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前刚打开电视,新租的影碟还没塞进VCD,门就被哐哐拍得震天响。
“谁啊?”他大喊一声。
外面的人还是拍门,不出声,佟鸣穿上拖鞋下来:“我去开门。”
红色大门一拉开,刚说了再见的尧秋泽和李昭在门口站着,俩人一脑门的汗。
“怎么又过来了?有事?”佟鸣看着他俩问。
“有事。”尧秋泽答得格外郑重,直接从佟鸣身边挤进屋里去。
李昭有些抱歉地看了佟鸣一眼,在尧秋泽背后给佟鸣打手语说:“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佟鸣问。
李昭没好意思说。
方前把影碟推进去,电视亮起画面,他走到尧秋泽面前:“怎么了这苦大仇深的,让人抢钱了啊?”
尧秋泽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有话要问你们,你俩必须给我说实话。”
方前看他这样子觉得好笑:“那你倒是问啊。”
佟鸣轻咳一声,他似乎已经猜出来了,但方前全然不知,他给方前使了个眼色,方前瞧见了,皱着眉头理解了一下,扭头看看镜子边的垃圾桶。
我靠!
他的脸一下红到耳朵根,尧秋泽话都还没问出来,随着方前的眼神往旁边一瞥,看见那垃圾桶里几团纸下面露出来几个用过的套子,不仔细看也注意不到,但凡一仔细看
屋子里坠入死寂,方前就看尧秋泽眼皮抖了抖,俩眼珠往上一翻直挺挺地就往后面倒过去了,亏得李昭在后面接着。
方前尴尬地抓抓头发,走过去挡住垃圾桶,抬手指指沙发叫李昭把尧秋泽先放上去。
“你不是扔了吗?”他咬着牙问佟鸣。
“这不是垃圾桶吗?”佟鸣小声回他。
方前无言以对,这还真是垃圾桶。
尧秋泽倒也没真晕倒,刺激是刺激住了,他坐在沙发上呆愣愣的,方前在他面前蹲下,手按在他膝盖上说:“不至于,真不至于。”
尧秋泽看看他,又抬眼看看站在方前身后的他哥,整张脸一下就皱了起来。
“啥时候的事啊!”他崩溃大喊。
“小点声,”方前尴尬劲儿过去了,站起来往旁边一坐,大咧咧靠在沙发上,“你要是说我,那就过完年的事,你要是说你哥,那你让他自己说。”
尧秋泽盯着佟鸣,佟鸣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沉默了会儿才开口:“我比他早点。”
“你得说早多少。”方前在旁边煽风点火。
佟鸣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嘴说:“去年七八月吧。”
“七八月?那比我还早?”尧秋泽惊呼,“难怪你知道我和李昭的事那么淡定!”
他又呆了一会儿,还是崩溃:“为什么就是方前啊!”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谈天说地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当然,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都是他在聊,方前负责数星星。
他自知就算在方前心里不是第一,那至少也跟他哥差不太多吧,没想到他压根就是个局外人。
“局外人!”他又愤愤强调一遍,“一想起来那俩月我天天发愁怎么缓和你俩的关系,现在我就越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小丑,我真傻。”
“哎呀,”方前捅捅耳朵,“你说话正常点。”
尧秋泽又拽他,非让他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跟我哥谈呢?你是真的喜欢他吗?你不是受不了男的吗?”
“受不受得了现在也就这样了,”他把尧秋泽抠在他胳膊上的手指头掰开,“我有什么办法,是你哥当初把话说绝了的。”
佟鸣听见这话,挑了下眉:“所以你不是真的喜欢我?”
“你别拱火。”方前冷言道。
但佟鸣不听,眉毛和眼睛一起耷了下去:“我不逼你,你要是真不喜欢”
“闭嘴,”方前打断他的表演,又冲尧秋泽说,“我喜欢你哥,所以我俩就搞上了,就这么回事,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尧秋泽满肚子的牢骚,可是看到方前那威胁的眼神又给吞回去了,他又侧过脸看看佟鸣,小声问:“那爸知道吗?”
佟鸣点了下头。
他听到了方前干巴巴的笑声。
“现在也不怕告诉你了,其实我俩就是因为镇上人都知道了,待不下去了才来的。”
尧秋泽的背弯下去靠在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抓住方前的手腕。
“很难吧,在镇上。”
“没啥难的,就是烦。”方前说。
尧秋泽轻轻叹口气:“没办法,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我是真没想到,咱们三个竟然全都变成了同性恋,这太魔幻了。”
可不是吗,方前看了佟鸣一眼,爱情这种东西就是他妈的魔幻。
那天晚上尧秋泽又赖到这儿睡了,他非要跟方前睡一块儿,佟鸣和李昭一个睡沙发一个打地铺。
晚上尧秋泽瞪着俩眼说个没完,方前睡了一下午也不困。
“我爸当时是什么反应啊?”
“没什么反应,他接受挺快的,也可能我那时候住院,他不忍心说狠话吧,就说只要我俩觉得幸福就行。”
“唉,我爸就是这样,他对我们实在没什么太高的要求,活着,过得好,就成了。”
“那你打算让他知道吗?”
“至少等过年吧,回去看看情况,但是我觉得有你俩这个先例,我把李昭带回去他也就懂了。”
“嗯。”方前点点头。
尧秋泽躺在那儿,眨了会儿眼睛,又压低声音说:“真是没想到,我就说他怎么能跟你那么好,竟然是因为喜欢你。”
“别说你,我也没想到,刚知道那会儿差点没被他给吓死。”
“那你为什么又喜欢我哥了?”
“我啊,”方前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兀自笑笑,“你哥这个人吧,他犟得很,我之前还用绝交威胁过他,没用,他只要发现我有一点放不下他的意思,他就死抓着我不放,那我没办法啊,我只能问我自己,能不能离开他,狠了好几次心,都不行。我还想过,如果有一天我跟别人谈恋爱了,他会是什么反应,我一想到他那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就会很疼。后来过年来你家,我发现你跟李昭俩男人过得也挺好的,没那么可怕,所以那天晚上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睡,我咬咬牙就上了,那时候是打算豁出去的,可是一旦决定接受了,就发现喜欢上你哥其实是件挺容易的事。”
方前说完尧秋泽愣了一阵,突然爬起来:“你俩是在我家沙发上就搞起”
方前着急忙慌捂住尧秋泽的嘴:“没搞!就聊了两句,你别喊。”
尧秋泽眨巴两下眼,方前才把手松开,俩人又一起躺下了。
“哎,”过了会儿尧秋泽朝他勾勾手指头,猥琐的笑法在那秀气的脸上甚至有点诱人,“那套子是你用的还是我哥用的?”
方前一下就锁着眉头把耳朵挪开了,尧秋泽看这架势,也不求他说了,嗬嗬笑笑说他懂了。
躺了一会儿,他又不老实凑过来:“为什么啊?”
“哪那么多为什么?”他斜他一眼,一想尧秋泽也二十了,他就不信这么久他跟李昭就没做过,他也懒得害臊了,回味着舔了下嘴唇:“你哥干得挺爽的。”
尧秋泽捂捂耳朵:“这话也太糙了。”
方前无语:“问的也是你,矫情。”
尧秋泽在知道他俩的事之后往他们这儿跑得更勤快了,佟鸣这次在家里待了七天,又和老窦一起去了广西,再回来就九月下旬了。
方前又休了三天,俩人在家里腻歪一天,第二天睡醒就去家电城买了台冰箱回来。
海尔的,双层,放在单人沙发的旁边,他俩打算干几个月就攒点钱添个大件。
那天下午五点多尧秋泽往佟鸣手机上打了个电话,叫他们晚上一起出去玩。
上次他们晚上去旱冰场滑冰,尧秋泽摔得四仰八叉,两条腿磕得乌青,还嚎着再也不跟他们玩儿了。
“这次我带你们去个地方,你俩八点出来吧,咱们公园门口见。”
“去哪啊这么晚,他不会叫咱俩去蹦迪吧?”方前说。
佟鸣耸耸肩。
晚上八点,他们准时出现在公园门口,尧秋泽和李昭都在,他带着他们穿过了两条街,这路他认得,如果走公园旁边的柏树林穿过去会更近。
“晚上不要老往柏树林里钻。”尧秋泽老气横秋地说。
这话小时候大人就这么教育过他们,晚上不要去柏树林,会看见不好的东西,那时候在他们小孩儿之间都谣传柏树林会闹鬼。
尧秋泽在一家还亮着灯的店门口停下,他们仰头看着木质的门牌——‘山海书屋’。
这书屋比一般书店装修的有情调,有些英伦复古风的意思,屋里的灯是琥珀色的,门是一大面带着花纹的毛玻璃。
尧秋泽推开门进去,冲他们勾勾手。
打从从镇上书店离职,方前就没再往书店去过,再次闻到油墨香竟然还有些想念。
这个书屋有两层,书架琳琅满目,都是木质书架,给油墨味儿中又增添了些木头味道。
这里不像新华书店一样,不管大人小孩儿去看个书,只要脸皮厚一屁股坐地上就看了,这里摆着很多黑色皮质沙发,没有沙发的地方还放了实木椅子。
虽然这地方是不错,但方前感觉有点奇怪,尧秋泽干嘛大晚上带他们逛书店?这书店大晚上干嘛不关门?还有为什么店里坐着的都是成年男人?
尧秋泽走到柜台和一个老头儿低声说了几句话,就又朝他们勾勾手。
他们走到一个角落的沙发上坐下了,方前直接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佟鸣还当真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来看。
“哥,不是真让你来看书的,”尧秋泽把佟鸣刚翻开的书合上,很轻地说,“我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几个朋友,他们都和我们一样。”
第122章 朋友
尧秋泽说,跟他们一样的意思是现在这里的这些男人都是同性恋?
他们扭着头看了一圈这些人,和他们一样,平时站在人堆里完全看不出来,而且他们平时也完全不会去想,原来这个城市有这么多人也是同性恋。
“其实来这里的人是很少数的,如果今天晚上十一点之后你真的去了柏树林,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群魔乱舞了。”尧秋泽说。
“什么意思?”方前问。
“很多人并不知道这里,知道了也不会来,在这里的人可能是来交朋友的,可能是来诉苦的,当然不排除有人是来放长线钓大鱼的,但在柏树林里就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找人上床,哪怕完全不认识也无所谓,只要对上眼神,睡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穿上裤子就走了。”
“你从哪知道的这些?”佟鸣问尧秋泽。
“我也是来这儿才知道的。”
“为什么来这儿?”
“为了寻求一个认同感吧,”尧秋泽看着他说,“哥,我和李昭在这里的半年每天都很小心,我们的感情只敢关上房门自己说,后来知道了这里,认识了几个朋友,才发现能找到一样的人,一两个星期聚在一起聊聊天说说话,孤独和恐惧的感觉真的会少很多。”
佟鸣缓了会儿,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尧秋泽和他不一样,他从小习惯孤独,但尧秋泽的感情都需要输出口,以前是书,现在是志同道合的人,他没有必要管太多。
方前又扭着头看了看这些人:“你的朋友也在吗?”
“没在,我今天就是带你们过来看看,万一你们不喜欢这儿呢,”尧秋泽又指指楼上,“要是你们愿意,下次我们聚会的时候我叫上你们,就在上面。”
他们又去二楼看了看,和一楼布局差不多,只是沙发和椅子分布的更为集中,更适合几个人坐下闲聊。
离开书屋他们又在公园门口分手,路过柏树林的时候方前停了一下,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说:“原来以前大人说里面有脏东西是指这个。”
他又问佟鸣:“你说,我小时候那会儿也有这些东西吗?”
“一直都有,”佟鸣也从那片林子里收回目光,“或许就是因为那时候更见不得人,才躲在这种连脸都看不清的地方。”
“你弟说的下次叫上我们,你怎么看?”
