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深处,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郁棠架着关觉在逼仄的巷道里穿行,身后远处的骚乱声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关觉的体温正透过浸湿的衣物传递到他扶着的手臂上, 那温度在慢慢变凉, 他的呼吸粗重,每走一步都牵动着伤口,但他咬着牙没发出声音,只是靠着郁棠的肩膀,不得不将大部分重量压在这具比他单薄许多的身躯上。
郁棠的额头全是冷汗, 发丝黏在两颊,却神色镇定到近乎冷漠。
他不看关觉的脸, 只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刚刚他已经撕下自己衣服下摆的布条替关觉做了简单的包扎, 但血还是不断渗出来, 在布料上洇开暗红色。
郁棠忍不住想,这大概是这个alpha活了这么多年最狼狈的时刻, 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干裂, 从前在关家那个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大少爷, 此刻靠在他肩上像一具快要散架的骨架。
“刚刚为什么要替我挡?”
感觉到关觉越发微弱的气息,郁棠开口和他说起话,试图让关觉保持清醒。
关觉没有立刻回答,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着郁棠被汗水和灰尘弄脏的侧脸。
郁棠鼻尖挂着汗珠, 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线,眼神却格外平淡, 和从前在关宅里总是挂着笑、连走路都要注意姿态的“郁小姐”判若两人。
“倒下去的那一刻……其实是有一点后悔的。”
关觉的声音有些哑。
“后悔救我?”
“不是。”
关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是想到自己还有很多没来得及做的事,万一挺不过去,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目光落在郁棠的侧脸上,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了一点,像是一簇快要熄灭的火被风轻轻吹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郁棠没有接话,但脚步加快了一些,他没有追问那些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是什么,关觉也没有继续说。
拐过巷角,郁棠终于看见了当初自己为了应急准备的仓库,里面存放了各种物资,这样的小仓库郁棠悄悄在中岛背着所有人准备了好几个,怕的就是意外,而现在果然用上了。
想到刚刚又补上的那一枪,郁棠的眉眼不易察觉地阴沉下来。
……
仓库的门被推开又合上,门闩从里面抵住,确认外面暂时安全后,郁棠便扶着关觉靠在墙边坐下,他蹲下来重新检查关觉的伤口。
远处的骚乱声隔了几条街传来,但一时半不会蔓延到这里。
郁棠低头处理伤口时,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掉在灰扑扑的地面上。
“大少爷,你得保持清醒。”
郁棠一边观察伤口一边说:“跟我聊聊天吧。”
“聊什么?”
关觉靠在墙上,半阖着眼睛。
“说说你那个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怎么样?”
郁棠拿出急救箱,头也不抬。
关觉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又浅又慢。
郁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打算换个别的话题,没想到关觉开口了。
“我本来……打算中岛的事结束之后,去一趟云城。”
“去云城做什么?”
“述职。”
关觉轻咳了一声,随后道:“然后申请调回平洲。”
郁棠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你不是在云城待得好好的吗,调回来干什么?”
关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闭上眼睛,郁棠也没有再追问,
消毒水洒在了伤口附近,关觉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疼痛感让他皱起眉,下意识攥住了郁棠的手腕,不过那力度不大,带着失血后特有的虚弱。
“郁棠,你的力气比我想象中大很多。”
想到刚刚郁棠扶着自己还能走一长段路,关觉的声音有些飘忽。
“其实以前在关宅的时候,你完全能反抗我。”
郁棠替人处理着伤口,开口回答:“我从小为了谋生什么活都干,力气自然就练出来了。”
关觉的目光落在他沾了血的手上,那只手指腹柔嫩,皮肤白净,从外表看完全不像干过粗活的手。
“但你的手看起来不像。”
“从前也有茧子,后来自己磨掉了,长出来的新皮肤自然就光滑了。”
“为了关长赫?”
沉默再次蔓延开,关觉看着郁棠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忽然想问他一个愚蠢的问题——
你有真心爱过关长赫吗?
郁棠有真心爱过谁吗?
但如果今天会死的话,关觉觉得自己还是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郁棠已经抬起了眼。
“关长赫对我占有欲很强。”
郁棠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觉得beta闻不到信息素很麻烦,就在我鼻腔里植入了能连接大脑的人造腺体,一开始我的嗅觉没那么灵敏,他就每天释放大量的信息素训练我,所以后来我变得对信息素极其敏感。”
他忽然朝关觉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依旧是柔柔的、妩媚的,带着某种刻意放软了的意味,和从前在关宅里用来引诱或敷衍的那些笑容一模一样。
郁棠的手指轻轻抚在关觉胸口,指尖划过那处包扎好的伤口边缘,声音低了下去。
“大少爷想不想看看,只用信息素,我会变成什么样?”
