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时。


    血腥味从身体深处涌出。


    谢云卿再也忍受不住,猛地侧过身,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血腥味与黑暗交织,恍若粘稠的泥沼,一点点蚕食他的意识,企图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深渊处似乎有一道声音。


    在引诱他,睡过去,睡过去,只要永远地睡过去,就不会再这么辛苦了。


    辛苦......


    是啊,辛苦。


    在母亲死后,几乎每一天,谢云卿都过得很......辛苦。


    没有停下来的时刻。


    每一天都在做各种各样的事,干各种各样的活。


    每一天都在被继母嫌弃、管教。


    每一天,都活得胆战心惊。


    终于考入太学,可日子却也很难过。


    要认真学习,要努力做活,要忍耐同窗的孤立、欺辱。


    即使在裴宣靠近他之后,这一切有了稍稍的好转,却也一直心有负担,难以自在。


    然后,父亲出事了。


    他慌乱不堪,又心如死灰,再抛却一切尊严与自我,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交换父亲的生路。


    最后,即使他与裴延之什么也没发生。


    即使裴延之也真的允诺了会帮他。


    可心中却一直有一处隐隐作痛——


    他变得不堪。


    变得,永远失去一部分的自己了。


    他想要逃避。


    就这样吧。


    既然醒来只有痛苦,为什么还要醒来。


    不知不觉中,谢云卿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弱了下来......


    几乎快要消失。


    突然——


    意识中,出现了一只手,抓住了他。


    暖意瞬间传遍全身。


    隔绝了来自深渊的寒冷。


    谢云卿试图睁开眼,想要看清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却怎么也睁不开。


    只听到,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帮你。”


    “哭什么。”


    “乖。”


    ......


    “等我。”


    就在这一瞬。


    心脏蓦地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滚烫、灼痛,却如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


    在噼啪的响声中,焚尽了黑暗,令他的意识得以挣脱,重新获得自由。


    “......谢小公子这段时日似乎有郁结在心,以至于心脉劳累,今日又受了刺激,便一时气血不顺,才致昏迷。”


    “那怎么还不醒?!”


    “这、这......许要再过些时日......”


    “裴宣!”谢云卿听到了崔稷的声音,“云卿他醒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奔来。


    谢云卿感觉到有一道暖烘烘的身影扑到了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焦急道:“云卿,云卿,快睁眼看看我呀!”


    眼睫颤动几下后,谢云卿终于完全睁开了眼。


    裴宣与崔稷都站在他眼前。


    “我......”


    谢云卿艰难出声,干涸的双唇上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水!快送水来!”裴宣朝外喊去。


    不多时,便有侍从快步趋近,递来了一盏温水。


    裴宣接过后,顿了一下,交给了崔稷:“你来喂他吧,我笨手笨脚的,喂不好。”


    崔稷没说什么,接过杯盏,坐到谢云卿床前,扶着谢云卿稍稍起身,喂谢云卿喝了一口。


    温水瞬间滋润了双唇与喉咙。


    谢云卿终于可以出声:“我......我怎么了......”


    裴宣哭丧着脸:“我也不清楚,这里的侍从来找我的时候,只说你突然吐血晕倒了,刚刚大夫说的是,你好像受了什么刺激......”


    “云卿,是谁刺激你了!”裴宣握着谢云卿的手紧了紧,“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出气!”


    谢云卿沉默了一下,稍稍垂下眼,轻声说:“可以帮我,将......阿敏喊来吗?”


    裴宣愣了一下。


    片刻后,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崔稷打断。


    “好,我让人喊他过来。”


    裴宣显然很是疑惑,但碍于崔稷的眼色,一直没再开口。等到谢敏被人带过来,崔稷便直接拉着裴宣走了,不给裴宣追问谢云卿的机会。


    谢敏就只站在门口。


    离谢云卿很远,脸上仍满是不耐。


    看样子若非是裴宣和崔稷的命令,谢敏根本不会来看他一眼。


    在这一刻,谢云卿心底最后那点微弱的情感,也熄灭了。


    他强迫自己收回眼。


    看向床榻一侧的围屏,舌根泛着隐隐的苦涩:“阿敏......你今日......就回去吧。”


    “父亲的事,我会解决的,你回去也好让母......你母亲安心。”


    “不!”谢敏立刻大喊,“我才不回去!我就要一直住在这里!”