“看你,”佟鸣说,“我不需要什么认同感,如果你想去认识点朋友,那就去。”
方前想了想:“去吧,去看看到底都是什么人。”
“嗯。”
尧秋泽再打电话约他们去山海书屋,就是十月了。
这次他们直接在书屋见面,一进门,店里还是和上次他们来时候一样,一个头发灰白的大爷在柜台里站着,一楼有几个男人,要么独自看书,要么两个人坐在一起小声聊天。
大爷看见他们俩,没有做声,指指楼上,他们悄声上去,推开二楼那扇不透明的印花玻璃门。
“哥,方前。”尧秋泽朝他们招手。
李昭也在沙发上坐着,在和一个人用手语交流。
“这儿还有人会手语?”方前过去低声问了一句。
“邵哥是孤儿院的志愿者,那里好多小孩儿都是聋哑人,他就学了手语,之前李昭有时候也会跟他去,不过现在李昭要去医院,就没时间了,他俩正在聊这事儿。”尧秋泽说。
二楼除去他和佟鸣还有七个人,方前以为所谓的聚会就是一群人坐在一块儿开会,但他看这些人好像很随意,没有固定谁要跟谁聊,没有固定谁要坐在哪,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尧秋泽给他说,邵朗也有对象,就是那个正在喝水的男人,看起来也有四十来岁了,眼尾额头都有了皱纹,剩下的三个是单身,其中一个刚受过情伤,还没缓过劲儿,一个刚刚察觉自己喜欢男人,吓得不行,还有一个倒是挺浪荡的,来这儿纯属听八卦。
“你跟他们的关系现在到什么程度了?”方前问他。
“肯定不像跟你们这样的程度啊,其实大家出了这个门都基本不会联系,除非像李昭和邵哥这种一起搭伴工作的联系才会多点,”尧秋泽凑到他耳边,“大多数人还是会怕自己暴露在社会里的。”
有人过来找方前和尧秋泽聊天,佟鸣就拿了本书自己坐在沙发里看。
“牛虻,这本书我也喜欢,你刚刚开始读吗?”那个被尧秋泽称之为‘浪荡’的男人坐到佟鸣身边。
他是从刚刚那两个人进来就瞄准了他们,有些浪荡的人只追求身体上的刺激,但他不,他同样喜欢精神和思想上的刺激,所以他才来的书屋,就算钓不到大鱼,他也喜欢在这儿听除去屎尿屁和昨儿射几次之外的话题。
佟鸣手里的书才刚刚翻了不到十页,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刚开始读,他没多话,只礼貌点了下头。
“你平时还喜欢读什么,说不定我们有共同语言。”浪荡男翘起二郎腿,语气也变得有些暧昧。
“安徒生童话。”佟鸣说。
“嗯?”浪荡男似乎没有想到,他笑了一声问为什么。
“给我对象讲睡前故事。”
浪荡男了然了,人家压根不乐意跟他说话,他的目光又瞄向方前,下一秒,耳边的翻书声比刚才大了一倍。
他收回目光,看来今晚这里没他能钓的鱼,站起来走了。
佟鸣继续低头翻着他的书。
方前不知不觉就和这些人聊了一个多小时,他听他们说,这个山海书屋是楼下那个老爷子开的,用他小儿子的名字命名,他儿子十来岁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性向,告诉了老师,老师找到了校长,校长直接广播通报批评了他,把他儿子吓得差点自杀,这老爷子就把儿子送去国外念书去了,在国外看了一年多的心理医生才好转。
“所以镇上的人让你们去看医生,你们去了吗?”尧秋泽问方前。
“没啊,跛子叔给了我一个电话,我揣兜里就没管,后来都不知道丢哪去了。”方前说。
“不要盲目相信这些,国内治疗同性恋的心理医生很多都不靠谱,”邵朗对他们说,“之前有个男的,说是去治疗中心,结果就是把他绑在电椅上,一边让他看片一边电他,后来把人电得硬不起来了,治疗中心就说人好了,出去了才发现,不是对男人没反应,是对什么都没反应了。”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去年在书屋门口碰见他,他没敢进来,人都瘦成一把骨头了,说他家里还在想办法给他治疗,现在也没再联系,不知道了。”
邵朗是说给那个和尧秋泽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小伙听的,他正向他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心理医生,他怕他爸妈日后知道了接受不了,想趁着自己刚刚开始对男人有欲望,还不算陷得太深,把自己给掰回来。
“邵哥,你说如果我豁出去了,有可能治好吗?”
邵朗看看他那站在不远处吹茶叶的对象:“他十年前还进过半年精神病院,现在不还是这样吗?你如果真的决定要去看医生,一定要擦亮眼,自己心里有个谱,别弄得人财两空。”
小伙沉默半晌,说知道了,就走了。
后来又聊了一会儿,方前给他们说了在镇上那几天发生的事,邵朗听罢安慰他:“你们这样倒也省心,起码没有家里的阻碍了。”
省心吗?方前淡淡笑了一下,倒不如说是他狠心吧,反正跛子是这么说的。
他从来南江开始只给家里打过两个电话,都是跛子接的,他本意是想问问方贯的腿恢复的怎么样了,结果第二次,跛子念叨他,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和家里决裂,他太狠心了。
那时候佟鸣正在外面跑车,他不想把这糟心事告诉他,也没再往方贯那儿打电话。
说他狠心就狠心吧,反正他这辈子是没法按方贯的要求过活,他觉得他对方贯的愧疚,那七年已经耗得差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安静看书的佟鸣,现在这里才是他的家。
书屋关门了,他们还是走公园回去。
“我觉得邵哥和他对象还挺好的,懂得多,人也好说话。”方前说。
“那下次还让尧秋泽叫上你。”
“你不去?”
“去,我书还没看完。”
“对了,那个男的坐你旁边叭叭说什么呢?他是不是看上你了?”方前刚想起这档子事。
佟鸣语调轻快地一扬:“是啊。”
“你看起来很高兴啊?”方前眼角抽了一下。
“你要是能吃个醋我就更高兴了。”
“呵,”方前冷笑,“我就不吃,我气死你。”
“那我也不说,我急死你。”
“你这贱嗖的跟谁学的?”
“你。”
方前一下把佟鸣从石板路上撞到草坪上,这时候一个急匆匆走过的人撞到了他肩膀,把他也撞了下去。
“不好意思啊哥们儿。”
那人一脸的汗,眼镜都起雾了,跑到前面花坛边跳进去到处乱扒。
他们两个站住扭头看着那人,方前说这人是不是东西丢了?佟鸣摇摇头:“不知道。”
“去看看,”他跑过去,问那花坛里的人,“哥们儿,大半夜你找什么呢?”
“我文件掉了,操,”那人把眼镜拽下来在衣服上蹭蹭又架回去,“我明天开会还得用。”
“掉花坛里了?”
“不知道,我出来就穿了个公园。”
“我们帮你找,长什么样?”
男人说就一个牛皮纸袋,薄薄一张。
方前和佟鸣分开帮那男的去找什么牛皮纸袋,这公园横穿过来可是有段距离,加上文件薄,今晚又有小风,三个人一起找了将近二十分钟也没看见影子。
“你”方前也一头汗,回去犹豫着问了一句,“不是从柏树林出来的吧?”
男人直起腰脸一黑:“啊?”
“我的意思是,万一掉在那里就不好找了。”
“不是,”男人走过来,叉着腰,看看方前,也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书屋里出来的。”
“啊?”轮到方前吃惊了,“那你”
“我在一楼,见到你俩了。”
方前呵呵笑笑:“那还真巧,你那文件重要吗?”
“熬了一星期赶出来的。”
“丢了会怎么样?”
“挨骂呗,”男人用力揉揉头发,朝方前伸出一只手,“算了,这大热天的,我晚上回去再加班补一份,秦子豫,怎么称呼?”
“方前。”方前跟他握握手。
“你俩倒是聊上了。”
他们两个扭头看过去,佟鸣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从北边走过来。
“哥们儿!”秦子豫高兴地接过来,在佟鸣肩膀上锤了一下,“太靠谱了!”
秦子豫拆开纸袋看看他的文件,检查没问题了又塞回他胳肢窝下面夹着的黑色牛皮公文包里,他使劲拽拽拉链,这死拉链还是拉不上。
“坏了,换一个吧。”方前看着都费劲。
“不舍得扔,回家换个拉链还能用,”秦子豫又把包塞回胳肢窝下,笑着对他俩说,“为了表达感谢,改天请你俩吃饭。”
“不用了,小事。”方前摆摆手。
“就当交个朋友,”秦子豫从兜里掏出手机,“你俩是一起的?”
“是,”方前说完又给佟鸣解释,“他也是那个书屋的。”
秦子豫把手机递过来:“留个电话吧。”
方前就把家里的座机电话输了进去。
他们一起走到公园门口,路上和秦子豫聊了几句,秦子豫是个公务员,今年二十五了,而且他还有个认识十八年谈了八年的对象。
“谈了八年?”
“是不是特震撼。”秦子豫好像对他这段感情很骄傲。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去书屋?”
“唉,”秦子豫叹口气,“他去年调到别的地方了,得待两年才能回。”
“你们是同事?”
“嗯,住一个院儿,从小学到大学再到工作,都一块儿。”
“等于说你们从来没分开过?”
“是这么回事,”秦子豫要走另一条路了,“改天见。”
第123章 跳舞
123.跳舞 祝你们幸福
秦子豫打电话来约他们出去吃饭时,正是佟鸣要出发的前一天。
晚上方前下班,回家洗了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就跟佟鸣一起去了约好的炒菜馆。
秦子豫早已点好了菜,他那个舍不得扔的黑牛皮公文包也换好了拉链,就在手边放着。
方前对他和他对象很感兴趣,秦子豫一聊起来也是滔滔不绝。
秦子豫的男朋友和他一般大,叫付歌,跟他家隔着两栋楼,他俩从小关系就好,后来上了高中,付歌是班里的班长,学习好长得也凑合,身边老是围着一圈人,秦子豫心里不舒服,就跟付歌疏远了一段时间。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他。”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的?”
“有一天下大雨,我心情不好,那段日子学习往下滑,我爸我妈又天天吵架,我不想回家,就一直在教室待着没走,结果晚上十点多了,学校都落锁了,他翻墙进来找我,给了我一把伞,说让我跟他回他家睡,我不愿去,他就问我怎么样才能让我高兴,”秦子豫吃了两口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说,你有本事亲我一下。”
“这还能叫不知道?”
“真不知道,其实我那个时候就是耍他的,那时候哪知道俩男的是怎么个事儿啊。”
“然后呢?”
“然后他就真亲了我一下,亲完之后我俩都傻了,”秦子豫咬咬筷子,“我俩也没聊过什么在不在一起的事,青春期吧,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后来老是趁教室没人偷偷趴桌子上亲嘴,毕业了,考了一个大学,就这么一直到了现在。”
秦子豫还说了很多,方前听得出秦子豫喜欢他对象喜欢的要命,连刚工作的时候付歌送他个公文包,拉链修了好几次也不舍得扔。
秦子豫喝了不少酒,通红着脸对他们说,他和付歌之间已经不只是爱情了,还是亲情,还是生命。
“是生命的羁绊!”
方前笑他:“就你这样还嫌邵哥他们酸?你自己也够酸的。”
“我没嫌他们酸,”秦子豫摇摇头,“邵哥他们老在上面讲一堆大道理,我不乐意听,你说我这工作,天天上班大道理都听不完,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秦子豫不常去书屋,用秦子豫的话来说,就是他们的工作比较敏感,要低调,不想被人抓到把柄。
要不是那天吃完饭秦子豫又拉着他们去迪厅,方前就信了。
“你来这种地方不算腐败吗?”
迪厅里那又黑又大的音响在地上墙上架了好几台,声音大得让人的心脏直发颤,方前生怕秦子豫听不见,对着他耳朵大喊。
“腐败什么我花自己的钱,”秦子豫也在他耳朵边喊,“我和付歌读大学的时候一不爽了就会去舞厅蹦一会儿,很有效!”
“怎么说?”
“因为你在这里啊,”秦子豫推着方前的后背把他推到佟鸣身上,“不管是抱着谁,搂着谁,拉着谁,都没人会说你是变态。”
秦子豫说完把眼镜摘掉往兜里一塞,跟着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和五光十色的灯球开始摇摆。
在迪厅被音乐震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家躺到床上方前的心脏还在突突直跳,他翻来覆去,佟鸣睁开眼问他:“你在折腾什么?”
方前拉起佟鸣手放在心口:“有没有感觉我心脏跳得很快?”
“有点,”佟鸣捂着他胸口,“在想谁?”
“在想狗。”方前把他手拍掉。
佟鸣翻个身,叫他也转过来。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讲啊。”
“很久很久以前”
“嗯。”
“有个小女孩”
“咋了?”
“她的名字叫拇指姑娘。”
“你有病吧?”
佟鸣拉住要翻回去的方前:“能叫睡前故事肯定是有原因的,你听我讲完。”
“讲。”方前又躺回来,反正他心突突的也睡不着。
"拇指姑娘"佟鸣停顿半天没了下文,“我忘了是个什么故事了。”
“你到底行不行?”
“行,我给你讲丑小鸭,”佟鸣继续,“很久很久以前,有只鸭子,它的名字叫丑小鸭”
鸭子还没变天鹅,方前就睡着了。
自从上次秦子豫和他们一起吃饭蹦迪之后,他们的交流就变得频繁起来。
秦子豫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朋友,每次一问,他就说他要小心谨慎,这个圈子里的人可能前一秒跟你哥俩好,后一秒就对你说,兄弟,干一炮。
“还是跟你们这种有对象的玩安全点。”秦子豫说。
佟鸣在的时候他就找他俩一起玩,佟鸣不在的时候他就找方前玩。
其实比起尧秋泽的那些朋友,方前确实也和他更聊得来。
秦子豫虽然是大学生,但他不舞文弄墨,他说他烦都烦死了,打从大学毕业起就一本书都不想看,正合方前的胃口。
十月多放假,本来说好要回来的付歌因为工作没办法回,秦子豫落单,他就跑去方前家里吃饭。
“你们租这房子不错啊,跟付歌他爷爷家特别像。”秦子豫逛了一圈说。
“你天天念叨付歌,到现在也没见到个人。”方前把秦子豫特意在院门口租过来的山村老尸放到VCD里。
“总能见到的,总能见到的。”
秦子豫在他们家看到很多书。
“本草纲目,牛虻,基督山伯爵,周总理选集都有啊?”秦子豫拿着书问佟鸣,“这都是你读的吗?”
“你怎么不问我?”方前说。
秦子豫咧咧嘴:“我又不瞎。”
方前‘嘁’一声:“都是他的,他喜欢看书,高考的时候要不是没有人管,他应该也是大学生了。”
“现在也不晚啊,”秦子豫说,“成人高考,社招,现在挺多人考的。”
“对啊,”方前看看佟鸣,“你想读书吗?”
