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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陪考


    半个月过得飞快,只不过没了尧秋泽,方前周末就没有假期了,他一周七天都得守在书店。


    孟新山还是有事没事就往书店钻,他拿了副牌,要和方前打牌。


    “俩人能打啥牌?”


    “接竹竿?”


    打了两把,太无聊了,他把牌往柜台上一丢,开始想最近怎么也不见佟鸣了。


    ——


    佟鸣开车路过工地,市里在盖小高层,听说现在大城市都开始盖这种楼房,有钱人才能住,炽手可热,工程还没起房子就已经全卖完了,还有人要高价买号。


    不过这和佟鸣没关系,和尧冬青也没关系。


    他把车停在工地前面一家超市旁边,这家超市明显吃到小高层的红利,门口挂满了红气球。


    从超市旁的胡同钻进去,里面还是红砖上长着青苔的四层小楼,本来就狭窄的胡同被废品挤得刚好只能够一个人过,垃圾堆积成山,被燥热的天气捂出刺鼻的臭味,不过光着膀子坐在外面的乘凉的人闻不到,他们已经习惯了。


    这里和那个附带花园的小高层仿佛两个世界。


    他停在一栋楼前,12-9-2,楼道上贴着单元号,这栋楼里住的多数是给前面小高层盖楼的农民工,他找上四楼最顶层,门没关,房顶被晒透了,像个蒸笼。


    他踢开门口堆积着的鞋,走进去在乱糟糟的上下铺里扒了半天。


    “尧冬青,出来。”


    过了几秒,衣柜响了一声,尧冬青从里面钻出来,胡子拉碴,两眼凹陷,满头大汗。


    “你来干什么?”尧冬青躲在衣柜里憋了半天几近虚脱,他没钱吃饭,没钱逃跑,不敢出去,他也不想干活,就在这儿看哪张床没人睡,他就在哪儿睡一晚,“你怎么找到我的?”


    找尧冬青不难,佟鸣认识老马车队里的司机,他们有人在这附近见到了鬼鬼祟祟的尧冬青,跟到这儿后把地址给了佟鸣。


    他能找到,要债的也能找到,他不想让尧冬青留在这儿变成一触即炸的炸弹。


    “收拾东西跟我走。”


    现在的尧冬青被要债的逼得走投无路,人不人鬼不鬼,他没有一点力气再和佟鸣对着干。


    他没有行李,穿上鞋就跟在佟鸣身后下楼,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生怕见到太阳。


    佟鸣没让他坐副驾,就让他在后车厢的车板上坐着,那个小马扎都没给他用。


    他们开了快十个小时的车,走走停停,尧冬青缩在后车厢睡着了又醒过来,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你要杀了我吗?”


    佟鸣没理他,尧冬青又睡过去了,直到第二天天亮,车停在一个尧冬青完全没来过的城市。


    佟鸣掏出来五百块钱,转头递给他,尧冬青一看到钱像看见宝贝一样伸手就去抢,佟鸣抬手躲开,盯着尧冬青的双眼说:“爸希望你能自己找个工作,两年内不要回去。”


    尧冬青吞了下口水,手还举着,他挣扎着说:“再过几天是二姐的忌日”


    “你现在这样她不会想见你,”佟鸣说完又补充一句,“真想她你就留下点钱,买点纸烧给她。”


    佟鸣把那五百块钱给了尧冬青,尧冬青看见钱就像瘾君子看见了毒/品,两眼放着精光,没在车上多停留一秒抓着钱就下车跑了。


    佟鸣不知道尧冬青会拿那五百块钱活着,还是去赌,但是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


    方前无聊得把脸贴在柜台上翻武侠小说,手指上还勾着一根毛线,孟新山实在找不来东西玩就扯了一坨他妈的毛线来找方前翻花绳。


    “方前!我回来了!”


    方前直起头,看到尧秋泽背着大书包从外面蹦进来,身后还跟着佟鸣,一下来了精神。


    “你不是该考试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他从柜台里面钻了出来。


    一旁被方前冷落了半天的孟新山不服气地斜了尧秋泽一眼。


    “就是考试才回来啊,”尧秋泽压根没注意到阴暗角落里还坐着个人,把书包往柜台一放,抓起旁边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半杯,然后用手指抿抿下嘴唇上沾着的一滴水,给方前解释,“今天回来,后天直接去考场,就不用回学校了。”


    “真行,”方前揽着尧秋泽的肩膀晃晃,又转头问佟鸣,“你前几天去哪儿了?院儿里也找不着人。”


    尧秋泽显然也不知道,和方前一起看着佟鸣。


    “有几个单子比较远,在外面呆了几天。”


    两个人一齐‘噢’了一声,谁也没看出端倪。


    那个晚上尧玉安做了一桌子好菜,吃完饭方前和佟鸣一起离开,走在路上方前问:“你弟去高考你去陪着吗?”


    “嗯,他在市里考,太远了。”佟鸣说。


    “那我也去,到时候让孟新山看店。”


    “好。”


    书店离这里不远,方前没让佟鸣开车送他,说走过去消消食,要分开的时候方前犹豫再三还是问了一句:“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哪天?”佟鸣打开车门转头问他。


    “你喂蚊子那天。”


    佟鸣对他笑了一下:“天太热了,没精神。”


    方前叉着腰点点头,对此他深有同感,又困,又想睡,又热得睡不着,可不是没精神吗。


    为了让尧秋泽在七号那天能有个好精神,他们六号晚上就出发了,方前还带了两身衣服。


    尧秋泽讲究的要命,不想来回跑,就在考场旁边开了家宾馆,本来想和同学一起住还能分担房费,但平日里和他关系还算可以的同学太喜欢对答案,尧秋泽不敢对,死活不愿意和别人住一间房,又不愿自己住,就非要方前和佟鸣留下陪他。


    晚上在尧玉安家吃完饭他们就出发了,到市里八点多,因为高考房间很紧俏,尧秋泽站在前台红着脖子跟那个老板争辩:“我前天就打电话来定了三人间!你说好给我留的!”


    “学生啊,你就打个电话我知道你是哪个?你又没给我定金,都是考试的,先到先得,就一个标间,你要不住去别家。”


    这个考场附近就三家宾馆,剩下两家都住满了,方前看不下去了,让尧秋泽再吵绝对能先把自己吵哭。


    他走上来接过钥匙,拉着尧秋泽上楼:“标间就标间,你自己睡一张床,我跟你哥挤挤就行了。”


    “做生意一点都不讲诚信。”尧秋泽碎碎念。


    “对对对,你跟他计较什么。”方前哄他。


    他们上到二楼,房门刷着起皮的黄漆,站在走廊上都能听到有人背书的声音。


    尧秋泽把钥匙插进锁眼,捅了半天才捅开。这间屋子倒是不小,两张床一个电视柜,电视柜上也没有电视。


    “还可以,”方前进去看了一圈,转头问佟鸣,“对吧?”


    “嗯,”佟鸣的眼睛在床上扫了扫,看到了床板上铺了一床被子,还叠着一床被子,他就问方前,“你晚上盖被子吗?”


    “什么天啊还盖被子,”方前打开窗户,又打开天花板上的吊扇,风一起来凉快了不少,他满意地说,“这样睡觉就不热了。”


    房间里隔出来了一个小隔间,里面有个花洒,这间房没有热水,花洒直接水龙头,但恰好现在是夏天。


    尧秋泽没有用凉水冲澡,他害怕感冒,就用毛巾擦擦身体,方前不在乎这些,一入夏他去澡堂的次数也少了,大多时间都是接个塑胶水管直接冲凉。


    等他冲完澡出来,尧秋泽已经在床上躺平了,双手放在肚子上,躺得规规矩矩直挺挺的,方前感觉跟个吸血鬼似的。


    接着他看到佟鸣把被子铺在了地上,因为头发还没干,就坐在地上翻着尧秋泽刚刚复习的卷子。


    他眼角抽了抽。


    “哎,你这是干嘛?”他走过去蹲在佟鸣面前。


    “我打地铺。”


    “你怎么那么多路数,这地脏死了怎么睡人啊。”他不由分说抓住佟鸣的胳膊要把人往床上拉。


    方前拉着佟鸣的胳膊,佟鸣又把胳膊往回拽,俩人跟拔河似的。


    “我睡这儿就行,你不用管我。”


    方前拉了没几下感觉背上又要冒汗,他甩开地上这只倔驴的胳膊,压低嗓子说:“你是不是嫌弃我?”


    佟鸣摇了摇头,方前又蹲过来,对着他小声说:“这种小旅馆打扫卫生就扫个表面,没灰就行,地也十天半个月拖一回,我跟你说”


    他往佟鸣耳边贴了贴:“你不会知道上个在这儿住的人会不会射在地上或者往地上丢避孕套,说不定那玩意儿就在你脸旁边呆了一夜。”


    佟鸣从地上站起来:“别说了。”


    灯关了,他们两人躺在一张床上,为了避免晚上皮肤互相贴着被热醒,俩人都很自觉地贴着床边睡,中间还留着一拳宽的空隙。


    “你经常开房吗?知道这么多。”


    黑夜里佟鸣沙沙的声音传进耳朵,方前笑了声:“我给宾馆干过一个月保洁。”


    佟鸣皱了皱眉:“你怎么什么都干过?”


    “颠沛流离呗,没有固定的住所,那还不是有什么就干什么,”方前说着翻了个身,面朝着佟鸣,可佟鸣一直背对着他,不过也无所谓,他也不是一定要佟鸣看着他才能说话,“镇上已经是我待过最长的一个地方了,我有时候就想,万一哪天我爸一抽风又要走,咱们怎么办?”


    佟鸣可算把脸扭过来了。


    “我之前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之后,每次去的地方短则一俩月,长了也就半年一年,都没什么朋友,现在在咱们镇上待这半年,真要走我还真舍不得你和尧秋泽,嗯还有孟新山和黄豆豆,还有书店,还有澡堂和胖叔,还有”


    方前舍不得的人越数越多,佟鸣忍不住打断了他:“你一定要跟你爸走吗?”


    方前打住了数人头,弯起眼睛,笑竟然变得无奈。


    “我也问过我自己,二十多了,还得爹走哪儿我跟哪儿吗?”他的质疑很快释然,“我爸就剩下我了,我得跟着他。”


    屋子里很暗,他们不大看得起彼此的表情,没等谁在开口说什么,隔壁一嗓子‘长叹息以掩涕兮!’就穿透墙壁砸了过来。


    两人都很明显感觉到尧秋泽带着怒气翻了个身,还拉起堆在床头柜上的被子罩住了头。


    佟鸣起身下床出去了,方前听见敲门声,隔壁背书的声音戛然而止,可是他还是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离骚,他们的房间越是安静这个声音就越清晰。


    尧秋泽又翻了个身,方前也下床去电视柜旁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掏出随身听和耳机。


    佟鸣回来时看到方前把耳机塞进了尧秋泽耳朵里,还拍了拍他的头。


    “你给他听什么?”


    “钢琴曲。”


    他们又躺回床上。


    “我妈留下的,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听。”


    【作者有话说】


    搜了一下1999年高考时间是7月的7日到9日


    第32章 估分


    两天半的考试结束,方前终于不用和佟鸣挤一张床了。


    晚上刚躺下那会儿两人都很注意分寸,一人贴一边,可睡着睡着就会往中间滚,然后挤在一起热醒。当然,多数时候是方前挤佟鸣。


    方前很费解,他天天在书店睡折叠床,还以为他糟糕的睡姿已经被矫正过来了来着,八号那个夜晚他再睡觉的时候就会特别注意,结果差点给他睡成个偏瘫。


    尧秋泽考个试把他睡得浑身疼,站在校门口接考生时还捂着脖子,扭一下就能听到骨头咔咔响,尧秋泽从考场跑出来,看到方前这模样还嫌弃地问:“你是羊癫疯吗?”


    方前‘咔嚓’把脖子正过来,一抬胳膊揽住尧秋泽的肩膀,伸出魔爪揉乱尧秋泽的头:“要不是为了陪你我至于这样吗?”


    “头发!头发拽掉了!”尧秋泽在他怀里大喊。


    方前松开手,贴心地给他捋捋毛,才问:“考怎么样?”


    “还行吧。”


    “那肯定能去南京咯?”


    尧秋泽没有像旁边那个扑到妈妈怀里的女生那样自信心爆满,就哼哼几声,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那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市区玩,游戏厅,电影院,美食城,逛了一个遍,晚上又去河堤旁的烧烤摊吃烧烤,吃饱喝足后就顺着那条长长的河堤一直走到湛河桥。


    风吹着河水带来丝丝凉意,尧秋泽张开双臂站在桥上对河水大喊了一声,然后转过身靠着围栏,对着方前笑得灿烂。


    “方前,认识你真好。”尧秋泽说。


    虽然方前知道尧秋泽酸,总是动不动就来场抒情,但这情今天抒到他身上他还有点害羞。


    他挠挠后脑勺说:“我本来就是好人。”


    “不是这个意思,”尧秋泽很正经,“要不是认识你我都不会过得这么开心,我跟我哥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起出来玩。”


    方前咳了一声,拍拍旁边佟鸣的胸口:“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可是你还是会走。”佟鸣突然这么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方前愣住了,尧秋泽也愣住了,尧秋泽看着方前问:“你要走去哪啊?”


    “没有,我是说可能。”方前企图糊弄。


    “你要离开镇上?”


