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关门声,他木然地睁着眼,像是个坏了被遗弃的木偶,木偶没有心,他也快没了,灵魂都要出窍了。
如果现在爬起来冲出去,拦住方前解释清楚,告诉他真相,那他们还有救。
他的关节活了,从地上嘎嘣嘎嘣坐起来,用手背擦擦鼻子下面的血。
嘴里一股血腥味儿,这告诉他他还是个人。
他走到垃圾桶边吐了口血沫子,然后回到卧室找出来旅行包和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佟鸣比他自己想象中冷静许多,其实他本身就是这么个性格,只是和方前在一起久了,他都忘了自己什么样。
心狠吗?对方前来说好像是的,他顺水推舟用了个这么不堪的理由。
如果方前没有发现就好了,没有发现的话,过一个月,或者两个月,他就回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他俩的生活在时间轴上毫不偏移,继续稳步向前。
但仔细想想,太理想化了,他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是个大问题。
这么一想,现在的局面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他把柜子里叠着的厚衣服塞进箱子里,挂着的薄外套塞进旅行包里。
他们家里有两个衣柜,他一个,方前一个,有时候衣服会挂混,穿着穿着就不知道谁是谁的衣服了。
所以他也可能会带走方前的衣服。
他慢吞吞搬空了自己的衣柜,依依不舍地看着它,把它合上。
他对不起方前,他知道的,那根扎在心里十几年的毒刺让他在方前质问他时做出了非常残忍的决定,这算是为了毒刺放弃了他们的爱情吗?
他爱方前。
想到这四个字他的心脏才开始抽抽着疼。
收拾完衣服,佟鸣觉得这个家里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再带走的东西了,哦对,还有牙刷,剃须刀,这些东西他们俩是一人一个的,他去厕所拿走了属于他的那一份。
还有什么?洗发水?
他又从抽屉里扒出来几包一次性的海飞丝,这些都是他跑长途时候用的,方前不用,那他就带走吧,上次离开就忘了带,他也不太喜欢现在头发上的花香味儿。
剩下这个家里属于他的还有一本假证。
他回到卧室里,打开床头柜,从一个牛皮信封里倒出两本没盖章的结婚证。
说实话,虽然这玩意儿是假的,但他在收到那天晚上就偷偷在心里给它盖了个章,他觉得他俩是真的结婚了,他作为一个男人也可以给方前他一直想要的婚姻和家庭。
佟鸣拿着那两本结婚证看来看去,最后又叠在一起,小心塞回了信封里。
他一本都没带走,万一他带在身边弄丢或者被人发现就不好了,还是放在家里最安全。
最后他坐在沙发上,确定没有什么要拿了,就给尧秋泽打了个电话。
“你今天晚上来我家,带上行李,在这儿住几天。”他说。
“啊?怎么了?你又去跑长途?”尧秋泽问他。
“嗯,你这段时间都过来住。”
佟鸣没多说什么,尧秋泽也只是‘噢’了一声,说他下班就收拾东西过来。
他拎着行李箱和包,塞进车的后备箱,在家待了两个小时不到就又离开了南江。
尧春晓正端着一个搪瓷饭缸吃刚泡好的方便面,门突然被敲响,她吓了一跳,汤都洒在了桌子上。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透过猫眼向外看了一眼,是佟鸣。
“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她忙打开门让佟鸣进来。
佟鸣手里拎着行李,嘴角破了一块,脸颊肿着。
“你跟人打架了?”她搬了个板凳,坐在他对面着急地问,“不是回家吗?这怎么搞的?”
“他知道我在骗他。”佟鸣一说话扯着嘴角的伤口,又冒出了血。
尧春晓给他递过去一截卫生纸:“你跟他说实话了吗?”
“没,暂时分开了,”他重重咬了‘暂时’这两个字,又对尧春晓说,“他以为我跟你外遇。”
尧春晓脸色很难看,她皱着眉:“你看起来不像这种人。”
因为佟鸣现在到底长成了什么样的人,她也不大清楚了。
“能骗得过他吗?”
佟鸣擦了一下嘴角,点点头:“我说,因为那个女的长得有点像我姐,他相信了。”
尧春晓哽住了。
“抱歉。”
她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他们俩现在走到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好道歉的了。
——
公交车坐过了头,售票员走过来问他:“收车了你还不下车?”
方前反应过来,站起来走向早就为他打开的车门。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怎么回去?
他想问那个售票员,回家能不能再带他一程,公交车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单单一块铁皮板的公交站台前,还给他留了串乌黑的车尾气庆祝。
方前没来得及躲开,车尾气扑他一身。
他这么神游一下午了,曹大俊问他不是请假了吗,怎么又过来,方前不吭声,给那辆掉河里的车清污,这以前都是阿亮干的活儿,现在也让他抢了。
闲下来干什么呢?去想佟鸣吗?他一点都不想想他。
到现在他还觉得匪夷所思,他觉得这一切不现实,今天见到的佟鸣会不会是他的一个幻象?他站在这荒郊野岭是不是代表着,他做了一个噩梦?
他张开两只手,搓了搓,没有温度,他可能真的是在梦里,他又翻过来,一眼就看到手背骨头上那块刺眼的伤口,下午跟佟鸣打架打伤的。
兜里的手机突然开始滴滴响,招魂似得非要把方前从癔症里唤回来。
方前打了个哆嗦,手伸进兜里掏了半天,差点把裤子口袋扯破才把手机掏出来。
绿色屏幕上不是他期待的两个字,他现在真是一点都不想看见尧秋泽的名字。
“喂。”
“你在哪儿啊?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我在你家楼下等半天了。”
“你去我家干什么?”
“我哥让我过来住几天,”‘啪’地一声过后,尧秋泽又说,“这都十月半了怎么还有蚊子,方前,你还有多久回来?”
“我”方前盯着那个公交站牌,末班车结束了,没有车了。
这里连出租车都不会来,因为晚上拉不着人,方前坐在路边,等了三四十分钟等来一辆红色夏利。
哦,当然不是佟鸣那辆,他们市里的出租车全长这个样。
“方前,”尧秋泽推开副驾驶的门跑下来,蹲在方前面前,“你自己在这儿干什么?”
方前用极低的声音说:“坐车上睡着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拉开车后面一屁股坐进去,像个没事人似的。
但尧秋泽知道出事了,而且事大了,不然方前那玻璃珠子一样闪亮亮的眼睛也不会变成蒙着尘的石头子,他哥也不会莫名其妙让他卷着铺盖过来住。
他和方前一起坐在后面,他哥的电话还是打不通,发过去的短信还是没人回。
尧秋泽悻悻地问方前:“我哥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我俩掰了。”方前对着窗户外面说,言简意赅。
“你俩是吵架了?”尧秋泽虽然想到了这个可能,亲耳听见还是一下就急了,“哪有不吵架的?李昭一哑巴还能跟我吵呢,你跟我说怎么回事,我去找我哥。”
“回去再说吧。”
一路无话,半小时后,方前掏出钥匙,打开那扇红色铁门。
屋子里没有人,他走进去一看,家里什么都没有变,佟鸣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从家里拿走。
他脱了鞋踩上塑胶地垫,叫尧秋泽自己坐,他去换个衣服。
然后他走进他们的卧室,脱掉衣服丢在门后面,身上穿这一身该洗了,但是今天太累他不想洗。
他打开自己的衣柜,他的衣柜在右边,里面的衣服早上什么样,晚上还是什么样,他拿了件长袖套上。
裤子,他的裤子上次洗完收回来好像塞进另一个柜子里了,对,他想穿的那条在另一个柜子里,不是他柜子里挂着的这条。
他合上自己的柜子,又拉开左边的柜子,空空如也。
这个柜子里已经没有衣服了,倒也正常,因为这个柜子本就不是他的。
佟鸣还是走了,掏空了内里,留下一个完整的壳。
原来这个柜子这么大,这么空旷,以前他怎么没发现?
他往前想,想到两年前那个炎热的夏天,他们刚刚搬进来的时候是佟鸣把柜子填满的,没有让他看到里面的空荡。
他眨了一下眼,只是眨了一下眼而已就把眼泪眨出来了,他不是觉得痛,是巨大的空虚从他身上奔涌而出,他的爱,他的不舍,怎么填都填不满眼前的空柜子。
他又蹲下去,两只手用力捂着眼,多用力眼泪都没法再按回去。
他记得上个星期,就是佟鸣去找那个女人前一天的晚上,他俩还在做/爱,佟鸣一直在他耳边说爱他,说得那么真。
他真心真意相信他,掏心掏肺吻他。
结果那句话也是骗他的,不,是一半真一半假的,佟鸣爱他,也爱别人。
难怪以前这人说,上床时说的我爱你是不能信的,原来他最了解。
为什么会这样?又有一个他深爱的人消失在他的人生里,他以为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的,起码在他一只脚迈入棺材之前一次就够了的。
“方前,”尧秋泽听到了屋里的哭声,他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你告诉我,我哥到底怎么了?”
方前扯着衣服把脸擦干净,没让尧秋泽看见他刚才崩溃的样子,一瞬间又变回了九九年那个方前。
那个方前不会像秦子豫一样因为情情./爱./爱就深更半夜站在大桥上准备给滚滚江水还有饥饿的鱼虾喂食,他的人生,他的爱情,他经历的这些年是场荒诞的马戏,他要继续回去当个没心没肺的小丑,把日子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他不爱我了。”他笑着说。
第142章 照片
方前说佟鸣不爱他了,这句话一开始尧秋泽是怎么都不信的。
他一直问方前他们两个到底为什么分手,是因为柴米油盐酱醋茶吵架还是方前捉奸在床了以至于说出这种话,但真相方前愣是一个字儿都不吭。
看着尧秋泽急得抓耳挠腮,方前自己在心里笑得惨淡,他都可怜尧秋泽了,感情以前他在佟鸣眼里就是这个样子。
尧秋泽不停给佟鸣打电话,没人接,发短信,没人回。
他威胁佟鸣说‘你要是不回来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认你这个哥了’。
这次佟鸣竟然真的回了,六个字——‘我离开南江了’。
佟鸣离开南江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尧秋泽只知道他也没回镇上,他只能给方前说:“你别太担心,我哥还活着。”
“嗯?”方前嘴里叼着个手指饼干,手里拿着遥控器调他的VCD,“你哪只眼看见我担心了?”
尧秋泽哪只眼都没看出来,方前从那晚蹲在卧室里短暂哭过之后,像是真的把这段感情斩干净了似的,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尧秋泽怕方前心里难过,约他一起找邵朗打台球涮火锅,方前在台球厅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啪啪放闪,惹得姑娘上来要电话号码。
不过方前没有给,一个出杆台球四散,三个球哐哐进袋,他对她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我刚失恋,现在还不想处对象。”
“失恋的良药就是开启一段新的爱情。”姑娘不放弃。
方前认真思考过后点着头:“说得没错。”
尧秋泽像防贼一样目送姑娘离开,忙试探着问:“你不会真的要和别人谈恋爱吧?”
“不然给你哥守寡?”方前只管打自己的球。
尧秋泽想驳一句他哥又没有死,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本来就是来帮方前疏导心情的,可能现在在方前心里,他哥还是死了更好。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尧秋泽还是看得出来,方前的嘴炮和不在意,都是强撑罢了。
他记得有一天他和方前在沙发上看电影,电影正精彩,方前却在发呆,他叫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
“你在想什么啊?”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方前半晌才说,“在想家人。”
尧秋泽当时没太理解,他觉得可能是人一失恋,就开始想家,想这个世界上除了恋人外和自己关系最紧密的家人。
方前又突然问他:“你姐是什么样的人?”
“我姐啊,”尧秋泽也回想了一下他年幼时就相继离开的姐姐,“我大姐很漂亮,很聪明,自己很有主意,她对我们特别好,也特别讨人喜欢,她还在的时候,我们那栋楼里没人不喜欢她,她和每个人都能相处得来,就连我哥那样的,当初也和我大姐感情最好,至于我二姐,她性子比较冷,不太爱搭理我们,不过她读书很好”
说到这儿,尧秋泽说不下去了,转头看向方前,发现他刚才有些呆滞的脸庞又添上了一丝痛苦,方前那双眼睛大,里面装了什么情绪一眼就看得出来。
方前很难过。
尧秋泽也很难过,当初他知道他哥和方前谈恋爱的时候就担心过,对他来说方前是最好的朋友,更是他和他哥之间的纽带,在方前到来之前,他和佟鸣的关系并不那么亲近,就是最简单的兄弟,他叫他一声哥,他管他读书生活,后来他哥渐渐变成了他的朋友,也都归功于方前像个蚂蚱一样在他和他哥中间,还有他家里,来回乱跳。
方前来到镇上,到他离开那一年里,是他在镇上活了一二十年最快乐的一年,他把那一年洋洋洒洒写进小说,添油加醋地歌颂着他们的友情,难得编辑没有让他从马改成骡子就给他上杂志了。
他还买了一本给方前送去,虽然他知道方前八成是懒得看。
他抓着方前的手,对他说:“只要我能找到我哥,我一定让他给你个交代。”
方前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描淡写一句:“随便吧。”
他不死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方前:“如果我哥回来找你,你还会接受他吗?”
方前冷淡地笑笑:“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没人会站在原地等他,我又不是秦子豫。”
说到秦子豫,他和佟鸣分手尧秋泽知道,邵朗知道,那秦子豫怎么可能不知道。
尧秋泽比方前还不想对秦子豫暴露这件事,但秦子豫在找佟鸣帮忙却无论如何都打不通电话时,就像条被爱情抛弃的老狗,闻着味儿就来了。
那天晚上尧秋泽回了自己家,他这些日子都在方前家里住着,抽一晚回去陪陪李昭,顺便带几件厚衣服过来。
这气温一逼近十一月就说降就降,十度十度往下掉,秋风卷起了落叶,在夜里也尽职尽责地悲鸣。
方前又听见有人敲他家门,还以为是尧秋泽刚走了半小时又跑回来了,他想对尧秋泽说,他真的不会因为失恋就去寻死觅活,但他有时候又觉得,他是想有个人陪着。
方前喜欢热闹,喜欢人味儿,喜欢有人听他说话,喜欢有人跟他对话,他又不是一匹孤独的狼。
他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竟然站的是秦子豫。
秦子豫怀里抱着一箱易拉罐啤酒,另一只手拎着一袋烤鸭一袋凉拌猪耳和一袋油炸花生米。
“吃了吗?”