关觉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想起每一次和郁棠亲密时的场景,那些他以为自己占据上风的时刻,那些郁棠在他身下颤抖着哭喊的时刻,那些反应里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演出来的,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这个问题。
铁锈味的信息素在狭小的仓库里漏出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郁棠手中的动作骤然加快,钳子精准地探入伤口,夹住那枚子弹的尾端,干净利落地拔了出来。
血珠随之溅出几滴,落在郁棠的脸颊上,温热的。
“唔——!”
关觉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绷紧,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的手指攥住掌心,却没有发出更大的声音。
郁棠迅速地用干净的布条压住伤口,注射了止血的药剂,关觉的呼吸急促而沉重,瞳孔因疼痛而收缩,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于是,郁棠又掏出一支镇痛剂,针尖已经对准了关觉的手臂。
“不用……”
关觉按住他的手,那只手格外冰凉,却出乎意料地有力。
郁棠皱眉:“你——”
“亲我一下吧……”
关觉说着,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弧度不大,却意外地舒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松开了,他涣散的视线落在郁棠沾了血的脸颊上。
“就当是止痛。”
郁棠怔了一下。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外面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喊叫,很快又远了。
郁棠低头看着关觉,看着这个alpha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凌乱贴在额前的头发、嘴唇上干裂的细纹。
他想了想,还是俯下身,嘴唇落在关觉的额头上。
很轻,很短。
关觉的睫毛颤了一下,嘴角那抹淡笑慢慢收了回去,他没有再要求更多-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都留在仓库里。
这里储备了少量物资,足够维持基本的生活,位置足够隐秘,始终没有人找过来,而关觉的伤口在止血后恢复得比郁棠预想中更快,alpha的身体愈合能力本就不错,再加上郁棠处理得及时,子弹没有伤及要害,三天之后他已经能自己起身慢慢走动了。
第四天傍晚,郁棠站起身,把仓库里剩下的物资简单清点了一下,然后走到关觉面前。
“关觉,你现在能走了吗?”
这几天里,关觉彻底将一切都交给了郁棠,从中枪那一刻起,他就放了手,不再追问,不再主导一切,只是跟在郁棠身后,把全部的决策权都交了出去,尽管两人不曾交流过这场意外,但都默契地避而不谈。
而发现关觉恢复的很快,暂时死不了之后,郁棠对关觉的态度也变得随意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渐渐开始直呼关觉的名字。
关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的疼还在,但已经不太妨碍行动。
郁棠没有多说,推开仓库的门侧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然后回头朝关觉招了一下手,关觉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没有问两人要去哪里。
他们穿过一片杂乱的旧民房区,又拐进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土路。
郁棠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很快他们到了一处马棚。
马棚在一个荒废已久的院子后面,顶上的茅草被风掀掉了一半,露出灰扑扑的横梁。
郁棠熟练地推开半塌的木栅栏,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隔间,蹲下身,用手拨开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稻草下面露出一块暗色的木板,郁棠扣住边缘用力一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入口,向下的台阶隐约可见。
关觉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这个入口,又看了一眼郁棠蹲在干草堆前的身影。
马棚里的气味不怎么样,干草混杂着马粪的酸腐味扑面而来,换作从前,关觉大概会皱眉后退,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后什么也没说,弯腰跟在郁棠身后钻了进去。
通道很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走,空气里是泥土和潮湿的气息,脚下的台阶有些滑,关觉的手扶着旁边的墙壁,每一步都走得小心,郁棠在前面,走得很快,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这样的通道里穿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出现向上的台阶。
郁棠停了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推开头顶的一块木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外面竟是一片莎草田,灰绿色的莎草密密匝匝地长着,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叶片宽长而平滑,是中岛郊区最寻常的植物。
郁棠从地洞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带着关觉朝不远处一间瓦房走去。
瓦房的门没有锁,推开来里面是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花。
屋内已经有人在等了。
那人靠窗站着,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目光先是落在郁棠身上,随即越过他,看向身后那个头发凌乱、面色苍白、衣服上还残留着血渍的高大男人。
“关大少爷——”
席遂呈笑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愉快。
“你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要狼狈多了。”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VIP]
席遂呈靠在窗边, 目光在郁棠和关觉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的语气轻松,说出来的内容却没那么轻松。
几天前平洲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关家大少爷在中岛遇袭, 与郁棠一同下落不明。
关家已经准备直接搜查中岛贫民区,并且放出话来,如果找不到人,所有参与了当天活动的人都会被视作谋杀犯处理。
郁棠和关觉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里都很清楚,后面那句话八成是关文允急疯了才说出来的, 按照他们消失三天的状况来看,如果不尽快露面, 关文允恐怕真的会下令搜查整个贫民区,到时候不管能不能找到人, 都会有无辜的人遭殃。
想到这里, 关觉撑着力气开口,问席遂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席遂呈笑了一下, 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轻佻:“当然是我和郁小姐趁你不知道的时候暗通款曲。”
