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宣说会来接他。


    他应该高兴的。


    裴宣和崔稷都是他最好的朋友,愿意陪他过生辰,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


    但高兴之余,又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想起那天在马车里,裴宣说“我哥天还没亮就启程去了吴郡”时,心里那瞬间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谈不上失落,也说不上难过。


    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心口,那种一刹那的酸涩。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再想了。


    第二天一早,裴宣和崔稷果然来了。


    裴宣穿了一件新做的衣裳,意气风发的,一见面就塞给他一个锦盒:“生辰快乐!这是我和崔稷一起挑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谢云卿打开一看,是一方澄泥砚,质地细腻,雕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张了张嘴,想说太贵重了。


    裴宣却已经摆着手说:“别客气别客气,收着就行。”


    崔稷也递过来一个匣子,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谢云卿打开,是一套湖笔,笔杆温润,笔锋柔韧,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谢谢。”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我很喜欢。”


    裴宣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喜欢就好,走,回裴宅,今日咱们好好吃一顿。”


    三人上了马车,一路往裴宅去。


    裴宣是爱热闹的性子,一路上说个不停,从太学里的趣事聊到朝中的传闻,又从朝中的传闻聊到哪家的点心最好吃。


    谢云卿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嘴角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到了裴宅,裴宣领着他们去了花厅。


    案上已经摆好了酒菜,不算多丰盛,但每一样都是谢云卿爱吃的。


    谢云卿看着满桌的菜,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裴宣会知道他爱吃什么。


    “愣着干嘛,坐啊。”裴宣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今日你是寿星,得喝一杯。”


    谢云卿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微微发辣,呛得他咳了两声。裴宣和崔稷都笑了起来,他也跟着笑了笑,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松快了些。


    三个人就这样吃着喝着,天南海北地聊着。


    裴宣讲了一个太学里先生的糗事,讲得绘声绘色,把谢云卿都逗笑了。崔稷难得也说了几句笑话,虽然冷得要命,裴宣笑得前仰后合,谢云卿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但谢云卿的心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不知不觉,天黑了。


    裴宣让人撤了酒菜,亲自送谢云卿去客房休息。


    走到客房门前,裴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谢云卿。


    “云卿。”他说,语气比平日认真了许多,“生辰快乐。”


    谢云卿怔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也不习惯过生辰。”裴宣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在京城不是一个人。有我和崔稷呢,以后每年的生辰,我们都陪你一起过。”


    谢云卿看着他。


    喉间忽然涌上一股热意,鼻子也有些发酸。


    “诶诶——”裴宣突然慌张,手足无措,“云卿你别哭呀。”


    表情夸张,语气也很滑稽。


    是在故意逗他笑。


    “谢谢你,裴宣。”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裴宣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谢云卿站在门前。


    看着裴宣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片刻后,谢云卿慢慢合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的声音。


    烛火在案上静静地烧着。


    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


    他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又过了一会儿。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挂在天幕上,又圆又亮,像一面被擦拭过的铜镜。月光倾泻下来,铺满了整座庭院。


    夜已经深了。


    他转过身,准备熄灯休息。


    就在这时——


    叩、叩。


    门被敲响了。


    很轻的两声,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谢云卿的心跳忽然停了一下。


    像是一直压在心底的、冥冥之中的那种直觉,突然应验了一般。


    他转过身,盯着那扇门。


    心跳又从停下的那一瞬开始,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又快又重,撞得他胸口发疼。


    他几乎是冲过去的。


    门被拉开。


    夜风裹着月光涌进来,带着夏日草木的气息。


    门外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常服,衣摆上沾着些许尘土。


    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比平日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像一棵永远不会弯折的青竹。


    裴延之。


    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盒子。


    不大,用素色的绸布包着,看起来很仔细。


    谢云卿站在门内,仰着头看他。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延之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口。


    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谢云卿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裴延之的目光落在那几缕碎发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是裴延之先开的口。


    “今日是你的生辰。”他说,声音很低,带着赶路后的微微沙哑,“这个时辰,应当还不算太迟。”


    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


    裴延之知道今天是他的生辰。


    他从吴郡赶回来了。


    裴延之将手中的盒子递过来。


    那动作很轻,像是递一件什么易碎的东西。


    “顺路从永嘉买的。”他说,语气如往常那般,平淡到没什么起伏,“藕粉桂花糕。不知你爱不爱吃。”


    谢云卿愣住了。


    永嘉。


    他的家乡。


    藕粉桂花糕。


    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糕点。


    母亲每年他生辰的时候,都会买给他吃。


    软软的,糯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和藕粉的甜香。


    自从母亲离开后,就再也没有人买给他吃了。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吃到这个东西了。


    而且,永嘉。


    裴延之是从吴郡回来的。


    但吴郡和永嘉——


    不顺路。


    吴郡在京城以东,永嘉在京城以南。从吴郡回京城,根本不需要经过永嘉。


    非但不顺路。


    还要绕很远很远的路。


    而且藕粉桂花糕不能久放。


    新鲜的只能存放一两日,从永嘉到京城,快马也要跑三四天。


    想要让糕点不变质,必须在途中不断更换冰块,每隔几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换一次,日夜兼程,片刻不能耽搁。


    裴延之是怎么做到的?


    他低下头,看着裴延之手中的那个盒子。


    素色的绸布包着,打了一个很整齐的结。盒子不大,捧在裴延之宽大的手掌里,显得格外小巧。


    他怔了很久很久。


    终于,伸出手。


    手指触到绸布的时候,他感受到盒子底部传来的微微凉意——是冰。果然是用冰块镇着的。


    他将盒子捧在手里,又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顺着本能。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


    “裴相......要进来坐一会儿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裴延之没有推辞,迈步跨过门槛。


    走进房间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夜风,吹得房内的烛火微微摇晃,月白色的衣摆就在烛火下拂过,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谢云卿将盒子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绸布,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糕点。


    藕粉的颜色,上面撒着细细的桂花碎,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想拿起一块尝一尝,但又舍不得。


    这六块糕点,每一块都是裴延之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


    他怕吃一块就少一块,吃完了就再也没有了。


    房间里很安静。


    裴延之站在案边,没有坐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云卿,看着他那副对着糕点盒发愣的模样。


    烛火跳了一下,将谢云卿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微微发红,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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