方前吃了,但让秦子豫进来时他说的是:“没吃。”
“没吃咱俩吃点。”
秦子豫把啤酒拆开,拿了几罐摆在折叠桌上:“我本来想买两罐就得了,结果你家院儿外面那个店里没散装,老板死活不愿给我拆,给我气得直接搬了一箱。”
方前拿过来一罐,拉开就往嘴里灌一口。他知道秦子豫是找他来喝酒的,他院儿门口的小卖店老板方圆十几里的好说话,怎么可能不愿拆件酒。
他有两年没喝酒了,泡沫灌进嘴里像是解药,让他浑身上下都舒坦起来。
破个戒吧,他想,失恋值得破戒庆祝一下。
一箱啤酒他俩一罐一罐喝,从沙发上喝到地上。
桌子上的烤鸭猪耳都吃得差不多了,他俩坐在冰凉的地垫上,手边放着易拉罐和花生米,脸红脖子粗地继续唠嗑,唠得口干了就喝口酒润润嗓子。
如果尧秋泽在这儿一定要生气,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天方前都没这么掏心掏肺跟他讲过自己的难过,但是他跟秦子豫讲,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个现在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同病相怜。
“绝对是你,绝对是你咒我咒的。”方前指着秦子豫说。
“这是现实,”秦子豫抓住他指过来的手指头,比方前还哀伤,“掏心窝子讲一句,我没有想到你们两个会结束得这么快,我真的希望你俩是咱们这几个人里走得最远的一对,知道你俩分手的时候我是真的难过,我期待见证你们能打破我的观念,结果我押注的人断得比我还快。”
方前脑袋往后一仰,搭在沙发上,喝多了控制不住掉两滴眼泪,流进沙发里一下就看不见了,就像他和佟鸣分手那天,佟鸣脸上消失的眼泪,消失太快都看不出来他流了泪。
“哎,秦子豫,”他侧过脸,看着和他一样仰靠在沙发上的秦子豫,“你不是爱付歌吗?为什么他和你分手你不去找他?”
秦子豫也喝高了,带着一股懵劲儿笑着:“我了解我自己,我如果真的追去了,一定会低声下气求他,求他回来我身边,求他再爱一次,告诉他我没有他不行,可是爱情这种东西值得我这么卑微吗?我这么求来的是他的爱还是他的可怜呢?如果他主动回来了,凭着十几年的爱意我能再相信他一次,如果是我求回来的,我自己都不信,早晚还是会断,当初分手的苦还要再受一次。”
说得好,方前又掉了两滴眼泪。
“哎,方前,”秦子豫又反过来叫他,“你真的相信佟鸣和别人好上了吗?”
——
江有才跑外勤回来,屁股还没挨着凳子,技术科的小同志就赶在下班前拿了份文件过来找他:“江队,你上次让我查的电话号,一个月前就欠费停机了,停机前一周的通话记录都在这里。”
“谢谢啊。”江有才接过来,给小同志递了包他老婆老家寄来的牛肉干,这是他私下找人帮忙的,不走流程,该表示还是得表示一下。
他打了杯热水,办公室的人都陆续下班了,就剩他一个人皱着眉头盯着那一串一模一样的电话号码看。
所有的通话记录里几乎只有这一个号码,一天少则三五通,多则三十几通,这是在干什么?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话筒,按下那串电话号码。
‘嘟——嘟——嘟——’
“喂?谁啊?”
电话的主人是一个女人,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女人,难不成是Y?就是佟鸣口中说的那个袁倩?
“你好,电信公司的,打扰你休息了,”他编了个幌子,“现在公司核查机主身份信息,请问怎么称呼?”
“哦,项菲。”
“项菲项羽的项,草字头的菲?”他的二指禅在电脑上敲下这俩字。
“对。”
“稍等啊。”
搜索结果显示为空,但是现在电脑录入系统刚启用没多久,里面的信息非常少,所以这一片空白也不能代表什么。
他决定去见她一面。
“你现在还是在平安吧?”
“是。”
“家庭住址方便留一个吗?”
“你想干什么?”这个叫项菲的女人有点警惕。
“这样,我们现在免费开电话线,上门安装,你以后是接电话还是接电脑都方便。”
他说完后那边安静了一阵,项菲才犹犹豫豫问:“真不要钱?”
“不要。”
“好。”
江有才挂掉电话,看着刚记的那一串地址,这地方可不好找,住的都是些进城打工的农民工,或者街头混混,乱得很,但对于他一个刑警来说这地儿又很熟悉,就是因为乱,他们在里面不少抓人。
因为这么一个地址,江有才不得不开始怀疑,这个项菲住在这儿是巧合呢?还是也非等闲之辈呢?
他又打了个电话给技术科的小同志:“是我,江有才,我这儿还有个电话你明天帮我查一下。”
挂下电话他拿着车钥匙,开车去了项菲给他的地址。
项菲住的地方在一个深胡同里,车开不进去,他只能把车停在路边徒步走过去。
他记得这栋楼是个红砖头房,上个月来这儿办过一个卖./淫./嫖./娼后价格没谈拢双方互捅致死的案子,就离那栋红砖楼不远。
到了楼底下他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眯起眼,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个大灯,像个探照灯似的那么亮。
他上楼敲敲二楼东户的门,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门里有极轻的脚步声,估计是踮着脚走过来趴猫眼上看着呢。
他直接掏出警察证放在猫眼前:“来,开门配合一下。”
又过了半晌,门开了,屋里的灯很暗,他在楼下看时屋子里的灯就暗,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因为拉着窗帘。
“项菲是吧?”
“是。”
项菲低着头不看他,但他看得出她脸上化着极浓的妆,衣着暴露,他刻板印象地认为,她不是一个从事正当职业的女人。
他拿出来一张阿潮的照片:“认识他吗?”
项菲浑身一抖,害怕地点了下头:“认识。”
“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他进城之前我俩处过对象。”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项菲摇头:“不知道,好些日子没联系了。”
“据我了解,不是好些日子吧?”江有才审视着她。
项菲明显很害怕,她抓着门框的指尖都泛白:“他手机停机了,就联系不上了。”
这个理由江有才就算她通过,他接着问:“你俩是为什么又处到一块儿的?一天能打三十多通电话。”
项菲一下闭上了嘴,怎么都不啃说。
“你如果不配合我只能把你带去刑警队了。”江有才吓她。
这么一下把她吓哭了,她抽噎着说:“他他毁容了,没有女人要他,就想起我来了,我不嫌弃他,他啥样我都要,他还说他马上就有钱了,要带我去南方结婚,谁知道我过来没几天,他人就又没了!”
江有才的重点不在项菲的诉苦上,他紧追着问:“你确定他毁容了?”
项菲抹着眼泪点头:“吓死人了,我好几天才习惯。”
抹完眼泪她突然又说:“他还让我给他拍过照,我给你看。”
项菲跑去床边那张小桌子上翻了翻,拿过来几张照片,江有才一看就吸了口凉气。
这张脸可不止刀疤脸那么简单,还有大面积烫伤,和杂志封面那青春帅气的脸庞简直天壤之别。
“他有说拍这要干什么吗?”江有才起疑,他认为遭受这么大的变故,按理来讲镜子都不见得乐意照,更别提留下照片。
“他就说,用照片要钱,别的也没说什么。”
江有才把那些照片带走了,他对项菲说如果有什么问题他还会来找她。
楼下明亮的大灯照着江有才离开的背影,门又被敲响,尧春晓放佟鸣进来,她拿着另一个手机打了另一个人的电话:“喂,袁老板,刚才有人来问我打听阿潮的事,你要想安全就再给我三十万,我要出国。”
第143章 失踪
秦子豫问他的话方前没有回答,他一开始也是不信的,直到佟鸣说那个女人长得像他姐。
方前觉得佟鸣不像邵朗那样是天生就喜欢男人的同性恋,佟鸣喜欢他有理由,会喜欢上那个女人也有理由,这个理由并不是源于生理和性别上的吸引,就显得格外站得住脚。
他的头很疼,像有人拿着锥子在脑子里凿,好像突如其来的头痛是在反驳的想法。
方前用力按着自己太阳穴,疼痛让他揪得难受的心口冒出一股悔意,是不是他太急着把佟鸣赶走了?他应该再给他一点时间解释。
他从抽屉里扒出电话本,里面的电话号码从他们买手机之后就没有再更新了,都是在佟鸣跑出租之前认识的人,那估计打听不到关于那两个人的消息。
他又突然想到,佟鸣说他离开了南江,可似乎没有把白色小面包开走,那辆车现在还是邵朗的照相馆在用。
他不知道佟鸣是连这个面包车也不要了,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下午去给客户送车,回来的路上坐公交去了出租车公司,问了下佟鸣开那辆出租车现在是谁在开。
“你问这个干啥?”公司的人还不愿意给他查。
“那个兄弟人好,我想包他车,上次忘留电话了。”方前现编个理由。
公司的人给他查了,把那辆车的司机姓名电话写在一张纸条上给他,方前一看,还是佟鸣的名字。
走出出租公司院门,他拉上薄薄的外套拉链,秋天的太阳干晒也不热,因为是出去玩的好日子,佟鸣开着车,带着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现在佟鸣还是开着车,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是他可以肯定,佟鸣又说谎了,他应该还没离开南江,继续在这里跑着出租车,只是这些天再也没来见过他。
是不是有了新的家呢?
他又坐上公交回汽修二厂,车上没什么人,他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户的老位置,给佟鸣打了个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还是关机,挂了电话他又开始疯狂后悔,要是让佟鸣知道他打了电话过去,那他面子往哪儿搁?怎么这么没出息。
在车上他谴责了自己一番,等到太阳落下去,他走出汽修二厂,站在公交站牌边等公交车的时候又忍不住想,会不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佟鸣偷偷跟着他,就像电影里那样明明还深爱着但因为什么难言之隐无法在一起,又忍不住想要见你。
可惜,他自己玩侦探游戏玩了好几天,屁股后面都没有出现跟踪他的车,也没有出现跟踪他的人,他的生活不是电影,他就是被人丢下了,没有转折。
坐公交车回家要将近一个小时,当他确定佟鸣离开了,不会偷偷来见他了,他才发觉南江竟然这么大,一辆车,一个人,多刻意地去找都找不到。
刚到楼下,他的手机在兜里响了,他掏出手机,看到上面的名字感觉奇怪。
一般都是他有事找江有才,这次怎么江有才反过来找他了?
“喂,江队长。”
“佟鸣去找过你吗?”江有才开口就直接问。
“没,我俩大半个月没见了。”他说。
“这几天他联系你了吗?打电话,发短信,你有邮箱吗?”
“没联系我,我也没邮箱,”方前的心脏一下紧了起来,“佟鸣怎么了?”
“你听他跟你说过阿潮吗?”
“又关阿潮什么事?”方前耐不住性子了,“你直接告诉我他怎么了!”
“他要是去找你,或者电话联系你,马上通知我,我有事要找他。”
江有才说完就火急火燎挂了电话,方前又打回去,江有才不接了。
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打过来,一下把方前的脑子弄乱了,江有才,佟鸣,阿潮,这三个人是怎么联系到一块儿去的?
手机又开始滴滴响,方前猛地回过神,这次手机屏上是尧秋泽的名字。
方前接起电话,还没出声就听见尧秋泽那边着急得要哭的声音:“方前!你陪我回趟家吧,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我弟吸毒被抓了,他还捅了人,我爸我爸一急晕倒了!”
——
三天前,技术科的小同志又给了江有才一张通话记录单,江有才看见一串有点眼熟的电话号码,他马上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竟然还真是佟鸣。
调查的电话机主是阿潮的前女友项菲,通话记录显示对方的号码是佟鸣,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看这两个电话号最早的通话时间,在佟鸣来找他告诉他阿潮的电话号之前,所以那个时候这俩人就联系上了?
江有才打电话到电信公司,查了阿潮手机卡的开号时间,这张卡是四个月前开的,他回镇上去了解了一下阿潮的行踪,很明显那时候阿潮早就不在卡拉OK了,佟鸣也不在,那佟鸣最开始说的是在镇上交换的电话号码,也是在骗他。
他点了根烟,走出办公室,去到院里的一棵树下转了几圈才给佟鸣打过去电话。
“佟鸣,你什么时候跟项菲联系上的?”他开门见山。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我只查张潮不会查项菲吗?”
他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忙说:“我跟你说过,有问题一定及时通知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电话对面是熟悉的属于佟鸣的沉默,过了很久,佟鸣才开口对他说:“我是找阿潮的时候认识了她,她也在找他,江队长,她给我看了阿潮的照片,是真的被毁容了,所以阿潮说的话肯定也是真的。”
“这我知道,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本来我们两个说好一起找人,结果她突然变卦,说她把照片卖了,还从原来住的地方搬走,我现在也找不到她。”
“她把什么照片卖了?”
“阿潮毁容的照片,还有阿潮和袁倩的合照,很多不雅照。”
“卖给谁了?”
“她没说,但是想也能想得到吧,谁会花钱去买这些照片。”
江有才的一根烟抽完了,他把烟屁股扔到脚下踩了踩,他眼前一片乱麻。
“这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有足够的证据,而且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管。”
江有才像是被捅了一刀,他听佟鸣又说:“江队长,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其实项菲手里的照片我这里也有一份,我自己偷偷拍下来了,我要找证据去举报袁德宝,但是他们好像发现我了,这两天我找个时间把这些都发到你的邮箱里,如果我死了,也算留下点线索。”
“佟鸣!佟鸣?”江有才一看,电话挂断了,他再打过去就关机了。
他回到办公室,叫技术科监听项菲的手机号,他开车去了红砖楼。
项菲不在。
他找了根铁丝,捅开项菲家的门,屋里没有打斗过的痕迹,项菲看起来也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他想可能佟鸣不知道她住在这里。
技术科的同事给他打来了电话:“江队长,项菲刚刚接了个电话,这个号码之前和她通过一次话,定位是在中心路。”
“具体点定位呢?”
“挂太快了,定不到。”
江有才开车去中心路,一路上想中心路有什么地方,他记得有家饭店叫白鹭河,是袁德宝开的。
巧合成这样,就算不是个老刑警也嗅出不对了,江有才又开始作难,他是县里刑警队的,市里他管不着,现在他是私人在调查,没有立案,袁德宝那种级别他八成问不出话,可是一旦联系了市局,这案子他就管不着了。
他在路上捋了捋手头的线索,首先可以确定阿潮确实是被毁容,这张照片是他亲眼看到的,至少可以当做失踪案来处理。
那么接下来就是要确定确实存在阿潮和袁倩的照片,这样一来就可以对袁倩立案调查。
这些照片原件被项菲卖了,很可能卖给了袁德宝,那么他能拿到的证据就只剩下刚才佟鸣说要邮件给他的偷拍下来的照片。
现在问题是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那些照片,他直接去联系市局,袁德宝又会做出什么反应?
到达白鹭河之前,他还是决定先联系市局,不管袁德宝最后会怎么样,他都不能眼看着佟鸣出事。
他还没拨出去市局的电话,手机上又一串号码打过来,他仔细一看,这不是项菲吗?
“江队长,你说有事让我联系你,你你能保证我的安全吗?”项菲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偷偷给他讲话。
“你怎么了?”
“我感觉好像有人跟踪我!”项菲啜泣着说,“从我打车开始他就跟我一路了,我下车,他也停了!他一定是想杀我!”
“你别急,告诉我你在哪儿!”江有才马上发动汽车掉头往回走,“为什么有人要杀你?”
“因为我我”
“说实话!说实话我才能帮你!”
“昨天你走了之后,我想再问他要点钱,就”
“谁?”
“袁老板。”
“他把钱给你了?”
“给了,还说安排我出国,但是但是我离开白鹭河之后就有人一直跟着我,他是不是想灭口啊?”项菲哭得越来越大声。
“你先别哭,别回家,去人多的地方,告诉我那人的体貌特征,我马上赶到!”
