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江孟澋才处理完手头的伤员,直起身来,缓解一下酸痛的腰肢。


    他转头,恰好对上解慎川的目光,旋即笑了笑:


    “你回来了。”


    解慎川走上前,递给他一方帕子,道:“该歇息了。”


    “无妨。”江孟澋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密汗,“战场那边处理得如何了?”


    “有序进行。”解慎川言简意赅,“你这边情况如何?药材还够用吗?”


    “大部分够用,只是部分稀缺药材不足,我已让人前往各地调取。目前救治情况还算顺利,暂无生命危险。”江孟澋答道。


    “那就好。”解慎川颔首,又劝了劝江孟澋停下手头工作,“你先吃点东西,这里有大夫们看着,不会出什么问题。”


    江孟澋看了一眼医馆内仍在忙碌的大夫与伤员,道:“再等等吧。”


    解慎川心知自己劝不动这拗相公,也没再执着,只是道:“我让人把饭菜送到这里来吧。”


    “好。”江孟澋点头,没有拒绝。


    不多时,衙役便送来饭菜。


    江孟澋吃得有些快,不知是因为三日三夜未曾好好进食,还是在想着快些重新投入活计。


    解慎川只看着他却又不说话,江孟澋起初只是有些诧异,而后又生出一丝不自在,他微抬起眼皮,看向解慎川,问:


    “怎么了?可是我脸上粘了什么?”


    这话说得连江孟澋自己都觉得有些明知故问。


    分别近一载,又有未尽之言,江孟澋大抵也能猜出解慎川是要自己履行今早他说的“赔罪”。


    虽不想承认,但江孟澋心里切实是期待着的,甚至他今日这般执拗地对诸事亲力亲为,毫不懈怠,也有几分是因为他那未说完的话。


    只是不知,解慎川能猜到几分?


    心中所想,又是否和他一样?


    “无妨,”解慎川却道,“待会儿再说吧,吃慢些。”


    所幸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江孟澋想,他两辈子都得栽这人手里了。


    第56章 约会


    用罢午膳, 江孟澋放下碗筷,拿起一旁帕子拭过唇角,又起身到盆边净手, 举止从容温雅, 他将手擦干, 转过身对解慎川道:


    “解将軍, 现在可以说了吗?想要下官做什么?”


    解慎川闻言揶揄, 字句单拎出来不善, 说出来却全然没了战时的杀伐之气:


    “江大人这語气,可半点不像赔罪的态度。”


    江孟澋不以为意,却是轻叹一声:


    “那将軍要如何才算赔罪?下官照做便是。”


    解慎川收了戏谑之意, 正了神色,不再多逗:


    “此次陛下命我南下, 不只为驰援平亂, 更是要收回江南海防与軍务实权。陆鳴制举中榜后,在皇城司历練有成, 陛下下旨令他镇守褚州, 总领江南沿海防务。”


    江孟澋重新坐回位上, 若有所思。


    陆鳴的才干,他已在战事里亲眼见识。


    海岸火攻破倭寇援軍,城内维/稳擒柳,战场清理有条不紊,行事利落果决, 不骄不躁, 由他镇守褚州这江南海防重镇,无论是能力还是忠心,都足以托付, 确实是上佳人选。


    可解慎川这话只说了一半,显然还有下文。


    “我虽身兼皇城司与将军府职,”解慎川继续道,“陛下令我暂留江南,协同陆鸣整顿江南厢军。江南兵員數目不少,各州厢军加起来足有數千,可常年疏于操練,战力松散,且多有地方官吏安插亲信,忠胆不足,必须逐一筛查,重编操练,全盘梳理完毕,至少需一月。”


    江孟澋眼底掠过明显的意外。


    他原以为,解慎川顶多再留两日,处理完柳明远及其党羽押解京城和城防初步加固诸事,便要即刻启程返程。


    他身兼数职,将军府皇城司有要务缠身,此次能千里驰援褚州,已是破例。


    却不想,庆和帝竟有如此安排,让他在江南滞留一月之久。


    思忖及此,江孟澋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不对。


    陆鸣一人镇守褚州,足以执掌防务操练。


    整顿军务虽繁杂,却不必非得解慎川这般分量的人物亲留一月。


    以解慎川的身份,留在江南这一隅之地一月,协助一位新晋将领整顿厢军,于理不合,于制不符……


    莫不是……


    他自己求的皇上?