关觉的眉心皱了一下。
郁棠神色平淡地接过话头,语气没什么起伏:“上次关家晚宴之后, 我和他就有了联系, 我来中岛的事也告知了他, 为的就是出现意外时能有人接应,这几天我每天都有和他暗中联络,后来你中枪才断了联系, 不过我也告诉过他,如果联系不上, 就来中岛外莎草地的瓦房里等。”
关觉的目光落在郁棠脸上,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瞳里有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郁棠会这样坦然地承认, 但随即,他发现不知何时起,郁棠已经站到了席遂呈身侧,两人之间拉开了距离。
那道空隙像一道无声的界线,把他们划分在了不同的立场上。
关觉的心沉了一下。
下一秒,席遂呈从后腰拔出了一把枪,枪口稳稳地指向了他。
郁棠站在席遂呈身旁,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声音也是柔和的,说出来的话却像冰水浇下来:“大少爷,你的中岛之旅该到此结束了。”
关觉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席遂呈已经扣下了扳机。
一声轻响——
不是子弹,是麻醉针。
针头扎进他的肩颈,冰凉的药液迅速注入血管,几乎是瞬间就蔓延开来。
关觉的身体开始发软,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郁棠,像要从那张笑吟吟的脸上找出一个答案。
郁棠和他对视着,目光平静而坦荡。
关觉想起前几天郁棠带他躲进仓库,替他处理伤口,这个beta毫无遮掩地向他展示着这一切。
他那时候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没有深究。
他以为郁棠的沉默和隐忍都是因为过往的伤痛需要时间,他以为只要自己耐心等、慢慢靠近,那些藏在层层伪装下的东西终有一天会松开。
他以为一切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席遂呈看着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的关觉,手指又搭上了扳机。
郁棠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平稳:“关觉,你放心,我只是想先让你在大众眼中消失一段时间,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
关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药效已经完全上来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那抹死死盯着郁棠的目光终于散了。
他的身体朝一侧歪去,席遂呈伸手接住了他,把人靠墙放好。
郁棠低头看着关觉闭上的眼睛和微微起伏的胸口,确认他只是昏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面向席遂呈。
“这些事结束之后,关家控制的部分生意我会交给你,帮你拿到席家的继承权。”
席遂呈把枪收回去,挑了挑眉:“郁小姐,你骗的了关长赫,骗的了关觉,但骗不了我,我和你都是中岛贫民区出来的,你知道的,我很难完全相信你。”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郁棠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关文颂已经进了监狱,关觉消失,关文允和关觉做了交易,自动放弃了继承权——”
“这件事是我在仓库那三天试探出来的,关觉虽然没有明确回答,但他说过关文允‘做出的牺牲不小’,我手里还有中岛的力量,关家要想安稳地走下去,没得选,必须把继承权交给我。"
席遂呈笑了笑,手指在枪柄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为什么不直接弄死他?反正结果都一样。”
郁棠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关觉垂下的手指上,停了一瞬,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现在还惹不起云城那边。”
席遂呈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郁棠把关觉留给了席遂呈,自己独自踏上了回平洲的路-
平洲城门口,郁棠刚一出现,就有军部的人认出了他。
那人几乎是跑着迎上来的,一边吩咐身边的人去通报,一边亲自把郁棠请上了车。
郁棠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正在急速后退的街道和人群,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走进平洲的场景,那时他抱着一个快要撑不住的孩子,浑身狼狈,满心绝望,连站在城门口都会被拦下来盘问,进了城还要被路人嫌恶地指指点点。
而如今,他还没开口,已经有人替他拉开了车门。
往事如烟,被车轮碾过,散在身后。
……
车子在关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郁棠看见关文允已经站在台阶上了。
他的大衣敞着,领口歪斜,像是急匆匆跑出来的,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
郁棠下车的一瞬间,关文允几乎是冲过来抱住了他,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你没事……你没事就好……”
关文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郁棠靠在他怀里,没有挣开,但没有抬手回抱,只是轻声说:“我回来了。”
关文允松开他,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像是要确认他确实完整无缺,才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郁棠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大厅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康午站在那里,穿着一身便服,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些,他迎上郁棠的目光,不自在地躲闪了一下,毕竟开枪时他出于私心让杀手又补了一枪,让郁棠的计划延迟了几天。
但很快,他还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一切按计划进行。
郁棠收回视线,面上不动声色。
关文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康午是今天上午来的,他说在中岛亲眼看见关觉已经在混乱中死了,想着过去关家的恩情,才赶紧来传口信,让关家早做准备。”
郁棠垂下眼睛,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回应关文允的事,而是沉默着走进了大厅。
关家的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关家的几位长老、旁支的代表,还有几位政部的旧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郁棠身上。
他站在那里,依旧穿着那件浅杏色的短袖长裤,袖口破破烂烂的,头发也有些散乱,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而单薄。
一走到大厅里,郁棠便低下头,支撑不住般地膝盖慢慢弯下去,跪在了大厅正中,然后抬手掩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哭声从指缝间溢出,压抑、破碎、肝肠寸断。
他说,关觉死了。
整个议事厅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投进石子的水面,议论声四起。
“怎么可能,大少爷怎么可能死!”
