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觉失敏对医者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愿只是巧合……


    江孟澋提笔回信言谢,折好装入信封,递给齐卓:“交给驿站吧。”


    齐卓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立在原地欲言又止。


    江孟澋抬眸看他:“有事?”


    齐卓迟疑片刻,终于开口:“大人,有件事,属下憋在心里许久了。”


    “何事?”


    “大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江孟澋看着他,没有答话。


    齐卓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属下每次与暗线接头归来,大人看属下的眼神,便与寻常不同。属下一直以为掩饰得很好,可后来渐渐发觉,大人怕是早就察觉了。只是大人从未点破,属下也不敢问。”


    江孟澋道:“你倒是沉得住气,憋了这么久才来问。”


    齐卓挠了挠头,有些窘迫:“大人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点破?属下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坏了将军的大事。”


    “点破了又如何?”江孟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解将军派人护我,是他的心意。你奉命行事,是你的本分。我若点破,反倒让你为难。不如装作不知,你行事也自在些。”


    齐卓怔住了。


    他原以为江孟澋会质问,会不满,甚至会因此对解慎川生出嫌隙。


    毕竟任谁发现自己被人暗中监视,心中都不会好受。


    可江孟澋的反应,竟是这样平静。


    “大人……”齐卓不知該说什么好。


    江孟澋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該生气?”


    齐卓没有答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孟澋轻轻摇了摇头:“解将军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他派人暗中护我,不是不信我,而是不信这江南的官场。”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他若真想瞒我,大可以派些我全然察觉不到的人。可他偏派了你,偏用那种墨料,你说,他是何意?”


    齐卓愣了愣,旋即恍然。


    虽然齐卓谨慎小心,每次与暗线交接完情报都会用茶水洁手,却还是难掩其息。


    解慎川若真想瞒天过海,以他的手段,完全可以做到天衣无缝。可他偏偏留下了破绽。


    齐卓是明面上的人,那墨香也是故意让江孟澋闻见的。


    江孟澋能察觉有暗线,不过顺藤摸瓜,顺理成章。


    而解慎川也不是在监视,这是一种坦荡。


    一种无需言说、却又彼此心照不宣的坦荡。


    齐卓想着,忽然觉得自家将军与这位江大人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寻常的知己之交,也不是市井话本里编的那些风月情事,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


    他形容不出。


    “属下明白了。”齐卓抱拳道,“那将军增派的人手到了之后,属下该如何安置?”


    江孟澋沉吟片刻,道:“不必刻意安置。让他们隐在暗处,该现身时自会现身。你只当不知道此事,继续做你该做的事便是。”


    “属下遵命。”


    齐卓转身欲走,江孟澋忽然叫住他:“齐卓。”


    “大人还有何吩咐?”


    江孟澋看着他:“解将军知你随我下江南后,可曾交代过你什么?”


    齐卓愣了一下,如实答道:“将军说,让属下护大人周全,若遇棘手之事,不必硬拼,保命要紧。将军还说……”


    “还说什么?”


    “将军还说,大人若是问起他,就让属下实话实说,不必隐瞒。大人若是不问,属下便什么都不必说。”


    “嗯。”江孟澋摆了摆手,“去吧。”


    齐卓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江孟澋立在窗前,外头还在下着蒙蒙细雨,虽细却厚,被柔柔不定的风吹着,这番瞧起来,当真像极了一层层薄纱,直教人裹入其中,喘不上一口气。


    解慎川既然坦坦荡荡地让他知道暗线的存在,那便意味着,那些暗线不只是为了护他周全,更是为了在他出事时,能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京城。


    他身为江南巡抚御史,若在江南出事,整个江南官场都脱不了干系。


    可若有人不想他好过,方法何止百千种。


    而最好的法子,概括起来无非是一步步诱他犯错,然后,上奏弹劾。


    解慎川此番直接在信中提及加派人手一事,确又没有道明详细缘由,只说江南形势复杂,是不是他预感到了什么?


