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饼掰成两半。


    一半大的,一半小的。


    他把大的那一半递给十九。


    十九看着那块饼,愣了一下。


    他没有接。


    他看着影七,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影七把饼塞进他手里,把小的那半收回来,咬了一口。


    那饼太干了,嚼起来像嚼沙子。他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把手里那半块饼递到十九嘴边。


    十九张嘴,咬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


    他嚼着,咽下去,把手里那半块大的递回去。


    影七接过来,咬了一口。


    又递回去。


    十九再咬一口。


    再递回去。


    他们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分,一个饼,分成了无数口。每一口都很小,每一口都嚼很久,每一口都舍不得咽下去。


    屋外的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屋里,两个孩子靠在一起,分着最后一块饼。


    没有人在旁边看。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是分着,一口一口,像分什么宝贝。


    饼吃完了。


    最后一口是十九咬的,他咬完,把手里那点饼渣舔干净,然后靠在影七怀里,闭上眼睛。


    影七低头看他。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小脸上颧骨凸出来,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但他嘴角有一点翘,像做了什么好梦。


    影七把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十九忽然开口,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半梦半醒:


    “以后……我有饼……也分你一半……”


    影七没答。


    过了很久,久到十九以为他睡着了,耳边忽然传来一声——


    “嗯。”


    很轻。


    很低。


    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十九睁开眼睛,抬头看他。


    影七没有看他,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的下巴抵在十九头顶,呼吸很平稳。


    十九又把脸埋下去。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那个人说“嗯”了。


    那个人答应了。


    十九缩在他怀里,暖得像在火炉边。


    他不知道那块饼是影七从牙缝里省了多少天的。


    不知道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已经学会了用身体替另一个人挡住所有的冷。


    他只知道,


    那块饼,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那床被,是这辈子盖过最暖的东西。


    那个背脊,是这辈子靠过最稳的东西。


    ------


    那天夜里,风停了。


    雪还在下,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发亮。


    十九缩在被窝里,还是冷。


    影七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挡着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十九往他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贴着他的后背。


    那后背瘦削,硌人,但是暖的。


    他把手伸出去,轻轻搭在影七后腰上。


    影七没动,也没说话。


    但他的手伸到了后面,把那只小手握住,塞进被窝里。


    两只手握在一起,暖的。


    十九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


    第6章 编号


    永平二十三年,春。


    那是一个春天的午后。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暖暖的。墙角的雪早就化了,地上冒出几簇新绿,是野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种子,竟然活了。


    十九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八岁了。


    这几年他长高了一些,但还是瘦。暗营里没有胖孩子,能活着就是本事。


    他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风吹一吹就要倒。


    影七坐在他旁边,靠着门框,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十九侧头看他。


    影七十五岁了。


    他长得很快,已经比十九高出好多。肩膀宽了一些,手臂上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但他的脸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阳光落在他脸上,在他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十九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很小的时候就想过,影七为什么叫影七。


    暗营里每个人都有编号,一号到一百多号,死了的划掉,新来的补上,但都没有人叫“影”什么。只有他。


    影七,影五,影九……那些“影”字辈的人他见过几个,后来不见了。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走了,没有人多说。


    他一直没有问过。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忽然想问。


    “七哥哥。”他压低声音喊。


    影七没动,但呼吸停了一瞬。


    十九知道他在听。


    “你为什么叫影七?”


    沉默。


    影七的眼睛睁开了。


    他转过头,看着十九。


    十九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一个答案。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


    他很少说自己的事。从来不。暗营里的人都知道,影七是个闷葫芦,问三句答不出一句。但十九问他,他想了想,开口了。


    “影字辈,是暗桩。”


    十九眨了眨眼:“暗桩是什么?”


    “就是藏在外面的人。”影七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探消息,杀目标,不露面。”


    “那你有名字吗?”


    影七没答。


    十九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你有名字吗?”


    影七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才说:“活过十八岁,才有名字。”


    十九愣了一下。


    “十八岁?”


    “嗯。”


    “那你现在十五……”


    “嗯。”


    十九不说话了。


    他在心里算。十五,十六,十七,十八。还有三年。


    三年很长,长到他数不清有多少天。但他又觉得三年很短,短到一眨眼就能过去。


    暗营里,三年能死很多人。


    他看着影七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他忽然问:“那你活得过吗?”


    他看到影七的那双眼睛看着远处,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害怕,没有担忧,也没有期盼。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十九忽然有点慌。


    他撑起身子,凑近了一点,又问了一遍:“那你活得过吗?”


    影七的眼珠动了动,转过来看他。


    十九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亮的,像两盏小灯。那里面不是担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他在等一个答案。


    影七看了他一会儿。


    还是没有答。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


    十九没有再追问。


    但他心里记住了——


    三年。


    十八岁。


    名字。


    那天晚上,十九躺在干草堆上,睡不着。


    影七躺在他旁边,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十九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背。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那道瘦削的轮廓上。


    他忽然很小声地喊:“七哥哥。”


    影七没动。


    十九又说:“你睡着了吗?”


    影七还是没动。


    十九以为他睡着了,就自己在那儿嘀咕:“三年……三年很快的……一定能活过……”


    “没睡。”


    影七的声音忽然响起。


    十九吓了一跳,然后笑了。


    他往影七那边挪了挪,贴着他的后背,小声说:“我在算。”


    “算什么?”


    “算你什么时候有名字。”


    影七没说话。


    十九又说:“等你有了名字,我就能叫你名字了。”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说:“影七也是名字。”


    “不一样。”十九说,“影七是编号,不是名字。”


    影七没接话。


    十九想了想,又说:“那我也要当影字辈。”


    这一次,影七动了。


    他翻过身,面对着十九。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井。他看着十九,看了很久,然后说:


    “你不需要。”


    十九愣了一下:“为什么?”


    影七没有答。


    他又翻过身去,背对着十九。


    十九看着那个后背,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影七还是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十九知道他没有睡。


    他躺在那儿,看着那道瘦削的轮廓,心里一直想着那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需要?


    ------


    第二天,十九醒得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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