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呀对呀!”小娃娃也跟着附和。
齐卓撓了撓头,脸上有些发烫,却也不气馁,在孩子们的指点下,慢慢摸索着窍门,终于让蝴蝶风筝稳定地飞了起来。
他松了口气,笑道:“没想到这小小的风筝,还有这么多门道。”
江孟澋坐在青石上,看着他们三人嬉戏的身影,复又想起程家两个娃娃。
江孟澋自打赴了制举后,便不常去药厂那边。倒是阮鹤浮,答应他们后面再见,并不是客套,在朝楼的宴里也提过他们愈发不怯人,活泼起来了。
听着倒是有点像阿喜。
触着这景,生情几乎是必然的。江孟澋忽觉得有些空落,悠悠心念道:
不知京城那边怎么样了……
风渐渐大了些,齐卓和孩子们玩得尽兴,江孟澋起身取出水囊,递给两个娃娃:“喝点水,歇一歇,别跑太累了。”
娃娃们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递还给江孟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大娃娃道:“大哥哥,你真好,比我阿爹还有耐心。我阿爹教我放风筝,教两次教不会就发脾气。”
“大哥哥不仅人好,还很厉害!”小孩子补充道,“会修风筝,还会放风筝!”
江孟澋笑了笑,摸了摸娃娃们的头:“你们也很聪明,一教就会。”
又玩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江孟澋起身道:“我们该走了,你们也早些回家,别让爹娘担心。”
“哥哥们要走了吗?”小娃娃拉着江孟澋的衣袖不肯松手,“我们还想和哥哥们一起放风筝呢。”
“是啊大哥哥,你要去哪里呀?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大娃娃也问道。
“我要去江南办事,等事情办完了,或許还会回来。”
娃娃们虽恋玩,却也知道该撒手了。他们见江孟澋和齐卓渐渐走远,最后还是齐声喊道:
“谢谢哥哥们!一路顺风!”
正午烈阳拨开雲雾,江孟澋迎着有些许刺眼的阳光,转身与他们挥手道别,看着他们的手渐渐放下,才重新正视前路。
***
翌日二人收拾妥当,沿着昨日那路一同前往码头。
江孟澋刚坐下船歇了口气,一位伙计便匆匆走了进来:“江大人,昨日岸边有驛差路过,说是奉了京城驛站之命,有您的一封信,让小的顺道给您带上来。驿差还说,这信是加急送的,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江孟澋心中一动,连忙接过信函,待言谢后见到封上所写,他指尖不自觉收紧。
舱外棹舡欸乃,江水汤汤。江孟澋坐在窗台边,将他的信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孟澋亲启:
提笔之时,料想你此时应还在桃州停留,若行程稍赶,或许已至芸州。江南湿热,切记保重身体,勿要太过操劳。
回京之后,未及见你,心中虽有憾,却更多欣喜。制举独榜,实至名归,我早便知你才华横溢,此番高中,不过是水到渠成。
前几日路过江济堂,见堂内一切如常,阿喜与江雲亦念着你。
阿喜说你将兰草分栽了一盆携至江南?也好,有劳它替我见见别样的山水。
……
慎川手书”
分明是江孟澋心心念念盼了许久的音讯,可此时真见到了,鼻尖却不由自主地发酸。
解慎川掐算好了他的行程,甚至像是预料到了他的心路。
若非他昨日不在这官船,这封信,当是能在他心里发问之际,恰时送到他手中的。
可要是他昨日在这里……
江孟澋笑了笑。
不愧是能遥决京城千里之外的参谋。
第41章 芸州
数日航行后, 船只终于驶入芸州府码头。
尚未登岸,江孟澋便瞧见码头沿岸已整整齐齐站着数名身着官服的官吏。
“下官芸州知府周方禮,率江南各州府属官, 恭迎江巡按大人!”周方禮见江孟澋下船, 連忙快步上前。
其余官员亦紛紛跟着躬身, 齐声高呼:“恭迎江大人”
这场面颇为隆重, 引得码头上的商贩旅人纷纷侧目。
只见芸州杨柳弄青丝, 一阵风把岸边柳条拨了过来, 江孟澋稍一偏头,抬手虚扶了一下周方禮,淡淡道:
“周知府不必多禮, 诸位同僚辛苦。本官初到江南,还需仰仗诸位相助。”
见此情形, 岸边私语声更大了些, 说话之人还都时不时瞄了江孟澋几眼。
江孟澋離几位官员近,入耳的只有一句接一句的客套。待江孟澋认全了人, 周方礼便引着江孟澋前去府衙。
