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慎川沉默更久,最终,他似是妥协地缓缓吁出一口气,终是道:


    “我明白了。你既已决意……也罢。”


    他抬眼看来,眼神复杂:


    “此路艰险,你万事珍重。倘遇难处,或耳闻目睹什么异样,觉着不妥,定要知会我。”


    江孟澋点头:“嗯,我记下了。”


    稍顿,江孟澋终将盘桓心头数月的话问出:


    “我还有一事问你。这数月间,为何片信皆无?”


    “以及,”他转眸直直盯着解慎川右边手腕,声音更沉了些,“这伤……是如何来的?”


    虽被白布和护腕包着,但江孟澋在远处一眼就看出他手不对劲,更不用说二人相隔这么近,那血腥味和药味裹在一起,于他而言格外明显。


    解慎川自推门进来起就一直在佯装无碍,江孟澋一看便知。


    解慎川听罢,那手一滞,静默了几息,方道:


    “军情紧迫,驿路不便,况且……有些事,写了反不如不写。徒惹牵挂罢了。”


    “徒惹牵挂?”江孟澋重复着。


    倒是说得云淡风轻。


    江孟澋语气仍平,却含着一丝执拗:


    “你我相识十余载,当知我性情。未知,未必就不牵挂。而这伤——”


    他拉过解慎川手臂,不由分说地将护腕系绳扯下,袖口往上一撸,还未拆开布条,仅看着边缘未处理好的部分,他就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创口深狭,边缘撕裂,愈合后仍扭曲若此,当时必是险极。


    “你为何不提?”


    解慎川抬眼,对上江孟澋清冽的目光,那平静的探询让他心头微微一刺。


    他唇瓣微动,似欲解释甚么,终只化作一声轻叹,摇了摇头:


    “是我想岔了。往后……不会了。”


    江孟澋未就此放过,追问道:


    “你说早无碍了。可依我看来,这般创伤,即便愈合,阴雨寒天,筋络牵拉处仍会痹痛难忍。


    “军中医官虽善治外伤,于这等深伏之患,未必能细察。你当真无妨?还是说,你要找别家大夫给你瞧?”


    解慎川目光微闪,似未料到他会如此紧问伤势细节,语气略显生硬,挑着问题答道:


    “军务繁忙,只是有些许痹痛,忍忍便过了。不必挂怀。”


    “忍忍便过了?”江孟澋眉头登时皱起,“你自幼长于北疆,当知战场刀剑无眼。但这伤似非寻常刀剑所创,倒像被什么凶厉之物大力撕扯过。可是与夺粮之战有关?你方才说‘有些事,写了不如不写’,指的可是这个?”


    解慎川面色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却避开了江孟澋的目光:


    “不过是混战中的意外。孟澋,你是医者,何必对一道旧疤刨根问底?胜仗既归,这些细枝末节,不提也罢。”


    江孟澋没有说话,忽而起身走向一旁的药柜,取出一只青瓷药罐和洁净细布,回到案前:


    “既如此,让我看看。”


    解慎川一怔:“看什么?”


    “你这伤。”江孟澋已将药罐打开,清苦的药气弥散开来,“包扎日久,边缘已有汗渍渗入。京城气候与北疆不同,若理护不当,易生溃烂。我替你换药。”


    “不必……”解慎川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见江孟澋已在他身旁坐下,眼神专注而坚持。


    “伸手。”


    解慎川知江孟澋今日定要看一眼他的伤口,终是沉默着,将手腕缓缓递了过去。


    江孟澋熟稔地剪开细布。


    随着最后一层敷料揭开,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在烛光下。


    从腕骨延伸至小臂中段,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如蜈蚣般狰狞盘踞,最深处仍能看到粉红的新肉,边缘处暗红发硬,显然是当初未得及时妥善清理所致。


    有几处地方甚至能看到隐约的异物残留,虽已包裹在内,却让整个伤处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江孟澋的指尖轻轻按过伤口边缘,感受到皮下的硬结和异常热度。


    “军中医官……便是这般处理的?”


    江孟澋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手下却已开始小心清理药渣和挖开异物。


    “……战时仓促。”


    知解慎川不愿细说,江孟澋也不再言语,只专注地将特制的金创药膏均匀敷上。


    药膏清凉,触及伤口时,解慎川呼吸微顿,手臂也绷紧了一瞬。


    “疼?”