佟鸣把秦子豫放下的书摆回柜子里,合上柜门说:“我现在已经学不进去了。”
“我说真的啊,”方前跟过去,“你要是想读书就去读,我可以赚钱。”
“可是你修车一个月也就八百块钱,你还得交房租,他还得交学费,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秦子豫插话道。
“这你就不懂了,这两年可能不行,以后我们打算自己开店。”
“修车店?”
“对啊。”
秦子豫点了下头:“那还行,修车现在赚得很,反正成人高考什么时候都不晚。”
不知不觉,佟鸣和老窦一起跑车已经三个多月了,方前在汽修二厂也三个多月了,他们从半截袖换上了厚棉衣,今年的冬天来得早,也比去年冷,老窦说今年怕是十二月就要开始下雪了。
这个季节佟鸣和老窦不会闲在家里,因为越是天气差,他们越是赚得多。
老窦是个老司机,没有他不认识的路,佟鸣胆子大,所以他们两个就敢接别人不愿接的单子,一趟下来赚的钱能顶那些人跑两趟。
方前还是忙,车坏不分季节,而且到了年底厂里又走了几个老师傅,说是钱存够了,要自己单干,好些小徒弟被迫顶上,那些小徒弟一个个高兴得不行,因为成了维修师傅就有钱拿了,愁得都是原来的师父,因为这些人捅了篓子他们还得担责。
方前还乐得打趣曹大俊,他那个小徒弟拧错了螺丝,害得曹大俊扣了五十块钱,曹大俊恨不得把那小子头毛薅掉插自己的秃脑壳上。
“你别乐,明年你也跑不了,你没听说明年要放开招人了?进来的都是毛头小子,一个人得带俩,一群活阎王。”曹大俊说。
“至少一年才能带人,我就是过了年也顶多来半年。”方前躺在车底下说。
“你进来都不是按流程走的,带徒弟当然是先锋咯。”
方前‘呸’了一声,叫曹大俊别咒他,他一点都不想带徒弟,天天看那群小子把老师傅气得血压高,头发一把一把掉,他不想年纪轻轻就秃头。
过了会儿曹大俊过来拍拍车盖:“你弟过来接你了,你们兄弟俩处得跟两口子似的。”
方前从车底下爬出来,带着一身的灰跑出去,看到白色小面包停在厂门口。
他冲过去敲敲窗户,车窗降下来,他弯下腰:“你怎么今天回来了?不是明天才到吗?”
“提前赶回来了,要下雪了。”佟鸣对他说。
果然像老窦说的,刚入了十二月,天就开始下雪了,现在他们说一句话吐出来的全是缭绕的哈气,差点都看不清眼前的人。
方前下班了,回去的路上和佟鸣一起去澡堂洗了个澡,厕所里的花洒只能冲凉水,他俩还商量着要不要学老窦,买个热水器用。
他们家里的暖气不热,因为这间房两三年没人住了,魏淑芳没有掏钱开暖气,十一月底刚开始供暖,他们的暖气片有问题,一直没修好。
每次佟鸣出去十几二十天再回来,他们两个人就像饥/渴的动物,把被子往身上一罩叠在一起整夜整夜地取暖。
这次佟鸣在家里待了不到三天就又走了,老窦说要赶在年前再跑两趟,等到了过年,他们这一休就是一个多月了。
然后佟鸣再回来,他们家里就暖和了,暖气片修好了,加上他们屋子小,方前直接在家穿半截袖。
这次迎接他的不止方前,尧秋泽和李昭也在,秦子豫也在。
尧秋泽家里没有暖气,知道他家暖气片修好了之后就老是跑过来,美其名曰陪方前,其实就是蹭暖。
“你们就可怜可怜我吧,你家有暖气,李昭在医院也有暖气,就我没暖气。”尧秋泽穿着一件单长袖,脸颊热得通红。
“你在新华书店没暖气?”秦子豫问他。
“新华书店哪来暖气,书那么金贵的东西怎么能禁得起暖气烤,你到底是不是大学生?”
“这跟我是不是大学生有什么关系,我考的又不是新华书店大学。”
“你家没暖气吗?”
“有啊,我不想在家,”秦子豫说完又哀叹,“付歌又回不来了。”
现在秦子豫都和尧秋泽还有邵朗他们混熟了,大家还是没见到他口中的付歌,秦子豫是和爸妈一起住的,他爸妈在他结婚之前不许他搬出去,说他浪费钱,得攒着钱买房子结婚,所以他一休息就跑出来找人玩,免得他们一看见他就叫他去相亲。
“合着你俩这么多年都是偷偷摸摸的。”
“所以啊,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你们,”秦子豫吃着冰凉的橘子,“两个人和家里say goodbye了,两个人有个好爹,我和付歌不知道到时候要经历什么狂风暴雨。”
那顿晚饭是李昭和秦子豫一起做的,他俩做饭都好吃,佟鸣去洗澡了,尧秋泽坐在沙发上对方前说:“邵哥的照相馆开起来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方前也剥了个橘子:“他不是说过完年再开吗?”
“他们想赶年前拍全家福的趟。”
“那是得去啊,找一天一起吧。”
“就明天吧,正好李昭也有空。”
第124章 结婚证
邵朗的照相馆是昨天开业的,他们去花卉市场买了两个大花篮带过去。
昨天刚开业,今天的生意就很红火,店里搞活动,拍全家福可以送三张儿童艺术照。
送走了那波拍艺术照的客人,邵朗总算闲下来招呼一下他们。
“这大冷天的你们还大老远跑过来。”
“你新店开业我们肯定得来捧场啊。”方前正在翻着一个相册,那里面都是邵朗的对象年轻时拍的山水照。
“玩过相机吗?”邵朗问他。
“没有,我对这个不在行。”方前说。
他们所有人的照片几乎都仅存于证件照,方前倒是有几张他和佟鸣的合照,是在青岛时梦姐给拍的,来南江落脚之后他们就给老萧打了电话,老萧给他们寄过来厚厚一沓比赛照,还有梦姐自己拍的海。
邵朗拍拍手:“这样,让他给你们拍几张,到时候压到玻璃板下面,给我们做宣传。”
邵朗说,他们开照相馆的都得挑些好看的照片贴出来当招牌,这几个人长相都端正,可以说俊朗,可以说漂亮,一个人一个风格。
邵朗很喜欢方前,他喜欢方前眉眼间总是充斥着年轻人蓬勃的朝气,让人看着心情就会好。他对象说,他二十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就让那个三十岁整天跋山涉水居无定所的男人痛苦不已,自己把自己送去了精神病院,半年后出来再见到他,还是神魂颠倒,于是便永远留在了南江。
男人拍照时的话会比跟他们坐在一起时多很多,他教他们不要那么死板,不然又拍成证件照了。
拍了十来张,男人吹吹茶叶,喝了一口茶说,这几天空了洗出来,下次见面给他们一份。
方前走到他身边悄声问:“能给我们拍一张红底的吗?”
“证件照?”
“算是吧。”
男人扬扬手让他们站回去,换了大红色的背景布,方前拉住佟鸣的袖子叫他过来。
他俩刚才脱了棉外套,现在里面都是件衬衫,刚刚好。
“站直,笑笑。”方前拍拍佟鸣的胸口。
过了几天,佟鸣又出发了,邵朗打电话叫他下班正好来店里,把洗好的相片取走。
那天下大雪,方前跳下公交车,推开照相馆的门时脑袋和眉毛上全是雪。
邵朗也刚下班到店里,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给他。
方前掏出照片,最后一张是他和佟鸣并肩站得笔直,端正地看着镜头,脸上带着隐隐的笑意。
他拿着那张照片看得出神,手指轻轻摩擦了一下佟鸣的脸颊,今年冬天的佟鸣好像也可以把冰雪化开了。
“你俩在一起多久了?”邵朗靠在柜台边问。
“十个月吧。”方前说。
“难怪。”邵朗喝了口热茶。
方前侧过脸:“十年就不爱了吗?”
“我可没这么说,”邵朗笑着摇摇头,“真到了十年,感情就不止是爱情了,会掺进很多复杂的东西,看他的眼神就不会这么纯粹,这么迷恋了。”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谈不上是坏事,就像我跟那人,十三年了,吵过,恨过,也分过,但日子过着过着,最后还是他,你要是问我对他的爱情能不能海枯石烂,我不会说能,他对我而言,更像是未来人生的一部分,没办法再只用爱情去概括,”说罢他拍拍方前的头,“这话跟你说有点早了,你们这个年纪,还是去享受爱情吧。”
方前带着照片离开了,等到一月多,佟鸣再回来,就可以在家一直待到过完正月十五再出发。
佟鸣回来那天也在下雪,卧室的百叶窗没拉下来,花玻璃把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也映得五颜六色,他们两个赤条条地躺在床上,被子也没盖,身上热,也不急着爬起来赶在澡堂关门之前去洗澡,因为他们家里有暖气,所以就把计划购入的空调换成了热水器,等到七八月再买空调。
方前看着天花板,一边发呆一边捏着佟鸣的耳垂揉搓,搓了一会儿拍拍佟鸣的脸蛋:“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嗯?”佟鸣睁开眼,脑袋埋在方前怀里蹭了蹭,“说。”
“我睡觉穿的那个背心,上面滴上过墨水。”
那是他拿佟鸣的钢笔记电话号码时候滴上去的,笔不出水了,他用力一甩,镜子上地上还有他衣服上全甩上了墨水,还好衣服上就一滴,洗几次颜色淡了点,但肯定是洗不掉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你第一次走的时候家里剩下那件是没墨水的,第二次走的时候又变成有的,第三次又没了。”
佟鸣从他怀里出来,对他表示肯定:“观察很细致。”
“你是不是故意的?”
佟鸣不说话。
“你没有拿我的衣服罩到你那玩意儿上撸吧?”
“我有病啊?”
方前哼笑一声:“你以为你没病?”
说完他翻了个身,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掏出个信封。
“你猜里面是什么?”
佟鸣伸手捏捏,稍微有点厚度:“钱?”
“庸俗。”
“信?”
“不是那文化人。”
“不知道。”
肯定不是相片,他们一起在照相馆拍的照刚回来方前就拿给他看了。
方前扔到他身上:“打开看看。”
佟鸣打开叠着的信封,从里面掏出两个红色本子,红底金字写着‘结婚证’。
“靠。”佟鸣震惊得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他看向方前,方前已经红着耳朵把脸埋进枕头里了。
佟鸣翻开本子,看见上面贴着的照片就是他俩上次拍的那张证件照,下面一个大大的‘囍’。
他不知道现在的结婚证长什么样,但左看右看,除了没有章,其他看起来都太真了。
“你从哪弄来的?”他胳膊肘一个劲地顶方前。
方前仰起头,脸也通红,又栽倒回去说:“我找办假./证的买的。”
他害臊完了,就把头挤过去,指着空白的持证人:“你字好看你写吧。”
“嗯。”
佟鸣跳下床去客厅拿了钢笔,回来趴在床上在下面垫上一本书,一笔一划先写了方前的名字,然后又打开一本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等墨水干了,他们趴在那里无声地看着两本摊开的假./证。
方前没忍住笑了:“就两个假./证搞得跟真的一样。”
“咱俩把它当真的就行了。”佟鸣凑过去亲了亲方前。
晚上方前都睡了,佟鸣还醒着,他又打开床头柜把那两个证拿出来,看着他俩的照片,去年方前说给他画个结婚证,没想到最后搞回来两个真的假./证。
“这么喜欢吗?”
他听见方前的声音,侧过头点点。
“那就揣着,随身带着,别糟蹋我的衣服。”方前说完翻了个身。
佟鸣抬起膝盖朝方前屁股上顶一下:“给你说了,没有。”
方前哼哼笑两声,又睡着了。
今年一月二十三号就是除夕,汽修厂放假七天,看在方前不是本地人的份上也没让他值班。
他们提前两天放的假,这时候李昭也已经休了,医院那老爷子的儿女把他接出院回家养着,打算再等过完年,叫李昭过去当住家陪护。
“这老爷子是赖上你了啊。”
方前和佟鸣去尧秋泽家帮忙收拾东西,他们的计划是直接带上李昭去新华书店门口等尧秋泽中午下班,然后四个人直接回镇上。
李昭用手语说,那老爷子的儿女工作太忙不常回来,找过好几个护工要么不懂手语,要么脾气合不来,所以就特别依赖他。
“你去住家,大概要多久?”佟鸣问他。
李昭轻轻叹息一声,说他和尧秋泽商量过了,最多就一年,少的话可能几个月,这老爷子住院那段时间,病危都下了两次,他也是不想最后死在医院才要回家去的。
佟鸣点点头,拍拍他的背,拎着行李出发了。
现在佟鸣不用小面包拉货,平时开它都是坐人,他就把车送到方前那儿加了两个座位,后面空着的一截还能放东西。
尧秋泽中午下班裹着棉袄就从新华书店后门口冲上小面包,他在座位上扭扭屁股:“幸亏你装了两个座,不然回去一趟六个小时,坐小马扎我腰都得废了。”
“珍惜吧,过完年回来你就没车坐了。”方前说。
“什么意思?”