江有才联系市局请求支援,接着他又马上给项菲打回去电话,叫她一直和她保持通话,不要挂断。
“你周围为什么这么安静?周围没人吗?”他听着电话里好像只有脚步声。
“我想收拾行李走,我走了他就找不着我了。”
江有才气得直锤方向盘:“给你说了不要回家!不要回家!现在马上去人多的地方!不要自己一个人待着!”
项菲突然不回话了,江有才一直在电话里叫她的名字,他把油门踩到底,马上就要到了,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第144章 混乱
江有才冲进项菲的房间时被短暂地震惊到了,他半小时前刚从这间屋子离开,那时候屋里整整齐齐,而今遍地洒着钞票,百元大钞。
除此之外屋子里丢着一个手提箱,比他早一步赶来的市局同志说,这个箱子应该就是装钱的箱子,除了这些钱以外,他们还在屋里找到一盘磁带。
“你可以听一下。”
负责这个案子的老张和江有才年轻时在同一个刑警队干过,后来人家晋升了到市局,江有才还在县里,不过关系还在,所以江有才第一时间连系了他。
江有才接过随身听,按开录音,听完了问:“这些钱是怎么回事?”
“初步判断是在屋内发生了打斗,这钱估计是在争抢时候洒出来的,上面不少脚印,但是屋里没看见血迹,还在提取指纹,回去比对过后才能下结论。”
项菲没了消息,江有才也打不通她的电话,项菲给他描述的那个跟踪她的人市局也在抓。
他站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有人打电话来,老张对江有才说:“跟踪项菲的人已经抓到了,项菲还是没找到。”
这个案子市局直接接手,没有江有才什么事了,他靠着和老同事多年的关系得到点风声。
项菲屋子里的钱加上被抓那个人身上的,加起来是三十万。
项菲目前还是下落不明。
江有才只知道这些,其他的老张就不方便透露了。
江有才明白纪律,没有多问,他等了一晚上,拉着技术科小同志陪着他加了一晚上的班,邮箱一动不动,根本没有什么新邮件发过来。
项菲的电话打不通,佟鸣的电话也打不通,这两个人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清晨,太阳光刚从窗户照进来,江有才一个电话又打到了老同事手机上。
“老张,审出什么来没?我不用知道细节,你给我个话就成。”
“老江,不是我不给你说,这案子移交了,我现在也两眼一抹黑。”
江有才一下把手机砸到了桌子上。
他手头还有别的案子,期限也快到了,他没办法只能带着人出发继续干活,叫老张帮他留意着点,听见什么风吹草动知会他一声。
过了中午,他正在车里吃盒饭,技术科小同志给他打过来个电话:“江队,收到邮件了!”
江有才一个油门杀回队里神龙摆尾停在楼前冲进办公室。
邮件在江有才看见之前,办公室里的人都先看到了,一连发了好几封,前几封里面全都是阿潮毁容的照片,后面几封是阿潮和袁倩的合照。
他把邮件给老张转了去,查到邮件发送ip地址后就又奔去了那间网吧,可惜,这邮件是定时发送的,而且这是家在村口开的黑网吧,方圆几百米都没有监控。
到了傍晚,老张突然给他打电话,江有才还以为事情有了什么转机。
“你说的也没错,市局成立专案组调查了。”
江有才刚感到一丝欣慰,就听老张说:“老江,你可把我害惨了,兄弟马上就调了,临了还得写份检查。”
“这咋回事?”
“你不知道啊?这些照片不止发给了你,还发给了娱乐报记者,还他妈发到青岛去了!”
江有才的脑子一抽一抽的疼,老张多给他说了两句,说青岛日报社的人拿着照片问到省日报社,省日报社又把照片发给了省厅,上面下命令要市局严查。到这儿还算他们内部流通,好解决,最要命的是那个娱乐记者,到处打听追问张潮的下落,这些人在他们眼里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恨不得把天捅出个窟窿来。
“而且还不是咱们这儿的人,你管也管不住,等命令传达下去,都不知道作出什么妖了。”
当晚,江有才就被传唤到了市局,因为老张手里的照片是从他这儿发过去的,他得过去接受调查。
江有才过去之后坐在屋里没人管他,市局的人比他们县刑警队忙得多。
老张咯吱窝下面夹着皮夹从办公室出来,他走在最后面,前面的人一溜小跑出任务。
“怎么了这是?”江有才忙过去跟着老张一路走。
老张在他耳边说:“审出来了,现在去挖张潮的尸体。”
江有才在心里默默叫了一声好,他听到有人叫他名字,就老实进去,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全盘托出,除了他心里的一些主观猜测。
他没有告诉问询的同事,他觉得这几天他都好像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
深夜,一辆红色夏利在盘山公路上疾驰,尧春晓靠在后座上睡觉。
从白鹭河出来之后她就上了佟鸣的车,在胡同口下车,又绕一圈远路。佟鸣先她一步带着钱回到被他们故意弄得凌乱不堪的出租屋,把这次要来的钱全洒在了屋里,随后她再带着跟踪她的男人回家。
她进门后,接到佟鸣发来那个人尾随她进楼栋的信号,就马上从二楼窗户跳了下去,她不小心崴伤了脚。
佟鸣说他们不会被人找到,她相信他,跑长途的人都知道一些‘安全’道路,来躲避超重检查或者别的什么。
她睡不安稳,休息了一会儿就起来了。
“你为什么还要去找尧冬青?”
她不明白,这个决定佟鸣一直没有和她商量,刚刚在路上才告诉她。他们两个一开始就说好的只有他俩干,不牵扯到家里其他人。
“尧冬青没救了,”佟鸣冷淡地说,“他吸/毒。”
尧春晓张了下眼,沉默半晌,头疼地按按太阳穴。
“你确定他这样能帮上忙吗?”她问。
“不确定,”佟鸣如实回答,“赌吧,他不是说这个家里最喜欢的就是二姐了吗?”
“吸/毒的人六亲不认。”
“所以我告诉他袁德宝给了三十万封口费。”
尧春晓无奈苦笑,这个饵可真是饕餮盛宴,尧冬青一定会咬。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吸/毒的?”
“九月多,来找阿潮的时候,他找人抢劫我。”
尧春晓在心里暗骂,车里的灯没开,只开了车头前那两盏灯,就那一点光亮,显得佟鸣的脸阴恻恻的。
“你一直放任他到现在,是不是早就有这想法了?”
佟鸣没有作声。
尧春晓也不再问了。
他们一路向东,佟鸣送她回上海。
天亮之后,尧春晓带上了她的帽子。
“你回上海继续开店吗?”佟鸣问她。
“不,”尧春晓看着窗外说,“我把店转出去了,这几年赚的钱,加上这二十万,足够我出国。”
“还回来吗?”
尧春晓笑笑:“不回了吧,所以,我的事还是别告诉他们了。”
“嗯。”
“你呢?回南江?”
“我”佟鸣犹豫了一阵,“先不回了。”
——
方前一路跑着给邵朗打了个电话,说他要用车。
他去开了佟鸣那辆白色小面包,到公园门口接上尧秋泽和李昭,连夜赶回南江。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尧玉安已经醒了,病房里陪床的人是满眼血丝胡子拉碴的江有才。
“江队长。”方前跑进去,来不及关心一下尧玉安就急着朝江有才打听佟鸣的事。
江有才冲他微微摇了下头,方前有眼色立马闭上嘴。
“爸,你怎么样了?”尧秋泽抓着尧玉安的手担心地问。
“你爸没事,就是血压上来了,你在这儿陪着吧。”江有才说完给尧玉安道了个别,站起来示意方前跟他一起出去。
病房的门刚关上,方前就忍不住开口问佟鸣。
江有才一声不吭,方前在他屁股后面跟着,直到出了医院,江有才才站住对他说:“案子现在还在调查,我知道的也不多。”
“你至少告诉我,佟鸣跟阿潮有什么关系?他犯什么事了?”方前眼里全是不解。
江有才确定了,这件事佟鸣是一个字儿都没给姓方这小子提。
“是阿潮死了。”
方前一愣。
“佟佟鸣杀的?”
江有才看着那张脸一下变得煞白,惊恐万分,他无奈摇头,低声说:“佟鸣觉得阿潮的死和当年他二姐的死有关,所以掺和进来了,现在我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方前的脑子在短时间里被这一波一波的冲击干傻了,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都不眨。
“他要是跟你联系了,一定要通知我,要是有人找你去配合调查,有啥说啥,不用怕,”江有才说完用力拍拍方前肩膀,“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江队长,”方前一把抓住他,“尧冬青又是怎么回事?”
说到尧冬青江有才就一脸便秘,昨天晚上找到阿潮的尸体后,嫌疑犯拒不交代买凶杀人,只说自己见钱眼开,但是根据那三十万今天已经查到钱是从袁德宝的账上出来的,只要再给老张一些时间,审出来是迟早的事。结果下午三点多,尧冬青带着几个混混去白鹭河找袁德宝,双方起了冲突,尧冬青在袁德宝肚子上捅了两刀,亏得袁德宝肉厚,没有生命危险,尧冬青自己在逃跑时被警察击中大腿,所幸没有人死亡,这锅粥到现在是越搅越乱。
这事儿老张知道了还笑,说这下不怕袁德宝跑路了,江有才笑不出来,他本来一门心思想跟老张申请,调查能不能捎上他,手续他去办,结果今天这事一出,他直接被调去协助禁毒抓给那群毒虫提供毒./品的上家,这案子他是彻底没戏跟了。
这些江有才不好直接跟方前讲,只说是尧冬青吸/毒吸大了闹事。
他说他赶时间,必须要走了,走了两步又拐回来,对方前说:“还有个事,我也是刚接到通知,尧冬青被查出来艾滋,你看着什么时候合适,跟他们说一声吧。”
第145章 抱歉
方前感觉自己的耳鸣越来越严重了。
他回到医院,刚上楼梯就看到尧秋泽出来打水,他见到方前快步跑过来,拉着他问:“江队长跟你说什么了?”
“说”方前看着尧秋泽那张和他刚才一样清澈的像个傻逼一样的脸,吞下关于佟鸣的话,反握住尧秋泽的手,“你弟大腿中弹了。”
尧秋泽眼里只有一晃而过的心疼,又无情道:“没死就行。”
“还查出来艾滋。”
尧秋泽一下懵了,咬牙切齿压着嗓子大骂尧冬青,骂着骂着眼泪豆子一样砸到地上,那到底是他唯一的亲弟弟。
“这话你给你爸说吧,我就不掺和了。”方前说。
尧秋泽点了点头。
尧玉安在医院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家了,方前他们也跟着回镇上。
方前在家里坐不住,他急着想找佟鸣,或者向江有才再问出点消息也好。
“江队长,你别挂我电话,我就问一句!”方前在楼下来来回回转。
“我没工夫陪你闹。”
“不闹,就一句!”方前保证,“你告诉我佟鸣前些天是不是都在平安?”
“应该是。”
“那”
“一句!”
“最后一句!最后一句!”方前忙喊,“你能保证他还活着吗?”
他听见电话那头粗重的喘气声,江有才说:“我没办法给你保证,我已经退出那个案子,进展如何我也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那两个人现在都还是失踪状态。”
“两个人?还有一个是谁?”
江有才不告诉他,方前迫切真诚地说:“江队长,我跟阿潮也熟,万一我认识呢?我也能提供点线索啊!”
“张潮的前女友,你听说过吗?”江有才松口了。
前女友?阿潮什么时候冒出来过前女友?方前记得以前在卡拉OK的时候小丽缠着阿潮问过他的情史,阿潮说他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十几岁来城里就开始跟老板了,是真是假他们也不知道。
“那我不认识,他不怎么跟我们谈这些。”
江有才把电话撂了,方前听着嘟嘟的盲音,慢慢蹲下去,手机掉在了地上。
他把脸埋在膝盖上,到现在还是不清楚这些天佟鸣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但他想,那个所谓的‘阿潮前女友’,大概就是佟鸣口中那个像他姐的女人吧。
骗子。
佟鸣骗他,骗他分了手,然后自己跑回平安搅乱了这里的天,现在还落得生死未卜。
他想起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有一个晚上,佟鸣从寒风里赶来,半夜敲响床头的窗户,告诉他,他没有秘密了,现在他们在一起两年半,佟鸣又有了浑身的秘密,还把他完全推了出去。
方前按着自己的心脏,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心脏每跳一下都震得他浑身生疼。
有两个人从他面前走过,他本来没在意,直到听到尧秋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你们找谁啊?”
他一仰头,看到两个男人进了尧玉安家,马上站起来跑上楼。
所有人都挤在尧玉安的卧室里。
方前站在门口,听那两个警察走流程问佟鸣最近有没有和他们联系,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什么时候,佟鸣最近在和哪些人来往等等。
“你们家里还有其他人吗?兄弟姐妹,你妈呢?”一个警察问尧秋泽。
“我妈”尧秋泽看了尧玉安一眼,又对他们摇头,“没有,有两个姐姐,很早就去世了。”
方前的心跳突然又漏了一拍,他退出房门靠在屋外的墙上,愣愣盯着斜对面那扇常年锁着的门。
这件事牵扯到了尧夏宁,牵扯到了佟鸣,刚才尧秋泽的回答让他又猛然想到佟鸣口中那个和他大姐很像的出轨对象。
他眉头紧皱,这个节骨眼上佟鸣用‘长得像大姐’去形容‘阿潮前女友’,是不是太奇怪了?除非那真的是他那个生死未卜的大姐?
谁都不知道阿潮有没有前女友,就像谁也不知道尧春晓是死是活。
“方前,方前!”
“啊?”方前回过神,尧秋泽在叫他。
那两个警察也要问他话。
前面的问题是一模一样的,方前的回答和尧秋泽也并无不同,直到问到他和佟鸣的关系,方前卡住了,尧秋泽和尧玉安也面露难色。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们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我俩之前在谈恋爱,半个多月前,我跟他分手了。”他还是如实回答。
两个警察不约而同都吸了一口气,显然得到一个新鲜回答又让他们眼前一亮。
“为什么分手?谁提的?”
“我提的,那时候我发现他出轨了,他没有跟我解释,我们就分手了。”
“你见过那个人吗?”
方前摇头。
“那你怎么发现的?”
“我闻见他用的洗发水从薄荷味儿变成了花香味儿。”
“只有这样?”这似乎不是他们想要的答案,他们又问,“他还跟你说过别的什么吗?”
