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现如今京城、吴郡、会稽、乃至整个魏室,都还没有超出裴延之掌控的事发生。况且就算有,至多不过是让裴延之再多费些心神,很难直接影响到裴延之的情绪。


    但崔玄并没有表露出来——


    在裴延之面前,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首要具备的,就是耐心。


    他假装没有察觉,待属官退下后,又与裴延之商谈了很久会稽的政事,直到日渐西沉,他将离去。临走前,他才状似无意地提及,他来的时候恰好撞见庾氏父子离开。


    裴延之抚卷的手一顿。


    崔玄知道自己猜对了。


    于是他又接着道,见庾琛身上的伤好像有些严重,担心裴宣是不是吃了亏,想去裴宅看一看裴宣。


    裴延之抬起头,看向他。


    眼神冰冷。


    一般人一定会因此感到畏惧。


    但崔玄却笑了笑,再重复了一遍,他待会儿要去裴宅看一看裴宣。


    像是在征询裴延之的许可——即使他并不需要裴延之的许可。


    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随你。”


    许久之后,裴延之冷冷答道。


    要有意外收获了。崔玄意识到。


    裴延之竟在看出他试探的意图后,还肯稍稍配合。


    那这个意外收获,估计还不会小。


    ——果真不小。


    崔玄在裴老夫人的堂中,看到了一张或许算在他意料之中,却也实在出乎他意料的脸。


    三分憔悴七分清冷。


    让崔玄想起了,十多年前,京城的那一场雪。


    美得令人心惊。


    也就是在这一刻,崔玄笃定,裴延之今天一定会回来。


    “当真?”裴老夫人惊喜道。


    崔玄垂眸看向案上的玉盏,又是有些微妙地笑了笑:“当真。”


    裴老夫人不再多问,转而吩咐秦嬷嬷,“去多备些菜来。”想了想,又道,“把前些日子郡府呈的那些酒也拿来吧。”


    再对崔玄道:“是兖州地方的官员呈上来的酒,叫什么‘百花酿’,据说是那边的稀罕物,几十年才能得一坛。我老了,喝不了了,难得你与延之都来陪我用膳,就拿来添些滋味吧。”


    语顿看看裴宣与崔稷,又看看身侧的谢云卿:“正好也教你们这些娃娃尝一尝。”


    裴宣当即应下:“好呀好呀……”


    可话音未落,便看到崔稷在对他使眼色。


    顺着崔稷的目光,裴宣看到谢云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这才想起来,谢云卿十分怕他哥——只是听到他哥要来,便吓成了这样,若是真的见到了,怕不是会被吓得直接昏过去?


    裴宣只得忍痛放弃那酒的滋味,立即改口道:“……还是算了,我们三个都吃得差不多了,已经没什么胃口喝酒了,还是先走吧。”


    裴老夫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崔稷与裴宣之间的小动作,再看向谢云卿,心里也明白究竟是什么回事了,便不再强留,点点头道:“也好,你们年纪小,喝酒易伤身,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就在裴宣上前,准备牵着谢云卿离开时,又有侍女来报,道是刘大夫已经将谢小公子的药准备好了,听说谢小公子在这里,便过来替谢小公子换药。


    裴老夫人有些为难,犹豫几息后,轻声问谢云卿:“要不就在祖母这儿将药换了再走?夜将深了,刘大夫年纪也大了,便省的他跟着你们多跑一趟,可好?”


    谢云卿眼睫颤了颤。


    他其实也说不准,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


    自走入裴老夫人的堂中,看到裴老夫人眼底对他的喜爱。


    他心底便涌出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令他昏头昏脑,只能如一个没有意识的傀儡般,完全听从身边人对他的指令。


    只在终于意识到,那位裴丞相将要到来时,心中的惶恐与不安才又冒了出来——


    不仅仅是因为,可能会见到裴丞相而惶恐与不安。


    还是因为再次明确地认识到,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寒门学子,现在竟然身处河东裴氏家宅的惶恐与不安。


