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梦中快速地奔跑、寻找。


    跑了很久很久,都找不到一点能让他好受的东西。


    绝望。


    深刻的绝望。


    梦中的他有些站不住了,摇摇晃晃地,就要跌入无尽的昏暗。


    却突然。


    一只有力的手臂倏地出现,紧紧揽住了他的腰。


    谢云卿看不到,却能感受到。


    那只手臂上的温度与跳动的筋脉。


    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为何会感到熟悉。


    但很快,他再也无法分心思考了——


    那只手臂不再只停留在他的腰上,而是抚住他的小腹,一点一点地往下。


    很烫,却又很神奇地令他不再燥热。


    甚至感受到了一阵凉爽。


    似乎沉溺于这种感受,谢云卿慢慢放松下来。


    忽然,手臂变成了一只手。


    摸上了他的脸。


    在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之后,就作势要走。


    谢云卿有些着急,猛地抓住了那一只手,带着往自己突然又很不舒服的地方去——他知道了,只要被摸一摸,就能很快好起来。


    手的主人隐在完全的黑暗中,任由谢云卿的动作。


    可这次,无论谢云卿如何卖力,都无法再感受到那种凉爽的舒适。


    就在谢云卿要因此哭泣的时候。


    那只手却主动握住了他,指尖轻点,指腹摩挲。


    谢云卿浑身战栗。


    突然的。


    他很想知道,这只手的主人究竟是谁。


    于是他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穿黑暗,看到那个人。


    ——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就在他不可避免地因此感到沮丧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气音。


    像是在轻笑。


    浑身骤然一颤,黑暗散去。


    谢云卿猛地从梦中醒来,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地喘息。


    衣服都被汗打湿了。


    可忽然又一怔。


    谢云卿颤着手,向某处隐秘的地方摸去——


    怎么会……


    那里怎么会……


    也湿了。


    理智彻底崩塌。


    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紧紧包裹住了他。


    他再也睡不着了。


    好在,哆哆嗦嗦地换好干净的衣服后,天也亮了。


    裴宣来找他,带他一起前往裴宅。


    在不自觉地在马车上小憩了一会儿之后,谢云卿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


    然而,这点神智却又在踏入裴宅之后,消散了大半——他想起了今天他到底要做什么。


    惶恐与不安。


    不可自抑地涌上心头。


    即使裴延之尚未回来。


    即使裴宣一直在尽力照顾他的情绪。


    “云卿,你要是实在怕的话,不如我送你回去吧。”裴宣目露担忧。


    谢云卿蓦地攥紧了手,摇了摇头。


    而后勉强地笑了笑,解释道:“我……我只是……太紧张了……”


    “也对,这天底下就没几个见我哥不紧张的人。”裴宣表示理解,再轻轻拍了拍谢云卿的肩,“没事,等我哥喝了你的酒就好了。”


    “我们现在去陪祖母吧!”


    说完,便兴高采烈地拉着谢云卿去了裴老夫人的院子。


    崔稷已经在那儿了。


    正在被裴老夫人询问崔玄的去向。


    崔稷恭敬地答道,他的兄长在前几日就因公事出了京城,所以今天不能来参加裴丞相的生辰宴,希望裴老夫人不要怪罪他。


    裴老夫人一边招手示意谢云卿和裴宣上前,一边笑着说道:“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怪罪他。”


    在拉着谢云卿仔细看了几眼后,眼睛更弯了些。


    又对崔稷道:“更何况,这是延之的生辰宴,玄儿若想请罪,该去找延之才对。”


    崔稷也笑着道:“是。”


    而后很快地看了谢云卿一眼,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谢云卿的心不在焉,他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随便与裴老夫人说几句话后,天又要黑了。


