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纳的笑容顿在了脸上。


    ……那只虫子把时予的水吃了?


    吃完了,银球跳回桌子上,不忘甩了甩触手,白了加德纳一眼。


    呵呵,嘴慢无。


    时予终于缓过劲来,将一直憋着的那口气长长地吐出去,用小腿碰了碰Alpha的腰:“让它吃吧,它有点异食癖。”


    加德纳:“……”


    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犹如在一条护食的狗面前夺取它饭盆中食物的愤怒感,加德纳闭上了眼睛。


    。


    被这么一折腾,他们睡眠的时间也寥寥无几,谈不上各自守夜了。


    两个人勉强将这张床划分成三分之二和三分之一,时予的半边肩膀压在加德纳身上占着那三分之一。他较低的体温被Alpha热烘烘地烤着,倒也睡得安稳。


    只是时予没想到在这种紧张的环境下他还能做梦。


    梦里他又变成了那个僵硬木讷的孩子,只不过时间线似乎已经来到了他个子比较高的时候,莫约八九岁。


    熟悉的男人和女人一同驱车将他送到了一所学校。穿着工作服的老师微笑着走过来,微笑着把他从父母手里牵走。


    那只手柔软又陌生,和父亲宽厚温热的掌心不一样,和母亲纤细柔软的手指也不一样。


    时予感到一阵强烈的抗拒,他不想和他们分开。小小的孩子努力扭动着僵化的脖子回头看去——却只看到一片空白的虚无。


    没有面孔,没有身影,什么都没有。那对模糊的轮廓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只留下淡淡的、正在消散的印子。


    “这是我们班今天新来的小朋友……往后就要跟大家一起玩耍了,鼓掌欢迎。”


    老师的语气欢欣鼓舞,很符合时予对幼师的语调认识。然而讲台之下,那些他的同学却神态各异。脸上都糊了一层马赛克,但时予就是能看出来——他们的世界是不友善的。


    有的注意力不集中地东张西望,有的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积木,听到响动只默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剩下的则是用冷冰冰的目光注视着他。


    时予忽然认识到,这些人跟自己是一样的。


    这是一所专门为了像他这样孩子开办的学校。


    但他却跟自己的同类相处得并不好。


    没有人想带他一起玩玩具,也没有小朋友想跟他分享一块面包。或许是因为他脸上与年龄不符的冷漠,亦或者是他沉默的时间太久,让那些小孩看不到反应。


    逐渐地,他开始被欺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行为,只不过是在端着水经过时会不小心洒在他的鞋子上,亦或者是在跟玩伴嬉戏打闹时不经意地一推。


    时予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试着体会“自己”的内心,却只得到一片麻木的无感。


    忽然有一天,他被拦了下来。班级里体形最大的孩子指着他的鼻尖说:“绿眼睛的小猴子,你今天怎么不跟你的大猴子朋友说话了?”


    说着,那个孩子伸出手,朝他用力一推。如果得逞,时予一定会在锋利的石子路面上摔一个重重的屁股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没有任何由来的,抑或是后知后觉的,一阵强烈的悲愤、屈辱和怒火混合在一起,犹如一桶猝不及防爆炸的油壶,猛地蹿上他的心底。


    下一秒,那个孩子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堪称惊恐的表情,嘴巴张到了极致,险些将喉咙撕裂,想要尖叫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发不出一丝半点儿声音。


    那孩子反而摔倒在了地上,腿上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肉横飞。


    那孩子的玩伴见了血才怕了,跌跌撞撞地去找老师。


    办公室里回荡着受伤孩子的尖叫和控诉:“是他把我推倒的!他命令他养的大猴子把我推倒了!”


    老师无法从一个问题小孩儿的口中辨析出猴子是什么,更无法还原真相,只能先拿着纸巾安慰他,告诉他家长马上就来了。


    被忽视在一旁的时予忽然冷不丁道:“不是我。”


    三个字说得又快又含糊,还干巴巴的,仿佛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可以发声一般。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老师扭过头焦急地询问。


    时予却再也开不了口。


    他还是被带回家了。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时予这个时候体会到了一种孤独。


    他从父母模糊的脸上读出了一种悲戚。


    “嘶……嘶嘶……嘶……”


    他面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变形,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成千上万年的时空来到他面前。


    低声甚至有些卑微地请示:


    “您……您嘶您,想让我,我,报,报,报复复吗吗吗吗……”


    “只,只要您,您,一,一个,命,命令,这做星球,就,就会,毁灭灭嘶……”


    “您,您,想,想让,让我,报,报复吗……”


    “只,只要您,您,您.....”