    “可能,我也不知道,”他的背一下砸在桥的围栏上,“得看我爸要在这里待多久。”


    尧秋泽刚才还在开心的脸失去了神采,方前笑着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我去哪儿咱俩都是哥们儿。”


    “话说得好听,分开久了什么感情都会淡。”尧秋泽一下就进入了状态。


    回车上的路上,尧秋泽在前面走着,方前和佟鸣在后面跟着,眼看着距离越拉越远,方前用力撞了佟鸣一下。


    “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佟鸣一个趔趄忙站住脚,往旁边走了走躲开方前:“万一他真的出去上学,回来你不见了,跟我要人怎么办。”


    方前用力剜了佟鸣一眼,觉得这人阴险得很,以后的日子尧秋泽只要想起来就会提一句来挤兑他。


    不过他又想起尧秋泽刚才的话,分开久了什么感情都会淡,怎么不是呢,小时候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的哥们儿,在他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络了,现在哪怕他回到那个城市,和他们面对面路过,也不见得就能认出彼此。


    可能日后,他和尧秋泽还有佟鸣也会变成这样,想到这个他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他也不想再过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一遍又一遍失去那些出现在他生命里,带给他快乐的人。


    尧秋泽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在家睡了一天,第二天起床就开始强迫自己面对他一直不想面对的估分。


    他睡醒时尧玉安就不在家了,今天学校还在上课,尧玉安说小学也要期末考了,最近会比较忙。


    尧秋泽把脸埋在手里,昨天尧玉安这么说的时候他也只是贴心地叫他不用操心,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他下床洗漱完就抱着报考指南和招生简讯两本字典一样厚的册子去了书店。


    昨天下午□□就已经出了,方前骑着他的摩托带尧秋泽去学校拿了答案,尧秋泽夹在招生简章里一直没敢打开。


    尧秋泽来时书店刚刚开门,方前正在打扫卫生,尧秋泽钻进柜台,把那两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柜台上,闭上眼仰起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前放下手里的簸箕,去洗了手回来,问像要做法的尧秋泽:“准备好了吗?”


    尧秋泽眼神变得坚定,一点头说:“准备好了。”


    他们把□□展开铺平,尧秋泽从语文开始,一边对一边用笔杆挠头。


    “这个好像对了。”


    方前在这个选项上画一个圈,意思是不确定。


    “这个错了。”


    错了的题就打个叉。


    “这个对了,嘶好像也不对”


    方前看着本子上那一大片的圆圈,对号和叉都没几个,他把笔一扔:“到底对不对?半天了全是不确定。”


    尧秋泽的脸皱成一团,他实在是记不清了。


    “那换一个,”方前又拿出来英语答案,“这个刚考过,记得清。”


    几张卷子折腾了一上午,合出来的分数上至六百下至三百,方前啪啪狂按计算器,焦躁得不行,感觉像他参加了一次高考似的。


    中午到了饭点,佟鸣过来了,书店里没有人,就尧秋泽和方前在吵架。


    方前指着一个圈说:“第一次你说这道题肯定对了,现在你又说不确定,对了三次答案你三次全不一样!”


    “那么多题记不清就是记不清了!”


    “你哥昨天就让你把答案写下来你怎么不写?”


    “不想写!”


    “活该你对不上!”


    方前气得直喘,他做梦都想不到这辈子还会跟人因为考试吵架,看见佟鸣进来他就把答案塞到佟鸣手里:“你跟你弟对答案吧,我不管了。”


    说罢转脸就出去吃饭去了。


    佟鸣手里拿着答案,看看站在里面的尧秋泽。


    尧秋泽垂着头,吸吸鼻子,抹了下眼泪。


    他又看到桌上堆着一堆纸,方前还把每张纸的最上面写上了科目,他拿起几张看看,乱得根本就不像一张卷子出来的题。


    “考了那么多科一科都记不清了吗?”佟鸣放下问尧秋泽。


    尧秋泽吸着鼻子点点头:“看答案感觉都对,仔细想想又感觉都不对。”


    佟鸣也不知道该怎么辅导尧秋泽,他自己高考那年估分也失误了,他也没有选择复读,糊里糊涂就过去了。


    他盯着那些答案看了一会儿,让尧秋泽收拾东西回家。


    方前生气归生气,也不是那么冷血的人,他买了饭打算带回去和那俩人一起吃,走到门口看到书店的门锁了。


    正午头街上连鸟都没几只,方前还没带钥匙,他站在门口琢磨一下俩人能去哪儿,最后决定去尧玉安家看看。


    刚走到半路,他就看到了佟鸣的车,车上只有佟鸣一个人,是往镇上那所学校去的。


    “佟鸣!”他朝着车挥了挥手。


    车停下了,他赶忙跑过去。


    “尧秋泽呢?”他站在车窗前弯下腰问。


    “在家。”


    “哦,那你去哪儿?”


    “学校。”


    方前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他绕了半圈坐上副驾驶,手里还拎着午饭:“我跟你一起。”


    佟鸣没说什么,继续开车,车在学校门口停下,佟鸣下来敲敲门卫室的玻璃窗:“师傅,我找尧玉安。”


    “你是哪个?”门卫大爷正在嗦面条。


    “我是他儿子。”


    门卫没多问就把他们放进去了,镇上的学校没有食堂,中午学校里也没几个人。


    方前跟在佟鸣身后进了教学楼,又往西一直走,走到尽头看到一间阴凉的房间门牌上挂着‘数学办公室’。


    门是虚掩着的,佟鸣把门轻轻推开,偌大的办公室只有一个人,尧玉安正坐在办公桌前写教案。


    “爸。”


    方前明显看到尧玉安的背一僵,佟鸣进去了,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等着。


    “尧秋泽估不好分,你得回去帮他。”


    佟鸣看起来不是来‘请’尧玉安的,也不是来商量的,他直接把尧玉安的教案本合上了,就站在办公桌前,等着尧玉安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尧玉安的嗓子里才挤出了一个‘好’字。


    方前靠在门口朝里望着,感觉到尧玉安的抗拒和妥协,可等到他跟着佟鸣一起出来时又变成了那个和蔼的父亲,笑着推推眼镜,对方前说:“方前也来了。”


    方前没多话,跟着车到了楼下,尧玉安自己下的车。


    “叔,你吃饭了没?”方前把手里的午饭给他,“你带回去和尧秋泽吃吧。”


    “你吃了吗?”


    “吃过了,我就是给他带的。”他把饭塞过去。


    等到尧玉安上楼,方前才从后面转移到副驾驶,他揉揉乱叫的肚子,对佟鸣说:“找个地方吃饭。”


    佟鸣看向他,用眼睛在问‘你不是吃过了吗?’,方前‘啧’了一声:“跟长辈当然得这么说啦,一点都不会来事儿。”


    他们找了家店,点了两个炒菜,方前还拿了一瓶菠萝啤。


    饭点人多,他们坐在那里等菜,方前晃着杯子里色素含量超标的二氧化碳菠萝饮料,慢悠悠地聊起尧玉安:“以前尧秋泽跟我说,尧叔不要求他高考,但是我怎么感觉他不是不要求,而是根本不管,为什么呢?他自己还是个老师。”


    “他不想面对。”佟鸣说。


    “为什么?”


    “因为我姐。”


    方前哽住了,佟鸣有两个姐,不管是哪个结局都不好,他还想继续问,可是看见佟鸣又闭上嘴开启了拒绝交流模式,硬生生把问题憋回了肚子。


    第33章 她生于夏天


    尧秋泽的分估完了,最后他填的第一志愿还是他心心念念的南京。


    方前第一次见到志愿表,他指着下面几个学校问:“如果你去不了南京,就去这些学校?”


    “嗯,不过一般都看第一志愿,后面的都是听天由命,”尧秋泽小心把志愿表收好,对方前说,“明天上午你陪我去交表吧。”


    “行啊。”


    在方前眼里这个志愿表就像他去银行取二百块钱填张表一样简单,可第二天早上,尧秋泽坐上他的摩托车后座,第一件事就是把平时背在背上的书包紧紧抱在怀里。


    方前一路朝着复读学校前进,在后视镜里看到尧秋泽紧张的样子,还笑他说:“飞车党也不抢你这破书包啊。”


    但尧秋泽还是紧紧抱着它。


    他们到了学校,尧秋泽拉着方前一起去办公室交志愿表,他郑重地把表递给窗口老师,登记好自己的信息,窗口老师说了句:“行了。”


    但尧秋泽没走,他拉着方前,指着窗户里属于自己的表格还有他的登记信息,问方前说:“你看清楚了,确定我是提交了,对吧?”


    “对啊。”


    方前不明所以就点头,窗口老师也觉得尧秋泽莫名其妙。


    回到镇上后,方前问尧秋泽这个暑假打算怎么过,要不要回书店看门。


    “我回来了你怎么办?”尧秋泽问他。


    方前的手指在玻璃上画了几个圈,对他说:“胖叔说他报了个旅行团打算出去玩,我去帮他看门,赚的钱算我的。”


    不过这大夏天,澡堂也赚不到几个钱。


    他又看了一眼门外的摩托,有了这个摩托后他的钱明显不够花了,他不能再整日待在书店里靠那一个月三百块钱的死工资,他得想想别的办法赚钱。


    “那你再帮我看几天店,过几天我回来换你。”


    方前以为尧秋泽是为了放松放松,就点头答应了。


    七月十七号那天,方前一整个白天都没见到尧秋泽,也没见到佟鸣和尧玉安。


    这天艳阳高照,十年前的七月十七号是个暴雨天,雨大到砸在身上都会疼,属于炎夏的暴雨还带来了闪电,劈在河边的堤坝上,几秒钟过后沉闷的雷声才姗姗来迟。


    一场暴雨过后,什么都会消失不见,就在河岸边留下一具尸体,警察侦查了几天之后就下了定论,是意外。


    暴雨让泥土变滑,她踩到淤泥失足摔了下来,把自己给摔死了。


    陵园里的三个人自己干自己的,谁也没有做声,佟鸣打扫了墓碑旁的垃圾,尧秋泽把袋子里的水果和点心摆出来,尧玉安擦掉墓碑上的灰。


    照片上的女生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她生于夏天,死于夏天。


    尧玉安离开得很快。


    “爸还去河边烧纸吗?”尧秋泽问。


    “应该吧。”佟鸣说。


    每年尧玉安都会在七月十七去堤坝那里的楼梯旁烧纸,那个堤坝在安阳河的上游,离镇上还有几公里,他总是自己去,一坐就是一天。


    尧秋泽把从家里摘来的菊花摆在墓碑前,蹲在那里轻声说:“姐,这是爸自己种的七月菊,今年长得特别好我今年又考了一次,前几天刚交完志愿表我朋友亲眼看着我交的,肯定不会有问题”


    尧秋泽也没有什么其他的话要说了,尧夏宁去世的时候他只有八九岁,和她的记忆不算多,感情也不算太深。


    “哥,尧冬青今年怎么没来?”尧秋泽问。


    往年尧冬青就算再不着家,这一天一定会来看尧夏宁,这是他最喜欢的姐姐。


    佟鸣摇摇头:“不知道,有事吧。”


    他看看时间,该走了,他和尧夏宁道了个别:“姐,我走了。”


    他对着墓碑笑笑,不知道尧夏宁会不会被他气到,他还记得他最后一次见尧夏宁是他们去车站送他,尧夏宁抱着胳膊,冷着脸对他说:“你以后别叫我姐。”


    可能尧夏宁也恨他是个叛徒,他也没办法再在她活着的时候叫她姐了。


    尧玉安一直到晚上才回来,他手里拎了两瓶酒,佟鸣和尧秋泽在家里做好了饭,也打扫了那间上锁的屋子,给那两张照片打了菜。


    “来,咱们喝点。”尧玉安拿来三个杯子,给自己倒满了,另外两个杯子都只倒了一点。


    尧秋泽的酒量比佟鸣还差,他只抿了一小口,佟鸣把杯子里的喝完,尧玉安又给他倒了一点。


    “哥,你陪爸喝吧,你今天晚上就住家里。”尧秋泽小声在佟鸣耳边说。


    佟鸣点点头,这样他能稍微多喝一点,不然这个家里总是只有尧玉安一个人在喝闷酒。


    尧玉安菜没吃几口,酒一杯接一杯喝,他抓着佟鸣的肩膀,举着酒杯大着舌头说:“佟鸣爸真的很感谢你爸敬你”


    佟鸣整张脸已经通红,他又喝了尧玉安给他倒的这杯酒,对尧玉安说:“你喝多了。”


    “没有,爸没喝多,”尧玉安拍拍胸口,“心里话,要是没有你,这个家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佟鸣垂下眼,他不喜欢尧玉安对他说谢谢,就好像这不是他的家一样,因为他帮了忙,所以就必须要被感谢。


    尧秋泽在厨房煮了鸡蛋茶给他们两个醒酒,他问佟鸣要不要放香油,佟鸣还没开口,家里电话响了。


    电话在尧玉安手边的柜子上,尧玉安伸长胳膊,按下免提。


    “爸。”


    “冬青?”


    佟鸣盯着红色的电话机,尧冬青在电话里哭了出来。


    “爸,我想回家。”


    “你在哪儿啊?”尧玉安问。


    “佟鸣把我送走了,我没来过这儿,谁都不认识,也没有钱,找不到工作,他说是你不让我回家,你不知道这事对不对?”