    ——而裴延之,也要回来了。


    不仅是谢云卿,裴宅上下顿时都有些紧张起来。


    方才还和和乐乐、说说笑笑的景象不再,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等待裴延之回来。


    谢云卿被安排在裴老夫人左边第二个案席,与留给裴延之的案席有一些距离。


    这令谢云卿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当真的看到那道身影从厅堂外走进来。


    谢云卿才发现,无论他做了多少心理准备,又无论现下究竟是什么情绪。


    只要看到裴延之。


    他就会像听到弓弦声音的鸟儿,无法自控地感到慌乱。


    而裴延之今天一身黑色常服,莫名称得眉眼更加深邃,气质也更加冷峻。


    若说在之前,谢云卿还敢稍稍与裴延之有眼神接触。


    那么今夜,无论是因裴延之的外貌,还是因他即将做的大逆不道的事,他都完全不敢再看裴延之一眼。


    所幸,裴延之也像根本没注意到他一样,完全没有往他这里看过来。


    说是裴延之的生辰宴,但不知是不是裴延之的意思,这场生辰宴其实与寻常的家宴没什么不同。


    既没有特别的装饰,也没有特别的流程——


    除了裴宣一直在劝裴延之喝酒。


    或许是因为起初,裴延之当真喝了几杯裴宣劝的酒。


    裴宣顿时得寸进尺,直接接过侍从手里的酒壶,坐到裴延之身边,大言不惭道,说哥你得全部喝完,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


    这下连裴老夫人都一惊,问裴宣为何一直灌裴延之酒。


    裴宣小心翼翼地瞄了谢云卿几眼,又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不过裴老夫人更多也只是说笑的意思,并没有追问到底。


    但崔稷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蓦地向谢云卿看去,眉头蹙得更紧了。


    裴延之接过酒,却没喝。


    冷冷垂眼看着裴宣,问出了一个令谢云卿感到心惊的问题:“一定要全部喝完吗?”


    ——因为在这一瞬间,不知是不是谢云卿的错觉,裴延之好像看了他一眼。


    就像是,这个问题。


    其实是在问他。


    裴宣搓了搓莫名发凉的手臂。


    顶着他哥冷酷无比的视线,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对……对……”


    裴延之便不再多问,倾杯饮尽了。


    但裴延之的酒量有些出乎意料的好。


    阮辞给谢云卿的酒一共装满了三个酒壶,到第三个酒壶都快尽了,裴延之都还未显出半分醉意。


    而最后一杯。


    无论裴宣怎么劝,裴延之都不再动了。


    裴宣似乎觉得这样也差不多了。


    最后一杯而已,喝不喝都不重要,便准备告诉裴延之这酒的来历。


    但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


    他竟听到了谢云卿的声音——


    “裴……裴相,我……我敬你一杯……”


    裴宣十分惊诧,一是没想到谢云卿竟敢敬他哥的酒,二是也没料到谢云卿会较真这个地步,对最后一杯都这么在意。


    回过神来,又生怕他哥不给谢云卿面子,让谢云卿难堪,便想跟着再劝几句。


    谁料,这边他还没开口呢。


    那边他哥便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了。


    裴宣顿时松了口气,又想继续告诉他哥,哈哈,没想到吧,这酒其实是云卿送的,你喝光了云卿的酒,以后一定要多多照顾云卿啊。


    可又是话还没出口。


    他哥竟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一脸醉了的样子。


    裴宣哑了声。


    裴老夫人也没想到裴延之竟然也会醉,连忙教人送裴延之回房,再去熬点解酒汤。


    裴宣自觉得对灌醉他哥的事负起责任,便主动提出送他哥回去。


    裴老夫人嗔了裴宣一眼,允了。


    裴宣便扶起他哥,往他哥的房间走去。


    走着走着,感觉身后跟着一个人。


    裴宣稍稍回头一看,发现竟是谢云卿。


    “云卿,你怎么跟来了。”裴宣又是很惊讶,但转念觉得可能是谢云卿在裴宅里离不开他,便劝道,“你先去休息吧,我送完我哥就回来。”


    “我……我想……照顾裴丞相。”谢云卿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内容却大胆得惊人,“毕竟……裴丞相是喝了我的酒才……醉的……”


    裴宣惊讶之后又觉得谢云卿简直跟他一模一样,都是这么有责任心,顿时心生“人生千载,知己难求”的感慨。


    就这么顾自感慨了一会儿,裴宣对着谢云卿点点头:“好好好,我送我哥回房,你来照顾我哥,等我哥醒过来,一定会很感谢我们俩的!”


    谢云卿却莫名没再回他。


    但裴宣却没在意,等到了他哥的房间。


    他还特意吩咐他哥的侍从,不要打扰谢云卿照顾他哥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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