    虽不明确,但也好似佐证了江孟澋一个月来的惴惴不安。


    他盯着雨垂眸良久,人在屋中,衣袍却避之不及沾附上了雨雾。他拭了拭衣袍,湿漉感在掌心若有似无的,着实令人不痛快。


    而后“吱呀”一声,江孟澋阖上了窗。


    -----------------------


    作者有话说:原本想着周四更的,但这样的话就申不上下期榜单了,于是还是决定消掉假条极限搓了出来哈哈,感谢宝们追更!


    第52章 东倭


    三日后天方欲曉, 纱雨仍未歇。


    江孟澋正在书房翻阅海贸账目,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齊卓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碼头出事了。”


    江孟澋搁下手中的账册, 抬眸看他:“何事?”


    “东倭浪人袭击了海岸。”齊卓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们趁着晨雾乘商船混入港口, 登岸后炸毀了东段的岸堤。碼头上乱成一团, 死傷者众, 漕船倾覆,货物流失,损失惨重。”


    江孟澋霍然起身。


    东倭浪人?


    他南下之前, 曾仔细查阅过江南海疆的奏报。


    东倭与朝廷素有贸易往来,虽有零星海盗骚扰沿岸, 却从未敢如此猖狂。混入港口, 炸毀岸堤,这已不是寻常劫掠, 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走。”


    江孟澋披上外袍, 携上纸伞, 带着齐卓快步出门。


    府衙外的街道上已有百姓奔走相告,哭喊惊呼声此起彼伏,四周已然弥漫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


    碼头比他想像的更加惨烈。


    原本整齐排列的漕船东倒西歪地倾覆在水中,有的船身被炸出巨大的窟窿,有的桅杆折断, 横七竖八地倒在碼头上。


    岸堤被炸开一道數丈长的缺口, 江水倒灌,淹没了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


    布匹、茶叶、瓷器漂在水中,混杂着破碎的木箱和……


    尸体。


    江孟澋的脚步顿住。


    码头上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码头的脚夫,有商船的伙計,还有几个衣着寻常的百姓。


    他们有的面目全非,有的浑身血污,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血液随着雨水扩散,蠕动到岸边乃至江海。


    几个妇人跪在尸身旁,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如同刀子般一下一下剜在人心上。


    齐卓脸色铁青,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江孟澋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立刻清点傷亡人數,统計损失,安抚百姓。另,派人去请褚州府衙的所有官吏,半个时辰后,議事堂議事。”


    “是!”


    ***


    半个时辰后,議事堂内鸦雀无声。


    “柳知府。”江孟澋开口,声音不辨喜怒,“码头之事,你可知曉?”


    柳明遠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大人,下官已派人去码头查看。据初步回报,东倭浪人混入今晨进港的三艘商船,趁晨雾登岸,用火药炸毁东段岸堤,随即乘乱逃离。伤亡人數尚在统计,但据目击者称,至少有二十余人罹难,漕船损毁七艘,货物损失难以计数。”


    “火药。”江孟澋抓住重点,“东倭浪人携火药入港,炸毁岸堤。柳知府,本官问你,褚州港的盤查,平日里由谁负责?”


    柳明遠身子一僵,旋即答道:


    “回大人,港口盤查由市舶司与巡检司共同负责。市舶司查验货物、核验文牒,巡检司稽查人员、巡视安全。”


    “那今日进港的三艘商船,可曾经过盤查?”


    “这……”柳明遠迟疑了一下,“按例,应是经过盤查的。”


    “应是?”江孟澋的声音冷了下来,“柳知府,本官问的是,究竟查了,还是没查?”


    柳明遠強作镇定:


    “回大人,此事下官尚不知晓详情,需得问过市舶司与巡检司的官吏,才能给大人一个准确的答复。”


    江孟澋看着他,没有说话。


    堂内气氛霎时凝滞如冰。


    良久,江孟澋才开口:“柳知府,你可知,本官最不喜听什么?”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