    尧玉安沉默了。


    “爸,我这次肯定改,你别听他的,他让我自生自灭,凭什么?他根本就不是咱家的人啊,这个家什么时候是他说了算了?”尧冬青的哭嚎声很是凄惨,“今天我姐祭日,他也不让我回去,我想我姐了,爸,你让我回家吧,我求你了。”


    尧秋泽靠在厨房的门上,佟鸣坐在尧玉安对面,房间里的三个人把尧冬青的哭诉听得一清二楚。


    尧玉安自始至终没有说什么,尧冬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撕心裂肺地喊着‘爸’,他说他活不下去了,尧玉安才开口:“冬青,自己找个活儿,在外面好好过。”


    说完他就按下了挂断,哭声戛然而止。


    尧玉安的手捂着额头,闭着眼睛,胳膊抵在桌上不停搓着脸。尧秋泽出来,悻悻地问:“哥,你为什么不让他回来?因为上次打架吗?”


    佟鸣靠在椅背上,两眼空洞地盯着酒杯,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厨房里‘哐当’一声,还坐在炉灶上的锅把锅盖顶掉了,尧秋泽马上回去关火。


    等他再出来,尧玉安在桌上趴着,佟鸣不见了。


    “爸,回屋睡吧。”他去扶尧玉安时才注意到,桌上那瓶还没开封的白酒也不见了。


    ——


    到点了,该关门了。


    一到夏天,书店关门关得特别晚,倒也不是人多,主要是这个季节书店门口总有很多人乘凉,一直熬到九点多才散去,方前本身就住在店里,没到睡觉的点就把门一直开着,自己也坐在门外摇晃着大大的芭蕉扇子,看一群小孩儿拍画片弹弹珠。


    最后两个小子被他们爸妈连踢带踹拎着耳朵逮回家,方前抬起胳膊正要拉卷帘门,听到朝书店跑来的尧秋泽大叫他的名字。


    “方前!”


    “怎么了你?”他又把卷帘门推上去。


    “我哥不见了,他来你这儿了没?”尧秋泽伸着脑袋往里看。


    方前让他进来:“没来,今天都没见他,你们家不是有事出门吗?”


    “是唉,”尧秋泽苦恼地四处张望,“晚上本来说好住家里的,尧冬青打来个电话,他就走了。”


    方前知道尧秋泽还不明白尧冬青发生了什么,他也没多嘴,安慰他说:“没事儿,他那么大一个人了,又丢不了,估计又回他那院子去了。”


    “我给他打电话了,没人接,”尧秋泽抬头着急地看着方前,“他今天跟我爸喝了不少酒,眼神都涣散了,他本来酒量就不行,走的时候还拿走了一瓶白的。”


    方前张大了嘴,他都不知道佟鸣还会这一出,借酒消愁啊。


    他还以为这种事只有他这种俗人才会干。


    他伸着手从抽屉里拿出他的摩托钥匙,对尧秋泽说:“你在这附近找,我去院里看看,兴许喝大睡着了。”


    留下尧秋泽,方前骑上他的摩托打火向仓库奔去,摩托车前灯在他买来之前就被改装过,在黑夜里像两个探照灯一样。


    他一路拧着油门杀到院子门口,没停下就听到院子里的犬吠。


    “东哥!”他喊了一声,东哥的狂吠立马转换成亲昵的嘤嘤嘤。


    摩托没熄火,灯照着院子,只有东哥在里面,铁栅栏门锁着,房间的大铁门也锁着。


    还真没回来。


    方前跳进院子,趴在窗户上确定里面没人后踢着东哥的屁股,把它从墙边那不到脑袋大的狗洞里送出去,他看过的警匪片里狗可是寻人利器,虽然他不知道东哥有没有这本事,但多个伙伴多条路。


    他又跨上摩托,让东哥上来卧在前面,东哥很通人性,方前觉得能行。


    这次他没急着出发,他沉思了一会儿,想佟鸣能去哪呢?


    他觉得佟鸣这个人,不会像普通酒鬼一样满大街的逛,他就算要借酒消愁也一定是找一个对自己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除了院子还有哪呢?院后面的老槐树下吗?不应该,那样东哥不会自己在院里。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去看了一眼,果然没有。


    那还有哪?


    安阳河?他记得佟鸣说过他们小时候经常去河里游泳。


    他骑车到了河边,带着东哥沿着河一边走一边喊,河边没有人影,也没有衣服酒瓶,东哥也没有什么反应。


    佟鸣也不在这里。


    他上去坡上,往下看着黑漆漆的河水,这里白天和晚上简直就是两个地方,白天有多热闹,晚上就有多寂寥。


    桥上吹来一股带着水腥味儿的燥热的风,他突然想到前段时间佟鸣对他说的那句‘夏天到了’。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他自己都忘了曾经许诺过夏天陪他来这里游泳。


    第34章 找到你了


    他回到书店,正好撞见尧秋泽找了一圈回来。


    “你找到人了吗?”


    尧秋泽摇摇头:“你怎么把东哥带来了?”


    “警犬,”方前骑在摩托上拍拍东哥的头,“他没在院子也没去河边,他平时还会去哪儿?”


    尧秋泽想了又想,佟鸣能去的地方太少了,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些不确定地说:“铁路?小时候我们也经常去那玩。”


    “行,”方前拧拧油门,发动机燥起,“我去看看,你回家等着。”


    “我也去吧。”尧秋泽说。


    “家里得留个人。”他脚一蹬地离开了。


    从镇上骑摩托到铁路也得好一会儿,方前在路上想,这家伙要真在铁路,那也真够能跑的。


    晚上的铁路除了路口的拦路杆前,其他地方都没有灯,方前把摩托扎在路边上了个锁,从兜里掏出刚在书店拿的手电筒。


    这条铁路目前通车很少,他记得一天只过三趟车,早上一趟中午一趟晚上一趟,都是货运车,今天的车次已经没有了,这让他松了口气,要是那家伙真喝大了抱着铁轨当床睡,起码不会被轧死。


    东哥跑在他前面,在枕木上一点一点闻,方前打着手电边照路边喊佟鸣的名字,过了十分钟依旧一无所获。


    方前回头看看来时的路口,又转头看看前面一望无际的轨道,他会不会是找错了方向?


    他身上的T恤已经湿透了,手电的光柱依旧指向前方。


    “东哥,继续走。”


    东哥就又往前跑去,方前决定再走二十分钟,还找不到人就掉头回来往另一边找。


    大约又走了一公里的路,东哥的尾巴突然竖了起来,鼻子也动得比之前快了许多,方前兴奋地追上去:“东哥,闻到了吗?”


    东哥没有叫,循着铁轨一直向前,一直到转过一个弯,方前在一个小土坡后看到了一辆列车。


    他赶忙跑过去,这是辆货运火车,估计是明早那一班,拢共八节集装式车厢,前面七节上的货物冒出头半米高,罩着篷布后又被麻绳捆上了,只有最后一节车厢矮了一节。


    东哥就在那节车厢下停住,对着它开始叫。


    集装箱的门是锁死的,方前把手电叼在嘴里,扒着尾部的梯子爬了上去,等到顶了打着手电往里一看,这个集装箱只装了半车粮草,堆积着的驴皮袋子上躺着个人,怀里抱着半瓶白酒,半阖着眼,在那束光下和他来了场漫长的对视。


    方前紧紧咬着牙,他一点都不感动,狠狠骂了句:“真是操了,你他妈就不能应一声啊!”


    他从车上跳了下去,手电筒直直照着佟鸣的脸,佟鸣抬起胳膊挡着眼睛,醉醺醺地说了声:“太亮了。”


    “喝成什么样子了,”方前把手电筒关上塞进裤兜里,弯腰拽佟鸣的胳膊,“能不能起?回去了。”


    谁知道佟鸣铁了心要在那儿躺着,抽回胳膊说他不回去。


    方前一屁股坐下,他累死了,找了半天,又在崎岖的铁轨上跑了半天,现在没力气扛着浑身瘫软的佟鸣回去,先歇会儿吧。


    反正离天亮还早,他干脆在佟鸣旁边躺下了。


    从这里看出去的夜空是一块长方形,夏天的天高,星星亮,可惜在这里却只能看到这一小块儿。


    他侧过脸,看到佟鸣的眼睛像罩着一层朦胧的雾,他用胳膊肘顶顶他:“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嗯?”佟鸣反应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小时候铁路不通车,这里有一列废弃的火车,我们就经常跑到这里玩。”


    “你想你姐了?”


    “今天我姐的忌日,我们去看她了。”


    “啊”原来是这样,方前抬手拍拍佟鸣的肩膀以示安慰,“那尧冬青又犯什么贱了?”


    “尧冬青,”佟鸣嗤笑了一声,“尧冬青他总说我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他总问我凭什么,我也想问他凭什么,凭什么我就不是这个家的人?”


    他是嫉妒你,方前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其实他打心底里为佟鸣感到不值,认真算算佟鸣没比尧冬青大几岁,却要一直在他屁股后收拾烂摊子,到头还被人骂,这谁受得了,如果换做是他,他天天指着尧冬青的鼻子骂他祖宗十八辈再把他揍得祖宗都不认识。


    可是佟鸣又喃喃自语:“就因为做错了一件事,我就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了。”


    “你做错什么了?”方前愕然,往佟鸣身边靠了点,低声问。


    “她们出事前我走了,等我回来的时候,她们就都不在了。”


    “你去哪了?”


    “广州,去找我妈了。”


    佟鸣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抬起手覆盖在眼睛上,那大概是他活了这么久做过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他六岁多被尧玉安带回家,之后的三年他过得无比幸福,也能就是因为太幸福了,徐丽打电话来的时候,他忘记了当初那个家里是怎么样的地狱。


    从他记事开始徐丽和佟有亮就没有一天不在吵架,一天一吵,两天一打,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徐丽彻底不见了,佟有亮就开始到处说,徐丽和野男人跑了。


    他还记得他那时候九岁,尧玉安把他叫到房间里,温柔地问他想不想妈妈,他还想了很久妈妈的脸,然后点点头。


    “那如果,你妈妈想把你接去她身边生活,你想去吗?”


    他也记得尧玉安说完这个话,门就被尧夏宁推开了,尧夏宁对佟鸣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妈很不屑,她一向强势,对着他们毫不遮掩地说:“那女的能扔他第一次就能扔他第二次,你们看着吧,当初他被他爸打成那样她都不管,我不信她现在那么好心。”


    “也不一定,以前她自己都不好过,现在在大城市站住脚了,赚到钱了,想给儿子提供好的生活条件有什么问题,而且广州那么好的地方,教育医疗什么不比咱这儿强。”尧春晓靠在门边说。


    “你就知道钱。”


    “没有钱你怎么活这么大?”


    尧玉安没有理会那两姐妹斗嘴,他抓住佟鸣的胳膊,叫他慢慢想,不急。


    后来佟鸣又接到了徐丽的电话,徐丽说她在广州做生意,买了个房子,在一所很不错的学校旁边,她希望佟鸣能过去,她也想弥补他那几年受过的苦。


    接到电话那天尧夏宁不在,她去住校了,尧春晓独自在家。


    “姐,你说我该过去吗?”他问她。


    “这取决于你想不想去,你不用考虑我们,那是你亲妈,她的优渥条件是你应该享受的。”


    其实三年前尧玉安把他抱回家时没有想留他在家,因为家里已经有四个孩子了,后来尧春晓看见尧玉安联系福利院时佟鸣一直缩在床脚掉眼泪,就劝尧玉安把他留下,他才正式加入了这个家。


    他对尧春晓无条件信任,尧春晓拍着他的头说:“有好的资源你就有好的未来,有好的未来你将来才能赚到大钱,这是多少人奢求不来的,我希望你能得到这些,反正你姐就是喜欢钱,哈哈哈。”


    他听了尧春晓的话,徐丽再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佟鸣就答应了她去广州。


    她给佟鸣买了软卧的车票,要漫长的二十几个小时,他们送他去车站那天只有尧冬青是高兴的,尧秋泽拉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回来,尧夏宁板着脸让他以后不要叫她姐,尧春晓明媚的红唇大笑着,让他在那里好好学习好好混,将来当个大老板。


    他就这么离开了平安镇,去到遥远的广州。


    徐丽没有骗他,他们在广州有个漂亮的大房子,房子里的家具是白色的,带着海浪一样的花纹,徐丽说这是西洋风。


    她还给他在家附近的小学办了插班,听说这是广州排名前三的学校,插班难办得很。


    他就在广州过了两年,那两年他经常往家里打电话,只是那时候打电话太麻烦,后来慢慢他们的通话就少了,再后来,他打过去的电话就没人回了。


    他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直到他十一岁那年,徐丽又不见了。


    漂亮的大房子没了,他还被退了学,每天都有人上门讨债,他只能远远躲着,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徐丽回来。


    可他没等到徐丽,却等到了警察,警察把他带到派出所,告诉他徐丽炒股破产,欠了很多钱,他们正在找她,因为他已经没有亲人了,还是未成年,所以他们要送他去福利院。


    佟鸣不喜欢那三个字,更不喜欢那个地方,每天充斥着被抛弃的小孩儿的嚎哭,从早到晚,没完没了,他在福利院待了半个月,自己半夜偷偷翻墙逃了出来,用他攒的那几块钱从南到北又摸回了家。


    他爬上四层小楼,还记得尧玉安给他们准备的备用钥匙藏在靠墙的第四个花盆底下,他摸出钥匙打开房门,家里空无一人。


    那天晚上尧玉安带着尧秋泽和尧冬青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突然出现的佟鸣很是诧异,他忙问佟鸣怎么回来了,此时的佟鸣已经在两个姐姐的房门口站了一下午,看着屋子里的黑白照片像得了癔症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方前看见佟鸣的眼泪了,这个场面比他看到尧秋泽梨花一枝春带雨还要手足无措,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团卫生纸,被汗浸湿了,没法用,他就又塞回去,拉着自己T恤的袖子,凑上去把佟鸣脸颊上那一滴泪擦掉。


    佟鸣哭也是没有声音的,方前看不见手掌下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把胳膊垫在脑袋下面,开始和佟鸣讲话。


    “你就是心思太重了,你爸,尧秋泽,他们都没有说过你不是这个家的人,偏偏尧冬青说一句你就这么在意,真没必要,他就是看准了你的弱点,所以一直拿这一点攻击你,刺痛你,让你愧疚,你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你就把他说的话全当猪叫,不要再给他伤害你的机会。”


    “那你觉得我姐会这么想吗?”