周方礼一路殷勤介绍, 从府衙的始建沿革说到江南的风土人情, 从漕运賦稅说到农桑水利,言语间极尽奉承,时不时便夸赞江孟澋“制举独榜,才华横溢”“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江孟澋一路听着, 偶尔点头应答, 却不多言。
抵达书房时,周方礼亲手呈上早已备好的江南政务卷宗,那是满满两大摞, 堆在案上足有半人高,封面皆用細麻绳捆扎整齐,标签上清晰写着“漕运”“賦稅”“刑狱”“农桑”等类目。
“江大人,这是江南各州府近三年的政务案卷、赋税账目及刑狱记录,大人初来乍到,可先翻阅熟悉情况,若有任何疑问,下官随时等候大人传唤,定当知无不言。”
江孟澋伸手接过最上面一摞卷宗,颔首道:
“有劳周知府费心。本官一路劳顿,精神略有不济,今日先歇息片刻,明日再翻阅卷宗,与诸位议事。”
周方礼见状,連忙应道:
“大人说得是,长途跋涉,理应好好歇息。下官已吩咐后厨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皆是江南特色菜式,不值什么钱,只图让大人尝尝鲜。”
“不必铺张。”江孟澋摆手拒绝,“简单备些清淡膳食即可,日后公务繁忙,不必在应酬上过多耗费精力,不如将心思多放在民生事务上。”
周方礼见江孟澋态度冷淡,不接自己的殷勤,心中略感诧异,却也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下:
“下官遵令,这就吩咐后厨减省菜式。”
随后便带着一众官员告辞離去,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府衙仆役,务必悉心照料大人起居,不可有半分怠慢。
待众人离去,书房内终于恢複清静,齐卓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与他讲话,不料江孟澋没觉得那些官员有些什么不妥,反说现下这府不需要他。
齐卓心下诧异非常,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原以为江孟澋会即刻部署清查,却不料竟让他去市井闲逛,可他敬重江孟澋的决断,此番所做必是有所考量,便不再多问,只抱拳应道:
“属下明白!”
他说完随即转身离去,不多时便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出了府衙。
江孟澋独自一人留在书房,打开桌上的卷宗一直看到半夜。
***
次日一早,江孟澋起身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前往议事堂。
他刚落座不久,周方礼便带着几名主要官吏前来禀报事务。
通判李大人率先上前一步,呈上一份厚厚的案卷,躬身道:
“江大人,这是上月江南漕运的往来详細记录,其中有三艘漕船行至太湖流域时,因河道淤塞延誤了行程,部分漕糧受潮受損,涉及糧米三千余石,还请大人定夺。”
江孟澋接过案卷,慢悠悠地翻阅着,目光在纸页上停留许久,像是对上面的条目不甚理解。
他抬眼看向李通判,颇有些迟疑道:
“李大人,漕运之事,本官还未曾亲历实务。这淤塞的河道,该由哪个衙门牵头疏通?所需人力、物力、财力从何而来?受損的漕粮,是该由承运商户全赔,还是官商各担一半?还有这三千余石粮米,究竟是真的受潮受损,还是有其他缘故?”
一連串的问题问得李通判先是一怔,随即心中暗自竊喜。
他原以为这位大夫出身的巡按即便不通实务,也该有些城府,却不料竟这般直白地暴露自己的无知。他連忙详细答道:
“大人有所不知,河道疏通归河道衙门管辖,所需人力可从沿岸州县抽调徭役,物力财力则从地方税银中支取。
“至于漕粮赔偿,按江南惯例,因天灾所致的损耗,官库承担三成,商户承担七成便可。此次河道淤塞乃连日降雨所致,非人力所能抗拒,属下已核查过,漕粮确实是受潮受损,并无其他缘故。
“属下以为,责令河道衙门限期一月内疏通河道,再按惯例划分赔偿便可了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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