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点了点头,这与他方才的想法相契合。


    他轻轻“嗯”了声,将帖子收进袖中,坐回案前,继续临摹那张水系图。


    崔玄的生辰宴......


    去了大概也没什么意思。他谁都不认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格格不入的,还不如在藏书阁里多临几张图纸。


    不过帖子都收了,不去也不太好。


    到时候早些去,递上贺礼,坐一会儿便走就是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崔宅在哪儿?


    他对京城的路还不算太熟,崔宅那种地方,想必不在寻常街巷......


    谢云卿抬起头,朝裴延之那边看了一眼。


    裴延之正低着头批文书。


    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从容、沉静、疏淡。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


    到时候问裴宣好了。


    裴宣一定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临摹图纸。


    笔尖落下的时候,他又忽然想起方才崔玄离开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戏谑,不是玩笑,也不是客气,而是一种......了然?


    像是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谢云卿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大概是世家子弟待人接物都是这样的吧。温和、从容,让人觉得被重视,但其实只是寻常的礼节。


    他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专注于手头的图纸。


    这张水系图还有小半没有临完,今天得抓紧一些。


    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裴延之那边。


    两个影子在地面上,渐渐交叠在一起。


    谢云卿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低着头,一笔一画地临摹着那些线条,偶尔停下来,听一听对面传来的纸页翻动声。


    心里那点甜。


    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被含在舌尖的糖。


    那日谢云卿专程回了太学一趟,将崔玄的帖子拿给裴宣看。


    裴宣接过来扫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阿玄哥哥的生辰宴?他也请你了?”


    “嗯。”谢云卿点头,“我本想推辞,但崔御史说帖子已经下了,不好不收。”


    “去啊,当然要去!”裴宣把帖子塞回他手里,兴致勃勃,“正好我也要去,到时候我去接你,咱们一块儿走。”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到了那日,裴宣果然早早来了丞相府,拉着他往外走。


    裴宅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裴宣一边上车一边跟他说:“贺礼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哥早就把咱们俩的都送过去了。”


    谢云卿一怔:“裴相......帮我准备了贺礼?”


    “是啊。”裴宣理所当然地点头,“这种宴席的礼数他比我清楚,他说准备了那就是妥当了,你就放心跟我去吃吃喝喝就行。”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延之帮他准备了贺礼。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快了几拍,却又不敢多想,只是“嗯”了一声,低头钻进车厢。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崔宅门前停下来。


    崔宅比谢云卿想象中还要大。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的都是锦衣华服的宾客。


    谢云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衫。


    ——又是青衫。


    他忽然有些后悔没有换一身衣裳来。


    裴宣却浑然不觉,拉着他往里走,一路上和认识的人打招呼,如鱼得水。谢云卿跟在他身后,被那些陌生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能低着头往前走。


    引路的侍从将他们带到宴厅门前,躬身请他们进去。


    谢云卿抬眼一看,脚步顿时顿住了。


    宴厅很大,灯火辉煌,案席分列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而他的位置——


    在最前面。


    和裴延之同一个案席。


    裴延之已经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发髻上簪着一根白玉簪,正坐在案前,手中端着一杯茶,沉默地听旁边的人说些什么。


    但此时,似乎有所感应。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裴宣倒是毫不见外,拉着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裴延之左边,又拍了拍右边的位置:“云卿,你坐这儿。”


    谢云卿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允许。


    谢云卿便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不敢乱动。


    案席不算小,但三个人坐在一起,距离自然就近了。他的手臂只要稍稍一动,就能碰到裴延之的袖口。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宴厅里人声嘈杂,觥筹交错,到处都是寒暄和笑语。谢云卿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觉得身边那个人的气息太过清晰,清晰到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然这样干坐着实在太奇怪了。


    “裴宣。”他压低声音,没话找话,“崔稷在哪里?怎么没看见他?”


    裴宣正四处张望,闻言往前面指了指:“在前厅帮阿玄哥哥接待客人呢。今日来了这么多人,他不得闲。”


    谢云卿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微微皱眉:“怎么是崔稷在接待?今日是崔御史的生辰,不是应该崔御史亲自——”


    “阿玄哥哥去接人了。”裴宣打断他,语气随意。


    “接谁?”


    “接我姐。”


    谢云卿一愣。


    他姐?


    裴宣的姐姐,那就是......


    “裴相和你的......长姐?”他有些不确定地问。


    裴延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裴宣倒是点了点头,压低了些声音:“对,我长姐。她这些年一直住在会稽,阿玄哥哥这次再三邀请,她才肯过来。所以阿玄哥哥亲自去接,也是应该的。”


    谢云卿点点头,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认识裴宣这么久,似乎从未听他说起过这位长姐。


    而且,崔玄亲自去接裴延之和裴宣的长姐,这......


    谢云卿有些茫然。


    他隐约觉得这件事里有什么他不明白的东西,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裴宣提到“阿玄哥哥亲自去接”时的语气,似乎带着一种特别的意味。


    裴宣看出了谢云卿的茫然。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周围——宴厅里人多眼杂,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裴宣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中间的裴延之身上。


    “兄长。”他试探着开口,“你能不能......”


    裴延之侧头看了他一眼。


    裴宣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可没胆子让裴延之“让一下”。


    但他是真的想说啊。


    裴宣想了想,心一横,将身子往前探,整个上半身几乎凑到了裴延之胸前。然后朝谢云卿招了招手,压低声音:“云卿,你过来一点。”


    谢云卿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宴厅别处,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们在做什么。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


    他是真的很好奇。


    于是他学着裴宣的样子,将身子往前倾,把头凑了过去。


    两个人便这样一左一右地凑在裴延之胸前,两颗脑袋几乎要碰到一起,像两只偷偷摸摸的小老鼠。


    谢云卿的头发蹭到了裴延之的衣襟。


    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不知名的香,比在藏书阁时更近、更清晰。


    他的耳朵有些发烫,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了。


    裴宣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是不知道,阿玄哥哥他啊,其实差点就成了我姐夫。”


    谢云卿一愣。


    “他和长姐自小就认识,阿玄哥哥虽然比长姐小了三岁,但从小就特别亲近她。我们都以为,等他长大些,两家就会定亲的。”


    谢云卿屏住呼吸听着。


    “结果呢——”裴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一回长姐去郊外的寺庙祈福,遇到了一个小将军。那人出身寒门,但生得好看,长姐不知怎的就......”


    他挤了挤眼睛,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谢云卿不太懂,但他没有打断。


    “两个人一见钟情,长姐非他不嫁。祖母反对过,可我长姐的性子吧——看着温温柔柔的,实际上倔得很。最后谁也拗不过她,还是让他们成了婚。”


    裴宣叹了口气。


    “成了婚之后,长姐倒是很幸福。那人对她极好,两个人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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