    “你姐?嗯不知道,”方前想说他也没见过她们,也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但是话又说回来,你那时候才九岁,就算你没有走,又能为她们做什么呢?”


    亲眼看到最爱的人的尸体,是这世上最痛苦不过的事了。


    方前的心也开始慢慢沉下去,不知不觉变得困顿,他隐约听到佟鸣问他:“你说,从十几层的楼梯上摔下来,能摔死人吗?”


    “应该不能吧”他迷迷糊糊回应。


    天边开始发灰,火车哐当哐当前行,卧在铁轨旁边的东哥站起来,追着那辆火车跑了好几公里,最后停在一辆摩托车旁,焦急地在原地打转,看着逐渐远去的火车,还有它那一夜没出来的主人和人类朋友越走越远。


    第35章 给他干哪儿了?


    太热了,方前觉得自己像在火炉里被炙烤,没人给他翻面,年久失修的机器哐当哐当作响,生锈的齿轮吃力运转。


    不行,他要被烤熟了。


    他猛地坐起来,大喘着气,又感觉到一股闷热的风环绕在他周围,他眯起眼睛,往头顶看了一眼,金灿灿的太阳就挂在当空对他放闪。


    哐当哐当一晃一晃,方前马上就明白他这是在哪儿了,他翻起来扒着集装箱的车沿往外看,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不是平安镇附近的田地,平安镇的地都是平的,这里有不少起伏的低矮山坡。


    这是给他干哪儿来了?


    “哎,哎!起来别睡了!”他踢踢躺在旁边不省人事的佟鸣。


    佟鸣很少喝酒,难得喝一次又直接抱着瓶子吹了大半瓶,一被方前叫醒,身体所有器官开始一齐叫嚣,他睁开眼,晃动的车也晃动着他正翻江倒海的胃,他爬起来趴到车边探出头吐了出来。


    “哎呀,”方前头撇到一边,拍着佟鸣的背,一脸嫌弃地说,“多大本事,菜就别学人家借酒消愁。”


    吐了半天,佟鸣的脸色才缓和一点,方前从兜里掏出那硬成一块的纸丢给他:“凑合用吧。”


    当他们把身子冒出车厢后,火车前行带来的风就不再闷热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像风筝要挣脱骨架一样哗啦啦飘着,佟鸣四周望了一圈:“这是哪儿?”


    “我还想问你呢。”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离镇上肯定不是两条腿可以走到的距离了。


    他们又坐回去,风吹久了头疼。


    方前看佟鸣的脸还是煞白,扬扬下巴问他:“还难受吗?”


    “还行。”


    方前手里举起昨晚剩下那半瓶白酒:“再来点?”


    佟鸣把头别过去,方前大声笑起来:“你也会尴尬啊。”


    “你昨天晚上怎么不走?”


    “走?怎么走啊,我喝多了你跑去接我,你喝多了我把你丢这儿不管,我是那种人吗,”方前把两腿一盘,仰头看着大太阳,“而且你要是一睁眼,看到就你自己被一辆车带去了完全不认识的地方,想死的心都有了吧。”


    佟鸣看着方前,他不会想死,他可能都没有感觉,只会想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他该怎么回家,可是如果是他睁开眼,看到有个人陪他一起到了完全不认识的地方,就像现在,他的心底才会涌出一股情绪,他分不清是悲伤还是感动。


    在他认识的人里面会这么做的也就只有方前。


    方前的眼睛被太阳照的疼,他把头低下来,眼睛花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忙闭上眼,又忍不住眯起一条缝:“你在看我吗?”


    “没有。”


    “哦。”


    他们一直在车厢里坐着,热了就站起来吹吹风,吹够了就坐下去躲在车沿下的阴影里,当然,方前和佟鸣讨论过跳车的可能性。


    “成龙就这么跳,落地的同时向前翻滚,减少冲击力,一跳一个准。”他给佟鸣比划了一下。


    佟鸣沉默着听完,问了他一句:“你想死吗?”


    “”


    没有水,没有食物,两人坐在一起相依为命,太阳从东边慢慢移向正中,车速也渐渐慢了下来。


    “是不是要停车了?”


    没过多久,车停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不是站台,应该是货车中途停车给其他车让路。


    两人从车厢里跳下来,沿着铁轨一路跑到车头。


    火车司机刚拧开他的水杯喝口水,就看到下面站着两个人冲他摆手。


    “别在铁轨上玩儿,一会儿过车呢。”司机打开窗子对他们说。


    “我们马上走,大哥,现在这是在哪儿啊?”方前大声问。


    司机告诉他们往铁道西边走两公里就是个村子,可以直接搭车去县城,这里离他们镇上已经跨了两个市还要远了。


    这辆车今天都不会回镇上,打消了他俩再坐着火车反回去的念头,过了二十分钟,火车鸣笛起步,带他们来的车离开了。


    “咱们走吧,先到县里再说。”


    他们按照司机说的,往铁道西边走,翻下土坡就能看到一条土路,路横穿过田地,尽头是一片南北走向的大路和一片树林。


    太阳越来越毒,方前感觉喉咙在冒烟。


    “中午了。”佟鸣把手挡在眼前看看太阳说。


    “饿死了,”方前努力吞吞口水,“渴死了。”


    好容易穿过那条土路,上了大路之后还有几公里要走,佟鸣拉拉方前的胳膊:“先到树林里歇会儿。”


    他们两个钻进树林,往石头上一坐,树叶在头顶沙沙响,方前觉得舒服了点,他舔舔嘴唇,早知道把那半瓶白的带上了,关键时刻还能解解渴。


    佟鸣说他饥不择食,方前不屑:“也不知道昨天是谁抱着酒瓶子不撒手。”


    佟鸣皱起眉:“你要说一辈子吗?”


    方前勾起嘴角笑了一声:“你以后敢惹我我就翻出来说,哎,是不是除了我,还没人见过你那样子啊?还掉眼泪了。”


    佟鸣捡起手边的小石子砸他,他也砸佟鸣,然后佟鸣又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他脚边,他直接抄起旁边脸盆一样大的石头举到头顶。


    佟鸣抬起胳膊推着那块石头免得它真砸下来:“你幼不幼稚?”


    “你才幼稚,你弱智!”


    “你才弱智!”


    俩人正举着一块石头推攘着,突然听见了一阵突突突突的声音,这突突声比方前的摩托还要铿锵有力。


    方前丢下石头和佟鸣一起跑出树林,看到北边来了一辆三蹦子,他们举起手跑过去,三蹦子停下了,上面的大哥问他们要干什么。


    “大哥,从这儿怎么去县城啊?”方前问。


    “一直往前走有个站牌,下午两点有趟车。”


    “能带我们一段吗?我可以出钱。”站在一旁的佟鸣难得开口了。


    方前马上附和着点点头,他也不想走了,再出点汗他感觉自己会变成干尸。


    大哥上下打量着他们,想确认这俩人是不是劫道的,佟鸣直接从兜里掏出了十块钱。


    他俩跳上三蹦子,就坐在后面,一路上方前也不觉得渴了,和大哥唠了起来,大哥直说他俩厉害,又追忆起年轻的时候扒火车去城里打工的岁月。


    到了路口,大哥指着那个竖着一根铁杆的石墩说:“这就是站牌,车应该也快来了,你俩等着吧,县里没火车站,你们还得去市里坐火车。”


    大哥说完拿起手边的布袋扒了扒,从里面掏出个拳头大小的橘子:“就这一个了,你俩分着吃吧。”


    三蹦子又突突突突走了,方前捧着橘子像捧了个金子,感动得不行。


    他把橘子掰了两瓣,一模一样大小,一半给佟鸣,剩下一半自己吃。


    这是他这辈子吃的最好吃的一个橘子,没有之一。


    半个橘子很快就吃完了,方前舔舔嘴唇,酸酸甜甜湿漉漉的,他又活了过来。


    他面前出现了一只手,手里托着橘子皮,橘子皮里藏着两瓣橘子,他扭头看佟鸣:“给我啊?”


    佟鸣点了点头,方前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像个人了,他捏了一瓣,另一瓣又推回去:“一人一个。”


    果然像三蹦子大哥说的那样,没多久就有一辆小巴士风尘仆仆地过来了,车上没有几个人,他们上车买了票,坐到最后一排,售票员大姐说,到县里得两个多小时呢,这种小巴士都得到处转着圈拉人。


    方前也懒得管了,反正最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他把车上破破烂烂的蓝色帘子放下来挡着太阳,眼一闭开始养精蓄锐。


    很快方前又睡着了,头靠着玻璃硌得头疼,他就换了一边,直接靠在佟鸣的肩膀上。


    佟鸣也闭着眼,昨天的酒劲儿没下去完,小巴士在崎岖的路上晃得他头晕,他都没分清那是方前的脑袋还是别的什么,就觉得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扫着他的下巴,他扬扬下巴把颈窝那处空地给了方前的脑袋,刚刚好那么歪进去。


    方前醒来是因为车一个猛刹,他的脑袋从上面一下掉了下来,砸在了什么玩意儿上,他爬起来看看空了的车厢,售票员大姐叫他们:“到站了,快下车。”


    “佟鸣,到站了。”


    他拍拍佟鸣,一低头,看到佟鸣含着胸勾着头,一手捂着两腿之间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你咋了?胃疼?”他忙问,仔细一想,胃疼也不该捂那儿啊,他突然想起刚才自己的脑袋砸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情不自禁吸了好大一口凉气,搀着佟鸣的胳膊连连道歉,“这可真是对不住了。”


    佟鸣咬着牙站起来,抽出自己的胳膊飞快下了车。


    到了县城方前才感觉自己终于回归人类社会了,他们先跑去饭馆把肚子填饱,又喝了一肚子水,吃饱喝足才开始讨论该怎么回家。


    “我怎么总感觉有什么事还没做。”方前捏着下巴说。


    “什么?”佟鸣在汽车站看时刻表,去市区的车今天只剩下一班,这里也没有可以直接回镇上的车,那也就是意味着他们今晚必定得在外面住一晚。


    他从兜里掏出所有的钱,又问方前有没有钱,方前给了他一沓零钱。


    两人的钱加起来一百多一点。


    佟鸣正要买车票的时候方前拉了拉他的手腕,他转过头,看着方前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时刻表。


    方前伸出手,指着一班去南江的车说:“这是我家。”


    “你家?”


    “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佟鸣又低下头,数数手里的钱,多抽出来了几张:“那今晚去那儿吧。”


    反正也要在外面住一晚。


    方前点了点头,六年没回去过,那里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佟鸣去买了两张汽车票,他们拿着车票要进站找车的时候方前突然站住说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佟鸣看着他,他也看着佟鸣:“我们忘给尧秋泽打电话了。”


    第36章 为什么哭


    不出所料,消失了一天一夜,尧秋泽恨不得爬出电话把方前给吃了。


    “我哥没事吧?”尧秋泽用尽毕生所学骂完方前才想起来他哥。


    “他好着呢,”方前瞟了一眼佟鸣,又问,“东哥回去了吗?”


    “回了,东哥跟我在书店,我差点报警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得明天,今天没车了,”方前说完对着电话心疼地说,“你去铁道口看看我的摩托还在不在,我锁了的,要是在你就去澡堂找胖叔,让他开车给我拉回去。”


    尧秋泽应了后他就把电话挂了,汽车快要发车,他们找到车上去交了票,又坐到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的位置。


    方前坐下就捂着自己胸口,祈求镇上那些贼能放过他的摩托,钱都还没还完呢。


    “要是真丢了,钱我赔给你。”佟鸣在旁边坐下说。


    “啊?”方前张开眼看看他,直起身问,“咱们还剩多少钱?”


    佟鸣把他俩混在一起的钱从兜里掏出来,除掉刚才买车票的钱,还剩下九十整。


    “咱们到市里开间房,吃个饭,明天买火车票,”方前把钱分成三份,“够用。”


    “嗯。”


    方前又把钱卷在一起还给佟鸣,这会儿太阳已经快要落下了,他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身体放松惬意地呼了一口气。


    “我好久没有回去了。”他说。


    “你想去哪?”佟鸣问。


    “我想想,”方前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你想跟我回家看看吗?我家,我妈收拾的可漂亮了不过现在应该租给别人了,唉。”


    他们在市里没有自己的房子,从他出生起就租在地质三队的家属院里,一租就是十几年,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因为是一楼,还带了个围墙围起来的小院子,院子里一棵无花果树,一到十月分,树上就会结不少无花果,他爬到树上去摘,然后和汪小曼一起坐在院子里吃,有时候那一个大院的兄弟也会来,还有一些小姑娘也会来。


    还有汪小曼盘下来的药房,方前记得他们还没有离开的时候就被转手了,好像改成了一家羊肉面馆。


    现在他即使回去了也只能远远地望着它们,那些地方已经不在属于他了。


    “不去了,”他说,“等一下车应该会路过,看一眼就行了。”


    他们坐的这辆大巴车比刚才的小巴快了不少,是直接上高速走的,进入市区也才一个多小时。


    方前从见到他熟悉的景色之后就开始变得安静,他发现这里和他离开时没有什么不同,可能路边绿化带里的灌木丛换了品种,这条商店街统一换了门头。


    他还看到了他的高中,那个高中没有任何可让他留恋的地方,他只觉得晦气。


    又过了几条街,他看见了他的小学,他侧过身指着窗外对佟鸣说:“我就是在这儿上的小学,你看见西边那条长长的坡了吗?”