“邵哥要租这辆车,他说天暖和了可能还要出去帮忙拍照摄影,他们自己的小轿车装不了多少东西。”
方前说完也摸了摸他们前两天刚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的小面包,邵朗说要租的时候佟鸣很舍不得,他也舍不得,但是他俩现在每个月用它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时间都放在那里吃灰,每次佟鸣跑车回来再去开他,上面都挂着一堆鸟屎。
佟鸣狠狠心,还是租给他们了。
从中午开到晚上,终于上了回镇上的路。
他们离开时镇上还在修的路这次再回去就已经修好了,看样子也是新修好不久,路扩宽了几米,水泥还没经历过什么风霜。
道路两边的树上隔几米就挂着感谢的长长一条红色横幅,感谢这个委员会,感谢那个领导,还有一张挂得特别高的横幅,上面写着‘感谢乡镇企业家袁德宝为我镇建设做出重大贡献’。
“袁德宝,”方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就是袁书记她爸吧。”
“是吧。”佟鸣看了一眼。
尧秋泽又扒着车座问:“什么意思?”
方前笑笑:“你走之后咱们镇上变化挺大的,回去你就知道了。”
过了铁轨,他们终于进到了镇上,那冬季里特有的灰色还是不讲理地扑到了脸上。
其实光用两只眼睛来看的话,镇上倒也没多大变化,多了几家店,路上或许比之前要干净一点。
之前他们镇上最有名的那条不夜街现在又成了摆摊卖年货的地方,兴许是冬天太冷,又刮风又下雪,台球场也停业了,台球桌上全都紧紧绑着塑料布。
佟鸣在卡拉OK门口停了一下,问方前要不要下去看看。
今天应该也是卡拉OK营业的最后一天了,方前说去,明天来或许就见不着人了。
他和佟鸣两人下了车,一起走进去,在前台值班的是新来的人,他本来还嘀咕怎么都要关门了还来人,没想到方前转着脑袋看了一圈,反客为主:“今天就你一个人值班?”
前台还没开口说话,就听见咚咚咚咚一连串下楼声,小丽清澈洪亮的声音就在楼梯上响起来:“方前!”
“嗨!”方前冲她挥挥手。
小丽没有什么变化,真要说好像吃胖了一点。
“这是冬天啊大哥,吃胖点多正常。”她让他们找地方坐,又让那个新人提前下班了。
方前靠在柜台上,等那新人迫不及待跑了才问:“你们怎么又招人了?”
“因为阿潮走了啊。”小丽看起来并不难过,从柜子里拿了几包零食给他们吃。
“什么时候走的?”方前拆了包梅干。
“就上个月。”
“回天使城了?”
“不知道,他走了就没联系了,”小丽说完兴奋地仰着头问他,“你猜猜我为什么不难过?”
“因为”方前看着她仔细想了几秒,“你不会也要走吧?”
“没错!”小丽打了个响指,“你肯定想不到,我也要去广州啦!”
“为什么?”
“十月多的时候小珍珠给我打电话,你猜怎么着,她真的在写字楼当上OL了,而且干得很不错,她问我要不要过去跟她一起干,我本来还嫌太远,但是现在就剩下我自己在这儿,越干越没劲,我就决定过完年去找她。”
他们搬走之后和小珍珠更没联系了,如果说有,也就是她每个月还给佟鸣那二百块钱,但是她能一直还着,就说明日子过得应该还可以。
“你呢?”小丽看看方前又看看佟鸣,“你们两个还好吗?”
“好啊,你看我俩不好吗?”
“好,”小丽笑吟吟地说,“看着比走的时候还年轻了点,果然心情好人就是会显年轻哦。”
他们把给尧玉安带回去的礼物拆开分了一点给小丽,很多都是佟鸣跑车从别的省市带回来的一些特产,之后他们就开着车,回到了那栋联排楼下。
那栋楼今晚还是沉寂着的,也可能现在是饭点,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挡着今年格外大的北风,家里的电视声和呼啸的北风在铁门上对撞。
他们把车停在楼下空地上,没有张扬,拎了行李悄悄上楼了。
四楼最东边那户人家亮着灯,尧秋泽从兜里掏出钥匙,他已经有一年没回来了。
接着,他拧开了那扇门。
第125章 本命年
尧玉安在厨房做菜,他已经做了八个菜,还要再加两个凑个整。
他昨天卤好一锅牛肉,今天捞出来一块儿,剩下的过年吃。
尧玉安挑了最大的一块,锋利的刀刃抵在红褐色的肉上,一刀下去。
“爸。”
尧玉安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
“哎?”尧玉安眼镜上蒙着一层哈气,他一回头,看见一年未见的尧秋泽突然出现在了门口,他惊喜得刀都拿不稳了扔在案板上,手在围裙上抹抹,便走过去细细打量着,“怎么怎么回来也不出个声?”
尧玉安一眼看到了后面的方前和佟鸣,他太高兴了,昨天接到他们说今晚回的电话,他从昨晚就开始准备这一桌子菜。
“尧叔,我们回来了!”方前手里还拎着东西,对着他笑得灿烂。
“快把行李放下,先歇会儿,饭马上就好啊。” 尧玉安招呼着,眼角笑出一道道皱纹。
尧秋泽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张开手抱住了他,尧玉安又不适应了。
他所剩下的孩子中,尧秋泽和他的父子关系算是最亲的一个,即便如此在尧秋泽长大之后他们也鲜有拥抱。
“这怎么了是?在外面受委屈了?”尧玉安往后撤着身子,不想让自己油乎乎的围裙弄脏尧秋泽的衣服。
没成想尧秋泽埋在他肩头,闷闷说了句:“对不起。”
尧玉安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了,他刚才就看到站在门口的李昭,那个年轻小伙子个头高,一眼就能看着。
他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就在尧秋泽背上轻轻拍着,哄他说没事。
尧秋泽很高兴,他一直怕他和李昭的事对尧玉安打击太大,现在看来,果然有他哥和方前在前面顶着,他爸马上就接受了。
他们脱掉外套洗了手来帮忙,尧玉安躲进卫生间,靠在墙上摘下眼镜,他叹息也不敢大声,他没有想到他剩下的两个孩子竟然全都变成了这样,这是不是也是他的罪孽?
过了会儿,他又把眼镜带上,换了副笑脸推门出去。
那天晚上他们家大概是整栋联排楼最热闹的一户,尧玉安又喝了不少酒,吃完饭就栽倒在床上睡了。
他们几个收拾完屋子,佟鸣叫尧秋泽他们睡卧室,他和方前就在沙发折叠床上凑合一下。
方前从他们带回来的年货里挑了几件,虽说每次和方贯都不欢而散,但他就剩那么一个爹了,该去还是得去。
佟鸣又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别了,我送过去就回来。”方前不打算在那儿久留,过去看看方贯是不是还活着,让方贯看看他也还活着,就得了。
“一起吧。”佟鸣不由分说拿起外套又穿上。
他们两个一人拎了一些年货,走在半年没走过的小路上,路边的雪水都化成了淤泥。
“你非要跟着干嘛,他看见你又要不高兴。”方前说。
“他看见你就高兴?” 佟鸣反问。
方前埋怨地笑瞪他一眼:“滚。”
“你爸就不说了,我不想听你那个跛子叔又跟你说什么看医生什么不孝顺,”佟鸣嘴里吐出一串哈气,“我在外面等着,你自己进去。”
方前点了点头。
他们到楼下了,二楼灯亮着,走到门口方前敲敲门,跛子来开的门。
他见到方前还没笑起来,看见佟鸣在后面站着,那笑了一半的嘴就僵住了,随后略带虚伪地说:“回来了啊。”
“嗯,新年好啊叔,我爸呢?”方前从佟鸣手里接过来年货,走进去放在桌子上。
“你爸在屋里看电视。”跛子指指方贯那屋的门。
方前自己推门进去了,门没关,佟鸣就在外面安静坐着,什么也不说。跛子站在中间来来回回试探,最后看了佟鸣好一阵,把话吞进肚子里自己回屋了。
方贯那腿已经好了,只是年纪也上去了,好得不利索,去看医生,人家叫他多躺着。
方前去给汪小曼倒了杯酒,他听见方贯吸气,就知道他爹又要开腔了,便在方贯发声之前给堵回去:“我过年回来前去陵园看过我妈。”
果然,方贯不吭声了。
“我想她的时候经常去看她,”方前后退了两步,盯着汪小曼的照片说,“我想她要是真的怨我,我这么天天去骚扰她,她肯定不会让我好过,但奇怪得很,我去了南江之后每天睡得都很香,所以我想,我妈应该一点都不怨我。”
他不想再听方贯打着汪小曼的名义攻击他的良心,他受够了。
方贯确实没有再提,他不知道佟鸣在,就说:“如果你想回这个家,就跟那个男的断了。”
“爸,”方前拉了个板凳坐在床边,“我现在家在南江,等你老了,你要是想在这儿,就继续和跛子叔留在这儿,你要想回南江,我就把你接过去,租个房子给你住,就这样了,我不会为了你一句话就放弃他,以后这种话就别说了。”
方贯不再出声,方前在那儿坐了会儿,他就站起来跟方贯道别。
他从方贯屋里出来时带上了门,跛子一听关门声就马上打开他屋的门,一看佟鸣还在,只能给方前说:“没事了就多回来看看啊。”
他们又顺着原路走回去,方前伸了个懒腰:“爽!”
“爽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从那屋里出来没带着一肚子的气,爽。”
佟鸣低头,方前不喜欢把秋衣掖进裤子里,现在胳膊一抬肚子露出来一截,他直接把手伸了进去。
“我操,”方前立马抱着他的胳膊,“你手真凉。”
“你给我暖暖。”
“你也不怕人看见。”
“反正咱俩家在南江。”他说完还在方前肚子上掐了两把。
“别别别”方前被弄痒了,“你找打是吧?”
佟鸣拔腿就跑,方前拔腿就追,俩人一路跑回了联排楼。
大年三十那天联排楼下炮声不断,他们买了几串挂鞭,去楼下放完跑回来,尧玉安把饺子也煮好了。
马上十二点,尧玉安吃完饺子去屋里拿了两个红布袋出来,一个给方前一个给佟鸣:“今年你俩本命年,这里面的东西,都随身穿着,随身带着。”
方前放下筷子,掏掏那个红布袋,好家伙,红袜子红裤衩红腰带什么玩意儿都有。
方前又给塞进去,尧秋泽坐他旁边笑得直抖,他给尧玉安说:“这颜色太艳了,不喜欢穿。”
“得穿。”尧玉安一定要让他收着。
“得穿!”尧秋泽在旁边起哄。
“好好好,穿。”方前老实收起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躺在折叠床上,踢踢沙发上的佟鸣:“红裤衩你穿吗?”
佟鸣摇头。
“为啥?”
“不信这个。”
“那你咋不说?”
“收下就行了,又没人扒着你裤子天天检查。”
方前又翻起来,从椅子上拿起那个袋子,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腰带是红绳编的,是一条搓成麻花股的细绳子,方前觉得这个还能要。
他挤到沙发上掀开佟鸣的被子,顺道把衣服也给掀了,佟鸣抓着自己的衣服往下拽:“我不想带。”
“带上,衣服一罩又看不见,”方前强行把那红绳绑佟鸣腰上,“本命年还是得意思意思。”
他掐着佟鸣的腰,看那精瘦雪白的腰上系着鲜艳的红绳,随着小腹一起一伏,突然色心四起,低头在小腹那颗小小的痣上舔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到佟鸣眼里意犹未尽,手按住他的后颈又把他按回自己肚子上:“继续。”
“继续什么?”他明知故问。
佟鸣对他做了个口型。
“你真敢吗?”方前扬眉。
佟鸣看了一眼对面尧玉安的门,他就知道方前笃定他不会在家搞这些才挑衅,就在方前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方前撩舒服了得逞一笑,爬起来把佟鸣掀起的衣服拽好:“回去脱干净了再来找我。”
佟鸣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另一根红绳,方前见了连连摇头:“不行,不带。”
他不喜欢腰上系东西,他腰上痒痒肉多,一蹭着他的肉他就浑身难受。
佟鸣叫他把剪刀拿过来,接着剪了一小截,绑在他手腕上。
“这样呢?”
“这还行。”方前晃晃手腕上的红绳。
他们在家待到初四,离开时尧玉安又给他们装上了一车东西,还有几床新打的被子。
天还冷着,邵朗没急着用车,佟鸣就继续先开着,在他和老窦一起出发前那段时间接方前上下班。
就像曹大俊说的那样,刚过完年厂里就来了好几个学徒,曹大俊倒霉,又给分了一个,方前这个刚过来半年的也没能逃掉。
分给他的学徒是个憨直的小孩儿,今年刚十七,上来就给他递烟,烟盒没掏出来兜里的东西哐哐掉一地。
小孩儿窘迫地蹲地上捡,方前也蹲下去给他拾起钥匙串,拿着那盒烟问:“你平时抽这个?”
小孩儿摇摇头,这烟贵,他自己平时只抽两块一包的。
方前拆开烟盒,从里面抽了两根出来,剩下的又塞回那小孩儿兜里:“又没几个钱拿,别买这么贵的东西,好好干就成了。”
小孩儿忙说好,紧紧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师父。
“你叫什么?”方前问他。
“孙亮,他们都叫我阿亮。”他忙说。
方前把那两根好烟给了曹大俊一根,自己留一根,曹大俊点上烟,火机扔给方前。
“那小子是个有眼色的啊。”曹大俊吞云吐雾。
“我不跟你换。”方前叼着烟说。
“操。”曹大俊抬腿要踢方前,让方前给躲开了。
虽然过年前方前喊着不愿意带学徒,但真来了他对阿亮也很用心,他这辈子还没给别人当过老师,干活的时候就什么都给阿亮讲得很细。
阿亮不是个没脑子的,耐心教能教会,就是人憨了点。
中午他们一块儿吃饭的时候,他跟方前说话,也不管旁边还坐着曹大俊,直接说:“跟我一块儿来的都说我运气好,我师父啥都教我,他们几个跟那老头儿一天光屁股冒气儿,嘴里啥都不说,干错了就逮着他们骂。”
方前笑了一声:“那些老头儿包括曹哥吗?”
