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河堤,車夫靠在車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醒来,跳下車掀开帘子。


    江孟澋上了车,季文彬坐在他对面。


    齐卓则坐到车夫侧后旁,吩咐了一声:“回城。”


    ***


    马车在府衙门前停稳,齐卓掀开帘子,江孟澋弯腰下车。


    身后声响窸窣,齐卓回头一看,竟见季文彬也跟着下了车。


    齐卓见状一愣,忙道:“季大人,您的住所还要再往前行两条街,这里是——”


    话未说完,却见江孟澋回头看了他一眼,齐卓瞬间明白了什么,转而点了点头。


    江孟澋提起袍角,迈步上了台阶,季文彬默默跟在身后,一路无言。


    直到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烛火被重新拨亮。


    季文彬一进门便被一缕幽香吸引,寻着源头看向窗台,便见一盆清隽的兰草,他不由笑道:


    “总算知道江大人身上的兰香从何而来了。”


    江孟澋转过身,却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看着季文彬的侧脸,径直开了口:


    “可是陛下有事相传?”


    季文彬怔了一瞬,侧回头看向江孟澋,面上明摆着:


    我还未开口,怎就被先知了呢?


    江孟澋没等他的寒暄试探,又问:“季大人,你觉得我该看不出来?”


    “没有。”季文彬否定得很快,又由衷赞道,“江大人果真聪慧。”


    江孟澋脸上却没什么得意之色,只是走到案后坐下,抬手示意季文彬也坐。


    他提起暖壶,倒了杯茶,推过去:


    “不是我聪慧,是陛下根本就没藏着。”


    季文彬接过茶盏,没有立刻接话。


    江孟澋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继续道:


    “派軍谋宏远才任边寄科榜首陸鸣镇守褚州,明面上是整顿厢軍,实则是将一颗陛下信得过的棋子安插在江南水陆要冲。陆鸣此人,无门无派,根基全在军功,除了陛下,他谁也不必依附。”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着季文彬:


    “将在京中工部任职的吏部尚书之侄,千里迢迢调至江南。吏部尚书的亲侄,放在哪里不是升迁捷径?偏要送到这褚州来修堤。陛下打的什么算盘,季大人难道以为我猜不到?”


    季文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否认,又听他道:


    “还有邵修撰,正经差事是修史撰文,陛下却许他整整一个月不务正业,关起门来绘堤工图纸,还堂而皇之地传信江南。这信里装的,除了图纸,还有什么?”


    他抬眸看向季文彬,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


    “而陆鸣这一个月来,与我来往的文书皆是公务,半句私话也无。这不就是明摆着,要让季大人来开这个口吗?”


    季文彬一脸佩服。


    “我虽入仕不久,但也不至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陛下派你来江南,不是让你修堤的。至少,不只是让你修堤的。”


    他看着季文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陛下是要你,亲口告诉我些什么。是京况,还是旨意?”


    季文彬听罢叹服,站起身,朝江孟澋一揖:


    “江大人明鉴,下官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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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假期第二天又被生理期干趴,痛失一朵小红花啊啊


    第75章 棋局


    江孟澋静候下文, 季文彬面色沉肃道:


    “大人数月来密奏不斷,江南一域动一处,京中便震三分, 那位已然是坐不住。”


    柳明远手中握着他在江南的根基, 一旦开口, 便是诛九族的铁证。


    魏王敢在押送途中劫走柳明远, 早已不是寻常的黨同伐异, 而是破釜沉舟谋逆在即的征兆。


    他现在说的正是昨夜江孟澋阖眼前所思的, 不过季文彬應当还不知解慎川临走时和自己在一起,他道:


    “不过大人放心,晏大人親率人手, 已在京城十里外一处隐秘庄子,查到了柳明远的关押之地。”


    江孟澋仅问了一句:“只柳明远一人?”


    季文彬果然摇头, 言如千钧:“不止。还有那一位。”


    江孟澋心头微沉, 季文彬续道:


    “暗探潜伏多日,已探听到几句关键对话。似乎与大人和大理寺一直追查的秘钥有关。”


    江孟澋抬眼看向他:


    “是什么?”


    季文彬深吸一口气, 沉声道:


    “从柳明远与那人的对话听来, 那秘钥, 关乎通倭之证,甚至……通蛮。”


    “通蛮?”江孟澋眉峰驟然蹙起,“北国?”