    佟鸣点点头。


    “我们都管这儿叫好汉坡,骑自行车能累死人,而且一到冬天,整个坡都会结冰,下得去上不来,我小时候总在这儿溜冰,”过去了一点,方前就又说,“那里,我家的家属院,不过看不见我家那栋楼,太矮了,就三层,然后再往前一个路口,我妈以前就在那里开店。”


    他看到了路口原本是药房的地方果然变成了羊肉面馆,看来生意还行,没倒闭。


    短短三分钟,他记忆里最幸福的地方就远远留在了身后,佟鸣看到方前还出神地看着窗外,用胳膊肘轻轻碰碰他:“我们在哪下车?”


    “再往前走点,”方前没把脸转过来,带着一股囔囔的鼻音说,“等下我叫你。”


    佟鸣没再问,这辆车每个公交站都会停,有人上来有人下去,最后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天黑了,这次是彻底黑透了。


    “哎你们俩,车要进场了。”售票员叫他们。


    “我们终点下。”方前站起来。


    车停了,把他们放下又走了,佟鸣完全不认识这里的路,就跟在方前后面走。


    路越走越偏,人越来越少,方前扭过头问他:“你就不怕我把你拐山里卖了?”


    结果佟鸣冲他笑了笑,方前打了个哆嗦:“你别笑。”


    佟鸣不明所以,方前把头转回来继续走:“你在这儿笑跟回家了似的。”


    走了几百米,他们站在一个大门前,佟鸣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是个陵园。


    他看看方前,方前说:“你想你姐,我也想我妈了,你不想进去就在门口等着,我很快出来。”


    说罢方前就过去叫门,门卫大爷出来就给他个黑脸:“今天不让进了,明天再来!”


    完全不给方前反对的机会,直接就把门卫室的门给锁了。


    但方前没有放弃,好不容易来一趟,没见到汪小曼不能就这么走了,他顺着陵园的围墙一路向上走,佟鸣也跟上一起,最后在陵园后面停下。


    “翻墙?”


    “翻。”


    方前后退了几步,冲刺起跳扒上围墙,脚一蹬就骑上了墙头,行云流水。


    他从墙头跳下来,脚刚落地佟鸣就稳稳降落在他面前,一点声都没有,方前伸出一个大拇指:“有点东西,你别真是回家了,这么自在。”


    方前记得很清楚汪小曼的墓碑位置,好的位置他们买不起,方贯把汪小曼安排在了东南角倒数第三排的第六个。


    他们没有手电筒,方前的那个忘在车里没带下来,只有月光洒在陵园里,凄冷寂静。


    方前停在汪小曼的墓碑前,蹲下去捡起落叶和杂草丢到一边,佟鸣从兜里掏出来他们下午吃饭时拿的纸递给他,他接过擦了擦汪小曼的照片。


    “我妈是不是很漂亮?”他仰起头问。


    “很漂亮。”佟鸣说。


    发自肺腑的。她的脖子细长,挺得笔直,和她的肩膀一样,哪怕已经是张黑白照片也充斥着旺盛的生命力,好像狭窄盒子里装的不是她,她还游荡在这世间。


    方前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来之前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可现在又不知道从何开始了。


    他咳了一声,决定就近说起:“妈,这是我朋友。”


    他指指佟鸣:“这是真朋友,不是街上混的那种,还有他弟,也是我朋友,我和我爸回镇上了,已经半年了。”


    他把下巴抵在胳膊上,笑了笑说:“镇上挺好的,我现在在书店看店,还买了辆摩托,就和我爸年轻时候载你那辆很像。对了,我从家里搬出来住了,我爸总怕我惹事,哪都不让去,我总跟他吵架。这次我是被火车拉来的,这家伙心里难受喝多了跑人家车厢里睡大觉,我去找他,我俩就一块儿被拉过来了,唉,他也很惨。”


    佟鸣没有做声。


    “他比我惨多了他家里那个不省心的弟天天跟他作对,他还是被收养的,他”方前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陵园的夜太静,佟鸣低了低耳朵,轻易就听到微弱的抽泣声。


    “你怎么了?”他不知道方前为什么哭。


    方前没有抬头,他把眼睛用力抵在胳膊上,吸了吸鼻子说:“嘲笑你活得惨根本没办法让我高兴。”


    方前用手抹了抹眼睛,怔怔看着墓碑:“和一个可怜的人比可怜,到底能得到什么满足?又没办法消除我的痛苦,失去的人也回不来。”


    佟鸣的手颤了颤,指尖落在方前肩头,又轻轻收回来。


    他后悔曾经和方前说过的那些话,那时候的他不是为了得到满足,只是扭曲地认为明明经历过痛苦要怎么才能每天嬉皮笑脸,可怜就应该把自己埋进地底缩进壳里,他是这么做的,他也希望别人这么做,一起沉沦总比自己在阴影里看别人光芒万丈要痛快。


    他很后悔。


    “方前。”


    方前转过脸,看佟鸣在他面前低着头。


    “对不起。”


    方前看了佟鸣多久,佟鸣的头就低了有多久,直到佟鸣听到了一声笑。


    他抬起头,看到方前托着脸颊,笑着对他说:“看到你愧疚我心情好多了。”


    佟鸣皱了皱眉。


    方前伸出手,在佟鸣肚子上拍拍:“你越来越像个人了。”


    佟鸣看着这家伙脸上还挂着泪痕还不忘笑话他的样子,没忍住也抿起嘴笑了笑。


    突然一道光柱从前方打了过来,门卫大爷浑厚的声音朝他们大吼:“谁在那儿!”


    “我靠!快走快走!”方前脑袋一缩,忙推着佟鸣的背,“弯着腰走!”


    俩人猫着腰躲在墓碑后面往墙边跑,方前边跑还不忘回过头对汪小曼说:“妈!我改天再来看你!”


    摇晃的光柱朝他们追过来,门卫大爷举着手电筒大叫‘站住’,佟鸣和方前两个人扒着墙头轻巧地翻了出去,落地时确认对方跟上了,相视一笑,然后转头向大路跑去。


    陵园的位置偏,他们顺着路走了半个多小时,看到路边有家宾馆,宾馆旁边还有个小饭店。


    “就住这儿吧。”方前说。


    两人推开玻璃门,前台就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看了他们一眼就继续低头看手里的小说。


    方前站在柜台前仔细比较了一下房间价格,大床房四十,标间五十五,他正算着佟鸣就掏出一沓钱对前台说:“开个标间。”


    方前上去一把按住佟鸣的手,对她说:“大床房就行。”


    “不行。”佟鸣很抗拒。


    “有什么不行?”方前转过身背对着前台,压低声音,“标间太贵了,能省一点是一点,万一路上再有什么事呢。”


    佟鸣还是不愿意:“两个人挤着睡不好。”


    “就一晚上,单人床都挤过大床怎么就不行了?”他也不管佟鸣意见了,直接把钱拿过来转身说,“大床房。”


    前台面露难色,显然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她确认了一句:“你们俩男的确定开大床房啊?”


    “对,没钱。”方前很真诚。


    那真诚的闪亮亮的大眼让前台放心了一点,看起来是真没钱,不是来乱搞的。


    拿了钥匙上二楼打开门,房间还不错,床也够大,床的正上方有个吊扇,旁边还有个落地扇,这下晚上应该不会太热。


    两人痛痛快快冲了个澡,又把身上的衣服给洗了,挂在窗户外的铁丝上,现在这个天气一晚就能干。


    洗完浑身上下就剩个大裤衩,佟鸣僵硬地坐在床的左半边,方前趴在床上把床尾的落地扇调好角度,刚刚好能吹到两个人。


    调好他坐回来,看看自己又看看佟鸣,上次睡一张床还带了背心,这下真是除了大裤衩就什么都没了,要是再睡着睡着挤在一起别说佟鸣不自在,他也尴尬。


    他把床上的被子叠成一个长长的竖条,放在床中间。


    “你睡那边,我睡这边,这下没问题了吧?”


    “嗯。”


    方前躺下了,佟鸣伸手关上灯。


    困意马上就席卷上来,方前在自己睡着前还不忘对佟鸣说:“我要是挤你你就把我叫醒。”


    “好。”


    两句话说完屋子里就静了,没过多久,风扇的呼呼声里隐隐掺入了两个人熟睡的声音。


    佟鸣喜欢侧着睡,他习惯把脸朝着墙,不过这张床在房间正中央,他就转向左边,把背留给方前。


    半夜不知道几点,但一定很晚了,佟鸣感到一股异样,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腰上多了一只手,两腿间还挤进来一条腿。


    他转过头,看到方前从右边翻滚到中间,抱着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床被子,手脚搭在他身上。


    他抬起脚勾着方前那条腿轻轻放回去,又抓住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方前哼了一声,还熟睡着,被他握在手里的手指勾了勾,正好挠着他的手心。


    他停顿许久,又把手松开了,方前那只手还是落在了他的腰上。


    第37章 我回来了!


    昨天晚上睡得太好,今早一睁眼精神就很饱满。


    方前打开纱窗,把他们挂在窗外的衣服收进来,衣服早就已经干了,被清早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他们就近在宾馆旁边吃了个早餐,然后步行到公交站去坐到火车站的公交车。


    没过多久,一辆白皮红漆的公交停在他们面前,售票员叫他们快点,车要晚点了。


    这次最后一排的位置被人占了,他们就坐在两个单人座上,方前扒着前面椅子的靠背问佟鸣:“我昨天晚上挤你了吗?”


    佟鸣侧过耳朵听,摇摇头。


    “我就说,只要我睡觉前给自己说好,我一晚上都能记得。”


    佟鸣无声笑笑。


    到火车站的时候才上午八点多,路很堵,司机狂按喇叭,售票员把脑袋伸到窗户外面和路边的摊贩对着骂。


    这个城市的火车站就建在市中心,旁边有城区还有几个庄,一到周末摆早市的人多,总是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六年了还是这样。


    方前小时候就不喜欢逛早市,但汪小曼喜欢,早市上除了卖菜还卖很多日用品化妆品头花头绳,方前在里面跑丢好几次,最后汪小曼干脆找了一根绳拴在他腰上,跟遛狗似的,方前因为这还被他的小兄弟们笑话过,很长一段时间这些人见到他就嘬嘬嘬,方前跟他们干了一架才老实。


    公交在早市里龟速爬行,十几分钟了才走十几米,方前没耐心了,拉着佟鸣要下车。


    “离车站没多远了,咱们走过去。”他说。


    路上带小孩儿的推自行车的拄拐杖的比比皆是,方前一直抓着佟鸣的胳膊肘,在前面走着,伸长了胳膊拉着佟鸣。


    “方前,”佟鸣在后面叫他,“我自己能走。”


    “什么?”方前没大听清,但感觉到手里那个胳膊肘马上就要挣脱了,他就又往下拉了一点,抓住佟鸣的小臂,“这儿太挤了,你别跟我走丢了。”


    佟鸣干脆往前赶了几步,走在方前旁边,方前才把手放开。


    “咱们镇上的集市都没这么挤吧?”


    “嗯。”


    镇上的集市佟鸣隔段时间就会去逛逛,买点东西送回家里,不然尧玉安总是会忘,集市的规模和人流量比起这里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觉得恐怕这一个城市的人都聚集到这里来了。


    “方前,方前!”


    “干啥?”方前大声问佟鸣。


    结果身旁的佟鸣无辜地冲他摇摇头:“不是我。”


    他站住左右环顾一圈,他应该没听错啊,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方前?是方前吧?”


    方前看着眼前站着这个又瘦又高,身体还向右边歪着的男人,隐约有些眼熟,他仔细想想,看到那个一长一短的腿,试探地问:“跛子叔?”


    “是我!方前,真是你啊!”跛子喜极而泣,上来就搂住方前的脑袋。


    方前在跛子怀里些许尴尬地看看佟鸣,跛子抱了他好一会儿才把他松开,眼含泪花地打量着他:“你都长这么高了,我记得你走的时候还没我高呢。”


    方前扯着嘴角笑了笑,他和跛子不熟,跛子是和方贯混的,偶尔会去家里喝个酒,或者去药店拿个药,跛子那条腿也是跟着方贯讨债时被打断的,因为救治不及时落下病了,现在一长一短。


    “你和你爸搬回来了吗?”跛子问他。


    “没,我偶然路过。”


    “哦,”跛子有些失落,又忙问,“那你们现在去哪儿了?”