阿亮才知道说错话了,赶紧掏烟赔罪,曹大俊撸了一把自己脑门,接过烟夹耳朵上:“回去给那崽子说,他师父脑门也会冒气儿。”
吃过饭中午能休息一会儿,方前跟曹大俊一起回去的时候听曹大俊叹了口气,方前打趣他:“不是吧曹哥,这就给你气住了?”
“啥?那小子?哼,”曹大俊又撸撸光头,“习惯了,我刚来厂里也跟你一样,有啥教啥,后来有些人学会了就走了,有些人怎么教都学不会,时间久了就懒得教了,让他们自己看吧,能学多少是自己的本事。”
“那你叹什么气?”
曹大俊站住望着这个汽修厂:“我是感叹这厂里当初跟我一起进来的老人,现在没几个了,方前,我要是哪天自己出去干了,你跟我走不?”
方前愣了一下:“你也要走?”
“现在还差点,但估计也就这两年的事儿了,你哥家里俩娃,上面四个老的,你嫂子带孩子还得顾老人,只能做点零工,这点钱真是不够用。”
方前认真想了一阵:“要是你走的时候我能攒够跟你合伙的钱,那我就走,要是攒不够,出去了还是给你打工,那我就不去了。”
曹大俊嗬嗬笑笑,揽上他的肩膀:“也行,走吧,睡会儿去。”
那天方前值班到八点半,出去佟鸣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佟鸣这次在家待了一个多月,到了二月底才又要出发,只是这一去去的地方就比之前都要远。
“你东西都收拾好没?这次走得多带点厚衣服。”方前搓搓手,关上窗户。
佟鸣和老窦这次要去新疆,方前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下新疆的天气,比他们这儿要冷,明天佟鸣早上五点多就要出发。
“收好了,”佟鸣说,他看了看方前晃悠着的手腕,“你的红绳呢?”
方前抬起手,才发现他手腕上现在空荡荡的,不过他没在意:“估计干活的时候掉了。”
第126章 玉观音
天开始暖和了,修车厂发了一套新的工服,这个季节穿正好。
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来,方前刚干完手里的活准备洗手换衣服回家,车窗摇下去,秦子豫伸出个脑袋喊:“给我洗个车!”
方前还是把工服脱了,招呼阿亮:“去洗个车。”
秦子豫把车钥匙递给阿亮,从车上拿了瓶矿泉水扔给方前。
“火山岩矿泉水,这么高级?”方前捏捏那结实的瓶子,拧开喝两口,没区别。
“下午去开会,桌上全是这水,听说八块钱一瓶,我就拿了几瓶回来,”秦子豫往旁边站了点,水还是溅到他裤腿了,他叫方前,“出去逛逛吧,让他在这儿洗着。”
方前叫阿亮洗完直接回,不用等他们回来,秦子豫开这车是他们局里领导的,洗车报销,秦子豫三天两头开着跑过来洗一趟,就当给他们做业绩了。
他们出去找了个饭馆解决晚饭,又顺着大路逛上了跨江大桥。
晚上桥上的风还有点凉,方前靠在围栏上,点了根烟,也给了秦子豫一根。
秦子豫勾着头,趴着往下看翻滚的江水,朝着江吐一口烟,风又把那烟全吹回他脸上。
“佟鸣这次要走一个多月吧?”他问方前。
“嗯。”
佟鸣这次去的地方远,时间也长。
“想他吗?”
方前笑了一声:“你对象是不是又不回来了?”
秦子豫被拆穿了,骂方前一句,烟叼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何止啊,”他往下面弹弹烟灰,“这次直接下乡了。”
“有什么区别?”方前不懂这些。
“他本来今年年底就能调回来,现在一下乡,最少又是两年,”秦子豫忧郁地趴在那儿,“我跟他商量,这个乡要不然咱们就不下了,回来也升不了多大的官,他说像我们这种没背景的,要往上爬只能靠干这些苦力,不然一辈子都没机会了,他这么一说我觉得还是我耽误他了。”
“这有什么耽误的,你又没绑着不让他去,”方前仰了仰脖子,“佟鸣刚开始要跑长途的时候我也不太想让他去,没好意思说,现在也习惯了。”
“你跟我又不一样,起码佟鸣一个月回来几天,天天陪着你,付歌呢,就过年回来那两天。”
付歌过年回了,秦子豫还专门往佟鸣手机上打了个电话,叫付歌跟他们说话,免得方前老是问他到底有没有付歌这个人,别是编出来骗他们的。
他们跟付歌没有聊几句,感觉那人似乎也不太想和他们说话,一开口就跟办事窗口似的,说感谢他们照顾秦子豫,有机会见面请他们吃饭,没有问题就先挂了。
方前觉得这个付歌没秦子豫口中说的那么有人格魅力。
“他不回来你可以去找他啊。”方前抽完最后一口烟。
秦子豫摇摇头:“他跟同事住宿舍,我不方便过去。”
他扭过来伸着胳膊指着这长长的桥,给方前说:“我俩上学那会儿老是骑着自行车跑过来玩儿,有时候半夜过来,那时候这桥还没翻修,晚上没车也没人,我俩就在桥上扯着嗓子大喊。”
“喊什么?”
“我爱你。”
方前笑得肩膀直抖,秦子豫伸胳膊用力推他:“别笑!”
——
佟鸣和老窦到了新疆要停两天,车队这次来了好几辆车,一趟卸完货,再把这边厂里出的棉纱拉去南方,一来一回都不空车。
休息这两天佟鸣和老窦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邓去了新疆玉石市场,这老头儿喜欢玩石头,说新疆的和田玉好,早就想来看看。
老窦打算给魏淑芳买个镯子回去,佟鸣跟在旁边,突然问:“窦哥,本命年带玉可以吗?”
“可以吧,对了,你二十四了吧,那你今年就本命年啊,你叫老邓给你挑个,他懂。”
老邓带着佟鸣一路走一路看,给佟鸣讲半天他年轻时候赌石头多么厉害,佟鸣听着,淡淡点头,没多大兴趣,他问老邓他应该买什么样的,老邓说男的,就买观音。
“我不想要太大的,小一点就好。”
“多小?”
佟鸣掏出个硬币:“跟这个差不多吧。”
“这是不是有点太小了?”老邓从脖子里掏出来手指头那么长的挂坠,“我们一般都带这么大的。”
佟鸣摇摇头:“这太大了。”
方前不喜欢在身上挂东西,手表都不愿意带,他想买个小点的,平时塞进衣服里没什么存在感的。
老邓带着他逛了一大圈,大小合适的老邓觉得玉不行,在这儿做生意的五湖四海哪的人都有,操着家乡话骂老邓挑剔,一个挂坠要什么好玉,就是把这市场逛烂,那用的也都是边角料。
老邓不搭理他们,坚持要再看,最后真找到一个挂坠,青白玉打的,颜色柔和均匀没有黑点,个头比一块硬币大了两圈,老邓举着在日光下看了半天,算是块不错的石头。
“这个价格也凑合,你看呢?”老邓问他。
佟鸣叫店主给包起来,老邓说可以,他就直接掏钱。
“带上吧,省得包了,这小玩意儿再弄丢了。”
“我不带,送人的。”佟鸣数好钱递过去。
“送谁啊?”
佟鸣抿了抿嘴:“送我爱人。”
“你结婚了?”老邓‘哎呀’一声,“那你应该买佛,不能买观音!”
“没事,就这个。”
店主麻溜给装进一个盒子里,连带找的钱一起递给佟鸣。
“你们年轻人啥都不懂,这你回去留着以后给你儿子带吧,要不你也买个镯子,”老邓看佟鸣往钱包里装钱的时候,钱包里夹着一张红底照片,他好奇道,“这是你媳妇儿?看看。”
佟鸣笑笑把钱包合上,又塞回兜里了。
老邓帮老窦挑了个镯子,他一直让佟鸣再买一个,佟鸣到最后也没买,回去的路上老邓直说,佟鸣回家要挨媳妇儿打咯。
佟鸣再回到南江都已经到四月了,他身上穿的还是厚衣服,他回到家,洗过澡换上薄外套,又出门坐公交去汽修二厂。
他们家门口就是公交车站,直达汽修二厂门口,修车厂还是个终点站,所以方前才不乐意开车。
他们的小面包在他去新疆之前就送去邵朗那里了。
方前知道今天佟鸣回来,他本来要休班,结果曹大俊家俩小孩儿都生病,让他帮忙代个班,他就又过来了。
佟鸣还是在厂门口等他,忙完手里的活,方前洗干净脸和手,换上衣服就跑了。
这次没了小面包,方前冲过去一下扑到佟鸣身上,俩人差点摔倒。
“哎哟,你还洗了个澡,”方前脸往佟鸣脖子里拱拱,“咋这么香啊?你往身上喷香水了还是擦雪花膏了?”
一个月不见方前抱着佟鸣稀罕得不行,佟鸣搂着他,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厂里有人出来了。”
方前才松开手,俩人一起往公交站牌走,他今天心情好,走一步蹦两下。
他问佟鸣这次回来能在家几天,佟鸣说:“十天。”
“那还行。”
始发车来了,方前上车又坐到最后面,佟鸣买完票过去,看方前手腕上那根绳又没了。
上次没了之后方前回去剪了根红色棉绳搓搓挂手腕上,佟鸣那时候就觉得过不了两天就会掉,然后方前就会懒得再弄。
他掏掏兜,朝方前勾勾手:“过来。”
“怎么了?”方前以为他要说话,把耳朵朝他靠过来。
但佟鸣没有出声,方前就看到佟鸣的两只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然后他的脖子就感到一股瘙痒。
现在车上除了司机和售票员就他们俩,方前老实坐在那没动,等佟鸣的手拿下去,他低头看到脖子前挂着个玉石吊坠。
“这是你去新疆买的?”他捏着那块青白色的玉石放到眼前。
“嗯,”佟鸣把那块玉塞进他衣服里,拍了拍,“挂脖子里不容易丢,这个小,带着不难受。”
方前晃晃脖子,几乎没什么感觉,他又掏出来看了好一会儿:“你不是不信这个吗?”
佟鸣看看方前,他自己是不信,但对于方前,有总比没有强,如果这一年方前万一有个什么事,他可能就会怨自己没有尊重这个本命年。
“你自己没买一个?”
佟鸣也不喜欢在身上挂东西,他指指自己的腰:“我这儿不是系着一根呢吗,让你舔过好几遍了。”
“别恶心。”方前骂他。
他隔着衣服在那个吊坠上捂了捂,车马上要到下一站了,售票员站起来准备开门收票,方前趁着车还没停,拽着佟鸣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车到站,他们挤过人群下车,打算直接下馆子在外面吃晚饭。
路过报刊亭的时候,方前过去要买本杂志:“你弟说他又登了一篇小说,哪一本啊?”
他站在那儿找,佟鸣在一旁说:“上次他给你那本你也没看。”
“看不看是一回事,买不买是另一回事,”方前找到了,给那报刊亭的大叔指指,从兜里掏钱,“买它就是为了告诉你弟,咱们心里有他,别天天来家里看见没他小说就乱嚎。”
佟鸣笑了两声,方前拿到杂志扭脸就走,突然被佟鸣拽住了裤腰带。
“干啥呢!”他一把把裤子扯回来。
佟鸣定定地看着报刊亭里面,扬扬下巴问他:“这个人是不是以前你店里那个阿潮?”
方前走回来仔细一看,大吃一惊:“是他!他真去拍画报了?”
第127章 车祸
“真的假的?我的老天爷!你等着,我现在就下去买一本看看!”