“没有,”方前从兜里掏出来手机,“分手之后他就没再联系我,我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没有接。”
漫长的盘问结束,那两个警察走了,说他们会继续调查失踪。
屋子外面有好多人在围着看热闹,有人说,失踪案没几个能找到的,查几天就不查了,吴大姐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方前,叫他们小点声。
方前已经听不清他们叽叽喳喳在说些什么了,他闭上眼,后悔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他不知道他隐瞒那个关于尧春晓的猜测到底对不对,如果真的是她,消失十多年突然回来,又找到佟鸣,就是为了做这件事,那他们到底都做了什么?会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给他们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不停找出来江有才的电话号,又不停把手机关上,最后还是把那个猜想给咽回肚子里了。
又过了几天,依旧没有消息,方前回到南江,开始变得沉默。
他已经很久没有完整睡过一个整觉了,总是在睡梦中惊醒,梦里都是佟鸣千疮百孔的脸。
阿潮的照片流出来了,登在一张娱乐报纸上,硕大的版面都是男子团体的花美男阿曜,原名张潮的花样人生。
方前只看了一眼,薄薄的马赛克似有似无露出阿潮脸上伤痕的痕迹,一到晚上他的大脑进入睡眠状态,脑细胞就开始给他拼凑佟鸣的模样,再贴心地把深深烙印在他脑子里的伤全都贴在佟鸣脸上。
每次醒过来接踵而至的就是漫长的耳鸣。
他打给江有才的电话还是只能收获冰冷的四个字——‘没有消息’。
江有才话里话外告诉他,绝大部分警力都在袁德宝的案子上,关于两个有自主行动能力的成年人的失踪案,差不多处于搁置状态。
“就我目前知道的情况,袁德宝只认识项菲,完全不认识佟鸣,他应该是安全的。”江有才安慰他。
方前不死心,去长途公司,去出租车公司,甚至还企图去找赵子龙。他跑到天使城打听半天,才知道赵子龙大半年前就把自己作进去了,他一无所获。
他锲而不舍地给江有才打电话,每天每天磨,哪怕能磨出一点碎片,他觉得他攒着攒着就能攒成一片拼图,拼出来佟鸣那些天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又去了哪儿。
到了十一月中,平安那个案子现在传开了,那是个大案,已经不仅限于阿潮的死,听说省厅也来了人监察,前几年平安新上任的领导下了死命令,调查还要很久。
尧冬青在这个案子里没那么复杂的关系,故意伤害加上吸毒贩./毒等几项罪名,江有才说估计得判个十几年。
这一天南江开始刮大风,气温从昨天的十七度降到今天的七度,有人穿上了棉袄,方前身上还是件薄外套。
曹大俊下班前给了方前一件夹克:“捂厚点儿,你这么穿过两天就得发烧,咋一点都不会过日子呢。”
方前谢过曹大俊,把那件皮夹克放到一旁继续干活。
换季了,衣服也该换了,只是方前一直懒得换。
那天他在厂里待到晚上十一点多,终于把那辆车给修完了,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工具叮叮咣咣的声音一停,北风就开始呼啸。
他洗干净手和身上,离开时忘了穿曹大俊给他的皮夹克。
没有公交车,出租车也很久才能看到一辆。
火红的车在黑夜里穿梭,方前两只手揣在薄薄的外套兜里勾着头往前走。
他本是想走到大路好打车,却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
漆黑的江水在脚边翻腾,他闻着那股刺鼻的水腥味儿,突然在想,如果他现在跳进去,佟鸣会不会一下从天而降来救他?会不会他没有失踪,只是偷偷躲在哪个阴影下跟着他,就像他的影子一样。
事情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为什么佟鸣一个字儿都不舍得告诉他呢?
他做了个假设,如果从一开始,佟鸣就把他的打算跟他讲了,他们会怎么样。
他想得很仔细,他会让佟鸣铤而走险吗?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会。
他会让佟鸣去找江有才,但如果佟鸣坚持的话,他们两个就会吵架,如果佟鸣再坚持的话
可能在佟鸣心里,他不是会陪他一起铤而走险的人吧,他就只会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张牙舞爪,一点也不愿面对更大的风浪。
就像他当初逼着佟鸣和古良划清界限一样,他甚至在想,如果古良还在,事情或许就会不一样。
好像都是他的错,所以佟鸣才会闭口不言。
他感觉很冷,冷气从脚底侵蚀到大脑,一低头,他的小半截腿埋在水里,已经湿透了。
他赶忙往后退了几步跑回岸边。
是什么时候走进水里去的?
他仰起头,头顶的跨江大桥无声沉默着,他忽然好像看到了上个冬天在寒冷的桥上寻死的秦子豫在向他招手,笑呵呵地对他说:“你也来啦。”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方前,你不能这样。”
最终他还是回到了家,他被冻僵了,洗个澡躺下,睡不着也没有力气再去干其他的事,就躺着发呆。
屋子里黑着,电话突然响了。
他艰难地挪动着身子爬起来,摸黑打开灯,去客厅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沙声,好像他那许久不用的随身听。
方前皱起眉,没等他开口,就听到听筒里响起一句机械的女声:“为您点播明日天气,明日阴转小雨,最低气温一度,最高气温七度,天气寒冷,请注意添衣。”
方前‘啪嗒’挂断了电话,搞电话推销的最喜欢来这一套。
但是还是多加一件衣服吧,免得曹大俊明天又要说他。
他打开自己的衣柜,厚衣服都在柜子下面叠着放,之前换季时佟鸣整理衣服,会把过季的叠起来和当季的调个个儿,但方前没心情活的那么精细,他把挂着的薄衣服全都挂进了佟鸣的衣柜,再把厚衣服挂上去。
他扯着一件棉袄的袖子用力拉出来,‘哐当’一个铁盒子掉在了地上,盒子盖早就生锈了,这么一摔,里面的东西掉一地。
方前丢掉衣服,蹲下去捡地上的磁带。
这是他放磁带的曲奇饼干盒,他也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把盒子塞衣柜里了。
盒子里除了磁带,还有一盒万宝路。
他蹲在地上苦笑,从搬过来之后他就没再开过这个盒子,这盒烟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抽。
他把烟盒拆开,坐在地上抽起了烟。
以前佟鸣在的时候他不会在家里抽,就算要抽也是去阳台,现在反正只剩他一个人了,无所谓。
他抽完一根,烟屁股按在铁盒盖子上,又点了一根。
几平米的卧室里慢慢开始烟雾缭绕,像被投了毒气弹似的。
方前不知不觉抽了半包烟,他开始咳嗽,实在抽不了了,他本来想着今天能把这一整包抽完。
剩下的半包他又扔回盒子里,他的衣服还没收拾完,如果今天不收,明天他可能又没力气干了。
他弯下腰去拿下面的棉衣,又摸到一个硬邦邦凉冰冰的东西,掏出来一看,还是个曲奇饼干盒。
他是挺喜欢吃这种饼干的,搬过来之后也买了几次,只是都没特意去把盒子保留下来,他感觉这个盒子下面还有东西,伸手一摸,果然又掏出个饼干盒。
他现在一手一个蓝色曲奇饼干盒,这两个盒子比起地上扔着那个明显是崭新的。
这些东西怎么会全都跑到他的衣柜里?
他放下一个,俩手去抠另一个盒盖边缘,废了点劲才把盖子掀开。
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方前一下瞪大了眼,打死他也想不到,这里竟然全都是钱。
他忙去开另一个饼干盒,也是钱,这一盒都是一捆一捆绑起来的,和另一个盒子散开来的加起来有十五万。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第二个饼干盒里面除了钱还有一个白色信封,信封没有粘,没有写名字,也没什么厚度,他从里面掏出来薄薄两张稿纸。
方前:
抱歉,第一次给你写信就是告别。
天冷了,记得多穿衣服。今年大概又是个寒冬,别偷懒不穿秋衣秋裤,你修车的工服太薄,里面不穿厚些容易感冒。
可能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你会怨我,为什么又瞒着你自己偷偷做了决定。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我自己,我能给出的解释是,这件事曾经摧毁了我的家,所以必须由我们自己来解决。我不知道这是一条怎样的路,是顺畅无阻,还是插满刀子,亦或是死路一条。正如我说的,十二年前它摧毁了我的家,我不能让它再摧毁我另一个家。
我知道我做的这个决定伤害到了你,我给你道歉。
最近我总是会想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一定要在别人的生活里插足,蛮横不讲理。可是还蛮奇怪的,最后竟然是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我嫉妒你的朋友,你被赶出家门了我在心里叫好,甚至当初小珍珠想要离开镇上时,我巴不得她快点走。你看,丑陋的一直是我。有时候你说,我越来越像个人了,我想,心灵的丑陋也是人的一种特质吧。我早就开始了,开始于我们认识的第一个夏天,也是那个时候,我发现身体里滋生了从未有过的情绪,这些偷偷改变着我,和你相处越久,我就变得越渴望生命,越害怕死亡。
这些日子闲下来了,我就会这样一遍一遍回想我们从认识到现在的过往,这些回忆对我来讲再幸福不过了。
但是方前,我不想和你只有回忆,也不想将来你回想起现在会觉得遗憾,会后悔当初用了大把时间为了我难过,去找我的下落,而耽误了你自己的人生。
不要让任何事情耽误你,我也不行。去做你想做的,你的一切决定我都跟你。如果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还能再见面,希望你除了恨我对你这一次的欺骗,其余都是在神采奕奕地告诉我,这些年你活得有多么精彩,哪怕那时候我们只是朋友,或者曾经认识过的人,都行。
我会永远记得那一晚我们说过的话,以后不管咱们会变成什么样,都不拿命开玩笑,你也要记得。
写了这么多,忘了祝你生日快乐,还有,上次我们一起买的彩票中奖啦!
多笑一笑,方前,愿你永远是快乐的。
最后,祝身体健康,万事胜意。
佟鸣
2002年11月12日
第146章 不爱了
11月12号,那也就是一个星期前,方前都忘了那天是他的生日,他也不在乎那个生日,他在乎的是佟鸣留下这个日期,是告诉他那天他偷偷回来给他留了这封信,还是提前写了这个日期而已?
他想起刚才那通奇怪的电话,按照天气,他确实该在一周前就找出来厚衣服穿,但他没有。
他跑去客厅翻出刚刚的已接来电,拨出去没有人接,他挂断了又拨,一直拨到第七次,那边终于接通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但他不认识。
“你是谁?”他忙问。
“我还想问你呢,这公用电话你一个劲儿打什么?深更半夜的净吓人。”
这个电话离他家很远,几乎到要县里了,打电话的人是故意选择了他没办法尽快赶过去的地方。
方前窝在沙发里,捏着那两张纸。
他反复读着最后几句话,他想,佟鸣大概是想告诉他,他还活着,而且会一直活着。
可是就是不出来见他!
他还是看不透佟鸣,猜不透那个人心里在想什么,袁德宝已经被抓了,他为什么还要躲起来?就留一封信和一堆钱?
他知道这里有一部分应该是他俩存起来打算开修车店的钱,剩下的呢?会不会就是江有才说的卖照片的钱?那佟鸣现在手里还有没有?他以后怎么生活?
薄薄的稿纸在他耷拉的手里被揉皱了,他又开始发呆,呆了一会儿回过神,把那两张纸抻平,装回信封里,放进他们的床头柜。
装信的信封和装着假证的信封摆在一起,佟鸣没有带走一本假的结婚证,这也是当初方前生气的原因之一。
那天晚上方前一整晚都没有睡着,本来这段时间逐渐开始麻木的消极情绪又开始作祟,这次他的空虚掩盖了痛苦,他想人真的是种矫情又贪心的生物,知道佟鸣和他分手不是移情别恋的时候他没觉得开心,现在知道佟鸣还活着,只是不愿出现的时候也没多开心。
但总归是还活着,就是不来见他,那个人总有他的理由,而他只能被动接受他的理由。
第二天,方前穿上了厚衣服。
那天中午,江有才主动打电话给他。
“佟鸣最近有联系你吗?”
方前手里拎着扳子,紧绷着嘴唇,半晌给了江有才两个字:“没有。”
江有才那边叹息了一声:“告诉你个好消息,他应该没事。”
“怎么说?”
“今天出租车公司打电话过来,说佟鸣那辆车早上被发现停在公司门口不远处的大路上,车是洗过了送回来的。”
“你是说,佟鸣把车还回来了,人没回来。”
“嗯。”
方前倚在车盖上,紧紧攥着手里的扳子,过了会儿对江有才说:“知道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江队长。”
打那天之后,他就没再联系过江有才,也没再接到江有才的电话。
过了一个星期,他中午吃完饭又开始和曹大俊商量明年自己单干的事了。
曹大俊说,前段日子还以为他中邪了,现在看他没事,就放心了。
他慢慢开始晚上能睡一个整觉,有时会在梦里看到一个人影,看不清,像佟鸣。那个影子总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一字不发,他怎么抓也抓不到。方前更肯定了,就是佟鸣,只有这个人才是这副死样子。
他眼眶下面的淤青淡了很多,等到2002年的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他苍白消瘦的脸庞又有了点血色。
秦子豫不知道其中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还以为方前这是走出了情伤,他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我最怕你变成我这样,怨天尤人不适合你。”秦子豫横在他家沙发上,手里拎罐啤酒对他说。
方前盘着腿坐在单人沙发上看影碟,手里也有一罐啤酒,他问秦子豫:“那我应该什么样?”
“拿出你那旺盛的生命力来。”秦子豫举起胳膊。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吗?”
“是啊,大家跟你在一块儿特别轻松,”他和方前碰杯,“男人嘛,丢了再找,再说你俩也就三年,又不是十三年,不打紧。”
“不找了。”方前喝着自己的啤酒。
“咋?”
