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好盒子,抬手揉了揉眉心,正欲吹熄烛火歇息,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大人,您睡了吗?”


    “尚未。”


    江孟澋走到门边开门,便见齊卓提着一个不小的乌木匣盒站在门外,那匣子做工精致,竟与当初解慎川装兰草的匣子如出一辙。


    江孟澋心中一动,目光落在匣盒上:“这是?”


    “驿站的人说是京里寄来的。”他边说着,边将匣盒递了过去,“属下瞧着这匣子的缝隙里,透着些酥皮的香气,似是装着些吃食。江大人何不拆开看看?”


    江孟澋颔首接过,齊卓跟着进屋。


    他将匣盒放在案上,轻拧暗扣,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应声而开。


    江孟澋原有预判,想着这大抵是解慎川又寻到了哪家糕点铺子,尝着不错就随手寄来给他。


    却未曾想过,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糕点,而是一沓信。


    江孟澋怔愣了,连搭在盒盖上的手都忘了收回,半晌后才回过神,拿起那些信。


    “江大人,若是无事,属下便先退下了。”齊卓立在侧旁,见江孟澋神思恍惚,有些出神,于是轻声告退。


    “先等等。”江孟澋应了一声却又突然叫住了他,他开了匣盒的下一层,“我一个人吃不完,再放下去怕是要坏了。”


    齐卓笑了一声,双手接过油纸包着的月饼:“多谢大人!那属下就却之不恭了。”


    “无妨。”江孟澋摆了摆手,看着齐卓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看着盒中的月饼,又拿起那几封信。


    中秋早已过了十数日。


    那些天他埋首政务,直至中秋前两日周方礼派人送来請柬邀他赴宴,他才想起来。但是他婉拒了,就连府衙休沐的日子,他还在整理齐卓暗中查到的罪证。


    只是当那轮圆月照进窗内书案,他心里还是会不禁怅叹。


    他起了身,拖着快没知觉的双腿走到窗边,倏地想起离京前夜蔺远同他说起的一番话。


    他的月亮,正在京中。


    也不知京城现下是何情景……


    怪不得这匣子会紧随其后寄到。


    他记挂着京城,京城亦有那么些人,在想着他。


    解慎川这封放在最上层,江孟澋便如他意,先拆了他的。


    “孟澋親啟:


    中秋宫宴,陛下兴致颇高,留诸臣饮至深夜。散宴后,几位同僚友人突发奇想,要去我府中再饮几杯。酒过三巡,杯盏相碰间,阮尚书言及少了你一人。满座欢畅,却总觉缺了些什么,于是便有了这几封信。


    众人离去后,我绕道去了江济堂。夜色已深,阿喜不在,江雲正在校对医书。我将寄信之事与他说知,他言阿喜在藥廠照看藥材,让我稍候或親自去寻。我想着早些把信集齐寄出,便去了藥廠。


    彼时阿喜正跟着程老先生学辨识藥材,见我到来,忙放下手中活计,缠着要写封信给你。江雲已先动笔,我便在一旁等着,待阿喜写罢,一同收了,连同其他人的信,一并托付驿站加急送出。


    虽中秋已过,然牵挂未迟,特附月饼一盒,赠你与齐卓,盼歸来。


    慎川手书”


    江孟澋阅完不自觉看了几眼盒中剩下的月饼,眸底泛起浅淡暖意。


    这也是算好的吗?


    接着是江云的:


    “兄长安好:


    自兄长南下,家中一切安好,兄长勿念。


    阿喜这孩子,愈发懂事了。白日里在堂中帮着抓药煎药,时不时又去药厂帮程老先生照料药材……


    弟云草草”


    江云信里写了许多,却独没有提及自己,江孟澋心里一叹。


    再是阿喜:


    “先生:


    先生在江南一切都好吗?我很想您!


    自从您走后,我就跟着小云大夫学习诊病抓药,还跟着程老先生辨识药材,现在已经能认出好多好多药材了,小云大夫还夸我进步快呢!我还学会了给病人煎药、包扎伤口,下次先生回来,我可以给先生帮忙了!


    先生在江南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熬夜太多,要按时吃饭。


    盼先生早日归来!