    “回镇上了。”


    他也没说是哪个镇,他也不知道方贯有没有给他的伙计们提过。


    “跛子叔,我赶火车,该走了。”方前想快点走,毕竟汪小曼出事跛子也是里面的一环,就算他能忍住不怪他,他也不想和他没事装有事地尬聊。


    “好,你等会儿啊,”跛子一瘸一拐走到菜摊前,挑了一个大南瓜,又装了一大袋黄瓜过来塞给方前,“叔自己卖的,你带回家跟你爸吃。”


    “这太沉了”


    “拿着,拿着,你别嫌弃!”


    跛子实在热情,方前只好收下和他道声谢。


    他和佟鸣离开那里继续往火车站挤,佟鸣伸手对他说:“我帮你拿。”


    他就把那兜子黄瓜给了他,自己抱着个大南瓜。


    “这是谁?”佟鸣问了一嘴。


    “我爸兄弟,”方前抱着那南瓜怎么抱怎么嫌它麻烦,“当初就是他没跑掉被警察抓了,然后我爸那憨批弟兄给我妈打电话,说是我爸被抓了,我妈急着往家赶才出的车祸。”


    想到这个方前就恨得牙痒痒。


    佟鸣想了想这个因果关系:“那他为什么总说是你害的?”


    方前叹了口气,无奈笑笑:“我是导火索啊,没有我就没有这事。”


    一个人承担和两个人承担没有区别,他是整件事的源头,所以最大的恶人还是他,所以方贯说‘你妈是你害死’的时候他很少会反驳,除非冲动战胜了愧疚,他会提醒方贯一句,这里面也有你的责任。


    好不容易到了火车站,佟鸣掏出来最后剩下那几十块钱买了两张火车票。


    在候车厅等了一个多小时,车终于来了,一辆绿皮客车从远处鸣笛进站,车上的人不算太多,他们挑了个两人座,坐面对面,方前把怀里的南瓜放在一旁,又把车窗搬上去,扬起脖子活动了下筋骨:“总算能回家了。”


    车缓缓起步,路边的电线杆飞逝的越来越快,方前拖着腮帮子趴在小桌板上看着窗外,眼往前瞟了一下,看到佟鸣也看着窗外出神。


    “哎,你坐过几次火车?”他问佟鸣。


    “两次,”佟鸣说,“一次去广州,一次从广州回来。”


    方前哼哼笑了两声:“小小年纪走南闯北也横跨大半个中国了,比我强,我第一次坐火车,不,坐客车,货车不算。”


    佟鸣有些诧异。


    “颠沛流离那些年都是我爸开车跑的,”方前眯着眼享受着呼呼吹进来的风,“还是火车舒服,有种自由的感觉。”


    就像长长的铁轨看不到头,没有见到头时总是充满着期望,方前就是这样,有一分钟就享受一分钟,谁知道苦难什么时候还会再来呢。


    列车员推了一个小推车卖盒饭,不过他俩早上吃得太多,到现在也不饿,可是闻到饭香方前又总觉得想吃点什么。


    他看到小桌板上放着那一大袋绿油油的黄瓜,就挑了两根递给佟鸣:“你去洗洗。”


    佟鸣背后就是列车上的水池,他懒得动。


    佟鸣接过黄瓜去洗干净,回来递给他一根大的,一口咬下去黄瓜清爽的汁水就爆了一嘴,嘎嘣嘎嘣嚼着,独属于黄瓜的香气就萦绕在这盛夏的绿皮火车里。


    “小伙子,你黄瓜能卖我几根不?”


    旁边三人坐的大叔带了两个小孩儿,那两个小孩儿一个扎着羊角辫一个剃着小光头,盯着他们手里的黄瓜望眼欲穿,方前直接把袋子递给他们:“你们拿着吃吧,不要钱。”


    拎回去他还嫌沉呢,虽然不是他拎。


    他把黄瓜留下了两根,一根塞进南瓜袋里,一根和佟鸣分着吃了,剩下的都分给了周围坐着的乘客,然后收获了一桌子零食。


    火车晃啊晃,晃啊晃,晃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市里,方前和佟鸣没敢耽搁,下了火车就直奔汽车站,要是坐不上最后一班回镇上的汽车,他们就又得在市里停留一天,现在俩人身上除了一个大南瓜就剩下十几块钱,回不去就得抱着南瓜睡桥洞了。


    不过上天还是眷顾他们的,两人冲到车站时正撞上最后一班大巴发车。


    回去的路上路过铁道口,方前没有看到他停在那里的摩托,但愿是被胖叔拉走了,他想了想这两天,意外觉得这两天的奔波实在是刺激,他转头看向佟鸣。


    佟鸣感觉到方前的眼神,也转过脸问他:“干什么?”


    “我觉得这两天太爽了,我来镇上这么久都没有这么畅快过。”


    “你那么喜欢奔波吗?”


    方前耸了耸肩:“跟我爸不喜欢,但是跟你们我喜欢,跟你们在一起没有压力,没有人命令我该去什么地方,与其说是奔波不如说是流浪?可以回家的那种流浪,就当是去外面散心了,改变一下生活节奏。”


    以他的文化水平只能这么去形容了,不知道如果换做尧秋泽会怎么比喻呢?


    然后他听到佟鸣说:“我也喜欢,这两天。”


    “哟,都能从你嘴里听到喜欢了。”方前对着他笑笑。


    流浪两天,他们终于回到镇上了,方前一个箭步冲到书店,东哥在门口卧着,旁边还有他的宝贝摩托!


    东哥看到他们两个就直朝佟鸣扑过去,方前张开双臂一下跳进去对着柜台里的人大喊:“我回来了!”


    尧秋泽被他吓了一跳,本子都被笔尖划破了,他埋怨地瞪瞪方前,又看看佟鸣,把笔盖合上对他们说:“你俩私奔回来啦?”


    “”把方前整得一阵无语,他还以为尧秋泽能说出多么有文化的话,没想到还是这么酸。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根黄瓜:“给你带的特产。”


    尧秋泽捧着黄瓜,虽然这黄瓜长得确实好,香味也很足,但这算是哪门子特产。


    “你尝尝就知道了。”


    尧秋泽去洗了洗,掰成三段分给他们,然后自己才咬了一口:“嗯,好吃,你们都去哪儿了?你快点给我讲讲。”


    方前刚要开口,孟新山来了,两个爪子往方前胸口一拍:“你可算回来了!我刚才还碰见你爸了,我还想问他你去哪儿了呢。”


    说完他不服气地看了一眼尧秋泽:“我问他他也不给我说。”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尧秋泽啃了口黄瓜跟他对呛。


    方前这才想起方贯,这个南瓜他得送回家,毕竟是方贯的老兄弟给的,孟新山在问他要黄瓜吃,方前直接把手里那块没吃的全给他了,抱起南瓜离开了书店。


    方贯已经收摊了,二层小楼只有二楼才亮着灯。


    门没有关,他掀开门口流苏一样的塑料门帘,进去看到方贯正在做饭。


    “爸,我回来了。”


    方贯就‘嗯’了一声,他把南瓜放在桌上,去厕所洗了布去擦汪小曼的照片。


    “你买的南瓜?”他听到方贯问他。


    “跛子叔送的。”


    方贯的声音空了好大一拍,再响起时比原来拔高了音调:“你去哪儿了?”


    方前擦好照片出来,站在方贯面前说:“去看我妈了,我想她了。”


    方贯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又渐渐平缓,对于方前跑去陵园看汪小曼的事他没有多说什么,抱起南瓜走去厨房,又问方前:“跛子现在咋样了?”


    “他在早市卖菜,回来的时候碰见了,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


    方贯点点头,把刚做好的菜端出来,多加了一副碗筷。


    “下次你要去至少要跟我说一声。”


    方前拿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点点头:“知道了。”


    和方贯一起吃的饭和之前的每一顿都是一样的沉默,吃完一个馒头方前放下筷子,手在腿上摩擦了几下,问了方贯一个问题:“爸,咱们还会离开这儿吗?”


    方贯洒出沉重的鼻息,把手里的馒头全塞进嘴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可能他也不知道。


    “我不想走,我在这儿过得很好,认识的朋友也很好,我舍不得他们。”


    “嗯。”良久,方贯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回应。


    第38章 七月末


    七月末对于尧秋泽来说非常难过,他落榜了。


    尧秋泽现在一个人在书店看店,上次方前回家之后就从书店搬回了家,因为方贯说最近活儿比较多,让方前给他帮把手。


    他的修车店之前基本就是修个自行车摩托车,就算是有汽车来顶多也就换个车胎修个保险杠,一来是他虽有场地但没设备,二来是镇上需要修的车本来就不多。


    不过镇子西边那条铁路最近在规划新增班次,连带着横跨铁路贯通县城,镇子,还有北边村子,直通相邻两市的那条路也要翻修,路过镇子的车变多了,生意也多了。


    龅牙说方贯赶上了好时候,让他抓住这波机会,肯定发大财,方贯就多加了一点设备,还添了两个水龙头洗车。


    不过方前在家里干了几天,发现繁荣只是虚假的繁荣,生意多了一点,靠方贯一个人确实忙,但多加那一个人也可有可无,如果方贯能放弃接那些出力不讨好缝缝补补的杂活的话,根本就不需要把他拴在家里。


    方前正举着水管洗一辆桑塔纳,这车是个挺着啤酒肚的小老板的,拿个小灵通挺着肚子站在一旁指点:“小子,这儿,给我打点沫儿,哎呀不是我说,你们这镇上的灰太大了。”


    方前把刚才擦过的地方又擦了一遍,小老板还是觉得不够亮,方前挺直了腰,举着水管把沫子冲掉,用毛巾擦干净,拍拍车门说:“都能照镜子了,没法再亮了。”


    “行,就这样吧,”小老板勉强点点头,转脸就开始炫耀,“我这车可是上个月刚提的,10个呢,不是我说,这好车就是好开,它一上手就不一样”


    “哎哥,车挪一下,后面有车要进来。”方前直接打断了他,招呼在他家门口停下的白色面包车过来。


    小老板意犹未尽地开车走了,白色小面包在刚才桑塔纳的位置上停下,方前直接举着水管对门冲。


    佟鸣在另一侧打开门,下来说:“不用洗。”


    “又不收你钱,你管那么多呢。”


    佟鸣从后车厢里搬下来两件饮料,玻璃瓶的可乐,放在了门口的桌子上。


    “给我的?”方前挑了下眉。


    “嗯。”


    “你买的?”


    “今天去送货,超市老板送的。”


    “这老板人还怪好,下次我跟你过去谢谢人家,”方前把白色小面包洗得更白了之后又问,“尧秋泽通知书收到了没啊?我昨天听有个师傅说,他家女儿都收到通知书了,他是不是得去学校领啊?”


    “他没考上。”佟鸣把车门关上。


    “啊?”方前手里的水管对着车窗户一动不动,在玻璃上做了个水帘子,“真没考上?不是好几个志愿吗?”


    “一般都看第一志愿,后面的得是学校没录满才会考虑他。”


    “那差了多少?”


    “他说没差多少。”


    方前放下手里的水管,把水龙头也关了,摘掉手套和身上的防水围裙,坐上副驾驶,让佟鸣开车去书店。


    自从回家帮忙之后方前来书店的次数就少了,见到佟鸣和尧秋泽的机会也少了,落榜这么大的事他要不问这兄弟俩是一句都不给他说。


    不过这也符合这俩人内敛的性格,有什么委屈都自己憋肚子里自己消化。


    “尧秋泽。”


    方前跑进书店,尧秋泽在看小说,了无生气地应了一声。


    “两天没见一点都不想我啊?”


    “就两天,又不是两年。”


    方前两个胳膊压在柜台上,揉了揉尧秋泽的脑袋:“没事儿,大不了再来一年。”


    尧秋泽抬起眼翻他:“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我说真的,你看你今年又是写诗又是写小说,还每周周末都回家玩,就这样你都只差了几分,明年把你那小说诗集全给扔了,多在学校学学习,肯定就考上了,人家为了上个好大学考四五年的也大有人在呢。”


    尧秋泽苦笑了一下,把脸埋在臂弯里。


    佟鸣停好车走进来,刚好听到方前最后那句话,就对尧秋泽说:“真想上大学就再考一年,你不用操心钱的事。”


    “就是啊,又不用你养家的。”


    尧秋泽还是埋着头,使劲地摇。


    哄了半天,方前嘴都干了,镇上好多老头老太吃完晚饭又带着家里吱哇乱叫的小孩儿来书店门口乘凉,闹哄哄的,方前靠在柜台上,拍拍尧秋泽的后脑勺:“咱们游泳去吧。”


    尧秋泽抬起头:“去哪儿?”


    “肯定是安阳河啊,正好凉快凉快,这天热死人了,人一热心情就不好,”方前说完直接挎住佟鸣的胳膊,“走,陪你去游泳。”


    “你是陪我还是陪他?”


    方前还以为他那两只耳朵听错了,这话要是尧秋泽说的根本不足为奇,从佟鸣嘴里说出来就怎么都不对味儿。


    “你怎么也学会这一套了,我谁也不陪,你俩陪我,行吗?”


    方前的摩托还停在书店旁边,他压根没敢骑回家,甚至都没敢给方贯说他按揭买了辆摩托,不过他估计方贯八成也知道,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还是不打算让方贯看见,怕他爹触景生情又抽什么风。


    他插钥匙点火,拍拍后座让他们俩上来,尧秋泽扶着方前的肩膀坐在中间,佟鸣坐在后面,一辆摩托载着仨人浩浩荡荡往安阳河去了。


    六七点正是傍晚,河边不少人在玩水,上到三四十下到三四岁都有,老王炒菜馆家的儿子见到方前就冲他大声喊:“方前,你找到姑娘坐你车后座了吗?怎么到现在拉的全是男的?”


