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孟澋尚未梦见最后一战的细节,但他曾与解慎川闲谈,听他分析过百年前的战局。


    苍连岭地势之险,北国骑兵之悍,朝廷粮草转运之弊,后方掣肘之恶……


    樁樁件件,都足以构成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而神医殉情,不过是朝廷为了掩盖内部倾轧,粉饰太平,而抛给世人的一块遮羞布。


    此事流传千古,却也在解慎川心头久久萦绕,像是在时刻提醒他,他们二人,注定悲剧。


    活着的人往前走,是解慎川想让江孟澋做到的。


    但他又怕江孟澋做不到,怕他殉情,而能行之稳妥的计策,便是让江孟澋没有情。


    江孟澋眼眶有些发涩。


    “可是解慎川,你自己好似都做不到。


    “十几年来,你做的桩桩件件,单拎出来的确只能衬得我们挚友情深。


    “可堆加在一起呢?


    “你对我做了惟有爱侣夫妻才会做的事,却还在反复同我强调——我们只是挚友。


    “你若要装,那便装得像些。”


    江孟澋觉得,这人当真是“怂”,尽怕些虚无之事。


    他正腹诽着,身侧之人却忽然翻了身,清俊的脸朝向了他这边。


    江孟澋心虚闭了眼。待察觉解慎川还未醒,他才又睁了眼。


    他复又想着,如若有一日,这人不在了,自己该当如何?


    心口处传来一阵闷钝的实实在在的抽痛。


    难过。


    定然是极难过的。


    但自戕殉情,大抵是不会的。


    不是情分不够深,亦非牵念不够重。


    恰是因为那情分太深,牵念太重,肩上所负又太多,才更不能如此轻掷性命。


    他是医者。爱人期盼他活下去,万千病患等着他去救,他不能这么自私。


    “解慎川,你不会死,我亦能做到不需要你担心保护。”


    江孟澋盯着解慎川的脸,好似从未这么仔细地端详过,他想上手一抚,却怕他醒了过来。


    犹豫再三,他还是伸了手,温热的掌心搭上了微凉的面庞。


    拇指轻轻蹭着他高挺的鼻梁,又往下移到他紧抿的唇。


    是柔软的……


    和梦里的一样。


    想到此,心鼓动得愈发剧烈,脸也渐渐升温滚烫,他迫不得已将头深埋进添了安神药材的枕中。


    过了良久,他才躺正了身子,收回被贴得有些凉的手,挨上自己额头,终是阖了眼。


    第30章 话本


    翌日程老先生一家备妥早膳, 待四人洗漱完毕,便笑着招呼他们用膳。


    那張桌子与昨夜那床颇有相似之处,除了结实便是宽敞。


    原是早年药厂扩建时特意打造的, 专为赶工回来的夥计们围坐吃饭所用, 莫说眼下几人, 便是十几人也能宽松落座。


    几人方才落定, 里屋门边便悄悄探出两个小脑袋, 正是程老先生的孙辈。


    大的不过六岁, 小的才四岁,皆梳着乖巧的总角,额前刘海整齐, 两雙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这几位陌生来客。


    往日江孟澋来药厂,身边不是阿喜就是江云, 如今换了几張生面孔, 还都是俊俏的哥哥,两个娃娃既觉得新奇, 又有些胆怯, 躲在门框后看了半晌, 才被程老夫人輕輕牵出来,按在桌边的小凳上。


    “好生吃饭,莫总盯着客人瞧。”程老夫人柔声叮嘱,往两个孩子碗里各添了勺温粥。


    娃娃们攥着小勺子,却忍不住将脸蛋埋进碗沿, 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悄悄向上瞄着席间众人,連吃饭都忘了。


    江孟澋见程老夫人又要开口,便随手夹了块炖得酥烂的肉, 輕輕放入小些的孩子碗中,温言道:“慢些吃,不够还有。”


    那孩子受宠若惊,攥着勺子的小手顿了顿,連忙低下头,小口小口啜起粥来,耳根悄悄泛起薄红,嘴角却抿出一抹甜甜的弧度。


    早膳用罷,阮鶴浮放下碗筷,目光落向那两个仍有些拘谨的孩子,起身走了过去。


    他先是蹲下身,与孩子视线齐平,语气放得格外轻柔:“乖乖,哥哥这儿有些小玩意儿,送给你们可好?”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绣工精巧的香囊,囊面一只小老虎栩栩如生,针脚细密,还透着淡淡清雅的熏香。