    阿喜”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江孟澋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后是阮鹤浮的信:


    “孟澋:


    别来无恙?


    算着时日,再过些时日你应将启程往褚州。我已与家姊言明,为你备下两坛桂花酒。途经褚州时,可前往取之,风味绝殊,必与京中所饮不同!


    鹤浮草书”


    阮鹤浮在朝楼宴中便提过他阿姊阮临霞酿的酒,想来定是不凡。


    其后是晏启玉:


    “江巡抚親启:


    见字如面。


    日前,大理寺审理一桩毒杀案,死者体表无任何伤痕,仵作初验,竟无法断定死因。我忆起江巡抚编纂的医书中,恰有关于一花毒的记载,其症状与死者相符。我当即令仵作按江巡抚书中所载之法查验,果见死者指甲缝中有其花粉,终是擒获真凶,为冤者昭雪。


    若非江巡抚的医书,此案恐难告破。特此致谢。


    晏启玉书”


    江孟澋看着信,心中颇有感慨。


    而后是蔺远:


    “江大人:


    别来多日,甚是挂念。


    近日军务稍缓,常想起与江大人惬意闲聊的那一晚。


    只盼江大人早日归京,再与我对坐。


    蔺远书”


    江孟澋心里应下了,接着拆开月昭宣的信。


    信很短,写着:“江大人,别惯着他。”


    二人一塊书信的情景赫然复现,江孟澋轻笑了一声。


    然后是邵庭唯:


    “江大人:


    中秋安康,诸事顺遂。


    印书局一切安好,医书刊印,如期推进。


    邵庭唯书”


    虽只有短短二十余字,却是足够了的。


    最后是程老先生代孙辈写信:


    “江大夫:


    老身程伯山,代孙儿程明、孙女程月,给江大夫寄信。


    解将军来药厂,说要给江大夫寄信,两个娃娃听说了,缠着老身,非要给江大夫写几句话。他们说,想念江大夫,江大夫在江南为民做事,是大英雄,等他们长大了,也要像江大夫一样,救死扶伤,帮助别人。他们还说,盼着江大夫早些回来,给他们讲江南的故事,再教他们新的医书知识。


    药厂的药材长势甚好,今年的当归、黄芪、党参,皆是上品,老身已按江大夫的意思,晒幹封存,共计五千斤,待江大夫回京,便可用于江济堂的诊疗,亦可用于成药的制作。


    江大夫在江南,务必保重身体。


    程伯山代笔”


    很久没去药厂了,那两个娃娃那么小,竟都还想着他。


    江孟澋收好这些能抵万金的信,本该是欣喜的时刻,他却不知为何忍不住仰起头,将窗户推得更开,任由夜风吹入,拂过面颊。


    待及夜风吹干了眼角,他才重新合上窗,低垂的双眼恰好又对上窗台的兰。


    “你倒是争气,”江孟澋嗓音微哑,低声道,“千里迢迢跟着我来,还能长得这般精神。”


    兰草幽然,什么都没说,江孟澋便这般垂眸看了好久,敛了心绪,吹熄烛火。


    可入睡哪有想的这般容易,眼皮沉重如铅,心脉却依旧难安,辗转反侧,耗了许久时辰,江孟澋才总算沉沉阖眼。


    然歇了不久,便又被外头声音唤醒。


    衙役们正打着哈欠打开府衙大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他们从府衙门口的台阶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铺子,又沿着巷子往两边蔓延,一眼望不到头。


    “这、这是……”衙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上前一步,朗声道:


    “我们是来给江大人送匾的!”


    他说着,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塊巨大的匾额。那匾额足有一丈来长,上面蒙着红绸,看不清写的什么,但光是那分量,就得四个壮汉才能抬动。


    衙役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时,另一个中年汉子挤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我是城西卖肉的,这是我攒的十斤腊肉,给江大人補身子!大人这些天日夜审案,人都瘦了一圈!”


    “还有我的!”一个老妇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篮子,“这是我家老母鸡下的蛋!”


    “我这有新鲜的鲤鱼,今早剛从江里打上来的!”


    “民妇这有自家做的桂花糕,大人尝尝!”


    “小生这有一幅字,是学生们凑钱請县里最好的书法先生写的,送给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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