    方前把车停在河岸旁的草坪上:“该来的时候就会来的,现在缘分还没到。”


    男生游泳方便得多,衣服裤子一脱,身上剩下个大裤衩就跳进水里了,安阳河两边浅中间深,还有人从桥上向下跳。


    他们避开了危险的地方,游的远了点,尧秋泽的游泳技术还不赖,可以说是和方前不相上下。方前从水里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到尧秋泽仰面躺在水面上飘,像河里的野鸭子那样游刃有余,他左右看了看,没见到佟鸣。


    刚才佟鸣是和他们一起游过来的,人呢?


    “尧秋泽,你哥呢?”


    “嗯?没在吗?”尧秋泽睁眼看看,就说,“潜水呢吧。”


    方前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他努力在水下睁开眼,但渐渐暗下去的天让本来就没那么清澈的河水可见度更加低了,他勉强看到一个人形的影子,在水里一动不动。


    他朝着那个影子游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刚好摸到影子的脸。


    佟鸣猛地一个激灵,憋着的气全从嘴里吐了出来,他伸开手扒着水浮出水面,看到和他一起冒出头的人正是方前。


    “吓到你了?”方前指着他笑,“胆子这么小。”


    佟鸣咳了几口水:“你摸我脸干什么?”


    “手一伸正好这个高度,”方前又抬起胳膊要情景重现一下,被佟鸣一扭脸躲开了,他也没觉得尴尬,手收回来又说,“咱俩比比谁更能憋气吧。”


    “比什么?”


    “今天的晚饭?”


    还飘在水面的上的尧秋泽举起手说:“我当裁判。”


    方前和佟鸣面对着面,张开嘴深吸一口气,同时潜进水里,方前知道佟鸣游泳厉害,但他也没觉得自己会输,小时候下河玩水他们也比憋气,他可是一代霸主,只是好多年没下过水了而已。


    没错,好多年没下过水了,方前在心里自己数数计时,有点难受,吸那一口氧气马上就要用完了,他眯起一只眼,看到自己一臂之外那个人影,一动不动,连泡泡都没吐,像是个在水里死掉的人,也像是一个没出生的婴儿。


    他又吐出来一串泡泡,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佟鸣的影子有一种感觉,佟鸣很享受这种接近窒息的宁静。


    他张开嘴,不行,实在是憋不住了,他伸出胳膊朝佟鸣靠过去,两只手揽着佟鸣的腰,抱着人就冲出了水面。


    “你干什么?”


    佟鸣抓着他死死缠在腰上的手,他还紧紧抱着不撒开,等他大口大口把气儿喘匀了才说:“你头比我先出来,你输了。”


    “方前你真能耍赖。”尧秋泽超方前泼了一把水。


    天快黑了,他们两个都回到岸上,找了块石头坐下,尧秋泽说他还想再飘一会儿,他们就坐在那里看着他。


    “佟鸣,你为什么喜欢把自己憋到极限?那样很舒服吗?”他的脚踩在河边的鹅卵石上问。


    “嗯,那时候脑子里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方前笑了笑:“你那脑子就那么大,怎么天天有那么多东西可想。”


    不过他又看看一直在水上飘着的尧秋泽,想可能这就是他们让自己享受宁静的方式,方式是怎样的不重要,效果达到了就好。


    “你以后要是想干什么你就直接说,我有空肯定会陪你做的,”方前把佟鸣耷拉到肩头的背心往上拽拽,佟鸣和他们这群男的不一样,佟鸣不脱背心,应该是为了遮住背上的疤痕,拽好了他就马上把手收了回来,“别给我来一句什么‘夏天到了’就走了,等我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你能反应过来就够了。”


    “对我要求这么低吗?”


    佟鸣笑出了声。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天黑了,打算叫尧秋泽上来前方前问了一句:“你弟考大学这事你爸没意见吗?”


    他觉得他对尧秋泽考大学操的心比尧玉安还多,佟鸣掰了掰手指,骨头嘎嘣作响:“他就是推一下动一下,尧秋泽不会主动找他,我不说他就不管。”


    “我真是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佟鸣看着已经漆黑如墨的水面,面色也如水一样沉寂,方前以为又会和以前一样,这个问题将会以沉默结束,当他要开口喊尧秋泽上岸的时候听到佟鸣沙哑的声音:“我二姐当年考大学被人替了,学校说没有收到她的志愿表,没有学校录取她,她去县里闹,县里就让她等调查结果,最后大学都开学了也没给她消息,她就又要去市里讨说法,县里为了平事让我爸劝她再考一年,给了我爸三十个入学名额还有一间实验室。”


    “镇上的学校?”


    “嗯,我爸那时候到处去找那些家里不让上学的人家做思想工作,但是学校每年名额有限,太远的学校家长更不让去上,三十个名额相当于新开一个班了。”


    方前想起来尧玉安家里墙上挂着的那张报纸。


    “你爸答应了?”


    佟鸣点了点头。


    第39章 屋顶


    很讽刺。


    这是方前的第一反应。


    所以尧玉安才对高考避之不及?那尧夏宁的死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刚想开口问,他们就听到水里传来一阵惊呼:“哥!哥!方前!”


    是尧秋泽。


    “哥!腿抽筋了!救我!”


    佟鸣和方前赶忙站起来一齐跑下水,朝那个人影游过去,尧秋泽左腿抽筋完全动不了,本能反应用右腿挣扎,一脚踹在方前大腿上。


    “抓到你了,别扑腾了!”


    他和佟鸣一人架着尧秋泽一只胳膊,把他带向岸边,河里还有一波游泳的小孩儿,听见尧秋泽的哀嚎都纷纷上岸。


    佟鸣抓住尧秋泽的小腿架在膝盖上,给他按摩了一会儿,尧秋泽的哀嚎才停下。


    “行了,没事了,”方前拿过搭在摩托车上的衣服给尧秋泽罩上,“以后不天黑来游了,差点找不到你人。”


    说罢他把围观的那一群小孩儿赶走,让他们各回各家,别再想着往水里钻。


    游完了泳,身上凉快不少,三个人一起骑在摩托上,感觉连今晚的风都带着凉意。


    “咱们去吃什么啊?”方前在前面问。


    “哥你想吃什么?”尧秋泽扭头问佟鸣。


    “都行。”佟鸣说。


    “问你们等于白问,”方前走到前面的路口一拐弯,又直行百十米,在一家烧烤店门口停下了,“我定,就吃这个。”


    老江烧烤,他们镇上最有名的一家烧烤摊,虽然本来烧烤的店就不多,但老江家的肉新鲜,老江手艺也好,烤出来的羊肉串又嫩又入味,渐渐就把其他家烧烤摊干倒闭了,一家独大。


    不过说到底是镇上,店太小,门口和路上都摆满了桌子也不够用,镇上的老少爷们儿夏天尤其喜欢聚在这里,屁股像生芽了一样从开摊坐到收摊。


    “江叔,要二十串羊肉,二十串牛肉,十串多放辣,十串少放辣,”方前点完又叫尧秋泽,“你点吧。”


    尧秋泽点单精细得很,还讲究荤素搭配,方前和佟鸣站在一起等他,方前见到佟鸣掏钱,自己也掏掏兜。


    “不用,我请。”佟鸣说。


    “那你请烤串,我请饮料和酒。”


    方前把钱塞到佟鸣手里,去冰柜拿了两瓶啤酒和几瓶饮料。


    他们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一张桌子都没空出来,连塑料板凳都没抢来一个,眼看着串儿已经烤好了,现在就两个选择,要么带走吃,要么就像路边这些人一样,站着或者蹲着吃。


    方前咧咧嘴,他不想蹲到马路边撸串,那样根本享受不到食物的美好。


    “要不咱们带走吃吧,”尧秋泽也不愿站着吃饭,“去哪儿呢?去书店?”


    那里乘凉的人太多,恐怕他们的串儿刚掏出来就会被乘凉的小崽子们一扫而光,三个人集体反对这个地点。


    “去我那儿吧。”


    方前打了个响指,他就等着佟鸣这话呢。


    他们拎着两大袋子的烤串儿和酒水,骑着摩托一路来到仓库。


    今晚月光明亮繁星点点,坐在屋子里吃太没劲,三个人合计了一下,爬到了佟鸣那间房子的屋顶上去。


    方前接了两条水管,拉着翻上房顶,探着头对尧秋泽说:“开水吧。”


    尧秋泽把水开到最大,过了一会儿就从水管里流出来,方前冲掉房顶上的灰,再被夏天的风一吹,没过多久屋顶就干了。


    他们拿上来一张草席,在草席上铺几张报纸,把串放在中间,三个人盘着腿坐在旁边。


    方前把那份不辣的烤串给佟鸣,又问他:“你喝酒还是喝饮料。”


    “喝酒吧。”佟鸣说。


    方前开了一瓶递给他,又旧事重提:“那你今天晚上可别抱着酒瓶到处跑了,我也喝酒了,找不着你。”


    “这已经是你第三次提这事了。”


    “嘿,”方前一笑,“你最好找个本子记下来,或者干脆给我办个集点卡,我这辈子还会提很多次,凑齐十次有奖吗?”


    本来正乐呵呵看他们斗嘴的尧秋泽听到这儿瞬间切换忧伤:“你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还敢说一辈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方前吃了一个串,扬起嘴角说,“我跟我爸谈了,我说我不想离开这里,问他能不能不走。”


    “那你爸怎么说?”尧秋泽忙问。


    “他应该是同意了,他现在总想着给他的店添新设备,我觉得他也想在这儿扎根,所以这段时间我才一直帮着他干,等到他生意做稳了,就不会老想着离开了。”


    “太好了!”尧秋泽伸出手掌和方前击掌。


    或许两人都没有发现,佟鸣的眼底浮现出一丝窃喜,陈家辉离开的时候他还不懂怎么去挽留一个人,现在他懂了。


    他喝了一口酒。


    时间过得很快,他们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但卧在下面的东哥已经开始睡觉了。


    他们三个人吃饱喝足躺在草席上,方前问了一声:“你们睡着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尧秋泽,方前直起脖子,看到躺在尧秋泽旁边闭着眼的佟鸣,嘀咕一句:“也不怕被蚊子咬死。”


    这个酒量真够差的,他又躺回去:“让他挨咬吧,蚊子都去咬他就不咬咱俩了。”


    尧秋泽笑了几声,方前躺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尧秋泽摇摇头,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不想再考了。”


    “那你继续留在书店还是去外面打工?”


    “先留在书店吧,我不知道我该干什么,我好像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我哥说,我如果不想考了,就让我爸在学校给我找个工作。”


    “那也挺好。”


    “不好,”尧秋泽否决的很快,“我不想和我爸当同事,也不想在这所学校工作。”


    是因为那所学校有很多人知道尧家的事,他们会对尧秋泽施以怜悯?方前猜测是这样。


    “你真的不打算再考?都复读一年了,这么放弃太可惜了。”他是打心底里这么觉得的。


    尧秋泽翻了个身,凑到方前耳边小声说:“其实我不是差一点,我差了很多,哪怕再复读一年也没有办法追上。”


    方前也侧过身面对着他,尧秋泽垂下眼:“去年我没考上,也是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我哥说如果我迷茫的话不如去复读再考一年,我知道我哥当初就想考大学,但我爸不管他高考的事,他又急着自己出来赚钱,没考上也没有去复读,我那时候觉得,他既然希望我读,那我就再读一年,可事实证明我确实就不是这块料,再读一年也不见得会有起色,我也不想再增加他的负担了。”


    方前越过尧秋泽看了看一旁的佟鸣,之前他一直不懂为什么当初佟鸣问他‘你以为尧玉安是你爸他就能保护你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慢慢了解了,抛开不说他一知半解的尧夏宁,就单单这个家,尧玉安都把几乎所有的责任都转移到了佟鸣身上。


    没有人保护佟鸣,可这个家伙又总是害怕自己会被当做这个家的外人。


    胸口一阵沉闷,他埋怨尧玉安为什么要让佟鸣受这么多苦,可他又很纠结,他从心底里还是喜欢尧玉安的,即使他现在又给尧玉安打上了一个懦弱无能的标签。


    他又看回尧秋泽,对他说:“反正现在才七月底,你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好好考虑。”


    尧秋泽闭着眼点点头。


    一转眼,方前在家和方贯干修车已经大半个月了,生意还是那么淡淡的说好不好说差不差,而且方前还面临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方贯不给他发工资,只是告诉他,需要钱了就找他要。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财务不再自由了,他要的每一分钱方贯都知道要干嘛,虽然方贯嘴上不说,但他知道,这是方贯限制他的一种手段。


    眼看着修车店日渐完善,还是再忍忍吧,他想,稳定下来后他就再去找个能赚钱的工作。


    孟新山现在不怎么去书店了,总是跑到修车店来找方前,他一见到方前闲下来就想叫他出去玩。


    “咱俩好久没去看电影了,你不急吗?”孟新山在一旁吹耳边风。


    “急啊,”方前挠挠耳朵,“那我也不会带你去。”


    方前说到做到,从天使城的事之后再也没和孟新山一起去过县城,孟新山每天希望而来失望而归,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说方前:“你现在怎么这么老实?太没劲了。”


    那时候方前刚拿起扳手打开前车盖,冷笑一声转头对孟新山说:“你一个初中刚毕业的没资格说这些,成年人的世界哪天天那么带劲。”


    孟新山还真听进去了,一整个暑假依旧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方前,雷打不动。


    镇上的人开始笑话孟建民。


    “健民啊,你说说方贯家那小子当初都把你糟践成啥样了,你家小子还天天跑去当跟屁虫,这胳膊肘往外拐啊。”


    “家门不幸啊,小没良心的。”


    “估计再过几天孟新山就该改名叫方新山了!哈哈哈哈”


    听着街坊四邻的嘲讽,孟建民觉得颜面扫地,当天晚上孟新山回家时孟建民连饭都没给吃,拎着扫把追着孟新山打。


    “你不知道那小子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怎么对你爹?你还天天跟着他混,看老子揍死你!”