“耽误老子赚钱。”
这年过年他还是和尧秋泽李昭一起回了尧玉安家,主要方前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他不愿自己待着,他觉得就算没了佟鸣,尧玉安还是会欢迎他的。
尧玉安脸上的笑表演痕迹越来越严重了,他当然欢迎方前,就是总笑着笑着,脸就僵了。
年纪上来了血压也上来了,医生不让他多喝酒,没了酒他面部肌肉就僵硬着像他家门前走廊上挂着的风干的老腊肉,不听自己使唤。
这个家里的人越来越少了。
过完年回去,方前就辞了汽修厂的工作,他花了一个月去□□租店面,等到三月,曹大俊带着他那个小徒弟也从二厂过来了,出乎方前意料的,阿亮也跟着来了。
阿亮现在学徒期还没满,他说方前走这一个月,他在厂里分给了别的老师傅,吃惯了方前给他的猪肉酸菜饺子,再吃别的老师傅的糠咽菜,他受不了这个苦。
正巧他们店里也需要人。
其实本来前面的准备工作该曹大俊干的,但方前自己揽下来了,因为他觉得挺对不住曹大俊。
一开始他们的计划就是俩人合伙开这个店,现在方前不打算在店里干修车了,之前商量的投资占比他也减了两成,只出钱不出力,人不够他想办法招,所以阿亮过来倒也帮了方前一个大忙。
方前带着剩下的钱去找了卢丰收,他想和卢丰收一起做生意,就做汽配代理。
去年卢丰收和一个倒腾进口车的合作,签了几个大单子,赚到不少钱,现在卢丰收渐渐从汽配代理上转移重心,想去趟趟房地产的水。
卢丰收对方前倒也没有太藏着掖着,经济上行,汽车市场越来越大,这个圈子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这些生意人也讲究一个抱团,在圈里站住脚的是熟人,多多少少会比生人要好些。
卢丰收有自己的打算,他也给方前交了底,房地产近年来势头太猛,谁都眼热,但是他们做生意必须得注意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留后路,来势汹汹的大厦或许顷刻间就会化为泡沫,对卢丰收而言,汽配就是他的后路。
方前明白他的意思,卢丰收带他入行,将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得有良心。
他敬卢丰收一杯酒:“卢哥,我方前什么没有,就是有良心。”
卢丰收带着方前谈了些单子,认识了些老板,在跟人打交道这一块儿不用教,方前吃了几顿饭就摸得门儿清了。
他又开始喝酒,谈生意没有不喝酒的,他也知道这些老板喜欢看他喝酒,看他当看个小猫小狗,因为他本钱少,现在还谈不到什么大单子,所以对他起码面子上还和和气气的,不至于笑里藏刀。
他的办公室其实就是在西郊汽配城旁边几百米的地方租了间仓库,那个地儿还是秦子豫帮他介绍搬进去的,仓库的老板以前找秦子豫领导办过事。
他低价拿到了一间仓库,又在仓库里用木板隔出来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就俩人,一个是他,一个是魏淑芳。
魏淑芳去年打工那个日用品厂倒闭了,老窦的情况倒是又好转了些,自己能在家里做点杂活儿,方前知道魏淑芳又在找工作的时候,就叫她过来帮忙管账,还有坐办公室接打电话。他现在什么都得自己学自己来,算账这种精细东西还是交给有经验的人好,正巧魏淑芳也是熟人,他能放心些。
有了卢丰收带路,还有之前他在汽修二厂认识的那些客户,他的生意跌跌撞撞做了起来。
就这么过了一年,从厂家到中间代理再到对外销售,他有了一条比较稳定的生意链,曹大俊的修车行的配件也都是从他这里出,年底分账他也拿到了一笔钱。
当然,这点蚂蚁肉卢丰收是看不上,但他还是鼓励了方前,说大家都是从吃蚂蚁肉起来的,只要稳住脚步跟上形势,过几年就能啃上鸡腿了。
曹大俊最近开始炒股,现在身边做生意的人十个有九个半都在炒股,曹大俊让方前帮他向那些个大老板打听打听,哪只股好。
方前呵呵笑,他相熟最大的老板也就卢丰收了。
方前也炒,股票是卢丰收给他推荐的,没有大起也没有大落,曹大俊嫌他太保守。
“少赚一点就得了,我也没指望炒出个百万富翁。”他说。
方前不敢拿太多钱去股市赌,他知道,这些钱有一部分不是他的,至少他要把本钱留住。
“太胆小做生意赚不到钱。”
方前笑说:“胆小也亏不了大钱。”
第二年方前谈下了第一个大单,他把汽修二厂的刹车片给谈下来了。
刹车片在汽配里面可是炙手可热的角色,回流快,像他这种初入行的能拿下这个单子那就相当于财神一只脚要迈他家门了。
不过方前也知道,他能拿到二厂的单子,除了人际关系,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外面的汽修店还有汽配批发市场越来越大,二厂不再是金铂铂,不能因为这一个单子就把尾巴翘上天去。
那一年年中,曹大俊在二厂同期的老师傅也从二厂离开,想和曹大俊合伙,方前就把阿亮带走去自己办公室,现在大单子一到手,他和魏淑芳两个人彻底忙不过来了。
方前在南江又多了很多朋友,他还意外碰见了四眼,就是当初那个被尿浇透又反咬他一口的四眼。
那是方前有一次跟卢丰收还有几个老板吃饭在饭店里见到的,在他隔壁包间,四眼没认出来他。
方前在厕所正好撞见四眼冲进来,抱着马桶开始吐,吐完嘴一抹,回包间继续给老板陪酒,老板还嫌弃他吐过一趟身上沾上了味儿,四眼马上点头哈腰脱掉外套,再次举杯。
方前站在包间门口看了几秒,到门关上,他又回去继续和卢丰收吃饭。他记得当初四眼反咬他就是为了去重点班考大学走出南江,看来这人最终还是没走出去。
那顿饭吃完,方前又叫秦子豫和尧秋泽他们一起出来第二摊。
纵然朋友再多,最交心的还是这几个,现在方前手头比他们稍阔绰一点,秦子豫就可着劲儿地宰他。
方前当然不会说秦子豫什么,这一年半来秦子豫帮了他不少。
他们在KTV的大包里唱K,秦子豫揽着方前的肩膀海阔天空,唱着唱着脑袋往沙发上一仰开始掉眼泪。
方前前段时间太忙,不知道秦子豫这又是抽什么风,尧秋泽坐他另一边嗑着瓜子说:“付歌调回来了,现在成了他的上级,他们领导想把自己闺女介绍给付歌呢。”
这一句话出来,秦子豫闷声掉泪变成了哀嚎,他是真的痛。
方前也被震了一惊,默默‘我操’一句,那秦子豫以后的日子岂不是都像在油锅里煎吗?
他由衷表示同情,伸手搂着秦子豫,秦子豫就顺势靠在他肩膀上。
邵朗唱完一首歌放下话筒回来,翘起二郎腿笑着打趣:“你要不和方前凑合一下吧。”
方前咧了下嘴,秦子豫也不哭了,坐直擤擤鼻子,摇头说:“凑合不了,我俩撞号。”
“谁跟你撞号,我那是体验派,”方前也磕起了瓜子,“你要是真乐意,我也不是不行。”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大家都一笑而过,只有尧秋泽当真了。
他趁着方前去上厕所的时候跟了出去,在厕所里小声问:“方前,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哥了?”
水龙头里的细流不停冲洗着那几根手指头,方前不语。
一年半了,佟鸣没有出现,没有一条短信一个电话,也没有再突然在家的某个角落留下一封薄薄的信。
爱或不爱的,方前也说不清,他现在基本不把心思放在情情./爱./爱上面了,他对佟鸣唯一的念想,就是想看看那个人如今过成了什么模样,还有,他欠着佟鸣钱。
方前又对尧秋泽说了一遍两年前的话:“没人会在原地等他。”
到了十一月多的时候,方前接到尧秋泽打给他的电话,让他晚上去他家。
下了班方前过去,李昭做好了菜,尧秋泽拿着一张报纸给他看。
“袁德宝判了。”
方前一字一字看着那个报道,袁德宝那个案子从调查到判决再到复核用了两年,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报道里罗列的罪行有些方前都没有听说过,他时隔两年又打电话给江有才,问问有没有什么内部消息。
江有才告诉他,袁德宝八几年开黑煤窑,事故导致四个工人死亡,其中一个死者的赔偿没谈拢,家属找来记者要曝光他,结果在三个月内,那一对老夫妻和一个年轻记者相继失踪,这是他第一次买凶杀人,也和他的保护伞形成了捆绑关系;
尧夏宁被顶替那个案子,被查出来当时不止一桩,只是其他两个受害者来自农村,没有这个意识,以为自己没考上就打工去了,只有尧夏宁死咬着不放,又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出了袁倩,喊着要去学校告她,袁德宝再次买凶,把尧夏宁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中间十年,袁德宝为他的保护伞处理掉过一个审计人员,买通货车司机伪造车祸,后一路平步青云,直到阿潮出现,他又再下杀手。
这个案子牵扯面太广,江有才没有给方前多说,到此为止。
到了十二月,天还没有下雪,袁德宝被执行死刑。
过了一个星期雪就下下来了,还不小,许是来欢送袁德宝归西的。
尧秋泽又到方前家里蹭暖气,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户外面的雪说:“不知道我哥有没有看到报道。”
那就只有佟鸣自己知道了。
年底方前很忙,忙着清账,还忙着和别的老板喝酒吃饭维系下一年业务。
十二月的雪断断续续从月初下到月末,方前喝完了最后一顿酒,东倒西歪扑进街边停着的出租车。
“师傅光明路家属院。”
他报完地名儿就睡着了,这也是常有的事,一般到地方出租车司机会把他叫醒,当然他也碰见过手脚不干净的偷了他皮夹里的几百块钱。
可是不知怎么的,那天那一觉他好像睡了很久,没有人叫他,等他睁开眼,外面雪停了,天亮了。
方前坐起来捂着宿醉又晕又疼的头,诧异地发现他睡在床上,棉衣裤子在墙上挂着,身上还盖着被子。
往常他都是仗着家里有暖气鞋一蹬倒头就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
电话在响,阿亮打电话问他这都快十二点了,今天还去不去上班。
“去,”他哑着嗓子说,“我现在过去。”
从床上下来,他奇怪地看着墙上挂钩上的钥匙扣,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开了门还讲究地给挂上去的。
从他身上脱下来的东西现在在屋子里整齐得让他汗毛直立,他不相信这都是出自他的手。
他站在墙边,看着墙上那本今年已经快退休的日历。
十二月二十五号。
时钟‘咔哒’,‘咔哒’在他神经上跳跃着,在日历前呆站良久,他拿出手机,翻出佟鸣的手机号,发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短信发送成功,他退回发信箱,一直往上翻,去年他也祝佟鸣生日快乐,有去无回。
他去刮胡子,手机就放在水池旁边,方便他能马上看到,刀片贴着他的下巴,刺啦刺啦刮着冒出来那一点短短的胡茬,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滴滴’两声,提醒他收到一条短信。
方前手抖了一下,刀片在他下巴上划出了个小指甲盖长的伤口,他忙用卫生纸捂着下巴,伸手去拿手机。
点开那条短信,是写着‘佟鸣’两个字的电话号码回给他的,也只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第147章 伪装
佟鸣回来了。
方前去到办公室,什么都没干,坐在桌子前就在想这一句话。
“哥?”阿亮伸着手在方前脸前挥,“我这出去一圈都回来了你咋还在发呆。”
方前‘哦’了一声,站起来锁上抽屉:“下班吧。”
他这一天什么都没干。
知道佟鸣在南江,而且还在他喝的烂醉把他送回家,衣服都给他脱了的时候,方前觉得他应该很激动。
只是应该。
曾经他想过,如果佟鸣有一天突然回来他们两个会干什么,干柴烈火?还是啥都别说撸袖子先干一架?
可实际是,他两年前那又爱又恨的浓烈感情在心里沉淀成了一汪清澈的水,风来了荡起点涟漪,风去了又归于平静,现在他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接下来他们两个会怎么样?是不是应该掀过前面的误会,继续谈恋爱?
想到这里方前抓住胸口的衣服,那里闷得难受,他用力深呼吸。
额头上浮出一层汗,等到呼吸顺畅,他抚平被抓皱的衬衣。
总之,先见一面吧。
他掏出手机给佟鸣打电话,这串电话号码终于不是关机了。
“喂。”
电话很快接通了。
“是我。”他说。
“嗯,我知道。”
“你还在南江吗?”
“在。”
“见个面吧。”
“好。”
他们的对话很简单,约了时间和地点,各自挂了电话,就如佟鸣在信上写的那样,他们现在像两个曾经认识过的人,陌生的连朋友都算不上。
方前把第二天的事也推了,约定的时间是在晚上,一家南江最豪华的西餐厅,地方是方前挑的。
当然,这一天他也没有闲着,他几乎跑遍了南江所有的西装店,就为了买一身今晚去赴约穿的西装。
他的衣柜里也挂着几套商务西装,款式很普通,平时谈个生意吃个饭穿,和那些老板或者客户坐在一起,西装不能没有,有些人讲究这个,但你不能太讲究,本来就年轻,再穿得跟个花孔雀一样,人家会觉得你是个不靠谱的骚包。
方前不愿意穿那些老成的衣服去见佟鸣。
他在中心路最繁华的一条街找到了一家意大利品牌西装店,导购员问他是要什么场合穿,他说见一个朋友。
“是相亲吗?”
“就当是吧。”
导购员给他推荐了几套,他看中了一套深海蓝的西装,里面又搭了一件炭灰色的半高领羊毛衣,搭配起来不显得人臃肿,能很好的修饰出腰和腿的线条,导购员说他的脖子直,配半高领显得人既精神,又干练,一定能给相亲对象留下个好印象。
方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着他笑了笑,他现在就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方前提前到了西餐厅。
服务员给他上来一杯水,西餐厅里空调打得足,方前只穿了这么套西装,没有穿棉袄,来的路上冷得直打哆嗦,在这儿坐了一会儿又感觉热得想要冒汗。
就是这样他也没脱掉外套。
坐下等了十多分钟,他听到了耳后的脚步声,那个声音瞬间靠近他耳边,很轻,以前他总是听不到,这次竟然捕捉得这么精准。
他看到一双修长的腿从他身边迈过去,停在了他面前。
方前的眼睛没有直接冲向那张脸,他看了那双笔直腿,又看了垂在腿边的细长的双手,又看了单薄的夹克罩着单薄的身体,又看到微微滚动了一下的喉结,最后他才把目光落在佟鸣那张脸上。
和他记忆中的没有差异,二十七岁的佟鸣,和二十二岁时一样,没错,是二十二岁时候的样子,因为佟鸣过了二十二岁,就稍微胖了一点,如今到了二十七,脸颊上的肉又没了。
佟鸣额前的头发修剪的很干净,胡子刮的很干净,还有指甲盖,那个圆圆的弧,和他的指尖是一个弧度。
佟鸣也是打扮了来的,这件夹克很明显不是这个季节的衣服,里面那件黑色衬衫应该就是最后一件了。
他想佟鸣现在可能很冷。
面前的腿又移动了,落座在他的对面,这时方前才弯起眼睛,对他说了一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佟鸣也这么说。
方前今晚心脏第一次异常的跳动,就是刚刚听到佟鸣的声音的那一刹那,面对面听到和在手机里听到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他脑子里又久违地响起了缓缓向前流淌的磁带。
在他们开始寒暄之前,方前先点了单,他拿起菜单显得非常游刃有余,前菜点了鹅肝,汤是黑松露奶油汤,主菜点了牛排,七分熟,他想他们都不喜欢吃太生的牛肉,他没有要甜品,因为佟鸣不太爱吃甜,最后又点了一瓶红酒,波尔多。
“你有什么要加吗?”他问佟鸣。
佟鸣摇了摇头。
方前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就这些了,谢谢。”
他看到佟鸣的身子应该已经热了,佟鸣脱了夹克,只剩下一件衬衫,脸上有了血色。
“热吗?”佟鸣先开口问他。
“还行。”
他低下头,向左下方瞟了一眼,颇有点刻意引导对方目光的意思。
或许佟鸣看出来了,或许没有,反正佟鸣都不会开口说。
“领子上那朵花很别致。”
如他所愿,佟鸣抓住了重点。
这件西装的驳头上有一朵四瓣羊毛小花,让人看起来像一个浪漫风趣的绅士,这也是他逛了一整天西装店最后决定买下它的原因。
“适合我不是吗?”他向佟鸣看去。
“是,”佟鸣的目光又顶格在他脸上,“你看起来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很自信,比以前有格调。”
“日子过得舒畅才有时间考虑格调。”
“看来你现在的生活很好。”
“对。”方前扬起唇角,不管他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样的,这就是他今晚想展示给佟鸣的。
前菜上来了,一片小小的鹅肝,一口就吃掉了,汤也是浅浅一盘。
方前喝了口红酒把鹅肝送下去,都忘了先和佟鸣碰一下。
果然像他这种喝啤酒吃烧饼夹凉拌猪耳朵的人,装逼都是受刑,鹅肝这种好东西他只觉得腻嗓子。
他刀叉用得还算利落,切牛排时他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佟鸣,心里还想着用不用像隔壁真正的绅士学习,伸手主动帮佟鸣切牛排。
但佟鸣似乎不需要他的帮助,手起刀落,牛肉一分为二,然后再顺利切成几乎同等大小的方块。
方前叉一块还带着点红的牛肉送进自己嘴里,也对,佟鸣做了那么些年的饭,切个牛肉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们两个在这优雅的西餐厅里应该是边享受晚餐边互诉衷肠的,可到现在,方前盘子里的牛肉都快吃完了,两人之间的话还是没有几句。
佟鸣没问他为什么又开始喝酒了,他也没问佟鸣这两年去干了什么。
最后他们的桌上只剩下两个酒杯和半瓶红酒,方前的手搭在杯托上,红着脸颊,当然,他脸红是热的,这点红葡萄酒对他只是小意思,他开口问佟鸣:“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做饭吗?”