    可他又无法拒绝裴老夫人与裴宣的好意——但为什么无法拒绝,他现在还是有些不清楚。


    就这么顾自无措慌张了一会儿。


    在裴老夫人将要改口之前,谢云卿终于鼓起了一点微弱的勇气,点了点头。


    只是换个药罢了,很快的吧,应该等不到那位裴丞相过来的吧。


    裴老夫人欣慰地摸了摸谢云卿的头。


    再吩咐侍女将素绢屏风移过来,方便谢云卿解开衣服,让刘大夫换药。


    等谢云卿走到屏风后,除了进来替他换药的刘大夫,其他人便开始了新的话题,说说笑笑的,并不将注意力一直放在谢云卿那里。


    就这么听着听着,谢云卿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无意识地放空自己。


    但突然。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屏风外陡然安静下来。


    谢云卿的神经骤然紧绷——


    因为他知道。


    外面根本没有东西碎掉。


    是裴丞相来了。


    第10章


    安静的时间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谢云卿不能确定。


    只知道当他的大脑终于不再一片空白时。


    那位裴丞相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虽然隔着屏风与一段距离。


    也幸好隔着屏风与一段距离。


    可能是过度的紧张导致了错觉——


    屏风上,裴丞相的身影,高大、颀长。


    明明是他第一次看见,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但他现在仍无法思考。


    而这种错觉也很快被屏风外裴老夫人的声音冲散。


    “延之,你在看什么?”


    说着,裴老夫人顺着裴延之的目光看去。


    角落处,朦胧灯火中,谢云卿的影子映在了那扇素绢屏风上。


    其实并不是很完整,只影影绰绰映出了大概。


    但因为谢云卿的身形实在太过单薄,以至于修长的脖子、平直的肩膀与细瘦的腰身便显得格外清晰。


    甚至能看出左肩处的裸。露。


    像是某种写意的画卷。


    裴老夫人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收回眼,想了想,却又觉得应是自己忘了向裴延之介绍谢云卿。


    但才要开口,便听到裴延之道:“我与彦度还有政事相商,改日再来陪祖母用膳。”


    裴老夫人有些哑然。


    默了一瞬后,轻轻叹息道:“原是来找玄儿商谈政事……”


    “也好,也好,国是为重……”


    而后低下了头,不再看裴延之。


    摆摆手道:“那就去吧。”


    很快,谢云卿听到了嬷嬷、侍女们的拜送之声。


    那道身影便消失在了屏风外。


    恰好,刘大夫也为他换完了药,两人一同走出屏风。


    刘大夫先行告退离开。


    只留谢云卿呆呆地站在堂中,看着脸上难掩失望的裴老夫人。


    秦嬷嬷上前与裴老夫人耳语了几句,似乎是在劝慰,却没起什么作用。


    裴宣与崔稷随后也走到了裴老夫人身边。


    裴宣道:“祖母,不管怎么样,兄长人都回来了,也没说今夜就要走,兴许明天就有时间陪您呢?”


    裴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没有应声。


    裴宣便跪坐下来,握住裴老夫人的手,仰着头,笑嘻嘻道:“就算兄长不来,也没关系嘛,只要您不嫌烦,我和崔稷……”一顿,看向谢云卿,“还有云卿,可以天天都来陪您用膳啊!”


    裴老夫人终于勉强牵出个笑,拍了拍裴宣的脑袋:“是你不想在太学里读书了吧。”


    又沉默片刻。


    望着裴延之离开的方向,轻声道:“我不是怪延之不陪我,是担心,他还没有走出来。”


    “已经十多年了啊……”


    裴老夫人的话没说全,但裴宣和崔稷显然知道她在说什么,也都不再吭声。


    回去路上,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谢云卿竟开口问了裴宣。


    裴宣看起来也有些苦恼,双眉紧皱着:“祖母的意思是,自从我父母离开后,每年除了年节那几天,兄长就再没和我们一起用过膳,担心兄长是不能释怀父亲母亲的离开。”


    “可我倒没有这么觉得。”裴宣抿了抿唇,“兄长什么都挺正常的,只是天生性子冷,不喜与人亲近。不和我们用膳也只是单纯因为忙吧,我听他身边的侍从说,有时候兄长忙起来,忘记用膳也是常有的事。”


    “就是祖母不这么觉得罢了。”


    谢云卿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是突然想起,母亲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即使他还小,还不完全明白母亲的离开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每当他做起以往和母亲一起做的事的时候,都会感到难受、悲伤,有时还会莫名的哭泣。


    长大之后,这种情况虽然不再经常,却也会在某些瞬间,让他内心钝痛、眼眶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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