    大些的孩子眼睛倏地亮了,盯着那香囊挪不开视线,却不敢立刻伸手,只怯生生扭头望向祖父。


    见程老先生含笑点头,这才小心翼翼伸出小手接过,紧紧攥在掌心,小脸上绽开腼腆却明亮的笑意。


    小的那个见状,也挨挨蹭蹭凑上前来,小嘴微微撅着,满眼都是期待。


    阮鶴浮便又摸出一条细巧的手串,轻轻塞进他手心,逗道:“这个给你,上头的小葫芦,和你一样可爱。”


    小娃娃接过手串,低头摆弄了好一会儿,才笨拙地套在腕上,随即眯起眼睛笑了开来,先前的胆怯一扫而空,甚至敢悄悄抬眼,偷偷打量这位温柔好看的哥哥。


    江孟澋瞧着这一幕,唇角微弯,侧首问身旁的解慎川:“昨夜那只‘蟹将軍’,你可要带回去?”


    解慎川顺着他目光瞥了眼正对手中玩物爱不释手的两个孩子,摇了摇头:“留给孩子们玩儿吧,也算没白叨扰程老一家。”


    说罷,他踱步上前,又与程老先生笑谈了几句。


    阮鶴浮陪孩子们玩了一小会儿,抬眼见天色渐明,便起身拍了拍衣袍,对三人道:“这时辰城门该开了。”又低头对两个孩子柔声道,“哥哥们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乖乖。”


    程老先生携家人送至门口,两个孩子巴巴望着他们走远,还在原地一下下挥着小手。


    ***


    刚入南城,便见前方街口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


    平日此时的南市雖也热闹,却远不似今日这般喧腾。


    “这是怎了?”江孟澋望着攒动的人头,面露疑惑。


    解慎川眺了一眼:“似是开了间新书铺,正在叫卖新书。”


    几人循声走近,果见街角新张了一家“聚文斋”,朱漆招牌鲜亮夺目,门庭若市。


    铺前一名夥计正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中高举一摞装帧整齐的书册,唾沫横飞地吆喝:


    “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莫错过!新出话本《金枝赤袍緣》新鲜上市喽!淮瑞公主情深义重,蔺枢密生死相依,假死脱身破奸谋,携手共守大羲山河!


    “另有《转世双星》,武曲星转世解将軍、神医再临江大夫,双星辉映辅明君,北疆喋血定乾坤!”


    夥计嗓门洪亮,引得围观人群津津有味,不少人已迫不及待掏錢抢购,一时间铜錢叮当、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


    江孟澋听罢,心中暗动。


    他与解慎川的传闻在京城早已不是新鲜事,话本亦层出不穷,他早已见惯不怪。


    可淮瑞公主与蔺枢密的故事被编成话本公然叫卖,倒是头一回听闻。


    他转向身侧的阮鶴浮,低声探问:“鹤浮,礼部执掌刊印传播之责,这般将皇家私事印售于市,亦属許可之列?”


    阮鹤浮闻言轻笑,摇了摇头:“此事说来倒也巧。自蔺枢密遭北使行刺一案后,殿下心疼他历经劫难,强令他闭门静养,不允批阅公文,亦不许多涉应酬。


    “蔺枢密本是闲不住的性子,如此拘着,只觉度日如年。后来不知何人,将他与殿下的旧事编成了话本,雖多有演绎,真假参半,却写得颇为曲折有趣。”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热闹铺面,续道:“起初也有人欲加封禁,毕竟牵涉公主与重臣。


    “谁知蔺枢密自己先见着了这话本,竟觉新奇,非但不恼,反日日盼着新章刊印,权作解闷。


    “殿下见他难得展颜,便默許此事继续,只叮嘱刊印者不得编造太过离奇、有损国体颜面的情节罢了。”


    江孟澋听罢了然,轻声道:“原来如此。”


    正说着,台上那眼尖的夥计已瞧见这四位气度不凡的客人,尤其见江孟澋目光似落在自己手中的《转世双星》上,当即跳下高台,拨开人群挤上前来,脸上堆满殷勤笑意:


    “这位客官好眼力!可是瞧上这本《转世双星》了?这可是小铺眼下最紧俏的,比《金枝赤袍緣》还抢手!”


    他将书册扬了扬,说得愈发兴起:“客官您不知,方才还有位老丈在对面茶楼读得老泪纵横,连叹这是天定的缘分!”


    伙计说得忘形,浑然未觉身旁几个识货的看客正使劲拽他衣袖,连连使眼色。


    一位青衫书生忍不住低声提醒:“伙计,你仔细瞧瞧……”


    “哎,您别打岔呀!”伙计一把拂开书生的手,又朝江孟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客官,这书可是独家刊印,里头情节全是新鲜的!解将軍北疆夺粮、江神医妙手回春,连那些个细微处都写得明明白白,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啦!给您包上一册?价钱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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