小丽挂下电话,风驰电掣跑下楼,过了两分钟回来,失望地对方前说:“我们这儿都没你说的那个杂志。”
方前把那本封面印着阿潮的杂志买了下来,回家翻到底,其实只有封面是阿潮,和一个漂亮的年轻女生一起在封面上,看似情侣。
小丽不停感慨,没想到他们当初的闲聊阿潮竟然真的听进去了,她就觉得,阿潮靠那一张漂亮的脸蛋就能在电影界杀出一片风云,她似乎已经想好阿潮火之后她要见哪些帅哥明星了。
小丽现在人也在广州,也坐进了写字楼,小珍珠内推她进去的,只是小丽没什么技术,只能先从小助理做起,每天干得最多的就是打印文件端茶递水,不过她已经很满足了。她现在和小珍珠一起合租在城中村一间很小的屋子里,但是她觉得大城市里的房子再小,也比她家在镇上那两层的自建房要宽阔许多,所以打从她过去到现在,每天乐得像朵花。
过了一天,方前又接到小丽的电话,她说她去网吧用电脑查了,方前说那个杂志外面根本没有卖,也就他们那个省流通。
她又哀叹:“阿潮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后来方前就没再怎么关注过阿潮,再看见阿潮的消息,是尧秋泽从书店带回来一本杂志给方前看。那时候刚三个月过去,又进入了蝉鸣喧嚣的炎炎夏日,阿潮从一本镶边杂志的封面搬到了一本叫《青春男女》杂志的内页。
阿潮占的篇幅不多,还是和另外三个人一起,看着像是要学台湾小虎队一样出道,只是那三个人在阿潮旁边看着就是妥妥的绿叶,阿潮那张脸太突出了。
方前给小丽说了,这次小丽买到了这本杂志。
“你看他这个身世编的。”小丽在电话里大笑。
阿潮的个人介绍上面当然没有任何他和天使城有关的痕迹,通篇都是父母在他年幼时过世,亲戚嫌弃他虐待他,他早早就辍学出来打工,其实这些连方前他们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小丽说现在流行这个,身世越惨就越容易得到怜爱。阿潮甚至连名字都改了,以前叫张潮,现在叫张曜,阿曜。
“咱俩可不能揭他老底啊,我还指望他飞黄腾达呢。”小丽警告他。
方前才没那么闲,现在南江的个人修车店在这半年简直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去年方前来南江要找个修车的工作还千难万难,今年每条大路上基本都能看见一两家。
这一年购车的人更多,汽修二厂受到的影响不算太大,但除了来厂里送修的车外,修车厂也不能再那么高高在上拿鼻孔看人,他们也得跑着去给人修车,开始卷服务了。
厂里那些上年纪的老师傅心高气傲不愿意跑,方前不介意这个,他觉得出去还自由点,就经常带着阿亮去外面,忙完各自回家。
七月三号那天下午,方前带着阿亮去一个老板家给车做日常检修,那老板住得远,在森林公园的一个别墅区,他们开了修车厂的一辆公用小轿车过去。
干完活,方前照例带阿亮去吃饭,阿亮跟着他做学徒一个月就几十块钱可拿,他平日里在吃喝上会多照顾他点。
“师父,你弟是不是快回来了?”阿亮大口吃着饺子问方前。
“嗯,”方前点点头,“后天,我休班你有事就找曹哥。”
“好,”阿亮饿死鬼一样扒着饺子,抽个空说,“你跟你弟关系咋能那么好,我天天看见我弟就想打他,一整天烦得要死,我咋驯他啊,你教教我呗?”
方前笑了一声:“你学不会,咱俩情况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哪儿都不一样。”
阿亮还是不明白,方前兜里的手机响了。
方前过完年也买了个手机,佟鸣说有个手机还是方便,这样他俩要联系也不用总是等到晚上八九点,而且方前现在在南江认识的人又多了起来,他确实需要个手机。有时候去外面帮人家检修,客户再有个什么事直接就会打他的电话,曹大俊还叫他好好维持客户关系,等到以后他们自立门户,那都是客源。
手机屏幕跳出来佟鸣的名字,方前叫阿亮自己吃,不够再点,站起来去店外面接佟鸣的电话。
“喂?今天这么早,想我了?”他站到一棵树下,晃着脚把一块石头踢到从土里爬出来的树根旁。
电话里佟鸣的声音并未如期而至,方前只听得到一声沉闷的喘息。
"你怎么了?"方前问。
“我没事,你不忙了吧?”
“不忙,下班了,”方前说,他感觉佟鸣的声音变得比平日里更哑了一些,“你到底怎么了?”
“我真没事,”佟鸣咳了几声,缓缓说,“你现在回去带上淑芳姐,过来一趟吧。”
方前的心脏一下揪了起来,佟鸣给他的是个医院地址,隔着南江两个城市,他让佟鸣给个准话,到底是谁出了什么事,佟鸣说,是老窦,在车上突然昏迷,刚到医院,送去检查了,现在结果还没出。
方前跑回饭馆给阿亮交代了一声,就开着那辆灰色小轿车回家属院找魏淑芳。
魏淑芳正在家打毛衣,她接的私活儿,天热的时候打出来,天冷的时候寄给人家卖出去。
方前咣咣咣敲门,魏淑芳开门瞧见他一头汗,还说要去冰箱里拿西瓜给他解解暑,方前在门口拉住她,刚给她说完老窦的事,魏淑芳差点晕过去。
跨过两个市他们开了快六个小时,天已经很晚了,医院也静得几乎只能听见咳嗽声,方前扶着魏淑芳上到三楼,见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佟鸣一个人坐着,背靠着墙,垂着头,走廊昏暗的灯在他身上打上阴影,让他和背后的半白半灰的墙融为一体。
“佟鸣。”
方前叫了一声佟鸣才反应过来,他忙站起来朝魏淑芳走过去。
刚才在来的路上佟鸣就打电话给他们说了检查结果,老窦是脑梗,现在还没醒,具体病因得等明天医生上班了,魏淑芳去和他聊。
老窦住的是个双人间,他们把魏淑芳扶进去,找个椅子给她坐,病房里的另一个人已经睡了,他们没多做声,从里面退出来。
一直到离开寂静的住院楼,方前才没忍住问:“怎么回事啊?他怎么突然就脑梗了?你没事吧?”
“我这不是好好在这儿站着的吗?”佟鸣朝着方前张张手。
方前脑子里还是刚刚老窦植物人一样直挺挺躺在床上,魏淑芳坐在旁边抹眼泪的画面,他不敢想那床上要是躺的是佟鸣,那他会怎么样。
他心里全是侥幸,没能给佟鸣他一直等待着的答复,佟鸣张开的手就一把抱住了他。
“佟鸣,”他搂着佟鸣的背,一手抓着他的后颈,“老窦是开车的时候晕倒的?”
佟鸣点了点头。
“那你们出车祸了?严重吗?”
佟鸣又摇摇头,脸埋在他脖子里闷声说:“不严重,那段路没车,撞着栏杆了,货也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方前松了口气,闭上眼抱着佟鸣的头安抚他,可佟鸣搂着他的手越来越紧,勒得他呼吸困难。
那天晚上他们在医院旁边开了间宾馆,方前让佟鸣去睡觉,自己去医院陪魏淑芳。
“我睡不着。”佟鸣站在床边说。
“那我去给你开两片安眠药?”
佟鸣又摇头。
方前从卫生间出来,一把把佟鸣推倒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闭眼,我看着你睡。”
“我为什么一定得睡觉?”佟鸣睁着眼问他。
“多新鲜,你怎么不问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喘气儿?”方前伸手把佟鸣额前被水打湿的刘海儿捋上去,“你明天不是还要去交警队吗?不睡一觉脑子里全是浆糊,怎么应付警察?”
佟鸣总算老实闭上了眼,他把自己蜷缩了起来,头抵着方前的腿边,好像这样才有安全感。
方前的手搭在佟鸣头上,看着那一直在闪动的眼皮,过了会儿他问:“你是不是在害怕?”
佟鸣扯着嘴角勉强笑笑:“谁出了车祸不害怕啊。”
“你们车翻了?”
“没有,就是撞到栏杆了,我在睡觉,给吓醒了。”
方前揉揉佟鸣的头发:“那你也不能给吓得不敢睡觉了呀。”
佟鸣又把脸往他腿上贴贴:“过几天就好了。”
方前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看佟鸣的眼皮不再闪了,才悄悄站起来,关上灯轻手轻脚走出去,带上房间门。
关门声非常小,就那么轻微地‘咔哒’一声,佟鸣又猛然睁开了眼。
第二天一早,魏淑芳急着去找医生,方前扶着她去到诊室,医生要来检查报告,问了魏淑芳些问题,最后告诉她老窦脑动脉硬化,高血压,引发的脑梗,很可能就是长期酗酒导致的。
魏淑芳哭着说:“他年轻的时候好喝酒,现在已经戒掉很多了,而且他每年都体检,血压是有点高,医生说注意饮食就可以,没说是高血压啊。”
“酗酒对身体的伤害是日积月累的,不会说他现在喝的少了,年轻时造成的伤害就能一笔勾销,而且作息饮食不规律,吸烟或二手烟,影响也很大。”
医生建议他们等老窦醒了,观察几天情况再决定转院回南江。
方前打电话去厂里请了两天假,他叫魏淑芳有事给他打电话,他回去看看佟鸣。
等他回到宾馆,佟鸣已经不在了,他掏出手机拨过去,那边挂断了两次才接通。
“你跑哪去了?”
“我在交警大队。”佟鸣说。
“哦,你那边怎么样?用不用我过去?”
“不用,我手续快办完了,一会儿就回去。”
“这么快?”
“没有伤亡,只坏了个围栏,问题不大。”
“那你们的车呢?”
“车队来人给开回去了,车上的货得按时送到,”佟鸣说完就让方前不要再问了,“你睡会儿吧,下午不是还去换淑芳姐吗?”
“嗯,那你回来叫我。”
方前挂了电话,他昨天一晚上没合眼,现在真困了。
——
佟鸣回来又问前台要了把钥匙,他打开门,屋子里的窗帘拉着,镶在墙上的窗机嗡嗡作响,往屋里一股一股吐着冷气。
方前盖着被子,窗机离他那张床近,不盖被子睡觉冷。
佟鸣在他对面那张床坐下,直勾勾地盯着他。
方前睡得那么安稳,胸口平稳地起伏着,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扑通,扑通,平缓而有力地跳动。
当然,这只是佟鸣的想象,想象他埋在方前怀里时听过那颗心脏跳动时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轻轻跪下去,把耳朵贴在方前心口。
隔着一层被子,有力的声音像打在一团棉花上,闷得让他抓狂,他把被子掀开了,又把耳朵贴上去,嗯,这个声音才能让他心安。
方前鼻子里呼出的热气洒在他头顶,佟鸣吻了吻他的心口,觉得不够,他又爬上去亲吻方前的嘴唇。
方前惊醒了,睁开眼就看见佟鸣长长的睫毛搭在眼前,佟鸣在吻他,不止是吻,还有撕咬。
“佟鸣?佟鸣!”方前掐住佟鸣的下巴把他推开,难怪他刚才感觉到疼,佟鸣的嘴唇上现在还沾着血,“你干什么?”
佟鸣的瞳孔颤动着,他趴在方前身上盯着那双被他咬出血的嘴唇,这种痴狂仅存在于曾经他独自偷偷喜欢着方前的时候,往前进一步,他怕方前逃走,往后退一步,他怕方前不再是他的。
“说话啊。”方前又抓着佟鸣的脸摇摇。
佟鸣那收缩的瞳孔散开了些许,目光从嘴唇移到他的眼睛。
“我想跟你做./爱。”他说。
第128章 创伤
方前抓着床头,指尖泛白。
他们回来两个多月了,老窦也转院回来两个多月,他的情况没有医院病友们说的一辈子卧床不起那么糟糕,也一点都不乐观。
老窦大脑后动脉闭塞,肢体无力,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有时候魏淑芳和他说话,前一秒俩人还能好好沟通,后一秒老窦就开始抱着魏淑芳哭着喊妈,甚至方前去帮忙的时候他还拉着方前的手喊闺女,非要给方前买裙子穿。
这是老窦刚回来那两个星期,越往后面,老窦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话也说不利索了,魏淑芳自己一个残疾人照顾不动,方前又去找李昭,让他帮忙介绍了一个护工过来。
有天晚上,他下班回来顺路去医院接魏淑芳一起回家,魏淑芳自己坐在医院走廊上发呆。
这两个多月,魏淑芳烫着卷的短发白了一半,她看见方前过来抹抹眼,叹着气对他说:“我今天给他前妻打电话,说小孩儿大学学费我们出不了了,家里的钱实在不够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早就知道老窦会有这么一天,”她痛苦地笑出了声,过了会儿她摇摇头,“不说这些了,小佟这一趟还好吗?”
“好啊,他到家了,估计饭也做好了,你今晚去我家吃吧。”方前说。
没了老窦之后,佟鸣还是开着他和老窦那辆车跑长途,短的话他一个人跑,长的话就和老邓搭班,老邓说自己年纪大了,熬不住一直跑,就叫佟鸣有单子叫他。
那之后佟鸣每跑一趟,魏淑芳就会问一句他还好吗。
方前每次都会告诉她‘好’,佟鸣自己也会告诉她‘好’,佟鸣也是这么告诉方前的。
刚出事那天佟鸣说,他有点被吓到了,过几天就好了,之后佟鸣在家里休息了一个多星期,方前也觉得那场车祸并没有影响佟鸣太多,这个人往日里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甚至在他们找李昭介绍护工之前,尧秋泽都没看出来佟鸣出了什么事。
只是细微之处只有方前感受得到,他还花了两个月。
最开始他感觉到不对的时候就是在这种场景下,床上。
曾经方前都是享受的,佟鸣在这方面带给他的快乐就像供他做了神仙一样,而出事之后,包括在医院旁边的宾馆那一次,方前都会有种自己变成破了戒被抓起来的神仙,飘飘然后又被绑在天牢受一顿天劫。
身上已经没有神经再能迸发出快./感,好似浑身都麻木了,佟鸣还是一个劲地凿他,恨不得把他凿穿。
没有技术,没有感情,这种时候方前不知道做./爱还有什么意义,到底谁能爽?佟鸣吗?他咬着牙忍了两次,这次实在不想忍了,就死死抓住床头推佟鸣压在他身上的身子,烦闷地问一句:“你要弄到什么时候?”
“快了。”佟鸣嘴里还尽是沉重。
“你十分钟前就这么说,”方前不跟他商量了,强硬地把人推开,合上腿,“我不想做了,让开,我要去洗澡。”
佟鸣却一把抓住他的脚腕又把他按下去,力道大的恨不得把他骨头掰折,方前吃痛,一下来了脾气,两个人突然就在床上打了起来。
“你发什么神经?”方前按住佟鸣脖子把人抵在床上。
“我怎么了?”
