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给自己粥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用身体挡住自己。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眼睛很黑,像夜里的井。


    然后他记住了。


    那个后脑勺,那个低头喂粥的身影,那只替他擦嘴的手。


    ------


    夜里,干草堆上,孩子们挤在一起睡觉。


    影七躺在最边上,背对着所有人。十九被放在他旁边,裹着那条早就看不出颜色的襁褓。


    他还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影七的后背。


    那后背很瘦,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撑着一层薄薄的皮。白天被藤条抽过的地方,红痕已经变成了紫痕,横在背上,触目惊心。


    十九伸出手,想摸一摸那道痕。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影七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十九吓了一跳,眼睛瞪大,不敢动。


    影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翻回去了。


    十九等了很久,确定他不会再看过来,才慢慢松了一口气。他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襁褓里,闭上眼睛。


    干草堆另一头,有人小声说话。


    “……十九这么小,能活吗?”


    “谁知道。”


    “影七干嘛管他?”


    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说:“影七从来不管别人的。”


    另一个声音没接话。


    干草堆上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声。十九已经睡着了,蜷成小小一团,缩在影七背后。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影七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处。


    从来不管别人。那个人说得对。他不管别人,从来不。


    那些饿死的、病死的、被拖出去的,他看过太多,早就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他忍不住多看一眼十九。


    那个孩子在墙角缩成一团,嘴唇发青,眼睛却黑得像两汪潭。他看着自己,没有哭,没有伸手,只是看着。


    像在看什么与他无关的事。


    影七见过很多人临死前的眼神。恐惧的、哀求的、麻木的、怨恨的。但那个孩子的眼神,他没见过。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也是这样,什么都没有。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的。影七把身上那件破衣裳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身后那个小小的身体,暖的。


    ------


    第二天一早,号角又响了。


    孩子们爬起来,往外跑。影七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十九。


    那孩子还睡着,脸睡得红了一点,不像昨天那么白了。


    影七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


    十九还在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影七走回他身边,蹲下,把盖在他身上的破衣裳往上拽了拽,盖住他的肩膀。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门。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管事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藤条,扫了一眼。


    “十九呢?”


    影七站在队伍里,没说话。


    管事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管事的藤条甩了一下,往屋里走。


    影七的眉头动了一下。


    很快,管事出来了,手里抱着十九。那孩子刚被弄醒,眼睛还没睁开,小脸皱成一团。


    “就这点事都办不好?”管事把十九往地上一放,“站好了!”


    十九站不住,腿一软,坐在地上。


    管事的藤条举起来。


    影七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走到十九面前,蹲下,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管事。


    管事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藤条,没有落下来。


    ------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


    七八十个孩子站得整整齐齐,晨训开始了。影七站在队伍里,十九靠在他腿上,站在墙角。


    没人再管他们。


    十九抬头,看着影七的下巴。


    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嘴唇抿成一条线。阳光照在他脸上,在他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十九把头靠在他腿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可以活着。


    第3章 活着


    永平十八年,冬月初九。


    对于暗营来说,三年不过是日升月落、粥桶抬进抬出、干草堆上多几个少几个孩子的工夫。


    但对于那个曾经缩在墙角、站都站不稳的孩子来说,三年是把一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头里的时间。


    十九三岁了。


    他仍然瘦。暗营里没有胖孩子,能吃上一口饱饭就算命大。


    但他不再是那个最弱的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冲,知道哪个角落能避风,知道谁手里的饼抢不得。


    他学会了一件事——


    影七分食的时候,他要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不是站在他身边,是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十九很早就发现,影七的眼睛会在人群里找他。只要他在,影七就不会多看别处。


    只要他在,影七分到的饼,总会“不小心”掉一半在地上——恰好掉在他脚边。


    十九不知道那是不是不小心,他没问。他只是每次都在。


    影七十岁了。


    三年过去,他长高了一些,但还是很瘦。话少,从不多说一个字。


    他就在暗营里待着,有时候练刀,有时候发呆,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角落里,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跑来跑去。


    教官说他有天赋,是这块料。影七没应声。


    教官说让他争头名,出头了就能早一点离开暗营。影七没说话。


    他从不争。


    每月分到的那点饼,总有一半会“不小心”掉在地上。


    掉的地方也很巧,不是泥坑里,不是人踩来踩去的道上,总是离十九不远,干净的,能捡起来吃的。


    十九每次都能捡到。


    他捡起来,不急着吃,先抬头看影七。影七从来不看他,端着碗走开了。


    十九就捧着那块饼,找一个角落,慢慢吃。吃着吃着,会笑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冬月刚过,就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暗营的窝棚快被压塌了。


    管事派人上去扫雪,扫完东边西边又积了厚厚一层。


    没人管了。


    反正塌了就塌了,塌了再盖,盖好了再住人——能住进去的,才算活下来的。


    十九病了三天。


    一开始只是咳嗽,咳得不算厉害,管事没当回事。


    暗营里哪天没人咳嗽?咳着咳着就好了,或者咳着咳着就死了,都一样。


    第三天夜里,十九开始发热。


    热得烫手。


    他躺在干草堆上,蜷成小小一团,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旁边的孩子往远处挪了挪。


    不是嫌弃,是怕。怕他死,怕他死了之后被拖走,怕他死了之后自己睡的地方沾了晦气。


    暗营的孩子都知道,离快死的人远一点。


    影七没有挪。


    他蹲在十九身边,看了很久。


    十九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在抖,手指蜷着,不知道在抓什么。


    影七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惊人,像摸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身,往外走。


    门外,雪还在下。管事住的屋子亮着灯,烟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影七走过去,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没有用。管事不会管的。


    暗营里每天都有孩子病死,管事见得多了,早就不当回事。去敲门,只会换来一句“扔出去”。


    影七回到窝棚,蹲下,又看了十九一会儿。


    那孩子烧得更厉害了。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手指还在抓,抓着干草,抓着空气,抓着什么也抓不住的东西。


    影七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很小,很烫,手指细得像干柴。那只手被他握住之后,不抓了。就那么乖乖地躺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


    影七坐了下来。


    他把十九往里面挪了挪,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从墙缝灌进来的冷风。然后他把十九的手放下,站起来,走出门。


    雪地里,他蹲下,用手扒开积雪,捧起一捧雪。


    雪是干净的,白的,凉得刺骨。他捧着那捧雪,走回窝棚,蹲在十九身边,把雪敷在他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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