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鶴浮眼尖, 率先瞥见二人, 清朗扬声:“二位来了!”


    亭中三人随即起身, 江孟澋和解慎川迈步上前, 俱是一笑:“久等。”


    “哪有, ”阮鶴浮起身迎了两步, “眼下还差蔺枢密和殿下,约莫刚从宫里出来。”


    江孟澋笑着颔首,和解慎川一同步入亭中落座, 背倚亭阶。


    晏启玉道:“许久不见,江大人风采更胜。”


    一旁的邵庭唯也微微点头, 語气平和:“别来无恙。”


    江孟澋忆着方才他与解慎川在路上嬉闹的光景, 以为是自己面色有异,转瞬敛去浅尬, 正色温然道:“托各位的福, 诸事落定, 一切安好。”


    阮鶴浮好似在打量着江孟澋,眸光在他身上那件莹白暖裘流连片刻,却忽而对转头解慎川道:“眼下见到孟澋,才知解将軍眼光高见。”


    江孟澋才面露不解,耳畔便傳来解慎川的笑。


    晏启玉接口道:“去年十月寒生, 解将軍与我和鶴浮一道去了城南布肆, 他一眼看中了江大人暖裘这身面料。”


    阮鹤浮附和着:“肆主言说这面料是我姊夫庄中所出,又称仅此一匹。我当时未曾细瞧,只觉太素, 解将軍却驻足良久,不想做出来这般雅逸,当真出人意料。”


    江孟澋初到褚州时听阮临霞提起,他家那口子重阳随船进京。算着日子,虽素未谋面,却竟是这般巧合地与他和解慎川二人都有了交集。


    彼时二人还在千里傳书欲盖弥彰,解慎川已然为他费心裁衣。


    只是裁衣需量体,江孟澋也不由抬手看着这件过分合身的暖裘,想到他在褚州跟自己说的那句“你的身子不只是你的”,倏地有些不好意思,想将话头牵回解慎川那處:


    “此事倒是未曾和我提起。”


    解慎川温然道:“得空与你细说。”


    阮鹤浮深知江孟澋性子,点到即止,不过三言两語就又換了话头:


    “你不在京中这半年,我们可都想得紧!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趁还剩两日休沐,今夜咱们好好叙叙旧,再留明日给你和解将軍!”


    阮鹤浮凑到江孟澋身旁,压低声音,好像是在密語道:


    “孟澋你是不知,将军自写完最后那封信后,我们整日都见不到他人影。听闻他府中书房灯火彻夜不熄,怕是为着能多理料江南之事,把夜都熬穿了。”


    “尚书大人,”江孟澋另一旁的解慎川听自己被告了状,终于开口,“我听得见。”


    舉坐哗然,江孟澋彎眸,目光扫过亭中几人,语间诚挚:


    “还要再谢诸位在京中照应相助,孟澋铭感于心。”


    他刚舉起酒盏,后背便猝不及防传来一声清亮的嗓音:


    “这话可就客气了,该是我们谢江大人才对。”


    江孟澋心头微惊,猛地回头,只见蔺远负手立在他身后,微彎着腰,笑意温和。


    江孟澋下意识看向亭中四人,晏启玉垂眸望着酒水,邵庭唯抬首遥望中天圆月,阮鹤浮轻咳一声别过脸,就连解慎川都单手撑着下颌,神色若无其事望向一旁的花丛。


    江孟澋瞬间了然,回眸失笑。


    “蔺大人抬舉了。只是今夜这出场……”江孟澋想了想,“倒是别出心裁。”


    蔺远大笑,顺势将手撑在椅背上:“踏门时忆起书里说‘惊则铭記’,还要江大人替我一辨真假。”


    江孟澋还未开口,阮鹤浮便忍不住笑着替他答了:“就算你不吓他,他也記得住。蔺大人这是多此一举了。”


    “竟疏忽了这一层。”蔺远闻言自嘲。


    “古有‘以惊释劳’之说,大人此番,亦是雅趣。”


    “江大人果真体恤,太给面子了!”


    说罢,蔺远起了身,往前边空椅走了去,只是往后一抽,笑意更温了些,依旧手撑着椅背,并未坐下。


    少顷,淮瑞公主提摆迈上亭台,走到他身旁,亦为他拉开了一张椅子,二人这才落座。


    “劳诸位久候,”淮瑞公主侧首看着蔺远,又回了些对江孟澋道,“蔺远久未见江大人,兴奋得紧,方才踏进阮府便不见人影,还望江大人海涵。”


    江孟澋道:“殿下多虑,孟澋之心亦是如此。”


    座无虚席,府役陆续端上菜肴,又酌杜康,眾人举杯互敬。


    是夜十六千灯落,雕梁画栋碎火照朱颜,一派良辰美景。


    杯觥交错,笑语盈亭。


    眾人趁此良夜,遥祝人老如今、羲景繁华。


    谈天说地间,淮瑞公主朝江孟澋席前带笑却不失端谨道:“听闻今日江大人和解将军去了藏书阁,是陛下另有委任么?”