“又是这个beta,这次一定是他害死关觉的!”
“云城那边怎么办,该怎么和那边的人说?”
关文允本要匆匆上前将郁棠扶起,可当他站在人群中,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几乎直不起身的郁棠,恍惚间想起了几个月以前,关长赫的葬礼上,郁棠也是这样跪着,也是这样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时候他以为郁棠是真的伤心,后来种种迹象让他起了疑心,可他选择了不信,此刻同样的场景在他眼前重演,那些被他压下去的怀疑又一次浮了上来。
但关文允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角落沉默不语的傅城管家走了出来。
他神情平静,目光扫过众人,开口时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议事厅再次安静了下来。
“当初老爷在和郁小姐动身去中岛前,曾留给我一封口信。”
“他说,他死后若关家一年内再有他的儿子同样命丧中岛,便可将这份遗嘱取出,公之于众。”
所有人视线疑惑地投向傅城,只见他拿出一把短刀,在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小臂内侧。
血珠涌出的瞬间,他用刀尖挑开了皮肤下一颗米粒大小的胶囊,取出里面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展平,举了起来。纸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关长赫亲笔所书,内容简短而清晰——
关家的全部资产,交由郁棠处理。
议事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郁棠跪在地上,哭声已经停了,但他的手还遮着脸,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傅城将这封信举起,向周围走了一圈向他们展示上面的内容。
关长赫留的口信说,若他在中岛身亡,一年之内又有儿子同样死于中岛,这份遗嘱便可取出生效,而此刻,距离关长赫去世正好过去九个多月,期限尚未届满。
立刻有人尖声说遗嘱是假的,而傅城只是平静地看了那人一眼,说相关的文件签署早已完成,所有手续都合规合法,随时可以查验。
郁棠的手依旧没有从脸上放下来,心中涌出一种巨大的、近乎茫然的空茫。
原来,关长赫早就知道。
他知道自己死后郁棠一定会让关家再死一个人,他知道郁棠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报复,他什么都知道,却还是去了中岛,还是死在了那里。
郁棠想起关长赫倒下去的那一刻。
那一枪也是他安排的,但和关觉经历的一枪不同,那一枪原本就是致命的。
只是在枪响时,关长赫同样和关觉一样,朝他扑了过来,导致子弹没有射中心脏,关长赫也多撑了一会儿。
但郁棠在路上故意拖延了时间,等关长赫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血已经流了太多,以中岛的医疗条件根本救不了他。
手术后,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却死死攥着郁棠的手腕不肯松开。
他问,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郁棠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曾经把他锁在房间里、在他的鼻腔里植入组织、用信息素把他折磨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的男人,第一次流露出了那样脆弱的、近乎乞求的神情。
关长赫问了一遍又一遍,而郁棠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监护仪上的线条变成一条平直的横线,那双攥着他手腕的手才终于松开了力道。
关长赫死的时候眼睛没有合上。
郁棠一直以为那是他赢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关长赫早就知道他是谁,早就清楚他来关家是为了什么,却还是在他提出“想回中岛看看”时点了头。
那个男人用自己去填了这场局里最后一个缺口,然后把自己的全部身家,交到了他手里——
但这重要吗?