“是。”
“我不是。”
他见佟鸣不接话,又笑着说:“我不怎么做饭,没时间。”
佟鸣脸上露出点笑意。
方前想,他们俩的试探到这里就结束了,佟鸣这两年没有和别人好,他也没有,虽然这几乎是废话,但还是确定一下好。
“你热的话咱们就出去吧。”佟鸣说。
方前本想再挣扎一下,想了想还是走吧,他俩在这儿坐着说话味儿都变了,再坐下去也聊不出什么。
方前主动结了账,因为地方是他挑的,应该他来结账,他还给佟鸣说了一句:“不用跟我客气。”
离开西餐厅,屋外的寒气涌上来时,方前顿感浑身轻松。
他和佟鸣并肩走在路上,顺着长长的街,漫无目的地逛。
“这两年在干什么?”
“在省城,跑车。”
“老本行?”
“对,长途。”
“难怪,一直漂泊在路上。”
他自己都给佟鸣找好了理由。
他俩都没有提两年前的事,大多是方前一直在滔滔不绝,他给佟鸣说他怎么从二厂辞职,怎么和曹大俊开了老曹修车行,怎么搭卢丰收的车做起来生意。
他在复刻信里那个神采奕奕的人,急着表达这两年自己的光彩与成就,隐去了那些或者因为佟鸣,或者因为他坎坷的生意而睡不着的夜晚。
不知不觉,他们走了很远,佟鸣在他身边又变成了一个尽职尽责的倾听者,方前发觉这件事的时候才终于停下讲自己,问他:“你现在住在哪里?”
“暂时住宾馆。”佟鸣说。
方前笑几声:“那天晚上你不是开的出租吗?我还以为你回来继续开车了。”
佟鸣也笑了笑:“那不是出租车,跟同事借的。”
这方前还真没注意,那时候他看人都重影。
“谁让你那车跟出租长一个样,”说罢他抿了抿嘴,又问,“你那天接上我,是巧合?”
佟鸣垂了垂眼,睫毛还是像扇子那样轻轻扇动着,他又摇摇头。
“我来南江有一个多星期了。”
他回到南江要找到方前挺容易的,因为方前没有搬家,只要在院门口等着,他就能知道方前那一天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
他知道方前没有饭局的时候还是喜欢穿宽宽大大的棉袄,也知道他还是喜欢去饭店点一份酸菜猪肉的饺子,或者一碗面,因为现在是冬天,吃这些身上暖和。
他走在方前身边,闻得出这件羊毛西装大概刚从货架上取下来不久,还没有粘上属于人的气味。
他也看得出方前脚上那双漆黑的几乎没有褶皱的皮鞋,其实有点磨脚。
方前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所以他今晚所做的这一切,图个什么呢?
“不早了,你快点回去吧,”他站在路边和佟鸣告别,还假模假样拍拍佟鸣的胳膊,“穿这么少,别冻着。”
方前伸手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坐上去就叫师傅开走了,逃跑似的。
路边的灯在窗户里闪过,走的足够远了,他才回头看,已经看不清佟鸣是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还是也转身走了。
方前转回来靠着座椅长出一口气,在今晚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他和佟鸣的相处会让他这么累。
回到家,他脱掉鞋,又脱掉袜子,脚后跟被磨破了,渗出一块血。
他瘫倒在沙发上,把西装扯掉,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没一会儿就溜到了地上。
他们两个今天,没有拥抱,没有接吻,手都没有拉到,佟鸣在试探他的态度,而他一味在伪装。
他们两个不应该是这样。
第148章 分手
佟鸣捧了一把水泼到脸上,镜子里湿淋淋的脸苍白得很难看。
镜子外的人瞪着空洞的眼睛对镜子里可怜兮兮的人说:“活该。”
他是活该啊,他们俩分手就分得那么不体面,虽然是个谎话,但能想象得到,方前在知道真相前的那段日子过得该有多恶心。
后来他偷偷潜回去留下了一封信,那封信又能挽救多少呢?充其量也就让方前没有那么恨他吧。
本来他为这个约会准备了不少话,他还想试试问,方前还爱不爱他,他们还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
可是今晚见到方前的样子,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他没有想到方前会那样极力在他面前展示自己,哪怕那不是真正他,装也要装得像,甚至于后来知道他已经跟了他一段时间了,也没有恼羞成怒,反而逃一样地走了。
方前是个不屑于表演的人,今晚为了见他当起了演员。
他相信,方前不会对秦子豫这样,不会对尧秋泽这样,不会对邵朗这样。
就这一个晚上,他察觉到方前把他推到了舒适圈之外,这让他心脏疼得要命,但他也不敢抱怨。
半夜这个点了,大多数人应该都睡了,佟鸣还是没忍住给方前发了条短信。
‘有时间再出来吃顿饭吗?这次我请。’
短信刚发出去没人回,佟鸣去冲了个澡回来,手机上已经有了一条未读短信。
‘明天忙,过两天我约你。’
——
方前明天说忙也可以忙,说不忙也可以不忙,反正他是老板,只要不是明天就要倒闭,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天又亮了,他不想去上班,给魏淑芳打了个电话,让她和阿亮把青桐街那两个汽修店年底的帐走了就下班吧。
他还在床上躺着,不出意外他今天一天都闲着没事,他只是没准备好再去见佟鸣。
他就真的熬了两天,熬到他觉得不能再熬了,他才去了邵朗的照相馆。
一转眼他回南江四年多了,他才承认秦子豫对邵朗的剖析确实准确,邵朗和他对象,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分手最长的一段时间大概有半年。
那半年邵朗都没去过相馆,和好之后再过去,相馆的一切还是熟门熟路,三分钟就又端起老板的架势。
“为什么要和他分手?”邵朗复述方前的问题。
“嗯,分分合合不累吗?”
邵朗噗嗤笑一声:“这段时间不适合在一起了就分开,我俩分手的理由太多了,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儿,今年粽子包什么馅儿,袜子怎么少了一只,阳台纱窗为什么不关紧,都能吵,一吵起来就陈芝麻烂谷子的都一通搬出来吵,到了那个时候,每天相看两厌,干脆分吧,省得继续硬处在一起,把最后那点感情也消磨光了。”
“这不是在逃避问题吗?”
“但人有时候需要自己静一静,看不见他了,才能让自己的思想不被他左右,才能认真想想你现在需要什么,你的爱还剩多少,禁不禁得起这样继续消耗,能不能接受爱情消耗光了生命中彻底失去这个人。”
他俩正聊着,来了两个拍证件照的,邵朗去叫在暗室洗照片的对象出来干活。
等他回来,看到方前的手指戳着他柜台上数钱用的湿海绵,思考得相当沉浸。
他靠在他身旁问了一句:“佟鸣找你复合吗?”
方前那根手指头戳进海绵里不动弹了,过了会儿他把手收回来:“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你来找我之前心里就有答案了吧。”
邵朗到底是个老江湖了,方前在他眼前就是个小鸡崽儿,他笑了一下,承认来找邵朗是想听听,他能给自己的决定找到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天回去他把他手头的钱全都取了出来,远远不够,虽然年底收过来了一些账,但生意还是属于刚起步阶段,他没有那么多现金。
他给秦子豫打了个电话:“手头有钱吗?能不能借我点。”
秦子豫自己的钱全在自己手里,他吃喝几乎单位全覆盖,这几年也攒了不少。
“怎么了?资金周转不开?”
“不是,别的地方用。”
“要多少啊?”
方前不太忍心,但还是咬咬牙心一横:“你有多少?”
“啊?”
“明年我肯定还你,给你算利息。”
“你丫不是要跑路吧?”秦子豫以为是方前破产了。
方前没办法,给他解释是佟鸣回来了,他说佟鸣离开前给他留了不少钱,这次他想还给他。
秦子豫听完安静半晌,才问:“你的意思是,你俩彻底完了?”
“我”方前话题一转,“你能借吗?”
秦子豫答应了,他去取钱的时候特意给秦子豫写了张欠条,按了他自己的手印。
“咱俩之间不用搞这个。”秦子豫说着说着把欠条揣兜里了。
带着秦子豫的钱回来,方前把所有钱放在一起,数来数去,不够。
最后他没有办法,又去找了邵朗。
佟鸣接到方前电话的时候也是半夜,方前在电话里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他说。
他现在在南江没事干,来了之后干得最多的就是跟踪方前,他只是想看看方前现在过得怎么样,那天说开之后他就没再跟了,他怕他步步紧逼,方前把舒适圈的围墙又糊上一层厚水泥。
“那明天晚上一块儿吃个饭?地方你挑吧。”
“吃火锅吧?”
“行啊。”
“我去接你。”
“”方前顿了一顿,“行。”
方前给他的地址是光明路家属院门口,晚上七点。
佟鸣六点就到路边等着了,等了一个小时,一分钟都不差,方前像掐着秒表似的从院门口朝他这辆红色轿车跑过来。
今天的方前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褐色棉衣,里面一件白色毛衣,一条牛仔裤,一双休闲鞋,背上背着个双肩包,背包在后面像个翅膀似的扑闪扑闪。
方前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进来,取掉背包抱在身前,伸手摸了一下佟鸣的手背。
“等多久了?手这么凉。”
“没等多久。”
手背上那热乎劲儿没等他感受就消失了,他的两只眼睛还追随着那只收回去的手,充满着渴望。
“咱们去哪个店?”方前打断了他的目光。
“还去万山红吧。”佟鸣发动了车。
万山红是以前他们最常去的一家火锅店,老字号,因为味儿太好还被人举报过说老板在火锅料里下大/烟/壳,工商局公安局食品安全局来查好几次,愣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这火锅店生意倒是越查越好,现在更是如日中天。
店里装修过一次,高档了一点,以前的大铁皮桌子现在换成了刷漆木头桌。
方前还是带着他那个双肩包,坐下了又把包放在身边。
上次去西餐厅是方前点的单,这次方前叫佟鸣点,点什么吃什么,他不挑。
“你这两年口味变了吗?”佟鸣拿着菜单问他。
“没变,你不用勉强陪我吃辣,鸳鸯锅就成。”
佟鸣没作声,还点了老一套,牛羊猪肉各来两盘,毛肚黄喉鸭肠也加上,素菜依旧一份茼蒿意思一下,锅底没要鸳鸯,直接一锅红油。
“要加什么?”他点完了问。
“我爱吃的你都点了,”方前说完又对服务员说,“哦对,再来两瓶酒,啤的。”
锅很快上来了,咕嘟咕嘟火焰山似的翻滚着,牛羊肉都不能涮太久,老了不好吃。
方前夹一筷子下去等了半分钟给捞上来,一口吃进肚子,满足地说:“爽了。”
佟鸣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好像锅里煮的是他,可能是他神经敏感,他觉得方前像前几天那么端着是在表演,今天刻意的放松也是在表演。
“你知道袁德宝执行死刑了吧?”方前在一片诡异的祥和里突然提了这么一句。
佟鸣正在咬一块牛肉,这块是筋,他嚼半天嚼不烂。
“知道,我看到报道了。”
“所以你才回来的?”
佟鸣不得已点了点头。
“挺好,”方前没有深问,“他死了你也没有顾虑了,一身轻松。”
“方前”
佟鸣刚叫了一声名字,方前笑眯眯地先开口说:“你给我讲讲当初你怎么”
他说着还伸手比划了一下,筷子都跟着在空中飞:“就那样,怎么把袁德宝套进来的?”
佟鸣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方前立马识趣地伸出手:“明白,这种事不能乱说,那就算了。”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他问。
“怎么可能啊,佟鸣,”方前笑了笑,继续低头大口吃肉,“两年了,气早就散了。”
上次那顿西餐吃得让人拘谨,今天这顿火锅也没把气氛缓和。
桌子上的菜吃完了,锅底浓稠的像是老巫婆锅里的毒药,上面飘着几根煮黑的茼蒿。
佟鸣找的地方,佟鸣掏钱请客。
他们又带着一身火锅味儿和没有进展的关系坐进车里,佟鸣没送方前回家,而是把车一直朝南开,开到了江边上。
方前抱着怀里的包,看着窗外,喃喃念了一句:“杀人抛尸?好地方。”
佟鸣并没有把车停在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就停在路边,车来车往,他能干得了什么?
“方前,咱俩别这样了。”他忍不住终结掉他们两个之间这种诡异的表演。
“那你希望怎么样?”方前还看着窗户外面说。
佟鸣深吸了一口气,满足方前第一个要求来作为交流的起点:“零二年,我是跑车的时候偶然听到阿潮在情感节目讲故事,说他在镇上和一个叫Y的女人在搞地下恋情”
佟鸣给方前讲了一个故事,讲到中间他也心虚,因为怕方前看出来,他现在还在编谎话骗他。
“所以你说的那个女的就是阿潮的前女友?”
“是。”
方前听完了才把脸扭过来,不去看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反而看着面布乌云的他。
“叫项菲对吧?”
“对。”
“她长什么样?”
佟鸣皱了皱眉,脑子里闪过尧春晓那段时间刻意化得浓艳的妆,便对方前说:“她化妆很浓,我不太好形容她到底长什么样。”
方前没再发问,良久,叹了口气。
“我早就不介意这些事了,看到你那封信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明白了,我也能理解,你做这个选择有多无奈,中间你吃了多少苦,”他看着佟鸣,嘴角颤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我很高兴你能回来,这儿也是你的家,我也想过,你回来之后咱俩以后该以什么关系相处,你是不是也在想这个?”
佟鸣点了下头。
“佟鸣,”方前张张嘴,心里又开始异样的疼,他紧紧抱住怀里的双肩包,让包抵着自己心脏,压迫着能感觉好一点,“你回来的晚了点。”
回来晚了点,佟鸣品了一下这句话,嘶哑地问:“你有爱的人了吗?”