“我说我不想做了,你听不懂人话?”
佟鸣的喉结在方前掌心里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喘不上气,嗓子愈发沙哑:“我难受。”
方前凝视着他的双眼:“你是心里难受还是老二难受?”
佟鸣把方前从身上推了下去,自己坐到床尾,背靠在冰冷的墙上。
他俩都打累了,方前也靠在床头喘气,谁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就看到对面那立着的东西耷拉了下去。
方前冷冷笑一声:“你真他妈牛逼。”
佟鸣后脑勺抵在墙上,闭了会儿眼,他就下床走过来朝方前伸出手:“走吧,洗澡。”
方前看看伸到他眼前的手掌,他和佟鸣处对象后斗嘴归斗嘴,吵架不多,偶尔有几次也是转转脸就过了,要么他给台阶,要么佟鸣给台阶,反正脚边只要有个台阶他们就会立马默契地下去。
他伸手拉着佟鸣一起洗澡去了。
除去那个晚上,后来的每一个白天,每一个晚上,佟鸣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不过一直到佟鸣再出发他俩都没再上床,因为方前淋雨感冒了,鼻子透不过气,整天红着鼻头一副可怜模样,禁不起折腾。
佟鸣要走了方前的感冒还没好,他的鼻子都被纸擦破了皮,佟鸣换好鞋拎起行李,转身对他说:“吃药没用就去打一针。”
“感冒而已,用不着,我现在好多了。”方前用力吸吸鼻子,他的鼻孔现在已经能透进来一点风了。
佟鸣伸出手抱他,方前习以为常,这一年多佟鸣每次要出发他俩都会抱一下。
方前拍拍佟鸣的背:“行了,走吧,一会儿再传染你。”
佟鸣没松手:“天天睡一张床,要传染早传染了。”
就是这漫长的拥抱才让那股异样又在方前心里升起来,等到红色的铁门关上,方前很肯定地告诉自己,佟鸣还是不对劲。
——
秦子豫下了班去到夜市街,方前下午打电话约他撸串。
夜市街就在人民公园西边一公里多的地方,从春天到秋天,只要不刮不风下雨,这一条街都是灯火阑珊人声鼎沸。北边是摆摊的,隔着一座石桥,南边就是几家苍蝇馆子和烧烤摊,过了石桥就能闻见孜然辣椒和木炭混杂在一起那呛鼻的香味儿。
“今天就你一个人?”秦子豫走到他们最常去的那家烧烤摊,找到方前在他对面坐下。
“让你失望了?”方前抬手把菜单给他扔过去。
“哪儿的话,几个人请都耽误不了我吃。”秦子豫拿根笔写单,菜单他不用看,每次来都是老几样。
羊肉串,牛肉串,鸡翅,五花,再来一盘花生毛豆,他要瓶啤酒,给方前要瓶汽水。
其他都是顺带的,这家就羊肉最好吃。
噼噼啪啪,烧红的碳把铁签子上串着的大块羊肉烤得滋滋冒油,烟一股一股飘上天,羊油的香味儿吹过来,秦子豫中午吃的那碗白面条现在在他胃里寒颤得不行。
他倒了一杯啤酒,跟方前干一杯,捏着烫手的铁签子在嘴里撸掉一串四瘦三肥的羊肉。
聊着吃着,一瓶酒下肚,盘子里还剩下两串羊肉,凉了,不想吃了,秦子豫捏起个毛豆挤进嘴里,抬起脚往大腿上一搭,开始进入正题:“今天心情不好?”
“我哪里表现出心情不好了?”方前晃着杯子。
“来数数啊,证据一,串儿吃完了汽水儿还剩半瓶,证据二,就吃了八个串儿,证据三,就叫了我一个人,证据四”
“好了别数了。”方前把秦子豫掰着的一根一根手指头给推回去。
“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方前把那半瓶汽水全倒进塑料杯里,“你能看出来佟鸣心情不好吗?”
“佟鸣啊,我想想,”秦子豫剥着毛豆想着,吃了十来个毛豆了,摇摇头,“没感觉,他咋了?”
“我觉得还是他跑车那事。”方前说。
“那次车祸?”
“嗯。”
“他怎么说?”
“我问过几次,他说没事了,我看他车还是照常跑,就以为他真的没事了。”
“那你又怎么感觉他有事的?”
秦子豫问完发现方前不吭声了,表情有些难堪,他‘嘶’了一声:“不会不举了吧?“
方前脸一垮。
“秒./射?这还真是大事儿,我之前在书屋就听过有一男的因为受到了惊吓就”
方前朝他扔了个花生壳:“你别咒他,没有的事。”
“那你倒是说啊,是不是下三路的事儿?”秦子豫又把花生壳砸回去,“别不好意思,我又不会去书屋给你宣传,也不会像尧秋泽把你写进小说。”
方前笑了一声,他不找尧秋泽倒不是怕这个,怎么说尧秋泽到底是佟鸣的弟弟,他不好说。
“他不是不举,现在是有点没完没了。”方前说。
秦子豫满脸无语甚至还想翻个白眼:“您可真会说话,我他妈大半年没开荤了,听你在这儿没完没了。”
“你听不听了?”
秦子豫抬抬手,让他继续。
“我觉得做这事就是享受的,可现在感觉像上班,而且他连话都变少了,很枯燥,”方前脸上布着阴霾,“上次因为这事我俩还吵了一架,我那时候已经完全没感觉了,我说不做了,他不愿意,后面硬是打起来才算完。”
秦子豫听完缓缓点头:“懂,情之所至和单纯发泄欲望的区别。”
“嗯,”方前也点了下头,“还有前天,他要走的时候抱了我很久,我想他那个时候会不会自己也在挣扎,其实他不想走。”
“应激性创伤后遗症,平时看不出什么,被触发了才会表现出异常,”秦子豫手指肚笃定地在桌子上点点,“他精神上不想表达,但身体在特殊的时候会不受控地展现出来,就像你说的没完没了,代表他不想结束,可能是情绪没发泄完,可能是害怕?”
害怕,方前想着那两个字,佟鸣真的还在害怕?
“唉,”秦子豫拿着杯子里剩下一点啤酒跟方前收尾碰一下,“我要是有认识的人就帮你查一下了,关键是交警那边没关系,还隔着俩市更难办,等他这次回来你好好跟他聊聊吧。”
跟秦子豫分开之后方前独自往家走,他回想起以前的佟鸣,大概是去年?不,前年,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的佟鸣对什么都很淡然,包括生命。
如果真的只是车撞坏了围栏,佟鸣不会害怕两个月。
他敲响魏淑芳家的门,那天车上除了佟鸣还有老窦,他想问问魏淑芳老窦在清醒的时候有没有给她提起过什么。
魏淑芳正要收拾东西去医院,她对方前说,老窦那时候已经昏迷了,什么都不知道,老邓去医院探病的时候说,他只去交警大队领了车,手续是公司办的,他也不清楚。
“你是怀疑车祸是人为的?”魏淑芳被他那表情吓住了,她一心扑到老窦的脑梗上,对没什么损伤的车祸也没上心。
“没有,”方前忙给她笑笑,“我就是随便问问。”
方前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通讯录,最后有一串电话号在屏幕上停留了半分钟,他还是拨了出去。
“喂,哪位?”
“我是方前。”他说。
“”一阵沉默,“扫黄还是查交通?”
方前抠抠脑袋:“查交通,谢谢江队长。”
第129章 害怕
下午太阳大,佟鸣在盘山路上,手机放在前边一直响。
“你电话不接啊?”老邓问他。
佟鸣看了一眼,还是那个没名字的电话,刚刚响过一回,这是第二回。
他紧紧攥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转弯,没去管。
手机不响了,也没再打过来,等终于开过了那段山路,他才拿起手机看看电话号码,江有才,他没输到手机里,但是他认得。
他拨了回去:“江队长,有事吗?”
“你现在在开车?”
“对。”
“路上安全吗?”
“有事你就说吧。”
“你出车祸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佟鸣没开免提,他现在在平坦的大路上,就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开车,他听见江有才这么问,没急着答,降了车速靠在路边,手刹拉起来才反问道:“你从哪知道的?”
“前天晚上你那个兄弟找我,让我帮他查。”
“方前?”
“要不是我前几年在那儿办案认识的有人,你就又打算瞒过去了?我听他说你在家待了一个星期就又跑长途去了,你这样不安全知道吗?”
“我没事,”佟鸣稳住呼吸问,“你没给我爸说吧?”
“没有。”
“别给他说。”
江有才又在电话里唠叨几句,佟鸣耐心听完,跟他道了再见。
挂掉电话,他坐在那儿没松手刹,方前已经知道了,不知道江有才什么时候告诉他的,反正这一路上都没有打电话来问。
“小佟?”老邓叫他一声。
佟鸣放下手机又继续开车,这次出门的十二天,他也没和方前提这回事,方前也就好像压根不知道一样。
——
佟鸣是晚上九点多到的南江,方前下班和曹大俊他们一起吃了个饭,从饭馆打包一份小炒肉和一份米饭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打电话问佟鸣到哪儿了。
“快到院门口了。”
“等半分钟,我也到了。”他往前跑了几步。
这个点他们院门口还有很多在外面乘凉的,佟鸣在路边站着,方前走过去,抬起胳膊搂着佟鸣的脖子把人往怀里带了一下:“想哥哥吗?”
佟鸣一个趔趄站住脚,弓着背侧身朝向方前:“想啊,油门都踩冒烟了。”
方前松开手:“现在也学会骗人了。”
“我骗你什么了?”佟鸣跟上去,当然他这话说得一点也没有底气。
“上次走一个多月油门都没冒烟,这才十二天有什么好冒烟的,”方前把手里的两个泡沫饭盒甩给他,“给你带的饭,凑合吃点吧,明天咱俩再下馆子。”
回到家里方前先去冲了个澡,等佟鸣吃完饭去洗澡的时候,他就关灯躺下了。
一阵哗哗啦啦声后,他听见厕所水声停了,拖鞋嘎吱嘎吱朝卧室过来,他闭上眼,听着佟鸣的动静。
他感觉佟鸣的手碰到了他的脚踝,他张口就说一句:“我今天不想做。”
佟鸣并没有去抓他,只是手垂下来碰到了,他睁开眼,看佟鸣抬腿上床,跨过他走到里面。
“我又没脱裤子,”佟鸣躺下去,和方前一样,两只手搭在肚子上,睁着眼说,“也没脱你裤子。”
“你也不想做?”方前问。
“嗯。”
“为什么?”
“我有问题。”
方前哼笑:“我看你啄木鸟当得挺带劲呢。”
佟鸣笑不出来:“别糟蹋啄木鸟。”
然后方前就没出声,没问他有什么问题,就跟他一起看着他们头顶黑暗里煞白的天花板。
佟鸣平放在肚子上的手蜷了起来,从那十几天方前都没主动问询他就知道,他在等他先开口。
“方前。”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我一直认为我胆子很大,所以,我以为过一段时间就都没事了,就像我刚开始跑车那年”
方前不接话了,静静听着佟鸣说。
“那时候刚拿到证,冬天过年,很多人不接单,我接了,晚上跑雪路,下着大雪,我迷路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那会儿车上没空调,晚上零下十几度,停不了车,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后来你知道我怎么走出去的吗?”
“碰见好心人了?”方前说完又觉得不对,那寒冬腊月的大半夜哪有人,鬼都不乐意出来。
佟鸣笑了几声又说:“还真是人,不过不是好心人,是古良,还有他的仇家。”
方前猛地把头转了过去,急着问:“然后呢?”
“当时古良急着去医院看他妈,被四个寻仇的在半道上截住,砍伤了,他们看见我,就拎着刀过来,把车窗砸碎了,抢方向盘逼我下车。我没选择啊,油门一踩就去撞他们,那时候我就想,我就是死,也得带上他们一起。”
方前不由得点点头,七八年前荒郊野岭杀个人随便一扔都不一定能找见尸体,敢同归于尽也算有种了。
佟鸣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苦笑着说:“当时太混乱了,等我冷静下来,那群人已经开车跑了。”
他停顿下来,看了下方前的反应,方前瞪着大眼盯着他等他继续,于是他接着说:“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古良是个什么人,下车看见他还有气儿,问他认不认识路,就把他拖上车,送去医院了。后来医院报警,警察把我带去派出所,是老马来接的我,他见到我挺生气的,骂也骂不出来,就说了一句我胆子是真大。”
“你胆子是真大。”方前也这么说,他想想大雪夜里血流满地还有明晃晃的刀在泛着寒光,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对啊,他们都这么说,他们问我怕不怕,我说可能有一点吧,看见那些人拿着刀生理性害怕,后来过了几天,就一点感觉都没了,有晚上的单我还是会接,自己跑,”佟鸣说完侧过脸,谈起往事时的苦笑又加深了,“所以我以为这次也会这样,可是两个多月了,想起来那天车头挂在山崖上,还是会喘不过来气。”
佟鸣又被记忆拉回到七月三号下午,把他按在货车的副驾驶上。
老窦那几天说胸口闷,佟鸣就没让老窦开夜车,白天也是他开的比较多,那天中午吃过饭他困了,老窦让他在副驾驶休息,佟鸣就睡着了。
他都没听见老窦求救,醒过来是因为感觉车头明显震动,一睁眼就看见老窦趴在方向盘上,车头在盘山公路上直直往前冲。
佟鸣爬过去打方向盘踩刹车完全是条件反射,但大车惯性太大,车头左侧撞碎了一排围栏,最后停下的时候整个车头已经挂在了山崖边上。
回程车上的货没有装满,压不住车,那一辆大卡就像挂在山崖上脆弱的跷跷板。
老窦被安全带绑着又趴回了方向盘上,佟鸣不敢动,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山崖下面是树林,山不算太高,但这么一辆车要是掉下去他们活下来的可能性能有多少?