    “无妨。”


    江孟澋抬眼看他,却见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唇线抿得笔直。


    重新包扎时,江孟澋的动作格外轻缓。细布一层层缠绕,将那狰狞伤口仔细覆盖。


    就在即将收尾之际,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解慎川腕内侧一处极隐蔽的旧疤。


    那不是新伤,而是多年前便有的、一道浅浅的白色痕印。


    江孟澋动作停了一下。


    这处旧疤,他认得。


    那是许多年前,解慎川说是练剑时不慎划伤所至。


    不深,但他说疼得厉害,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最后还是江孟澋亲手给他上药包扎的。


    “怎么了?”解慎川察觉到他的停顿。


    “没什么。”江孟澋垂下眼帘,迅速打好最后一个结,“好了。这药膏你带回去,每三日换一次。切记伤口勿沾水,勿使大力。”


    他将药罐推过去,却见解慎川并未立刻收回手,而是看着那包扎整齐的腕部,又静默良久。


    “孟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方才问我,这伤如何来的。”


    江孟澋抬眸。


    解慎川的目光却未与他对视,只望着那截细布缠绕的手腕:


    “北疆最后一战夺粮之时,蛮军将领垂死反扑,用的是特制的弯钩刃。不是砍,是撕扯。他拼死想毁掉粮仓,我拦他,这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其实当时,若非师父及时一箭射穿那人咽喉,我这只手,怕是保不住了。”


    江孟澋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侧脸,那面上没有后怕,没有庆幸,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九死一生的,恐怕不止那时。


    “所以你不写信,”江孟澋缓缓道,“是因为不知……能否全须全尾地回来见我。”


    解慎川终于转过目光,与他对视。


    那双总是蕴着笑意的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江孟澋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孟澋。”


    解慎川道:


    “有些路,踏上去便不能回头。有些选择,做下了便要承担后果。我这只手保住了,是运气。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不必知道这些。你只需记得,无论我作何选择,走何道路,皆是我心甘情愿。而你,有你的路要走。”


    “什么你的路我的路,难道只能各走各的么?”


    解慎川没有回答。


    “也罢,就当你是疼傻了。我不和傻子计较。”


    解慎川闻言,不住笑了,却似有话呼之欲出又咽了回去。


    江孟澋道:“我知你刚回来,府中定有要务待处理。”


    “知我者,唯有江孟澋。”解慎川坦言,接着拾起案上的药罐,“改天再同我讲讲这印书和制举之事。”


    “好。”


    待解慎川离开江济堂,江孟澋独自立于案前,低眉垂头看着方才为他包扎的两只手。


    从解慎川踏进书房的那一刻起,江孟澋便察觉,这人看似随意的举止下,定藏着什么未吐之言。


    江孟澋原想投石问路,用他入仕的决择作为试探,而解慎川的应对却比他预想的更沉,就连玩笑后的畅言也未能让江孟澋定神。


    为何至此?


    烛影摇红间,数月来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又幽幽浮上心头。


    梦中,当他决意踏入翰林医官院时,那张与解慎川一般无二的面容上,是何光景?


    并无这般沉郁的拦阻。


    梦里的他会执着自己的手道:


    “你想去,便去。宫闱非比山野,人心难测规矩森严。但莫怕,有我在。不论你在何处,我能护好你。”


    坦荡热烈,似能驱尽阴霾。


    可现在的解慎川呢?


    何其迥异。


    江孟澋缓缓落座。


    医者的实证之心与那些诡谲梦影在胸中交缠。


    人常言道“相由心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阮嵩的形容气度,确与十数年来自己眼中的解慎川一般无二。


    可为何在此事上,梦与现实竟判若云泥?


    况初识他时,那人还会说声:“喜欢便做。”


    现在莫说梦里梦外了,江孟澋给他处理伤口时,他的言行好似也和以前有些相左。


    细想这十余年,解慎川待他,固然肝胆相照。


    可那谈笑风生之下,似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壁。


    亲近却不狎昵,关切却守着分寸,“挚友”二字,被他时时挂在嘴边,仿佛一道刻意划下的界河。


    从前只道是他性情疏阔,不拘小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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