豆 <丁<整·理郁棠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灰的手。
耳边是一片嘈杂……
有人在质问他:“郁棠,你到底耍了什么手段!?”
有人在让关文允说点什么,而关文允声音沙哑而疲惫地回答:“我放弃关家的继承权了,去中岛之前,我已经申请了相关文件。”
有人在大声争吵:“怎么能把关家全部交给这么一个爬chuang的玩意儿!”
……
但不知何时,嘈杂声慢慢小了,不再有了。
所有人又重新看向了地上那个始终沉默着的长发身影。
郁棠跪坐在地上,如水般的黑色长发散落在他肩头,缓慢滑落,发尾扫在地面上,他抬起头来——
先是弯了弯嘴角,然后轻笑了一声,随后那笑声越来越大。
他坐在地上笑得肩膀发颤,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张脸依旧是好看的,可所有在场的人都下意识退了一步。
郁棠此刻的模样,眉眼间带着某种森然的鬼气,像是一朵开在坟头的花,艳丽,却让人从骨头缝里生出寒意。
……
但这都不重要。
郁棠放声大笑着。
重要的是关家的一切,现在,属于他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VIP]
大厅里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郁棠抬手用指腹抹了一下眼角,将笑出来的泪痕擦干净,那张方才还带着森然鬼气的脸, 在短短几息之间又重新变得温柔妥帖, 仿佛刚才那场大笑只是众人的幻觉。
他转过身,走到傅城面前,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柔和:“傅叔,这些资产具体包括哪些内容,您能跟我说说吗?”
傅城微微欠身, 不疾不徐地报出了一串名录:关家主宅及各处房产、平洲城内的商铺和地皮、中岛的几处矿场股份、关家在各行各业里的投资份额……
每说一项,大厅里的人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那些东西原本是关家几代人攒下的家底, 是他们争了半辈子也没争到手的,如今却被一个外姓的beta轻飘飘地拿在了手里。
关家旁支的一位老族长终于忍不住了, 他重重地顿了一下手杖:“一个贫民区出来的东西, 哪来的资格打探这些!”
郁棠转过头。
他的目光很轻,但所有人都莫名觉得后背一寒。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从那些或恼怒或惊疑的脸上缓缓扫过,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现在我是关家真正的话事人, 我当然有资格。”
郁棠微微歪了一下头, 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温和。
“要知道, 如果你们有谁惹恼了我……我甚至可以完全把你们从关家赶出去。”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涨红了脸,有人别开了视线,有人藏在人群后面无声地打量着他, 目光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东西,那些曾经把“贫民”“q妇”“爬床”挂在嘴边的人, 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而下一瞬,郁棠忽然用指节掩住了唇, 轻轻笑了一声,眉眼弯弯的,顾盼之间流光溢彩:“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大家都是一家人,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没有人接话。
因为傅城已经无声地站到了郁棠身后,微微垂着头,姿态恭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却已经用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而关文允也迈了一步,站在郁棠身侧稍后的位置,那双在军部打磨多年的眼睛沉沉地扫过众人,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意味。
人群开始散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大厅重新空旷起来。
郁棠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听着那些凌乱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康午几乎是扑过来的,眼睛里亮着不加掩饰的欣喜:“姐姐——”
他的话没有说完,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响亮。
康午的脸被打得偏到一侧,愣在原地,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郁棠的手只停留在空中一瞬,便放了下来,他看着康午,声音不重,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康午,你不应该做多余的事。”
康午慢慢转回脸,眼眶有些发红:“就因为我补的那一枪?”
“不是。”
郁棠目光清淡地看向他。
“是因为你没有按我说的做,我让你的人只射手臂,你却在后面加了那一枪。”
康午咬紧了牙关,片刻后还是没忍住顶了回去:“我是在替姐姐想的——万一那个关觉将来要坏了你的事——”
“没有万一。”
郁棠打断他:“我安排的事,从来不会有万一,你擅自加那一枪,就是不相信我的判断。”
康午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看着郁棠,看着那张他追了那么多年的脸——
依旧好看,依旧精致,依旧眉眼如画,却陌生得让他不知所措。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残忍的疏离,像在目送一个不再需要的人离开。
“离开这里吧,康午。”
他只听见郁棠用那好听的嗓音说:“以后你就留在中岛,别来平洲了,该给你的回报我会给你。”
康午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从前熟悉的温度,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郁棠和关文允。
关文允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注视着郁棠的身影,注视着这个穿着单薄旧衫、脊背却挺得笔直的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眼前彻底定型,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所以这一切……”
郁棠转过身,抬手,食指轻轻按在了关文允的唇上。
那根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像一片落在唇上的雪。
他笑着摇了摇头,眉眼柔和,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文允,什么都不要问好吗?”