他和老窦的手机都摔出来了,他弯腰去捡手机,他一动,车一颤,他的心就一紧。
等救援的时候他一直在怕,心脏和太阳穴跳得生疼,他们车后面是个大转弯,万一有别的车过来没有刹住一头撞上来了怎么办,万一老窦清醒了看到这幅场景开始挣扎,整辆车掉下去怎么办。
他不想死,尽管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唰唰往下滚的汗还是暴露了他的恐惧。
他拿着手机用力按电话键,方前的手机号他倒背如流,打上去,没有拨又给删掉,过一会儿又打上去。
他该给方前说什么?留遗言吗?那太过分了,他会吓到方前,于是他就把手机按灭了,闭上眼一动不动靠在座椅上。
他不留遗言,他得活着回去见他。
——
方前翻身朝向佟鸣,这段描述听江有才讲和听佟鸣讲感觉完全不同,江有才告诉他车头差点掉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呆滞了,挂掉电话想了半天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事佟鸣都能忍住不说,现在又听佟鸣讲了一遍,他有点难过,为什么佟鸣连害怕都不敢跟他说?
“你怎么了?”
方前一直不出声,佟鸣也发现了他的异常。
“我在找理由说服自己,”方前看着他,“你不跟我说车祸多严重是怕我担心?”
佟鸣感觉方前还有后话,所以他没点头。
“你不给我说你在害怕是觉得我没能力消解你的恐惧?”方前看见佟鸣张嘴了,在他发出声音之前质问他,“那我的存在价值就只是供你取乐?”
“我从来没有这么说!”佟鸣反驳。
“你当然没有,你什么都不说,就连你不对劲都是我在床上发现的,”方前有些激动,“我说你是啄木鸟都是好听的,你更像是没命活到明天恨不得今天晚上就要给榨干净一样。”
“我是觉得我已经平安回来了,我自己能消化掉。”佟鸣的声音也拔高了。
他这种恐惧感不是持久的,有时候想起来觉得那也不过是个百十米的山崖,又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没什么可怕,有时候想起来又觉得,就算山崖不会要了他的命,那一辆钢铁怪兽也会把他咬死。
“你消化掉了吗?没有啊,你还是怕,你能不能别像对待你爸那样对我?”方前的气愤里带着一股子难过,“你以前给我说,很多事你不告诉你爸,是因为他知道了也没用,那我现在就认为,你不跟我说也是因为我没用。”
佟鸣直接抬手捂住了方前的嘴,声音戛然而止。
“方前,从认识到现在,我没有任何一秒觉得你是没用的,我以前不觉得死是多么大不了的一件事,可是现在我怕,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佟鸣松开了手,他紧锁的眉毛显得他痛苦,“明明我完整的站在你面前了,为什么还是要怕?”
方前突然无奈地笑出来:“你是人啊,怕死难道不正常吗?以前你自己消化是因为没人给你分担,现在我可以,听见了吗?我可以啊。”
他说完伸出手:“我抱抱你吧,我根本就不想跟你吵架。”
佟鸣主动挪了过去,脑袋枕在方前胳膊上:“你生气了吗?”
“气过了,江有才给我说完气了一下午。”
“你打电话怎么不问?”他埋在方前脖子里抬起眼。
“电话里说不清,这事得面对面才能聊,”方前捏捏佟鸣肩膀,“我问你,你后面跑这几趟真的好吗?我是说精神上,别给我说慢慢就好了,万一哪一次不好就完蛋了。”
于是佟鸣摇了摇头,他平安出发,平安回来,老邓看不出来,但精神总是不自觉地紧绷只有他自己知道,甚至老邓在开车的时候他也没法好好休息。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捂着额头手指用力捏了捏太阳穴,或许他真的应该停一段时间,他喜欢开车,之前跟老窦跑车整日在路上他也不会觉得厌倦,这两个月每次回到家才感觉得救了,一要离开,刚刚上路他就开始疲惫和紧张。
“我明天给老邓打电话,下一趟先不跑了。”他放下手,眼还闭着。
“行啊,这样最好,歇一阵吧。”方前说。
“那我要是歇了一阵还不想跑呢?”
方前笑笑:“那你就在南江找别的工作,这么大个南江还容不下你?咱俩也不用一个月就能见那几天,都快赶上秦子豫了。”
“跟他比还差得远。”佟鸣也笑了一声。
“真的,在南江找找工作吧,你还想送货吗?”方前问。
佟鸣一时间说不上来,之前送货是不想跟太多人打交道,有了方前之后他对人类的免疫能力提高了很多。
“歇几天再决定吧,想送货就把小面包要回来,不想送货就跑出租?或者你去试试公交公司?那地方不知道好不好进,唉,反正有你车技在,不愁没地方去。”
“嗯。”佟鸣点点头。
第130章 出租车
佟鸣在家闲的没事会去医院帮魏淑芳照顾一下老窦。
魏淑芳又开始上班了,她以前一个车间的同事现在在做日化生意,她去谋了个会计干,一个月赚几百块钱。
以前老窦跑车赚得多,魏淑芳的腿不方便就好多年没上过班,现在家里的经济来源断了,她不得不站起来继续干,白天上班晚上回去照顾老窦,佟鸣和方前愿意帮衬着她就能偶尔歇一天。
方前和魏淑芳一起进的病房,他俩下班点一样,在医院门口碰见了。
魏淑芳头发上的卷剪掉了,变成灰灰白白的短发,让她看起来从四十多岁一下跃到五六十岁。
她说她打算月底就带老窦回家,老窦的病情稳定了,治是肯定治不好的,好在老窦没有瘫,自己还能动动,照顾起来没那么困难。
“小佟,你真的不跑车了?”魏淑芳从布袋里给佟鸣掏出了个苹果。
“嗯,不跑了。”佟鸣接过来没有吃,握在手里。
“以后都不跑了?”
老窦也醒着,他睁着眼看着佟鸣,流着口水,也不知道他们说的话他能听懂多少。
佟鸣没说得那么绝对,他对魏淑芳说休息几个月找别的工作试试看,要是前景不好就还继续跑,现在市里能比跑长途赚得多的工作不多,就算他和方前以后想自己做生意,本钱也得先攒够。
出了病房门佟鸣就把手里的苹果扔给方前。
方前拐进厕所洗洗苹果,出来嘎嘣嘎嘣开始吃:“你确定要去开出租?”
“是啊。”佟鸣说。公交公司现在没关系进不去,而且他也不喜欢整天就开那一条线。
“我是说,你不去找老马问问?还像你以前那样跑短途。”
“我想换个没干过的试试,反正都是短期的。”
“你还真惦记着以后继续跑长途啊?”
“嗯。”
“你决定了就干吧,”路过一个垃圾桶,方前连着啃了几口苹果,把核儿扔进去,“我是没想到你竟然会主动选择和人打交道的行业。”
“人是会变的。”佟鸣是觉得跑出租能更快摸透这个城市,他从来南江没多久就去跑长途了,对南江的了解仅在他们家这一亩三分地,最多再加上汽修二厂厂门口。
方前胳膊肘捅捅他,斜着眼问:“爱我变吗?”
“爱你不变。”佟鸣对他摇头。
方前一个哆嗦:“我靠你真恶心。”
“操,不是你先恶心的吗?”佟鸣咬牙切齿。
旁边路过的护士瞪他俩一眼,俩人马上闭上了嘴悄么跑着离开了医院。
佟鸣取了些钱,去出租车公司交完押金,办好手续。他没有买车标,车是公司的,他算是租赁,一个月往上交三百,其余算自己赚的。
打从那之后,方前就早晨一觉睡到八点半,起床洗个脸刷个牙叫佟鸣送他去厂里,下班了原本在厂门口停着的白色小面包就变成了红色夏利。
今天晚上方前值班,八点多下班佟鸣接上他,没往家走,去了一家涮羊肉馆。
现在和书屋那些人一起吃饭佟鸣基本都会去,和邵朗他们都熟络起来,秦子豫就更不用说了,隔三差五给佟鸣打电话,‘帮我送个人!’,‘帮我接个人!’,佟鸣那辆车就总是往政府单位跑。
秦子豫每次都会给他钱,一开始佟鸣说不要,秦子豫硬塞给他:“给我开个票。”
“就六块钱。”
“六块钱也是钱,这钱你不赚别人也要赚。”
在书屋认识的,关系处得好的到现在一年多了还是这几个,邵朗和他对象,尧秋泽和李昭,再单加一个秦子豫。
方前他们现在不常去书屋了,邵朗还有尧秋泽还经常会过去认识一些新人,尧秋泽说,邵朗是书屋的元老,跟开书屋的大爷是老相识,当初大爷的儿子被学校吓得整天神经兮兮,还是邵朗帮着出的主意,而他自己,是为了过去积累素材寻找灵感。
尧秋泽现在不像高中刚毕业那会儿对他的创作事业那么坚持热忱,恨不得一条道走到黑,他现在圆滑了许多,编辑说要他改,只要不是把马改成王八,单改成驴他也能认。
秦子豫刚在外面被冷风吹了一遭,坐下没吃两口热乎羊肉,又被领导一个电话叫走了。
一直到他们快收场,秦子豫给佟鸣打了个电话:“你们走了没?”
“要走了。”佟鸣站起来穿外套。
“你帮我送个人吧,不远,两条街。”
佟鸣给方前说了一声,就去找秦子豫。
他开到一家饭店门口,车停到路边,秦子豫挽着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中年男人站在路边等他,那个西装男还半边身子倾向秦子豫。
佟鸣看了一眼,这男的得四十多了吧,他朝秦子豫露出一个费解的表情。
秦子豫打开后车门,扶着那个西装男进去:“哎卢老板您小心着点。”
然后才一屁股坐上副驾驶,窃窃私语:“我知道你寻思什么,错!大错特错!我对付歌的感情天地可鉴。”
“小秦,真是麻烦你了,这多不好意思。”西装男在后面肉眼可见的谄媚。
“不麻烦卢哥,”秦子豫立马满脸堆笑,扭头对着他拍拍佟鸣肩膀,“这是我哥们儿,顺路。”
佟鸣听出来了,这估计是秦子豫工作的业务对象之一,西装男把秦子豫当领导,秦子豫把西装男当老板,俩人对着装孙子。
说了小区名,佟鸣就开车走了,秦子豫把车载广播声音拧大了些,凑到佟鸣那边低声说:“这个卢老板人不错,办事靠谱,也没架子,是做汽配代理的,你跟方前不是想以后自己开店吗?留心着认识认识,用不用得上另说,多个人多条路。”
佟鸣还真没想到秦子豫叫他跑这一趟是这个意思,他郑重其事对他说:“谢谢。”
“谢什么,你俩以后要真发财了咱们兄弟日子也能好过点不是,我们那儿好多人都下海做生意去咯,咱们这种没胆识的这辈子就稀罕一个铁饭碗,想发财又不敢撒手,”秦子豫说完指指路边,“靠边吧我下了。”
前面就是秦子豫家家属院,他先下了车,卢老板才在后面跟佟鸣搭了几句话。
这卢老板不是个多大的老板,九五年下海自己干,做过餐饮,卖过呼机,赚了不少也赔了不少,这两年才开始做汽配,今天是请帮忙办事的领导吃饭,结果喝了点猫尿一不小心在楼梯上踩空,崴着脚了,一着地就疼。
卢老板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还麻烦小秦留下陪我,大老远把你叫来,主要是前阵子那出租车不是老上车打劫吗,都怕了。”
佟鸣笑笑,他们跑出租三天两头就能闹个新闻,跑车的看拦车的像劫匪,坐车的也看跑车的也不像好人。
卢老板职业习惯,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佟鸣,佟鸣接过来看看,卢丰收。
他也从盒子里抽了一张自己的,趁着等红灯转身递回去:“卢老板,您以后急用车可以找我。”
“行,行,”卢丰收把名片上的电话号输进手机,“我这天天到处跑着喝酒,开不来车,咱们都是熟人,坐着心里也踏实。”
佟鸣把卢丰收送到小区,卢丰收要给他钱,佟鸣没收,直接把车开到了楼道口,送他进电梯。
后来卢丰收晚上喝酒就会给佟鸣打电话用个车,有时候佟鸣接方前下班,顺路接上卢丰收,一来二去方前和卢丰收也认识了。
卢丰收知道方前在汽修二厂上班,年前还去二厂谈了次生意,他前几年就去二厂谈过,那时候二厂有固定供货商,人家老板没看上他,这两年市场一扩大,二厂也开始货比三家,过去谈生意的代理商在在外面能排到跨江大桥。
后来方前给他报了个信儿,卢丰收在低价上又压了一块钱,拿到了车镜和雨刷器的供货单。
临近过年,卢丰收给方前包了个红包,方前寻思自己也没干什么,而且那些小配件根本就卖不上什么钱,就推回去不要。
卢丰收冲他瑶瑶手指头说:“想进二厂这种大厂,那前期都是往里面送钱,这是敲门砖,进门了后面才能继续谈。”
卢丰收下车的时候把红包留在了车上,这一年就又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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