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29日。
这怎么可能?
不久前她才刚结束高考,全省文科排名第十八,稳稳够上心心念念的国内top1华清大学。
卸下悬了一整年的心弦,高兴之余,便约上几个要好的同学来到长白山毕业旅行。
她记得很清楚,这一天是2005年6月29日。
他们在山里找地方露营,碰巧看到一个洞穴,从外面看洞内黑漆漆一片,四下又荒无人迹,一看就是个无主的荒洞。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进洞穴探险。
可是从洞里转了一圈出来,温向冉就发现一起来的同学们都不见了,而且明明他们进去的时候是正午时分阳光最烈的时候,一出来却变成了早上旭日初升。
除此之外,周边荒芜的景色看起来也不太一样了,好像有了人工修整的痕迹,肉眼可见的远处还有不少帐篷的影子。
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攥着手机的指尖冰凉,平生一种巨大的惶恐与茫然。
手机信号是满格的,她有点发颤地拨了爸爸妈妈的手机号,听筒里传来的全部都是空号。
深吸一口气,强行定了定心神,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又拨了另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人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如果还是空号,她对自己现在的离奇处境就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谁知道这次竟然接通了!
对面是一个低沉的男声,语速平缓,在问她:“你好,请问是……?”
温向冉心里骤然翻涌起狂喜,这种喜悦让她一时之间忽略了这个声音和自己印象中那些微的差别,因为这确实是她邻家哥哥杨谦的声音。
她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急切又欣喜地开口:“哥,是我!”
对面的呼吸声一下子重起来,沉默良久,才开口:“……是冉冉么?”
温向冉听出了杨谦声音里藏不住的沙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
但是她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应杨谦的要求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的处境,然后按照对方沉稳从容的叮嘱,慢慢平复心绪,前往远处的露营地等他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处境不妙,到了露营地也不敢和负责人多说什么,只说自己和一起出来露营的朋友走散了,想在营地休息一下,顺便等他找来。
这个要求并不麻烦,营地负责人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这一等就是半天。
中午还蹭了营地一顿午饭,她从随身的双肩包里翻出钱来交伙食费,被对方笑着打趣:“现在还随身带纸币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她其实不大理解这话什么意思,只能装作腼腆地笑笑。
好在这之后没多久杨谦就来了。
虽然看起来跟她印象里不大一样,但她确认这就是杨谦没错。
一身浅蓝色长袖衬衫配卡其色长裤的装束,看起来温文尔雅,步履稳健,是个眉眼清隽、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士。
中年男士!
温向冉心底发颤,杨谦怎么就到了这把年纪,她认识的杨谦哥哥分明也就比她大一岁,华清物理系的高材生,大一暑假因为要帮教授做实验,泡在实验室没有回家,不过他们电话联系从来没有断过。
就是因为想要离他更近一点,她才心心念念要考上华清的,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冉冉。”他站在她面前,叫出她的名字,她才意识到自己早就应该发现的,他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
温向冉再次平复心情,勉强扯出笑来,还是跟以前一样,叫他“哥”。
“嗯。”他面色平静,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双肩包,一举一动沉稳从容,温和的声音很好地抚平她心中一部分彷徨,“走吧,先带你回市区落脚,后续的事情我们慢慢梳理。”
温向冉乖巧点头,跟着他往营地外走了一段路,坐上一辆黑色越野车,车上已经有司机在等着。
越野车一路往市区走,路不是她当初来时那条,沿途的景色完全没有见过,车窗外那些奔驰的车也跟她印象中完全不一样,包括他们现在坐的这辆越野车。
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她注意到他时不时拨弄一块掌上电脑一样的东西,直到看他拿它打电话,她才知道原来掌上电脑也可以用来通话。
到了市区,温向冉被带进一家看起来很高级的酒店。
她安静地跟着杨谦办理入住,见识到电子化流程和人脸识别,甚至上楼的电梯里还遇到一个会自己坐电梯的机器,她终于有了一种实感。
这个世界变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由杨谦在身边,他的态度始终温和从容,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让她心里稍稍感到安定。
进门后杨谦让她先在套房客厅的沙发上坐一下,自己去一边的吧台倒了杯温水过来递给她,然后才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落座,目光和善地看着她,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冉冉,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有很多疑惑,这些我后面都会一一跟你解释。你先说说看,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长白山?”