    那股苦涩顿时蔓延至整个口腔,几乎苦到谢云卿快说不出话。


    他掐紧了自己的掌心。


    以疼痛逼迫自己再次开口:“我不会再让裴宣留你继续住在这里,你若是不想被别人赶出去,就先自己回家吧。”


    “还有,你身上的东西,全部留下来还给他。至于你这段时间吃的、用的,我会想办法帮你还清。”


    呼的一下,一阵行风袭来。


    是谢敏猛地跑到了他床前,瞪大眼睛,气势汹汹:“你凭什么赶我走,又凭什么让那个人赶我走!”


    谢云卿心下一阵钝痛。


    不想再与谢敏争执,于是侧过身,闭上了眼。


    岂料,谢敏见状竟直接拉扯住谢云卿的衣服,力气十分大,将谢云卿的外衣都扯落了半边。


    “你说话啊!你凭什么不让我继续住在这里!”谢敏道,“你身上穿的衣服,你许多用的东西,还有你在这里吃的膳食,不也是那个人给你的吗?”


    “凭什么你可以要,我就不可以!”


    “还是说这些东西都是你陪别人睡觉得来的。”谢敏疯狂拉扯谢云卿的衣服,“难怪母亲说,你那个早死的娘是只会勾引人的下。贱货色,所以你也迟早是只会勾引人的下。贱货色。”


    “她说,当年若不是你娘勾引了父亲,她和父亲早就在一起了!”


    谢云卿的心跳都停止了。


    下一瞬,“啪”的一声,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竟反过身,狠狠打了谢敏一巴掌。


    双手攥紧,牙关发颤,甚至磕破了舌头。


    痛意瞬间弥漫,却也抵不过此时心下万分之一的疼痛。


    “你不许,你不许骂我娘!”他看着谢敏那张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脸,恨意再也止不住,“你们谁也不许骂我娘!”


    谢敏呆了一下,等谢云卿说完。


    他终于反应过来。


    摸了摸自己的脸之后,便开始放声大哭,还挥拳头拼命向谢云卿砸去。


    “你竟敢打我!我打死你,我要打死你!!”


    “嘭”的一下。


    是裴宣与崔稷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


    裴宣一把推开了谢敏,而崔稷则挡在谢云卿身前。


    谢敏被裴宣推得重重跌在了地上。


    愣了一下后,哭得更凶了,嘴里还是不干净:“你下。贱,你勾引人......”


    又是“啪”的一声,裴宣也打了谢敏一巴掌。


    裴宣的力气更大。


    这一下,打得谢敏顿时头晕脑胀,眼冒金星,嘴角也渗出了血,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小兔崽子!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要不是你哥,你来的那天我就要把你赶出去了。”


    裴宣气得胸膛不停地剧烈起伏。


    打完一巴掌还不解气,索性俯下身,攥住谢敏衣襟,将人直直提了起来,提溜在半空中。


    “说话这么不干不净,小心我让人把你舌头割了!还有你那个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让我有机会撞见,不然别怪我对女人动手!”


    谢敏开始本能地挣扎。


    双手握住裴宣的手腕,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晃来晃去,身上的珠串玉佩便跟着噼里啪啦的响。


    裴宣瞧见了,一把扯了下来,砸在地上。


    那些珠串玉佩顿时碎了一地:“看见了吗,这些东西,若不是看在你哥的面子上,我就是砸碎了,也不可能让人给你。”


    再又掰住了谢敏的双手,疼得谢敏不停地哀嚎叫唤。


    裴宣嫌吵,皱了皱眉。


    将谢敏直接掼在了地上,掐住谢敏的下巴,不许谢敏再出声。


    “我再跟你说最后一句话,你的猪耳朵可给我听好了!”裴宣气得眼中泛红,“云卿是我的朋友,我愿意对他好,所以给他吃的、穿的、用的,不需要他还给我。”


    “云卿也对我好,每天陪我学习,哄我祖母开心,还哄我哥开心。我们全家,整个河东裴氏,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并非你和你那个娘口中那么不堪。”


    “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和你那个娘说云卿和他娘的坏话。”裴宣几乎抵在谢敏的额头上,压迫感十足,甚至透着从未有过的凶狠,“小心我要了你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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