    “您,您……”


    “您,不,不,不要,ku……哭,哭……”


    年幼的孩子不能明白自己产生了什么样的情绪,只知道鼻子很酸,胸腔很痛,仿佛里面的肋骨被心脏的跳动震碎了,想要停下却不能。


    强烈的酸涩感让他眼睛中大滴大滴地流出晶莹的泪水。


    “都怪你们,我才会被欺负。”


    小时予竭力字正腔圆地说出了这句话。


    那道空气沉默下来,扭曲着徘徊着,在他身边游走,最终无奈地消失了。


    它所带走的,还有他眼前的一切。


    时予的虚影跨过黑暗,眼前重新浮现光明时,他已然站在了元帅府。


    孩子的身量明显拔高了更多,像青春期的小嫩葱,绿是绿,白是白。银色的短发刚刚长过耳际,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角。


    他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训练服,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


    从霍普金口中得知害死父母的罪魁祸首是虫族后,时予便就此确立了自己的志向。他也要和霍普金一样成为英勇矫健的战士,将虫族彻底从人类的世界中驱逐。


    他开始学习用刀、耍枪。娇嫩的皮肤很快就布满了伤疤——手心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好了再磨破;小臂上被光刃的余波烫出一道浅粉的印记;膝盖在泥地里跪了太多次,青紫褪去后留下一片洗不掉的暗沉。


    但他变得快乐了。


    不再有口齿不清的嘴唇,麻木不仁的内心,也不再有悲伤和冰冷的注视。


    霍普金无论再忙都会放下工作,手把手教他。


    他站在时予身后,宽大的手掌包住那只握着刀柄的小手,带着他完成每一次劈砍、每一次突刺。时予的后脑勺刚好抵在他的胸口,能感受到军装下面沉稳的心跳,能闻到那股松叶和烟草的气息。


    他用的武器全部都是帝国甚至还未公布的最新尖端科技,陪练是那些电视屏幕上偶尔才能看见的军官。


    一个年长他许多、强大无所不能、能够为他一切托底的成年男性,对一个表面坚强内心柔软的孩子来说,简直就像是天神一般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他对霍普金的依赖与日俱增。很长一段时间里,时予只有在想象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包着他小手瞄准时,才能够打得准。


    训练结束后的傍晚,霍普金会把满身大汗已经走不了路的时予从训练舱里抱出来。他的一条手臂就能兜住那具轻飘飘的身体,另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让那颗银色的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


    他们一起去享用保姆做的热气腾腾的地球美食。时予趴在他肩头,鼻尖埋进那件军装的领口,松叶和烟草的味道渗进每一次呼吸。


    偶尔陪练的军官会和他们一起吃饭,看着他纤细的身板半开玩笑道:“这孩子怎么也不长个儿?看着可不像是Alpha。”


    霍普金宽容地笑了笑,说:“瘦小一点也没有关系,实战上能够操控的空间更多。”


    他没有安慰时予以后还会长高,也没有隐晦地表示他在这方面的不足,只是用那双金属与血肉交织的手把一块剔好骨的鱼肉放进他碗里,说保持现在这样也很好。


    在只有他才能够进去的休息室里,时予趴在那张黑木办公桌上学习。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那些复杂的战术图纸照得发白。他写累了就枕着胳膊看霍普金批文件,看那只血肉的手和那只机械的手交替翻动纸页,看那个人偶尔抬起头,用某种他当时读不懂的目光看着他。


    小时候的他非常愿意直白地吐露自己内心的情感,只是在语言上无法表达得那么清楚。他时常用饱含依恋、信任和钦佩又心疼的语气喊:“叔叔……你的胳膊疼不疼呀?”


    几次之后,霍普金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着问他:“为什么不叫爸爸?我养育你,我不应该是你的父亲吗?”


    小时予真的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而后说:“因为我记得我有爸爸,他不长你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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