    蔺远微哂,补道:“昭宣是念成藥出海之事,江大人可有定见?”


    江孟澋道:“待我与我弟江云和藥厂议定章程,便予殿下准信。”


    淮瑞公主笑意更甚,本不欲再多言,却仍好奇复问:“那藏书阁是……”


    此事牵扯甚广,先朝旧事、家族隐秘皆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江孟澋略一沉吟:


    “此事说来话长,殿下容我一捋……”


    他一语方毕,身侧的阮鹤浮又忽地开口:“此事我知。”


    众人目光齐聚于他。


    “算是物归原主。”阮鹤浮缓言道,“江氏先祖昔为太师,与我曾高祖父交同金石。力倡新政后犯了龙颜,遂遭贬逐,著述本应尽数焚毁。曾高祖父惜其才念与其交,冒禁私藏残稿,留一脉于府中。”


    他看向江孟澋,语含喟叹:“陛下早已知晓此事,数月前召我,将散落民间和秘于阮府之稿尽纳藏书阁。今日归还,不过终返其宗。曾高祖父和太师英灵有知,当慰。”


    语落亭间,一时寂然。


    唯有解慎川心下微觉,方才阮鹤浮言至末句,眸光极淡掠他一瞬。他默然片刻,语声清定:“必慰。”


    江孟澋侧首,亦轻声应:“必慰。”


    邵庭唯恍然道:“难怪陛下执意要江大人下江南……”


    若非必要,庆和帝大可留才于京城,何必千里迢迢遣往江南?


    蔺远道:“算来邵大人与我同榜至今,亦有八年矣。当年殿试之景,恍如昨日。”


    “是啊……”邵庭唯感叹着,仰头遥望皇城方向,早生的霜发被烟火灯影晕得柔和,他无声笑着,“谢陛下洪恩,容让我在翰林院任性八年。”


    “如何算得上‘任性’?”解慎川神色认真道,“邵大人修撰之余所施所展利在千秋,是为大羲后世造宏福。”


    江孟澋与邵庭唯相识不过一年半,相见次数寥寥,亦对此深以为然,颔首附和:“将军所言极是。”


    余下四人也同声和道:“将军所言极是。”


    邵庭唯一怔,不再自嘲,微一垂眸举起杯盏,复邀众人共饮:“诸君皆是。”


    夜深宴散,江孟澋和解慎川慢步回江济堂。


    瞧着院内寂然,江孟澋回首,眉眼间尚存着酒后染的微醺薄紅:


    “他们二人向来守着子时前便睡的规矩,比我更懂肝经。”


    解慎川正要接话,江孟澋却抬手捂在他唇前:


    “你眼下可没资格说我熬夜了。”


    解慎川低眸看着覆在他半张脸上的温白,旋即窃喜阮鹤浮宴中抖落。他没把江孟澋的手挪开,就着暖意,低语道:


    “从今往后不会了。”


    “嗯?那算是……”江孟澋也不顾喷洒在掌心的热气,依旧维持着捂嘴的姿态,朝前迈了一步,两人身形相贴,几无间隙。他微仰起头,烈酒般灼热地与他四目相对,“治好了?”


    “肝好了。”周身藥味混着兰香的气息愈发氤氲,解慎川感受着他掌心渐重的力道,目不斜视地凝望他的双眸,“心还没有。”


    万籁俱寂时,解慎川轻手轻脚又打了一次水,此刻正执絺巾,为江孟澋擦着脖颈,低声道:“这般不甚合适。”


    江孟澋双手执着竹簪,背在脑后挽头发,闻言动作一顿,抬眸问:“什么?”


    解慎川道:“几个卧房离得近,隔音也不好。”


    江孟澋一下子明白他打的什么算盘,忽地笑了:“你莫不是想把我拐走?”


    解慎川反问:“可以吗?”


    江孟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眸光缓缓移向一旁。


    解慎川顺着他的目光偏头看过去,正是书房方向,心霎时凉了半截。


    江孟澋刚挽好头发,将他的头轻轻掰了回来,唇角弯弯,温声道:“待我修完屋里头那些书,便搬去解府。”


    解慎川呼吸微颤,一时失语动容。


    “在此之前,”江孟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满身的落梅,“还要请将军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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