那人的脚步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落在地上的力道也差不多。


    不像旁边那些人,有时快有时慢,有时踩到石子踉跄一下。那人的脚步永远那么稳,稳得像是在丈量什么。


    萧珏不知道自己在听,但他的耳朵,已经记住了那个声音。


    ------


    午时用膳,影七站在一旁。


    萧珏的膳食由小厨房单独做,四菜一汤,一荤三素,分量不大,做得精致。管事把食盒提进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退到一边。


    影七上前一步,拿起筷子,每一道菜夹一点,放进自己带来的小碗里,吃完,等一盏茶的时间。


    这是影七作为萧珏的贴身侍卫,坚持要做的一件事。


    当值的第一天,管事端着膳盒进去,影七跟了一步,被管事拦住。“你干什么?”


    影七说:“试毒。”


    管事愣了:“什么?”


    “世子用膳,需有人试毒。”影七看着他,目光平静,“让我来。”


    管事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一声:“新来的吧?王府的规矩,膳食用银针试过就行了,不用人尝。”


    影七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退开。


    管事等了两息,见他还站在原地,皱起眉头:“你这人怎么回事?让开。”


    影七说:“银针试不出的毒,人能试出。”


    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看影七,又看看萧珏,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终于憋出一句:“世子,你看,这……这不合规矩。”


    萧珏没有说话。


    影七说:“世子安危为重。”


    就六个字。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萧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侍卫站在边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萧珏问:“你怕有人下毒?”


    “世子安危为重。”影七又重复了一遍。


    接着,影七上前,拿起筷子,从每一道菜里夹了一点,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等待。等了片刻,确认无事,才退后一步。


    “世子,可用。”


    萧珏看了他两息,拿起筷子,开始用饭。


    管事还想说什么,被萧珏抬手止住了。他张了张嘴,退到一边,但眼睛一直盯着影七,像是看一个怪人。


    那天之后,每次用膳,影七都会先尝第一筷。


    管事去周统领那里告状,说影七越矩。周统领听了,沉默片刻,说:“世子怎么说?”


    管事说:“世子没说什么。”


    周统领点了点头:“那就随他去。”


    管事不甘心:“可是——”


    周统领打断他:“他愿意拿命试毒,你管他做什么?”


    管事愣住了。


    是啊。试毒的人,菜里有毒,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这种活儿,别人躲都来不及,他抢着干,有什么可告状的?


    管事不说话了。


    从那以后,每一顿饭,他都先尝,也没人再拦他。


    萧珏也默许了——他什么都没说,但每次影七试完毒,他都会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影七看见了。


    他不知道萧珏为什么看他。他也不问。他只是做。


    就像现在,萧珏看着影七。那人已经试完最后一道菜,把小碗收起来,垂手退到一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专注、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很多年的事。


    萧珏忽然想问:你以前做过?给谁做过?


    但他没问。他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影七站在一旁,看着萧珏把那些菜一口一口吃下去。他的目光落在萧珏的手上、筷子上、偶尔抬起的侧脸上,但从不与他对视。


    管事在一旁嘀咕:“这人真怪。”


    萧珏没理他。


    ------


    下午无事,萧珏在书房批折子。


    影七守在廊下。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萧珏批一会儿折子,喝一口茶,偶尔抬眼看向窗外。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过去,那人影还在。


    两个时辰过去,还在。


    天色暗下来,有下人来掌灯。灯亮了,那人影被拉得很长,投在窗纸上,还是不动。


    萧珏放下笔,盯着那个人影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这些天来的一切——每次回头,那个人都在三步之后。每次用膳,那个人都先尝一口。每次出门,那个人都站在马车右侧。每次回府,那个人都守在廊下。


    他从来没和这个人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这人似乎也不会说多余的话。


    但他一直在那儿。


    萧珏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哗哗响。他往外看,看见影七站在廊下,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下雪了。


    那人听见窗户响,侧过脸,看见他,垂下眼。


    萧珏问:“怎么不撑伞?”


    影七答:“忘了。”


    忘了。萧珏看着他的肩头,那层白已经积了一会儿了,不是刚刚落的。他站在这里两个时辰,就一直这么站着,让雪落在身上?


    萧珏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他看了影七一眼,把窗户关上。


    屋里又暖了。案上的纸还在轻轻颤着。


    萧珏坐回去,拿起笔,却写不下去。


    他想起那人回答“忘了”时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夜里,萧珏睡下了。


    他不知道,这一夜,有个人在他窗下走了三遍。


    第一遍是一更天。影七从清涵堂东侧走到西侧,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走一条很熟悉的路。走到西侧尽头,站一会儿,再走回来。


    第二遍是二更天。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到萧珏窗下时,他停了一下,听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继续走。


    第三遍是三更天。雪停了,风也小了。他走完第三遍,站在廊下,看着萧珏的窗户。窗户黑着,什么也看不见。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周统领那日刚好夜巡,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清涵堂外走动。他走过去,看清是影七,皱了皱眉。


    “你在这儿干什么?”


    影七侧过脸,看见是他,垂首:“夜巡。”


    “夜巡?”周统领看了看四周,“你今夜不当值。”


    “知道。”


    周统领盯着他,等解释。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


    周统领没再问,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还站在那儿,面朝清涵堂的方向,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肩头未化的雪。


    周统领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个人,到底在守什么?


    ------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萧珏发现自己开始注意那个人了。


    注意他站在廊下的位置——永远是同一个地方,那块青砖被他站得比旁边亮一些。注意他跟着自己时的距离——永远是三步,不多一步,不少一步。注意他试毒时的表情——专注得像是这世上只有这一件事。


    有一回,萧珏故意往旁边挪了半步,想看看那人会不会跟上。


    那人跟上了。还是三步。


    萧珏又往另一边挪了半步。那人又跟上了。还是三步。


    萧珏忽然有点想笑。他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做到的,像是长了尺子在眼睛上。


    那天晚上,萧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那儿。


    他在想那个人。


    想他的名字——影七,影子的影。想他话少得过分,从不多说一个字。想他永远站在三步之外,永远不看他,但他知道他在。


    萧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他只知道,每次回头,看见那个人在后面,他心里就莫名安定。


    ------


    腊月二十三,小年。


    九王爷在府里设宴,招待几个亲近的幕僚。萧珏作陪,喝了点酒,回来时已经有些微醺。他踩着雪往回走,脚步有些不稳。


    影七跟在后面,还是三步。


    走到清涵堂门口,萧珏忽然停下,回过头。


    影七也停下,垂着眼。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那人的脸半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眉眼轮廓——很淡,淡得像是画里的人。


    萧珏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影七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抬起头,看着萧珏。


    萧珏的眼睛里带着酒意,有些迷蒙,但很认真。他就那么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影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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