关文允的嘴唇动了动,那些堆在喉咙里的问题被那根手指轻轻压了回去。
他和郁棠的眼睛对视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他的影子,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依赖和柔软,而是一种他已经看不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以后,我的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了,文允……“
郁棠说,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现在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关文允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落入了陷阱。
那些他曾经怀疑过却选择了相信的瞬间,那些他明明可以查下去却收了手的时刻,此刻全部汇成一道无法回头的河,现在试图让郁棠回头已经太晚了——
关文允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让郁棠回头。
“……什么事?”
郁棠收回手,转过身望向窗外。
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吞没庭院里的树影,天边还有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一道即将熄灭的火线。
“文允,我想知道你在军部有多少可用的人,还有……军部有多少部队是从中岛选拔上来的。”
关文允看着郁棠的侧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数字-
一周后。
郁棠坐在办公室里,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没有像从前那样精心地盘成各种发髻,只是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干净光洁的额头。
他的脸上不施粉黛,连唇色都只是淡淡的,他看起来素净得几乎有些寡淡,可偏偏让人移不开眼,或许是因为他的气质变了,从前那种娇柔的、楚楚动人的气息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凛然的从容。
如今,郁棠已经不需要再用那些东西来讨好谁了。
他坐在那里,翻看着面前的文件,日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眉眼间落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细线。
关长赫的遗嘱正式生效,那些资产已经全部落到了他的名下,尽管消息被封锁得严严实实,但平洲城内有几家消息灵通的家族还是嗅到了风声。
但郁棠并不在意,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把钢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敲门声响了。
他睁开眼,开口道:“进来。”
席遂呈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了一眼郁棠的样子,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怎么样了?”
郁棠问。
席遂呈知道他在问谁:“关觉还在中岛那边关着,不知道外面的事,不过云城那边已经有人来查了,应该是收到了消息,正在暗中派人来探他的下落。”
郁棠点了点头:“能拖多久拖多久。”
席遂呈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边,看着郁棠,过了一会儿才问:“郁小姐,我能问问你到底想要什么吗?”
郁棠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把面前那叠签好的文件轻轻整了整,指尖摩挲过纸页的边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半晌,他抬起眼,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我要在平洲和中岛点起一把火。”
他说。
席遂呈没有接话,他看着郁棠的眼睛,虽然是在笑,但那里没有什么情绪。
“小席少爷,明天那些产业就会转到你名下,我们说好的。”
郁棠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一副公事公办、并不愿意和人多聊的样子。
席遂呈所有关心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他只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但当他走在关家的回廊里,脑中却反复回响着郁棠那句轻描淡写的“点起一把火”,他不知道那把火会烧到多大,然而,他隐约感觉到,他已经在这把火的边缘了。
席遂呈没有想到的是,那把火会先烧到他自己身上。
……
三天后的夜里,平洲城内最负盛名的娱乐场所春和阁燃起了大火。
火势来得又猛又急,从底层一路窜上阁楼,浓烟滚滚,映红了半座城。
春和阁是席家的产业,这件事当晚就传遍了平洲的上层圈子。
席遂呈赶到现场的时候,火已经烧了大半,灰烬和焦木在夜风中翻飞,烫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片火光,忽然就明白了。
是郁棠。
席遂呈想起关长赫葬礼那天关文颂说过“咱们叫小妈去春和阁住几天”,后来又想起这些年平洲那些大家族茶余饭后的闲谈,那些人说郁棠一个贫民区出来的beta,和春和阁里那些钻男人桌子的服务生也没什么两样。
那些话从来没有传到郁棠耳朵里,或者说,从来没有传到席遂呈以为的“郁棠耳朵里”。
他第二天一早去了关家,想找郁棠问个明白,但郁棠连门都没让他进,只有莲莲站在门口,不卑不亢地转述了一句话:“郁小姐说,他给了您那么多好处,只是烧个春和阁也算不了什么,您若是觉得亏了,他日后再补偿您就是。”
席遂呈站在关家大门外,看着那两扇合拢的朱漆门,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最后,他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而平洲的动荡,才刚刚开始-
从春和阁被烧的那夜开始,平洲城内被藏了许多年的污垢被人接连翻了出来。
那些大家族如何压榨中岛矿工的记录,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流向,那些披着合法外衣的人口交易……一件一件被人捅到了明面上,没人知道那些事是怎么传出来的,它们像从地缝里长出来的草,一夜之间铺满了平洲的大街小巷。
舆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中岛的愤怒终于不再只是一群矿工在昏暗的巷道里举着牌子喊口号,而是变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开始联络平洲城内同样被压榨的底层人,把那些被割裂的、被隔绝的愤怒一点一点串联了起来。
然后在某个深秋的夜晚,中岛忽然宣布对平洲开战。
消息传来的同时,消失了一个多月的郁棠重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他站在记者会的台子上,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长发披散在肩头,没有脂粉,没有首饰,身上柔弱的影子却彻底消失,反而干净得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
郁棠对着台下那些闪烁的镜头和记录本,开口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中岛贫民区、关于孤儿、关于被关家锁在房间里的beta的故事。
他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但台下的人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原本带着看客姿态的记者们放下了手中的笔,那些原本只是来应付了事的摄像师把镜头推得更近了一些。
“所有中岛民众——”
郁棠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现在是时候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了!”