“哈,不是,”方前一下笑出了声,他摇摇头,“如果那件事结束你就回来,你能站在我面前,我一定冲上去先揍你一拳,然后抱着你吻你,那个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只要你回来,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但是两年了,我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睡觉起床,习惯了自己吃饭,习惯了晚上回去灯是黑的门是反锁的家是空荡的,他接受了他的生活不是非有那个人不可的时候,那个人又回来了。
其中他起到的作用只有一个——原地等待,而他也早就说过,没人会站在原地等他。
“这么说吧,我现在不想把精力放在爱情上,我只想把生意做好。”
方前简短地表达了他的意思,在佟鸣向他提出和好之前,他先拒绝了。
佟鸣阴郁的脸上没有因为他的这句话再添一层悲伤,他问方前:“你现在对我,还留有一点感情吗?我是说爱情。”
“有,”方前不否认他的感情,“但这几年我也想通了,爱是一回事,在不在一起是另一回事,我是可以和你继续谈恋爱,只是这样大概率没办法善终吧,我不知道会不会某一天,你又因为什么不得已的原因瞒着我去干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然后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就靠我去不停地猜,当然,你可能真的会改掉这个毛病,可我会提心吊胆,我会变得神经质,我现在处理不好这段感情,也没有时间去处理,所以,对不起。”
说完他拿起背包,拉开了拉链,里面是捆好的钱。
“你当初留给我的钱我拿去做生意了,做得还行,赚了点小钱,我想继续往前走,把我那小公司再开大一点,这些钱我连本带利还给你,”他展示完又把拉链拉上,“我现在能拿出来的现金只有这么多,以后我赚到钱,给你分红,你要是不要,我就给你弟,给你爸,都行。”
方前说完这些就打开车门,把背包留在了副驾驶上。
“方前。”
佟鸣叫住他,他又弯下腰,看着里面。
佟鸣伸手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两本红色的证,刚才方前打开背包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它们。
两本都给他了,方前好像在向他表达着某种决心。
他翻开,找到写着‘方前’两个字的那本,递过去说:“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但地球是圆的,如果哪天碰见了,别不见我。”
方前接过那本证。
“留着吧,不想留就烧掉,随你。”佟鸣把自己的那本直接塞进夹克内兜里。
佟鸣接受的比他想象的坦然,这让方前的愧疚少了一分,他抓着车门,也对里面的人说:“那些钱,别又偷偷溜进我家还给我,你不欠我什么,佟鸣,好好过日子,好好活。”
他关上了车门。
方前走到对面的路边,很幸运,迎面来了一辆出租车,打着绿灯。
他招手,司机停下,他上车,就背离了江水,还有江边的爱人。
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闪过,他呆呆地看着它们,又想起来那年他和佟鸣离开镇上、去海边、回南江走过的那些漫长的夜路。
夜过去了,他们散了。
路灯下忽明忽暗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往下掉泪,他自己都没发现,还是司机从镜子里看见了他,笑着调侃一句:“兄弟,失恋了这是?”
方前忙抬手擦擦脸,还真哭了,收到那封信到现在,两年了,这是第一次掉泪。
他把脸擦干,靠在窗户上,木然地说:“嗯,失恋了。”
今天是2004年的最后一天,他和佟鸣没有误会地,和平地,分手了。
第149章 巧合
这次佟鸣没有因为他们两个彻底的分手就连夜离开南江,他去见了秦子豫和尧秋泽。
两个人是分开来见的,秦子豫不知道平安发生的事,后来方前也给他说,当初佟鸣跟女人跑了的事是个误会,但秦子豫还是猜测,方前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并且在给佟鸣挽尊。
他到菜馆之后就没怎么给佟鸣好脸色,如果说以前他对方前和佟鸣的兄弟情是五五开,那么现在得是八二开。
直到两瓶啤酒下肚,他的话匣子才打开,他问佟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方前?你还盼着他能不计前嫌跟你重续前缘?”
佟鸣窘迫地点了下头,他刚回到南江时,确实是这么期望的,后来他明白他的期望落空不是在昨晚,而是从西餐厅出来之后,加上方前没有约他那几天的煎熬里,他预见了这个结果。
秦子豫呵呵笑笑:“你们这种人,别把我们的感情看得太廉价了。”
佟鸣皱了皱眉,让秦子豫牵肠挂肚那个付歌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但他从未把方前的爱看得廉价。
他知道方前不是个会轻易放弃感情的人,所以昨天的分手,他也知道挽回的可能性不大,起码这段时间不大。
他向秦子豫打听方前这两年的生活,秦子豫眯了眯眼:“你是想问他有没有男人吧?”
“或者女人。”
秦子豫冷笑一声:“他现在不屑于谈情说爱了。”
佟鸣苦笑。
秦子豫给佟鸣讲了很多事,方前什么时候振作起来的;怎么把生意一步步做起来的;为了一个单子好几天没怎么吃饭睡觉,差点晕倒在大马路上;签了一个大单子就高兴地给他打电话,说感觉活着又有希望了
佟鸣一个字一个字听下去,喉咙里的茶越来越苦。
当然,秦子豫还讲了不少关于自己的事,用他的话说,佟鸣不想听也得听着,他今天肯过来是还把佟鸣当哥们儿,不是他和方前之间的八卦电台。
他把佟鸣和付歌放到了一类人里面,本来在他心里佟鸣比付歌要更可恶一些,今天讲来却又觉得付歌比佟鸣要恶心得多。
起码佟鸣回来了,是实打实的提出复合请求的,别管前因,光看这个结果是干脆利落的,而付歌呢,在单位天天跟他打照面,他冷淡的时候他带着一点小心思耍耍暧昧,当他把含有希望的目光扫向他的时候,嘿,狗.日的又夹着尾巴跑没影了,连个尾气都不留。
“你可千万不能变成他这种人。”秦子豫喝完最后一杯酒说。
佟鸣耐心听着,问他:“他这种人你还爱吗?”
秦子豫又摆摆手:“不说这些。”
和秦子豫分别之后,佟鸣晚上去了尧秋泽家里。
尧秋泽见到佟鸣这个大活人,一下变成木偶呆站在门口。说白了,尧秋泽从头到尾才是最可怜那个,他什么都不知道,袁德宝的事他哥不给他说,尧冬青的事他爸不给他说,佟鸣回来的事他的好哥们儿方前也不给他说。
他抬起手搂着佟鸣的肩膀,无声抹了几滴眼泪。
尧秋泽本来要拉着佟鸣下馆子,还要叫上方前,佟鸣让他别折腾了。
“我跟秦子豫吃完饭过来的,来看看你。”
尧秋泽现在高兴得没心情计较他哥先去见了秦子豫,就说:“那你今天晚上住我家,我把方前也叫来。”
这时候佟鸣才告诉他,他和方前暂时要分开了。
尧秋泽不是傻子,今天他哥自己过来,他就已经猜出来了。
纵然他想劝,劝他哥再坚持一点,劝方前再心软一点,但是爱情这种东西,他明白,没办法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拿根钢筋来,也只是绑得住人绑不住心。
佟鸣答应晚上留在这里住,尧秋泽问他,什么时候回平安看看,今年过年要不要一起回家。
“我不回平安。”佟鸣说。
“那你不去看看爸吗?”
“你今年回去帮我带个话,他是不是马上要退休了?”
“嗯,再有两年。”
“等他退了把他接来南江吧,这里气候好一些。”
“他想守着那里,他怕万一大姐再回去”
“大姐不会回去了。”
过了那一晚,佟鸣就走了,走之前他给尧秋泽留下了五万块钱。
这钱尧秋泽带着去找了方前,给他放在桌子上:“我哥说你给多了,你不用跟他算利息。”
“你哥说他去哪了吗?”
尧秋泽摇摇头:“他就说他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也得继续往前走,不能再原地踏步了。”
方前收下了那五万块钱,他现在就是想给,也找不到人了。
他拿着那钱先还给了邵朗,邵朗接过钱,把借条给了他。
“你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啊。”邵朗说。
“是吗?”方前坐在沙发里,捧着纸杯喝邵朗对象重金买下的普洱。
今日阳光明媚,方前确实心情好,他和佟鸣把一切话说开之后,他梦里那个虚虚实实若即若离的人影消失不见了。
他不用再去想佟鸣在哪里,是否过得好,是否还会回来,他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
零五年开始,生意难做了,同行越来越多,压价越来越严重,有不少人为了低价拿单子以次充好以假当真,市场上假货横行。
有些小门小店哪怕知道是假货,只要价低就收,方前的客户里有几家这样的店,他去谈过几次之后就放弃了。
卢丰收也给他说,在这种小店上浪费的时间都是他流逝的金钱。
好在前两年基础打得牢,再加上他手里还有老曹那一家店的销路,方前没吃太多亏。去年认识的一个小老板,和他同一时期起步,今年已经倒闭了,就是因为大面积铺货,最后在低价压力下销不出去烂在手里,方前深深吸取了这个教训,小批量高频次供货,平稳走过了这两年。
现在他的办公室里已经不止三个人了,他又招来两个,一个三十多的大姐,以前做过汽车销售,只是后来销售店老板卷款跑路,她才又出来找别的活儿,她对这一行有了解,方前让她先来试试。还有一个小伙子以前卖保险的,上下俩嘴皮子一碰比方前还能说,方前招他来主要负责电话推销,这样魏淑芳就能全身心投入到账务上面去。
就这么转眼过了三年,本来一切都还算顺风顺水,结果秦子豫一个电话,让他的心情瞬间没那么晴朗了。
秦子豫走了,他在南江失去了一个哥们儿。
秦子豫离开南江去了深圳,非常突然。
他来找方前吃散伙饭的时候,方前才听说贺山海这个名字,他都不知道这是谁,还是邵朗告诉他,这是书屋老爷子留学归来的小儿子。
方前这几年忙得根本没功夫去什么书屋,不知道什么山什么海,更不知道这个贺山海和秦子豫从零四年就纠缠起来了。
从身体侵./略到精神方方面面的纠缠。
秦子豫每次和方前在一起时,会说付歌,会说自己的傻逼领导,却从来不给他提这个名字,就藏在心里藏了四年,第一次爆出来就是告诉他自己要辞职离开。
他们一起去江边散步,他问秦子豫:“去那么远的地方,你不害怕吗?”
秦子豫笑得比以前豁达得多:“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啊,我经历过一次,不会再要死要活了,人离了谁都能活。我选择去深圳是想和他一起闯一闯,他有不错的平台,那我就跟着往上跳跳,就算最后爱情没了,起码我还剩下钱,总比我在这儿给领导洗车强吧。”
在这个单位的每一天,秦子豫都很煎熬,他也申请过外调,好几次都被驳回了,唯一一次成功也只外调了七个月,理由就是他的领导换了几个人,最后还是觉得他最好用。
付歌没有结婚,也还是他的顶头上司,认识贺山海之后,秦子豫再看他,就慢慢开始从心底里觉得他变丑了。
秦子豫从江边捡了块石头狠狠砸进水里:“我早就受够这里了。”
秦子豫过完年就走了,尧玉安过完年来了南江。
尧玉安去年退休,他本来是怎么都不愿过来,非要守着镇上那间屋子,结果去年八月多,他自己去买菜,在人家菜摊前晕倒了。
这次尧玉安是货真价实的病了,心脏问题,方前开车带着尧秋泽连夜赶回平安,又连夜给他转院。
尧玉安做完手术调理了半年,尧秋泽这次不听尧玉安找什么借口,非要把他接过来。
现在尧秋泽和李昭换了间两室一厅,和尧玉安住在一起,方前闲下来或是逢年过节也总是去看他。
卢丰收这几年在房地产上赚得盆满钵满,汽配生意都交到公司人手里,一个月抽两天过问一下。
他在这一块儿处于一个活着就行的状态,方前的生意做起来了,现在他和方前的饭局,他都开玩笑叫方前方总,那方前当然不能顺杆子爬,还是一口一个哥叫得火热。
他现在再和方前聊汽配也称不上传授经验了,多是讨论下今年的趋势和政策,有钱一起赚。
卢丰收还是挚爱他的房地产生意,他知道方前没意向吃这口蛋糕,就提醒他:“手里有钱,想买房,快点下手,本来前几年就该入场的,那时候我看你也没这个心思。”
方前点头听着卢丰收指点,他前几年确实没这心思,有点钱都投到生意上了,今年他动了心思,他住的那栋楼这两年要拆,他早晚得搬,与其费劲去租房,不如买一套,他现在也有这个能力了。
闲暇之余他开始留意南江的商品房,他去看楼盘的时候还带上了尧秋泽。
尧秋泽前几年出了本书,手里有了点钱,他跟着方前逛了好几个楼盘之后累得坐在售楼大厅的椅子里伸着腿问:“你想买这儿的房子?”
“对啊,你呢?有看上的吗?”方前说完看尧秋泽犹豫了一下,就说,“别担心钱,不够的我给你补。”
“我的天,方老板你现在这么财大气粗了?”尧秋泽笑他。
“你哥走之前我跟他说过,我赚到钱给他分红,后来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让他给我个账户,他对我说不用。”
“他说不用你就别惦记了。”
“那不行,我得惦记,”方前笑笑,“他不要我就给你,买了房子你跟你爸一起住,都一样。”
尧秋泽低了低头,对方前说:“我哥给过我钱了,我爸刚过来的时候他就汇给我十万块钱,还有给我爸看病,他也零零散散给我不少,现在还有剩,所以我现在的钱买这儿也够,首付交多点,剩下的贷款,一个月还不了多少。”
方前没应声,神游了一会儿,才问尧秋泽:“你哥现在在干什么?”
尧秋泽摇头:“没说,就说他在省城,过得挺好。”
方前不知道这个‘挺好’是工作挺好,还是生活质量挺好,还是感情也挺好。
他也没敢问。
四月底他们把房子定下来了,一个小区,算是沾边的江景房,远远能看到一线的江。
他给尧秋泽也打了十万,这样尧秋泽不用贷款,还有富余可以好好装修,就当是还佟鸣的,还有感谢尧玉安这几年也把他当了半个儿子。
至于他亲爹,还在镇上住着,不见他,他送回去的钱和东西照收不误。
反正方前现在也没钱再买套房子,他也不可能和方贯住在同一屋檐下,亲爹就先那么晾着吧。
交完钱之后,尧秋泽请方前去家里吃饭,这些年他们都避开不提佟鸣,这段时间因为房子倒是提了几嘴。
尧秋泽问方前:“你恨我哥吗?”
“我当然不恨他。”方前捏了块拍黄瓜塞嘴里。
“那你俩有没有可能,继续做兄弟?咱仨还像以前那样。”
“不可能。”
尧秋泽那双眼一下就瞪起来了。
“为什么?都和平分手了还不能做朋友吗?”
方前嘎嘣嘎嘣嚼着黄瓜:“我不跟上过床的人做朋友,万一哪天对上眼了,天雷勾地火,裤子一脱又滚一块儿了。”
尧秋泽眼角抽了抽,这人都当老板了说话还是这么糙。
“那这几年你不空虚吗?”