    “所以这一月,我暂驻褚州。”解慎川并不知道江孟澋如何想,但话語总算回了正轨:“军务之外,我要江大人帶我逛逛江南。不必远走,褚州城内近郊便好。”


    绕了这么一大圈,先说皇命,再说军务,又说留守一月。


    说到底,是看穿了他不肯歇停,想让他从案牍与奔波里抽身,喘口气。


    他倏地想起上元那夜。


    那时他只当解慎川与阿喜一般孩童脾性,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就为去看几盏花灯。


    可此刻回想……


    当时他心里也夹杂着这些吗?


    “将军绕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让下官歇歇?”江孟澋直接问。


    “你若不肯歇,我只能用别的法子请你歇。”解慎川说得坦然,又续了一句,语气松了几分,“但我也是真的想出去走走。”


    “……”江孟澋喉间微哽。


    两辈子光阴,他见过朝堂<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倾轧,见过生死别离无常,见过人心凉薄势利,却从未有人把他的疲惫和执拗、他的不爱惜自己,全盘放在心上,再用最让他拒绝不了的方式,将他帶回这温柔人间。


    “好。我答應你。”


    只要是你说的,只要是你想的,我都愿意。


    江孟澋正思忖着外出事宜,门外却忽然传来声声躁动。


    “大人!大人!”差役的声音难掩喜色,“采买药材的人馬回来了!”


    江孟澋立刻收敛心绪,回身應道:“进来。”


    差役快步走入:


    “回大人!属下等人按您吩咐,前往周边州府采买稀缺药材,各药铺大多有囤货,足额采买齐全!更有不少商户与官員听闻城外傷员众多,主动捐了银两药材,数目不少,足以支撑城内所有医館救治傷员!”


    江孟澋眸中微动,温声道:


    “辛苦了。回去后即刻登记造册,妥善入库,药材即刻分发各医館,不得延误。捐款全部用于百姓抚恤与灾后重建,分毫不可克扣,务必公示明晰,让百姓安心。”


    “是!”差役连忙应下,又猛地想起一事,赶忙从懷中取出一封信呈上,“对了大人,城外漱花島邵家,特地托人送来一封信,说是专程给大人的。”


    江孟澋微怔,伸手接过信封。


    一旁解慎川见状,淡淡笑道:


    “江大人在江南已深得民心,连城外世家都主动送信捐助,人缘倒是好。”


    江孟澋亦是笑笑,心头却略感诧异。


    他自南下以来,一心忙于公务,与江南世家大族从无交集,按理来说,对方绝无主动送信捐助的道理。


    可偏偏……


    就在刚才答应解慎川同游江南的那一刻,他脑中恰好闪过阮临霞推荐州城外漱花岛的话:


    “若是你喜好花草,或是有心喜之人,不妨邀他一同前去共赏……”


    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他刚起了想去漱花島一观的念头,这边邵家的信就送到了眼前。


    江孟澋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江大人台鉴:


    闻大人坐镇褚州,除奸靖倭,安抚百姓,江南万民同沐恩德,凝之与乡民亦深感敬佩。今略捐薄资薄药,聊表寸心,为国分忧,不足挂齿。


    昔闻阮氏临霞道及大人雅好草木,漱花島虽陋,僻居江湖之上,却四时奇花不绝,多有珍稀品种。若大人得闲,愿扫花/径、清茶席,候大人光临,共赏江南风物。


    邵凝之敬上”


    江孟澋看着信,心头已是了然。


    想必是阮临霞提前与邵凝之提过自己,又恰逢解慎川南下驰援,邵家既为国为民捐助资药,又顺势发出邀请,尽地主之谊。


    他抬眸看向解慎川:


    “解将军想逛江南,倒是巧了。城外漱花岛邵岛主,正好送了份请柬来。”


    “漱花岛?”


    解慎川语气虽疑,但也能从江孟澋口中觉察出这封信来得太恰逢其时。


    江孟澋“嗯”了一声,将信纸递到他面前,“此前在杏花镇,鹤浮的阿姊阮临霞庄主曾与我细说过,这位邵岛主偏爱搜罗天下奇花异草,岛上景致清雅绝尘,与京中邵庭唯修撰乃是远亲同族。我那日听后只当闲趣,心里想着也不知能否有幸一观,不曾想今日竟真的送来了请柬,倒算是遂了心愿。”


    解慎川接过信纸,字迹不过数行,须臾便已览毕:“也好。等过几日褚州城内诸事安稳,我们便赴此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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