夜色从窗外的天际线漫上来,他的双眸在灯光下亮得像两簇跳动的火,流转着摄人的光辉。
台下的快门声连成一片。
战火不因郁棠而起,却因他而越烧越烈。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VIP]
硝烟在地面上聚集不散, 在废墟与断壁之间寻找着可以依附的缝隙。
郁棠站在炸毁了一半的二层小楼露台上,黑色长发的尾端被风吹起又落下,反复扫过他裹着深灰色斗篷的肩头。
楼下街道上, 十几个中岛居民正围着一辆被掀翻的军用卡车拆卸可用零件, 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混在远处偶尔响起的零星枪声里,构成了这片土地新的日常节拍。
郁棠眼下浮着一层青黑,那圈淡色的阴影衬得那双琥珀色的杏眼愈发幽深,瞳孔仿佛不再是通透的浅色, 而成了某种能吸纳光线的东西,暗沉、黏稠, 像琥珀里困住了什么不该被看见的活物。
眼尾上扬的弧度在这张清减了许多的面容上显得更加锋利,从前那种柔光早已被磨去了表层, 此刻漾在其中的只有一种病态的、近乎亢奋的明亮, 像美杜莎的石像面容上最后一丝活人的温度,明知会让人万劫不复, 却仍诱人直视。
“姐姐。”
康午从楼梯口探出半边身子,军靴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碎石灰尘, 怀里抱着一沓被烧焦了边角的文件。
“南区那边的平民转移完成了, 还有一批物资要凌晨三点才能到, 你先歇一会儿?”
郁棠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摆了摆。
那只手比从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像蛛网一样清晰可辨,仿佛血已经薄到能透过皮肤看见。
他还在看着楼下那些人弯腰撬动卡车轮毂的动作, 看他们如何把笨重的铁皮零件从车体上撕扯下来,像秃鹫分食一头倒下的巨兽。
“关文允那边怎么样了?”
“二少爷他……”
康午迟疑了一下, 走到露台边缘,和郁棠并肩而立。
“平洲军部第二战区今天又撤了两个营,他压下来了,没让消息外泄,但撑不了多久,总部已经在怀疑他了。”
郁棠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某种肌肉记忆的痉挛。
“怀疑什么?怀疑他一个平洲军部的少将,为什么每场战役都指挥得这么‘恰到好处’,既不让中岛的武装力量彻底溃败,又不让平洲的防线完全失守?”
“姐姐,我只是想说你需要休息,这些事情可以放慢一点,你的脸色……很不好。”
郁棠终于转过脸来。
那张脸对着康午的瞬间,后者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从正面看,郁棠显得更加憔悴了。
“我很不好吗?”
郁棠轻声反问,语气里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他从前惯有的那种柔和尾音。
“我倒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发丝拂过指尖时,康午看见他的手指在极轻微地发抖,并不是因为恐惧或紧张,而是一种过度消耗后的生理震颤。
“关文允在哪?”
郁棠忽然问。
“西边那个废弃的纺织厂,他今天一直在那。”
“知道了。”
郁棠转身往楼下走,灰色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堆积的碎砖和尘土。
“让运输队提前一小时出发,把物资从四号路转去十五号路,南边那条主道有人盯着,不能走。”
“好。”
康午没有质疑,也没有追问,只是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在楼梯拐角处停住了脚步,目送那道纤瘦的身影穿过街道,朝西边走去-
纺织厂只剩下了一半屋顶,另一半坍成了堆满碎布和铁锈钢架的废墟。
关文允正蹲在角落,对着摊在地上的地图做标记,军装外套脱了搭在一旁半截机器上,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他一听见脚步声就抬起了头,眉上那道旧疤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白。
“你别过来,这里灰大。”
关文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你昨晚又没睡?”