方前摆摆右手:“这玩意儿就是一哆嗦的事儿,哪那么多空虚寂寞冷。”
尧秋泽又瞪他一眼。
那天晚上回去,方前站在阳台上抽烟。
他想到以前天凉快了,他和佟鸣就站在阳台上,有时候抽根烟,有时候聊聊天,身上总是没一会儿就挂上好几个蚊子包,他就把花露水当不要钱似的往身上涂,自己涂完又给佟鸣涂,两个人好多天都是六神味儿的。
他把烟叼进嘴里,拿着手机,点开一串许久不见又烂熟于心的电话号。
这串号码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手机里,不知怎么的,又让他想起来曾经总是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的佟鸣,他不会嫌他无聊,他也不会嫌他聒噪
正在发呆的时候手机突然一响,他一抖,烟灰落在屏幕上。
是客户的电话,他吹掉那一簇灰,把烟屁股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回屋接电话去了。
这一年方前开始往乡镇修车厂扩展,做几年生意他已经清楚了,政策往哪走,他往哪打,他不是个急于赚快钱的人。
现在方前不再满足做二级代理了,他直接联系生产厂家,拿一级代理权,只要能谈下来一个,利润就能再往上翻一翻。
他在南江合作的车队就是当初佟鸣跑长途的那个车队,因为方前从开始做这个生意就一直是他们,这些年合作都还是很愉快,方前开始从工厂直接取货之后,车队就开始意思着要涨价。
他做这个生意,运输的时效性很重要,要换个稳定合适的车队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找到的,只要价涨得不是太过分,方前就忍了。
真正让他决定另寻他路的原因,是后来两年物流公司开始增加,他发现车队为了降成本,在工厂取货送回南江的阶段,还在用自己的车队跑,而从仓库到各个汽修厂汽修店,他们却包给了低价黑车司机。
所谓黑车就是无牌无证,只要不把车撑爆就使劲往里塞,被警察逮住撂下车就跑,甚至有些黑车把他们的配件换成假货,更甚者直接倒卖,无法无天。
发现这一点之后方前去找过车队老板一次,一开始老板不承认,直到方前给他拿出运损报表,让他看看这小半年他的运损率涨了多少,老板这才打哈哈说弄错了,他这种老客户肯定是发错了单子,下次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但方前对他们的信任已经瓦解,他开始物色新的物流公司。
现在他已经住进了新房子,和尧秋泽隔一栋楼,尧秋泽买的是个三室两厅,因为还有尧玉安,方前选的是两室户型,这户型方正,很像他在光明路家属院那个家,就是大了几十平,多了一间卧室。
他的公司也从仓库里迁出来了,租了一间亮堂的办公室,平时工作也能晒暖。
他正跟阿亮商量是把长途和城配分开包,还是全包给其他物流公司,全包省事,就是容易重蹈覆辙,分包操心,但是相对安全些。
“还是分包吧,上个月咱们的货不就让他们给压了吗?”阿亮表态,“大不了城配我去盯着。”
方前点点头,老车队知道方前在谈别的物流公司,就压了他一批城配的货,说是方前要求太高,他们人手不足,只能等老师傅把前面单子送完再安排他们。
这几乎等于撕破脸了。
分包他可以找卢丰收合作的车队,卢丰收还在做二级代理,基本用到的都是城配,这几年也没出什么岔子,他能放心,那长途他就找其他公司另谈。
手机响了,他让阿亮去忙,接起电话说:“卢哥,我刚想找你呢,晚上有空吗?出来吃饭?”
“今天没空,改天吧,”卢丰收说,“你之前不是给我说想换个物流合作吗?”
“对,我找你也是为这事儿。”
“我给你介绍一个,省城来的,你联系问问?”
“行啊,你电话发我。”
挂了电话,方前收到一串号码,不认识的号,省城的。
巧合吧。
他还没把号输进去,这串号就打过来了。
是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方前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他在期待什么?
他笑着道了声:“你好。”
第150章 某些人
电话里名叫李诚的小伙子和他约两天之后从省城过来跟他详谈。
方前让阿亮去了解了一下李诚这个万腾物流公司,得知这个公司的老板彭百里以前是顺达物流出来的。
顺达物流2000年注册成立,兄弟两个合伙组建的车队,一直到2004年都是两个车队共14辆车在运营,线路固定,主跑长途,只有南北两条线。零四年那一年,兄弟两个因为利益问题拆伙,老大把老二清理出了公司,老二走时直接带走了一个车队的长途师傅,2005年又和两个人一起合伙创建了万腾,一开始做小型货代和城配,第二年开始跑长途,现在成立五年,已经有了四个车队,其中两个车队依旧是走南北线,一个车队专跑西北,剩下一个车队主打中短途,也就是省内及周边。
因为南江在省内是除省城外第二个交通枢纽,还有优越的水系网络,所以在去年南江又开通两条高速之后,万腾也开始往南江扩展业务。
阿亮去联系了几家和万腾合作过的代理商,评价还可以,这家公司刚刚打入南江,所以给的价相对市场稍低一些,时效也达标。
方前琢么了一下,他可以先和万腾签一个季度试试,如果合适再续签。
李诚第三天一早九点就准时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小伙子穿着一身黑色板正西装,挂着暗蓝色领带,夹着个皮包,带着个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有种方前当初少年装老成的意思。
方前这人一向没什么架子,招呼他进办公室让他随便坐,给他倒了杯水,让李诚受宠若惊,捧着水杯不敢喝。
“喝点水,这一大早跑过来怪累的,我又没下毒。”方前自己也倒了一杯,在沙发上坐下。
李诚谨慎地笑着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说,之前和别的老板谈生意都是秘书倒水,这么一下显得是他不懂事了。
方前笑了几声:“那你之前谈的肯定都是大老板,我没有秘书,你不用那么紧张。”
闲聊几句,李诚放松了许多,他开始给方前介绍他们公司的业务和报价,这些方前都了解过了,李诚给他的报价比他了解到的还要稍低一些。
他对这倒是产生了点好奇,李诚推推眼镜说,因为这是第一次合作,他们努力把价格压到了最低。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想续约,你们再涨价,这会不会让我觉得你们杀熟?”方前问他。
李诚这会儿倒是不紧张了,他挺直腰板往方前这边转了转身子说:“是这样的,您可以再了解一下我们的城配业务。”
方前挑了下眉,感情在这儿等他呢,不过也正好,长途他自己了解过,今天他想和李诚聊的就是这个城配,在他听说他们有一个专门的车队跑省内的时候就有了这个打算。
“你说说。”他靠在沙发上洗耳恭听。
根据李诚讲,因为南江地理位置的优势,他们打算后期在这里设置驻点,往外省其余两个省会扩展。
但他们现在面临的问题就是南江物流市场竞争非常大,他们初来乍到,第一批客户都会给到最优惠的价格,争取长期合作,所以,如果长途短途交给他们全包,那他们给方前的价格在两年内不会上涨。
“所以,我们这种小公司就是你们的切入点。”方前看着文件,边听边说。
李诚笑笑承认:“方老板您看问题精准。”
越是小公司,价格的诱惑就越大,方前从不否认这一点。
他还是按照原计划,和万腾签一个季度的全包,双方合作愉快的话就和他们续签。
他本想留李诚吃个午饭,李诚忙说他下午还有一家公司要跑,方前就不为难他了。
李诚走之前,方前送他到门口,又叫住他:“我如果想跟你打听一个省城跑车的长途司机,好打听吗?”
“好打听啊,”李诚说,“一个市的司机师傅基本互相都认识,就算不认识打听两三个人也找出来了,方老板想打听谁?”
“他是零三年去跑车的,现在我也不知道还跑不跑。”方前说。
“呀,那是困难,零三年有点久了,您说个名字,我回去帮您留心着。”
“佟鸣。”
李诚明显一愣,皱了皱眉说:“我们二老板也叫佟鸣。”
方前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变化,李诚想想又说:“这么说来,他以前也是长途司机出身的。”
“是吗,”方前淡淡说了一句,又和李诚握握手,“那没事了,不用费心打听了。”
“您跟我老板认识?”李诚反过来开始有兴趣了。
“以前的朋友。”方前说。
和万腾的合同签完之后,方前就和老车队结账拜拜,他坐在办公桌前咔哒咔哒按着圆珠笔,想佟鸣想得出神。
“哥,你叫我?”
阿亮进来打断了方前的思绪,他抬起头,对阿亮说:“万腾的城配你还先盯几天,有什么问题及时跟我说。”
“好。”
那天下班很晚,方前打开家门的时候,屋里洒着一地月光。
晚上忙到没时间吃饭,现在也不饿了,他把手里的钥匙随手丢在茶几上,整个人就跌进了沙发里。
他闭着眼,揉揉眉心,一整个下午心里都不安定,工作效率太低。
他在沙发里坐了很久,没有开灯,空荡荡的房子又黑又静,他决定给它添点声音,就起身去电视柜,打开电视又打开电视旁边的影碟机。
这还是佟鸣买的那个VCD,当初佟鸣没带走,方前搬家就把它带走了,他住进新家后又淘了很多影碟。
方前借着月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自己的碟片,竟然全都是些老电影,十多年前的片子了。
他叹了口气,挑出一张放进影碟机,电视亮起来,他去冰箱拿一罐啤酒,回到沙发又让自己陷进去。
这个片子他和佟鸣就一起看过两遍,第一次是在一起之前,他没看懂,第二次是在一起之后,他还没看懂。
大概他本来就不大喜欢看这种类型的片子,就记得那个瀑布还有两个人抱在一起跳舞。
他想起佟鸣的样子,这个人不管看什么电影,不管看几遍,脸上永远都只有那一种表情。
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但他什么都不说,从头到尾一点不落全部看完。
很多年前方前想,佟鸣看电影只是为了陪他,后来他又想,那个人暗无波澜的脸下面有颗兴风作浪的脑子,他的内里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他自己的主意是,爱他也是。
他到现在也相信佟鸣当初是很爱他的。
方前喝掉易拉罐里最后一口啤酒,凉得冰脑子。
“地球是圆的。”他突然嘀咕了一句,随即笑了笑,希望万腾能靠谱点吧,他不想再费心思去找别的公司打交道了。
过了半个月,卢丰收打电话叫方前吃饭。
卢丰收现在是大忙人,他的资产就像个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大,当初和方前认识的时候他连个司机都没,天天不是自己开车就是到处打车,饭局喝多了坐马路牙子上睡一晚都有,现在富裕得买了别墅,家里养了几辆豪车。
“你明天,让那个阿亮把我那车开过去保养保养。”
饭局上就仨人,剩下那个也是方前相熟的老板,跟着卢丰收做房地产的,发达的比方前快些,人除了俗一些也是好相处的,他们一块儿吃饭几乎不谈什么生意,多是唠嗑。
“行啊,我直接让老曹去开,阿亮明儿还得盯城配。”方前吃着菜说。
曹大俊现在开了两个分店,一个分店主打汽车美容、洗车和改装,这一家是方前投资曹大俊在管理,合作保险公司和政府单位的客户福利项目,另一家比较综合,在城西新开发区刚起步一年。老店因为在老城区,地理位置抢手,周围门面盘不下来,到现在还是那二十多平的小门面房,曹大俊就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另外两个店上,老店就当做揽客招牌,做做小问题检修,卖卖配件。
当然三个店绝大部分配件代理权都是方前的,曹大俊这个人也够兄弟,这些年不少代理商找过他,他也没换,在他看来,方前在他修车店占股,那是自己人,自己人不会坑自己人,那些开超低价的外人说不定就是敌方派过来搞他的间谍。
卢丰收问方前:“咋还得找人盯着?那个万腾不行?”
方前眯眼笑笑:“卢哥你自己都没数还介绍给我?”
这是老熟人,方前才敢这么说话,而且他相信卢丰收也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果然卢丰收哈哈大笑一声:“你弟来找我帮帮忙,我也就做个顺水人情,而且以后我这儿也得要他出力。”
方前放下筷子,跟他碰了一杯:“不是不行,我想着多盯着点,看看他们到底怎么样,靠谱的话我下次就一签两年了。”
“行。”卢丰收和方前碰杯,他是不知道这兄弟俩有什么爱恨情仇,他也不感兴趣。
卢丰收旁边的小老板伸手拽拽方前脖子里的玉坠子,这方前之前都是塞在衣服里的,平时也露不出来,今天是熟人吃饭,他穿个T恤就来了,那坠子一晃一晃,就从衣服里掉了出来。
“弟弟,我上次就给你说,现在咱们这个身份,你带这太小气,你起码换个玉牌子,或者跟哥这样,哎,大金链子,现在就时兴这个!”
“你啥身份,夸你胖你还喘上了。”卢丰收放下筷子叫方前别搭理他。
方前笑笑又把坠子塞回衣服里:“我不带那些,坠得脖子疼,就这么大点的刚刚好。”
这坠子他从零一年带到了一零年,都快长到肉里了,只有中途换几根绳子才摘下来,卢丰收说,别人是玉养人,他是人养玉。
后来方前第一次特意把这个坠子摘下来是两个月后。
和万腾这一季度的合作进展的很不错,他决定和他们谈长期,李诚说他们老板约他去省城,一切费用他们承担。
方前觉得好笑,从南江到省城一共也没几个钱,邀请他的人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出发前把坠子取下来放在了枕头下面,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做,可能是怕,这九月天气时冷时热,万一他穿单衣,坠子从衣服里掉出来,某些人以为他余情未了。
接着他就自己出发去了省城。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省城,之前来过是为了生意,这次来也是。
从车站出来,李诚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李诚一路上很热情,给方前道歉,上次去他没有招待好方前。
方前摆摆手,上次见面是在南江,吃饭也该是他做东,而且他的汽配和物流本身就是依存关系,不存在谁上赶着求谁做生意。
“我回来问我们老板,他说你俩是关系特铁的兄弟,你说说这,我之前也不知道。”
方前接受了这个奉承,给李诚吃个定心丸:“没事儿,我不讲究这些,我挺喜欢你的。”
“是吗!”李诚受宠若惊。
他们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李诚带他进去,说老板已经在二楼包间等着了,今天大老板二老板都在。
“这阵仗也太大了。”方前差点以为自己是搞了什么上亿的大项目这么招人待见。
从电梯出来,方前莫名开始紧张,往前走一步多紧张一点,直到李诚停在一间包间门口,方前感觉心脏已经到了嗓子眼。
“方老板,请。”李诚在门口推开了门。
方前走进去,先迎过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男人身后站着的人,还是顶着那张熟悉的脸,只是没了最后一次见面时的苍白,褪了点秀气,多了点成熟,尤其那双眼睛,本来就是寒潭,如今又添了深邃,方前脑子里不由得觉得有些性感。
“小方啊,欢迎欢迎!”
方前忙把注意力从佟鸣身上抽离,热情和彭百里握手打招呼。
他早就了解过彭百里,他哥叫彭千里,一个千一个百,老二一出生就被老大压一头,俩人谁也不服谁,从零五年到现在,彭百里和他哥战斗五年,硬是把他哥给斗垮了。
方前对彭百里的评价就是——是个狠人。
所以这人能和佟鸣聊得来,一块儿做生意,方前不意外。
“老听小佟说你是他特别好的哥哥,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彭百里抓着方前的手说,“他本来今天要一个人来,我一听,那我得来看看,我不服我哥啊,我得看看他的哥哥是何方神圣能让他服。”
方前对他笑着说:“我不是什么神圣,我俩就是认识得太早了,那会儿年轻。”
“年轻时候的感情最真挚,”彭百里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拍拍方前的手背,突然想到他俩在这儿唠半天,做东的人倒是还一声没吭呢,他忙回头叫佟鸣,“哎,你看光我说了,来来来咱俩换换地儿。”
彭百里松开方前的手退到一边,佟鸣走上来,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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