    孟新山虽然个儿小胆也小,但好歹也十六了,正是叛逆的年纪。他一把抓住扫帚把,冲孟建民大喊:“那还不是你先骂人家妈吗?人家不跟你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


    孟新山口不择言,孟建民一听见‘蹬鼻子上脸’这五个字,血压一下就上来了,差点仰面倒下去,这下孟新山他妈发脾气了,抢过扫帚逮着孟新山一通暴打。


    孟新山不敢跟他妈作对,边挨打边哭着大嚎:“你俩好吃好喝又是房子又是车,全给我俩哥了,我啥都没有,还天天得在家里挨打,偏心眼!你俩偏心眼!你们生我干啥啊!”


    孟新山这一哭,孟建民那两口子的气焰下去了,因为孟新山说的一点都没错,上面俩儿子二十多岁,已经把家底快搬走完了,他们给孟新山存的一笔结婚的钱,上个月也被老大以换工作要请客送礼为由给要走了,到孟新山这儿还真是没剩几毛。


    孟建民愧疚了一晚,第二天饭桌上问孟新山:“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别再跟那个姓方的混,我尽量满足你。”


    孟新山那张脸一下就灿烂起来:“我想要个VCD!”


    第40章 带坏


    有天晚上,方前收拾好东西准备关门,他弯着腰扫着地,眼前出现了一双黑黢黢的球鞋。


    一抬头,孟新山呲着大牙站在面前朝他笑。


    “这么晚了你怎么又来了?”


    孟新山上前一把抢过他的扫帚,往墙边一靠,拉着他的衣服往外面拽:“走,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等会儿,我换个衣服。”


    方前把干活时穿的脏衣服脱掉,打了盆水擦擦身上蹭上的污渍,挑了件干净衣服穿上才出来,孟新山在外面等得着急,说他穷讲究。


    走到半道方前觉得不太对,这路他虽然不怎么来,但他很熟悉。


    “这不是去你家的路吗?”


    “是啊。”


    “我不去你家。”方前站住了。


    孟新山又跑过来拉住他:“你听我的,绝对好东西!”


    方前将信将疑跟过去,到了楼下眼角一阵抽搐,孟新山竟然让他翻窗户进去。


    “你最好是真有好东西。”


    方前抬腿跨坐到窗台上,孟新山自己走的大门,进来之后抓住墙角一个正方形的盒子上罩着的蕾丝花边布,‘唰’一下掀开:“当当!看是不是好东西!”


    “VCD?”方前把另一条腿收回来,“你哪来的?”


    “我爸给我买的。”


    方前点了点头,还真是好东西,果然是中了十来万的人,一台VCD还配了台彩电,大手笔。


    孟新山找出来他买VCD时店家送给他的影碟,给方前搬了个凳子,两人关着灯,声音开得极小,在孟新山的房间里看了一晚上电影。


    第二天鸡叫方前才伸了个懒腰又翻窗户出去,好久没看电影,一看又入迷了。


    有了孟新山的VCD,方前又多了一项娱乐活动,他去县城还租了一些电视剧,因为一部电视剧的影碟太多,租下来不少钱,多一天就还要再往上加钱,他们就会通宵看完,第二天方前再给还回去。


    白天干活晚上看电视,没过几天方前就精神萎靡眼睛挂上了黑眼圈。


    中午他去市场买菜正好路过书店,就拐进去看了看,书店里就尧秋泽在,他淡淡地看了方前一眼:“你算算你都几天没来找我了。”


    “最近比较忙。”方前打了个哈欠。


    “哟,方前,”王家炒菜馆的那个小子进来买杂志,撅着屁股撞了方前一下,“听说你这几天老半夜爬孟新山的窗户,干嘛呢?这么饥渴啊?瞅瞅那黑眼圈。”


    “滚,”方前又撞回去,“别恶心我。”


    “切,”那小子指着方前笑,“封建。”


    小王买完杂志走了,尧秋泽瞪圆了眼质问他:“你半夜爬孟新山的窗户!”


    “嗯,”方前半阖着眼点点头,“孟新山买了个VCD,我去看电影,但我跟他爹不对付,不想打照面。”


    “哦,”尧秋泽的眼睛恢复了原本的大小,“什么电影啊让你这么痴迷。”


    “昨天看的楚留香,电视剧,”他问尧秋泽,“你有什么想看的吗?”


    “嗯我想看神雕侠侣。”尧秋泽说。


    “行,那我问问他,走了啊。”


    孟新山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让尧秋泽来看神雕侠侣,虽然两人总是拌嘴,但他赖在书店那么久,也算熟络。


    尧秋泽不像他们俩那么高强度,看个一两集就不想看了,用他的话说是:“得给明天留个念想。”


    孟新山跑去把影碟退出来,问他们要不要看个好东西。


    “你怎么那么多好东西。”方前说。


    孟新山鸡贼地笑笑,跑到柜子边趴下,从柜子底下的缝隙里掏出来了几张影碟。


    影碟放进VCD里,屋子里的光影都变了,孟新山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在交叠在一起的白花花的肉/体上,虽然他们已经把声音调成了静音,但强烈的视觉冲击还是让方前感觉喉咙发热。


    他瞥了一眼尧秋泽,发现尧秋泽对此完全没有反应。


    “哎,你们文化人是不是都不喜欢这些东西?”他小声问尧秋泽。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我的喜好。”尧秋泽说。


    方前笑了一声:“你这表情和上次咱们一起看电影时佟鸣的表情一样,多激情的戏都是两块肉互搏。”


    “我哥啊,”尧秋泽也偷偷笑笑,“其实我还怀疑过我哥有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方前伸出手和尧秋泽拍了一下手掌:“英雄所见略同。”


    这一张片子四十多分钟,孟新山从头到尾一点没落看完,接着他又掏出来一张碟,放进去还是黄/片。


    “你从哪买这么多这玩意儿?”方前坐不住了,去翻翻那一摞影碟。


    白色的影碟上写着一串号码和地区,看起来全都是,他无奈说:“给你说了撸多小心不长个儿。”


    但孟新山心思全在影碟上,就嗯着敷衍他两声。


    方前觉得没意思,带着尧秋泽走了。


    ——


    佟鸣开车在书店门口停下,进来拿了两本书。


    “方前没过来吗?”他掏钱的时候问。


    “没啊,他估计在孟新山家。”尧秋泽在钱盒里扒出来两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找给佟鸣。


    “孟新山?”


    “嗯,孟新山买了个VCD,他天天晚上过去看电影,”尧秋泽说完撇撇嘴,“他最近是不是也不去找你了?”


    佟鸣闷声‘嗯’了一声。


    “唉,孟新山总是喜欢放小黄/片,我去了两次就不想去了。”


    佟鸣抬眼看看他:“你也去了?”


    尧秋泽点点头:“方前带我去过几次,我想看神雕侠侣。”


    佟鸣的表情有些怪异,拿起书就走了。


    车在一家日用品店前停下,天晚了,店也关门了,佟鸣看了看店前面那栋房子,一扇窗户里亮着微弱的荧光,他没有下车,就开着车离开了。


    ——


    方前搞了个躺椅,放在阴凉地里,现在没有活儿,他躺在躺椅里补觉。


    他感觉有人踢他的椅子,他不想睁眼,又感觉有人压着他的躺椅按到最底下,一松手,他的躺椅就像不倒翁一样一摇一摇。


    他眯起眼睛,看着头顶上俯视着他的那张脸:“干什么?”


    “洗车。”


    “自己洗。”


    佟鸣掏出来五块钱,放在方贯脚边的木头盒子里:“叔,我洗车。”


    “好,”方贯忙点头,扭头冲方前喊,“起来洗车!”


    方前从躺椅上坐起来,充满怨念地盯着佟鸣,拖着疲惫的身体拿起水管开始冲小面包本来就不算黑的车头。


    “你真有钱啊,自己院里拉根水管就能干的事儿非要给我送钱是吧。”


    “照顾你生意。”佟鸣在那个躺椅里躺下。


    方前走过去弯下腰说:“你照顾我生意应该直接把钱给我,你给我爸我能落到个毛啊。”


    佟鸣笑了笑,方前懒懒散散地把车冲湿,又懒懒散散地拿着毛巾随意抹了一下,这车就白白净净了。


    “好了。”他说。


    佟鸣还在躺椅里闭着眼享受树荫。


    “好了!”他又喊一声。


    佟鸣才慢吞吞地睁开眼,指着后车牌:“没洗干净。”


    方前甩着毛巾又过去蹲在后车牌上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把那一个破牌子擦得锃光瓦亮,擦完他干脆也不叫了,直接举着水管朝佟鸣的胸口浇过去。


    “靠!”佟鸣一下从躺椅上直起了身。


    方前大声笑着,继续举着水管对着佟鸣冲:“这是我第二次听你骂人,你再骂几句。”


    佟鸣躲到树后面,方前就跑到树后面去浇他,还用手堵着水管头,水流出来不再是水柱,直接变成了大呲花,佟鸣无处可逃。


    “方前!你干什么!”方贯走过来呵斥。


    “爸你别管,我就想听他骂人。”方前转着圈把佟鸣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你是不是有病?”


    “没病谁跟你玩儿啊。”


    佟鸣不躲了,抓住方前的手腕抢那根水管,大呲花开始无差别扫射,方前湿了,方贯也湿了,刚擦干净的车也湿了。


    “方前!”


    方贯又一声喝,方前把水管扔掉了,他现在和佟鸣一样,都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


    “不玩了,你车你自己擦啊,”他转身上楼,又叫佟鸣,“你来换衣服吗?”


    他找了一套衣服给佟鸣,还找了一条大裤衩:“新的,给你穿吧。”


    佟鸣拿着衣服浑身上下滴着水,方前就直接在他面前脱了衣服,一点没剩。


    “哎你”方前弯腰套着大裤衩,蹦了一下转过来,那玩意儿也晃了一下,佟鸣一下把头扭到了一边。


    “你来找我干啥的?”


    “你他妈能不能穿好衣服再说话?”


    方前把大裤衩拽上去,贱笑着说:“第三句。”


    “”佟鸣抿了抿嘴,幽幽地问了一句,“骂你能让你爽吗?”


    “我靠,”方前吓了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就是觉得你这种假正经骂人特逗”


    方前拽拽大裤衩的松紧带,吧嗒一声,挨骂能爽这种癖好太诡异了,他顶多承认自己没脸没皮,他催促佟鸣:“快点换吧,你身上的水一会儿弄我一屋。”


    佟鸣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背对着方前脱掉上衣,他是脱一件穿一件,完全不给自己全/裸的机会。


    “对了,”方前坐在床上拿着毛巾揉着头发,“你还没说你来干啥的?又出什么事了?”


    “没事,”佟鸣穿好衣服,“路过。”


    方前眯了眯眼,他不信。


    “尧秋泽说你不去找他了,我过来看看。”他换了个说法。


    “哦,”方前甩甩头发,“困,在家补觉,他不想去孟新山那儿看影碟了,我就没叫他。”


    “你喜欢看?”


    “什么?”


    “黄/片。”


    方前笑了一声:“他这也给你说了?一般吧,刚开始看还有点意思,但那小子瘾太大了,天天都要看,看多审美疲劳。”


    他解释完发现,佟鸣好像并不关心。


    那你问个球球。


    他叫佟鸣把衣服挂在外面,干了再走,佟鸣摇摇头,让他拿个袋子,他带回院子里晒。


    方前只得找个塑料袋给他,佟鸣把衣服装好,临走前对方前说:“你下次再去看片,别带尧秋泽。”


    方前愣了一愣,佟鸣开车走了,他心里有点别扭,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朋友的家长教训了,虽然这个家长也是他的朋友。


    第二天晚上,方前哪也没去,就想好好在家睡个觉,孟新山又过来找他,保证这次不看小黄/片,他想看午夜凶铃,自己不敢看,求方前一定陪他。


    “你胆子小看什么午夜凶铃?”方前被孟新山拽着胳膊半推半就在路上走。


    “我班女生都在看,我不看没话和她们聊。”


    “不都毕业了吗?”


    “对啊,再不聊她们就真把我忘了。”


    “真行。”


    路上他们正好碰见了尧秋泽,孟新山热情的叫尧秋泽一起,他觉得尧秋泽比他胆小,有这人在显得他就没那么怂了。


    “我不去。”尧秋泽不愿意。


    “看完午夜凶铃我就给你看神雕侠侣。”


    “那也不去。”


    “他不去,”方前在一旁说,“他哥不让他去,怕我带坏他。”


    尧秋泽斜了方前一眼:“你怎么阴阳怪气的。”


    昨天佟鸣的话还堵在方前心口作祟,虽然话没什么攻击力,但他就心里不舒服。


    “我不用去你那儿看了,”尧秋泽的脸上洋溢着幸福说,“我哥也给我买了一台,我可以自己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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