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恳切又无奈的神情:


    “我也知道,江大夫为编纂此书耗费无数心血,日夜期盼其早日刊行天下。我亦是如此,眼见着上好的纸张、改良的机括就这么停下,心中何尝不急?


    “可江大夫您也知晓,官场之上,有时……并非是事情本身对错,而是时机是否合宜。眼下这时机,实在是……唉。”


    他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江孟澋,语气带着商榷与歉然:


    “工部已拟了奏本,将暂停刊印、集中人手物料先紧着宫苑防寒修葺等紧要事务的缘由陈明,呈报陛下了。想来陛下亦能体谅。


    “我今日前来,一是送这批校样,二便是……将此事知会江大夫,万望江大夫体谅工部难处,暂且忍耐些时日。”


    江孟澋的目光落在案头那青布包裹上,片刻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曹主事,平静道:“曹主事的意思,江某明白了。时局如此,谨慎些也是应当。刊印之事,便依工部安排,暂缓便是。”


    曹主事闻言,如释重负,连忙起身拱手:“江大夫深明大义!您放心,一旦风头稍过,我必定第一时间督促重启,绝不让此事无疾而终!”


    江孟澋亦起身还礼:“有劳曹主事费心周旋。校样我自会仔细核对,若有修订,再遣人送至印书局。至于何时复工,便静候工部消息。


    ***


    “孟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江孟澋合上门,抖了抖沾雪的斗篷,挂在一旁,走到炭盆边暖了暖手:“闲来无事。”


    解慎川知江孟澋此番过来定不是来抱怨的,但也是宽慰道:“印书局停工一事我也听说了,工部想避一避风头,也算在意料之中。不过恰好,你也能借此好好歇息。”


    江孟澋不置可否,又听解慎川道:“但是今夜你来得不巧,将军府与皇城司这几日公务冗杂,只怕我顾不上与你说话。”


    江孟澋说了声“无妨”,在案旁安静坐了许久。


    以往都是解慎川有事没事往江济堂跑,江孟澋鲜少去找他。而今坐他身旁,见他处理公务的模样……


    脊背挺直微倾,眉眼沉凝。手看起来已经无碍了,握着笔杆,在那密麻朱批墨字间起落从容。


    如珪如璋,松风水月。


    大概就是形容这种人的。


    分明是个武将了,卸下一身甲,换上常服,看着神姿依旧像个文人。


    想来阮嵩也刚好生在礼仪书香世家,冲这一点,江孟澋可以暂且流俗,信那投胎转世之说。


    见解慎川被他盯这么久也没有反应,江孟澋心想自己再不开口,他大抵也是不会坦白了。


    江孟澋道:“今早鸿胪寺,是怎么回事?”


    解慎川没有回答,只道:“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江孟澋没给他带跑:“这里没有别人。”


    解慎川嘴角不再挂笑,他搁下笔,仰头靠回椅背:“到底是瞒不住你。”


    他撇头看着江孟澋:“不是皇帝,也不是我们。”


    江孟澋心道果然,人不是他们杀的。那就是有人抢在前头,搅乱了棋局。


    “刀鞘呢?”江孟澋追问,“是你们放的?”


    “是。”解慎川答得干脆,“北使横死鸿胪寺,那种情形,若无一个铁证将两案勾连,朝野必生大乱。唯有坐实其畏罪自尽,才能暂且稳住局面,给内外一个交代。”


    北窗外寒风卷着雪沫,生猛地甩溅在窗纸上。


    解慎川起身踱步,给对窗拉开了条缝,冲淡了室内的暖闷。


    他透过窗缝,看着外墙厚积的层层白雪,道:


    “原本皇帝筹谋,今日谈判是要以北国马匹易我朝粮草。更可借蔺远遇刺一事,咬定北国谋杀大羲重臣,不但拒不借粮,还可反逼其割让苍连岭以南三处草场为偿。”


    此计若成,北国元气再伤,大羲便可收回部分养马之地,缓骑兵之困。


    这些江孟澋已经想过了。


    他回身,接而道:“可北使一死,一切皆成了空。急报用不了三五日就能送抵北国,到时边境陈兵,前面三个月都白干。而朝中……”


    他嗤笑一声,讥诮道:“多少人正等着看皇帝如何收场。”


    “所以我和晏启玉甫一听闻此消息,就让他把刀鞘藏袖中,再在众目睽睽下,从那北使衣里‘搜’出。”解慎川回坐案前,“如此,北国若想借此发难,也得先掂量自家使节的确凿罪行。”


    转身回落间,解慎川言语神色都变了。


    “孟澋,这朝堂的水从来都不干净。尸位素餐,见风使舵,阳奉阴违,连龙椅上坐得最高的那位看得都不甚清楚。”解慎川坦然看着江孟澋双眼,忽而话锋一转,“但我也知你执意要踏进来,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话我不喜欢。”江孟澋道。


    解慎川疑了一声,江孟澋解释道:“你在北疆敌情万变都能运筹帷幄,步步为营。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只剩‘走一步看一步’?”