    季文彬点头,神色凝重:


    “正是。大人该记得,去年北国皇室驟生大变, 权柄易主。如今看来, 他是要借北国之力,为自己谋逆铺路。”


    江孟澋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平稳:


    “枢密院那邊, 可有消息?”


    “有。”季文彬應声,“密报称,北国这一年收成依旧极差,草场枯涸,粮秣短缺,部族民心皆在动荡。此局于我大羲利弊兼有之。”


    江孟澋颔首。


    利在北国自顾不暇,纵有魏王重金许诺,也難舉全国之力大舉南下,大羲邊境暂可无虞。


    弊在其国内饥馑动荡,那些失了牧场,缺了粮草的部族贵族,极易被收买,甘愿铤而走险,以私兵助魏王作乱,只求事成之后能入关劫掠,填补亏空。


    兰影微晃,江孟澋忽然就将这近一年来的桩桩件件,尽数串了起来。


    世人皆说庆和帝离经叛道,不循祖制,可江孟澋此刻才真正看清,这位年轻帝王的城府与格局,远比朝堂上那些熬了数十年的老狐狸深得多。


    他把自己和解慎川拿捏得刚刚好。


    知道解慎川将自己放在心上,便把自己放在江南这处魏黨经营多年的风口,逼得解慎川不得不稳守南北防线。


    知道自己心怀济世之愿,便用刊印医书和整饬吏治的机会,让自己心甘情愿入局,替他清掉这江南的后路,也替天下百姓挣一个安稳世道。


    然何止是他们二人。


    近半年来,江孟澋在江南听到不少南北各路消息。


    制举紧随其后的进士科考,殿试也是庆和帝親阅试卷,拔擢的寒门实幹竟比往届多了三成。


    那些被分派到各州各县的新科进士,无一不是得了君心的实幹之人,皆和他和陆鸣一样,被他放去了天下各处要害之地,把魏黨盘踞多年的根系寸寸刨了出来。


    更妙的是民心。


    庆和帝自登基六年来,市井皆在私语庆和帝得位不正,流言蜚语从未斷过。


    可这一年,那些流言渐渐散了,到如今几近于无。


    民心所向,君权所固。


    魏黨原本还能借着“得位不正”的由头煽风点火,蛊惑人心。


    如今民心尽归庆和帝,他们再无半分可乘之机,只能狗急跳墙,一步步把自己的马脚露得干干净净,再无回头路。


    而这一切,好似就始于那夜的“良臣辅明君”星象,甚至更早。


    百年前,嘉昱帝昏聩无能耽于享乐,待百姓性命如草芥,视忠臣良将如敝履,最终逼死了阮嵩,也逼死了前世的自己。


    可今生,庆和帝不是嘉昱帝,他懂用收心,更懂何为江山社稷,何为万民福祉。


    这般想来,他们并非天子掌中棋子,而是与之共临棋局,欲将这积弊百年的世道,硬扳回正途。


    彼时解慎川带着禁軍千里跨江,而现在,解慎川要回京直面魏党谋逆的巨浪,便该换他守住后方。


    今生,终究是不同了。


    万千思绪飞穿心海,收束却极快,江孟澋道:


    “所以陛下才火急召解慎川回京。”


    普天之下,唯有解慎川,既熟稔北疆虚实,又执掌禁軍兵权,可一肩担起两重重任。


    “大人看得透彻。”季文彬应声,“解将軍此刻尚在北归途中,京中靠大理寺与皇城司支撑,可魏党勾结外敌一事,时日越久,变数越大。陛下密令,便是要江南锁死钱粮,断絕外援,为解将军回京清剿,争得一线生机。”


    江孟澋神色凛冽:


    “我明白。魏党通敌,已是国贼。江南这条后路,我絕不会给他留半分。”


    季文彬精神一振,立刻接话,沉稳有度:


    “明起,下官以工部核驗河道、督造安民堤为名,严控江河所有北上碼头,无户部与按察司双印,一律禁行。粮盐铁硝药,凡可资敌之物,逐船盘查,只扣不声張,绝不打草惊蛇。”


    江孟澋看向他:


    “季主事思虑周全。”


    季文彬恭敬道:


    “下官职责所在。”


    烛火燃至后夜半,江孟澋在政令末尾,落下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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