温向冉现在脑子里是一团雾水,但眼前这个人是杨谦,他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她对他总是信任的,于是实话实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只是和同学们来长白山毕业旅行。”
她说着,情绪实在有点烦躁:“你还记得吗?我到了长白山以后还给你打过电话。不过你也不一定记得了。”
“我记得的,你慢慢说,不急。”仿佛是察觉到她的情绪,他话语中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将她的烦躁安抚下来。
温向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到了长白山以后,我们在找地方露营的过程中,发现一个荒洞,就进去探险。谁知道等我从洞里面出来,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了,明明是中午,突然就变成了早上,周围好像什么都变了,这个世界都变了,你也变了。”
她说着又有点着急起来:“我给爸爸妈妈打电话,一直都是空号,直到给你打才打通了。哥,怎么会这样?我爸妈他们……他们……”想到某种可能性,她几乎说不下去。
杨谦指尖轻抵眉心,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我过两天陪你回去看他们。”
温向冉心里最后一点侥幸被打破,心跳直接漏掉一拍,声音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所以,他们真的……”
杨谦轻轻点头。
眼泪抑制不住夺眶而出,她虽然早有预感,但现在从他这里得到证实,一时之间还是承受不住那种灭顶悲伤,转身趴在沙发里痛哭起来。
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再多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知道这种感受,所以只是静静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等她哭声渐渐弱下去,肩头依旧微微抽动,他才起身轻轻走到她身边,单膝跪地蹲下来,抬手在她背上不疾不徐地轻拍。
直到她情绪稳定下来,他抽过一旁纸巾,轻轻放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低声开口:“他们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现在回来了,他们也就安心了。”
“现在和以前很不一样,一切都需要慢慢适应。冉冉,向前看,总会好的。”
温向冉攥着纸巾,指尖泛白。二十年的时光鸿沟横在眼前,亲人早已不在,熟悉的生活彻底崩塌,就连他也变得那么不一样。
不幸中的万幸,他还是他。
接下来的两天,温向冉浑浑噩噩地跟着他办理各种手续,拿着临时身份证登上飞往家乡的航班。
他们的家乡在江南沿海的杭市,两家父母在同一个福利机构长大,都是很好的朋友,后来也在同一个小区同一层楼买的房子,就住对门,说是两家,其实就跟一家人一样亲近。
杨谦比她大一岁,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亲如兄妹,她一直叫他“哥”。
杨谦的父母在他十七岁那年因一起车祸去世,后来是在温家父母的帮衬下才读完高中,考上大学,在京市安家。
温家父母的后事都是他一手操办,墓地也和杨家父母比邻而居,长辈们在那边并不孤独。
温向冉的眼泪这两天已经流干了,眼下站在墓地,眼睛虽然酸涩得厉害,却已经流不出眼泪。
墓碑上两家父母温和的笑容依旧熟悉,可岁月已经在照片边缘刻上了泛黄的痕迹。
二十年光阴,物是人非。
微风拂过墓园,杨谦静静站在她身侧,没有催促,只是默默替她挡住微凉的风。
这二十年,也是他替她守着父母、守着回忆、守着两家仅剩的牵绊。
离开墓地回到原来的家,家里和她当年离家出去旅行的时候一模一样,也不像是多年没有人住的样子。
杨谦仿佛知道她心里的疑惑,及时开口解释:“我每年都会回来住两天,扫墓,顺便打扫一下屋子。”
温向冉怔怔看着四周,鼻尖泛起一阵酸意,原来在她凭空消失的漫长岁月里,还有人始终替她守护这一方小小的归宿。
在家里住了几天,杨谦又替她联系公安局、法院、民政局。
温向冉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也没有受到任何意料之外的打扰。虽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为难之处,但温向冉知道这过程必然十分不容易。
四十岁的杨谦温和从容,和十七岁失去父母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果然很不一样。
七天后,她顺利拿到了新身份证,出生年份写的是2006年,到今年2025年,正好是19岁。
跟她事实上的年纪一样。
7月8日,温向冉跟着杨谦踏上了飞往京市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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