    江孟澋鲜少有这样几近质问的语气,抬头见解慎川仍旧直着腰板垂着眸,看上去就像是在斟酌妥帖的回应。


    然不想那人瞧着一本正经,一声笑却毫无征兆地泄了出来,击得江孟澋发懵。


    “孟澋,”解慎川转过身,笑意还在唇角,“你今夜顶风冒雪过来,原不是真的‘闲来无事’。”


    他一来,解慎川就该猜到自己是来问鸿胪寺之事,只是他不问,偏要等江孟澋开口。


    江孟澋暗道他一早就看穿,何必再问。正当想着自己别又被他带沟里去了之时,又听他散漫道:


    “今夜你怕是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


    元旦快乐!


    第21章 同床


    江孟澋下意识问:“为何?”


    话音未落, 便见解慎川朝南窗抬了抬下巴。


    他心下疑惑,起身走过去。


    这窗方才被解慎川拉了一条缝,此时江孟澋垂眼看下去, 又听着外头的声响, 也觉察到了什么。他索性拉开窗栓, 将沉重的木窗向外一推——


    来时还绵密簌簌的雪片, 此刻竟夹杂了无數細硬冰粒, 密如雨般急促地向下砸来。


    江孟澋眉头微蹙, 但没多看,就利落地关窗闩好。


    他来前可没有想过在解府留宿这一环,这可真就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十一月京中下雹, 属实罕见。”江孟澋嘴上低語,心底却莫名冒出这屋隔音甚好的念头。


    他将被冻了一瞬的手贴在额头, 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可不是么, 天公不作美,路是没法走了。”解慎川附和, 又道, “所以, 我这儿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江孟澋已坐回团蒲上,打断他:“坏消息。”


    解慎川似乎极满意他这干脆,笑意更深:“坏消息是,这新府虽大, 但我回来这些天光顾着几头跑, 里头厢房多未收拾,能躺人的床铺……”


    他顿了顿,看着江孟澋的眼睛, 坦然熟稔道:“就我房里那一张。今夜怕是要委屈你,跟我挤一挤了。”


    江孟澋静默了片刻,接着问:“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皇帝赏我的,是张双人榻,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江孟澋再次沉默不語。


    解慎川说得越是坦荡,江孟澋的心便随之越冷一分。


    看来他当真是对自己毫无感觉。


    解慎川也不怀疑江孟澋在顾忌什么,又开口:


    “别想京里那传了八百年的闲话了,传了这么久,也不差你我同住这一晚。清者自清,管那些作甚。”


    江孟澋一时分不清这是宽慰还是有意无意的冷水,但听他那一套说词,他也能心安理又无可奈何道:


    “行吧,没人说的过你。既是天意留客,那便叨扰了。”


    解慎川朗声一笑,眉眼舒展:“求之不得。”


    ***


    第二日天光未透,江孟澋在床榻上醒来。


    意识初回笼刹那,身下柔软的被褥和枕间似有若无的皂角味让他怔了片刻。


    这床铺果真宽大,只是身側空着,床铺另一半平整冰凉。


    他撑坐起身,目光逡巡,终是落在枕边一封素白信笺上。


    上头落着三个大字:孟澋启。


    鸾翔凤翥,正是解慎川的笔迹。


    江孟澋拾起纸笺拆开,手背揉了揉眼,定睛一扫:


    “见信时我已上朝。外衣烘暖,置于旁側椅上。早膳已吩咐后厨温着,醒后自取便是。府中仆役皆已嘱咐,勿扰你清眠。昨夜雹疾,今日路恐仍滑,若归,务必当心。 ”


    寥寥數语,却交代得明白。


    江孟澋初看时,心头确有一丝暖意滑过。这人看似疏阔,行事却总在細微處见周到。所以自己才会……


    他将信纸折好,目光落在床畔的椅子上。自己的外衫与中衣叠放整齐,鞋袜也摆在下方,果然都已被收拾妥当。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