郁棠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进车间,绕过地上横着的铁管,在关文允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破了一半的屋顶斜斜照进来,落在郁棠的肩头和侧脸,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那层光让他的肤色看起来更苍白了。
“物资今晚能到。”
郁棠开口,声线平稳柔和,和他过去在关家时说话的腔调没什么两样。
“你那边呢?第二战区撤营的事,能压多久?”
“最多五天。”
关文允说,他低头看着地面,脚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碎玻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五天之后军部会直接派人下来查,到时候我……”
“到时候你就说中岛有内应,战局是受了情报误导才出现偏差。”
关文允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郁棠,看着这人眼下那抹青黑,看着这人分明已经瘦得颧骨凸出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脊背,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虚幻的笑意。
“郁棠。”
关文允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他朝人走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你能不能……慢一点?”
郁棠歪了一下头,浓密的睫毛微微垂落,投下一小片阴影。
“慢一点?”
“这些事情,这场仗,你的计划。”
关文允抬起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比画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可以放慢脚步,不用把自己逼成这样,我替你挡着军部,物资也还能再撑一段时间,你——”
“文允。”
郁棠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像母亲在纠正一个说了错话的孩子。
“不能慢,如果现在松一口气,这把火就会灭,我必须趁它烧得最旺的时候添柴,不然等它小了,再想燃起来就难了。”
他朝关文允走近了一步,抬起手,指尖落在对方眉上那道旧疤上,关文允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文允,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郁棠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但是文允,你得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是平洲军部的少将,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让平洲的军队输得足够体面,让军部的那些老头子相信中岛的武装力量比他们预估的强大得多,其他的……”
他收回了手,退开半步,唇角的弧度温柔如初。
“不需要你想,也不需要你管。”
关文允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指关节发出咔嗒的轻响。
他想说些什么,说你看起来像在燃烧自己的生命,说你已经连着多久没有合过眼了,说你在楼顶站到天亮时我都在楼下看着你那截被风吹动的斗篷边缘,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拧成了死结。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郁棠不会听。
从他在中岛前线第一次收到郁棠派人送来的信时起,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封信里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只有一行字:“文允,输掉第一场战争,我在家等你。”
他在营帐里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把信纸烧了,灰烬撒进了河沟。
第二天他下达了第一条让平洲军部事后百思不得其解的调度命令。
从那天起,他就已经是郁棠手里一根绑了线的木偶,心甘情愿地表演着拙劣的舞步。
他知道郁棠在利用他,知道郁棠关在笼子里的那几年一切柔顺乖巧都是伪装,知道郁棠对关长赫恨之入骨,对整个关家、乃至平洲都怀着一股能够烧毁一切的、被长期压抑的怨火。
他全都知道,可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因为他总记得那个午后,他在关家东边花园的走廊里把一个beta按在石柱上胡搅蛮缠地亲吻,而那个人在唇齿分开的间隙里,用微微喘息的、柔软得仿佛融化了的声线叫他“文允”。
那一刻关文允看见郁棠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转瞬就被那双琥珀色瞳孔深处更冰冷的东西吞没,可那确实是真实的。
只要有过那一刻,之后的代价再大,他也能闭着眼睛支付。
此外,前些天关文允还得知了另一件事。
在三天前,关文颂死了,死在牢里,用一把剃须刀自己划开了颈动脉。
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据说死时他一直紧紧盯着监狱走廊的方向,眼睛睁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看他最后一眼,可那个方向始终没有人来。
而郁棠在关文颂死的三天前派人送去了一份资料,那份资料是关文颂当初调查郁棠时收集的东西。
郁棠中岛贫民区的出身,春和阁做服务生时被殴打虐待的记录,关长赫将他赎出来的经过,以及康午的档案……
关文颂自以为康午是他可以扳倒关文允的暗棋,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才知道,康午从一开始就是郁棠的人。
如果他能再仔细一点,或许他早就能认出康午,或许他早就能看穿这一切,可他没能做到。
于是那些真相在铁窗之内砸向他时,便成了一柄他自己递出去的刀,郁棠甚至没有开口杀他,只是让他看清了自己。
关文允闭上眼,把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苦涩压了回去。
他不敢问郁棠送那份资料时是什么心情,他怕答案是“没有心情”。
……
“物资到了我会通知你。”
郁棠已经转过身要走了,斗篷的下摆扫过关文允的裤腿,带起一点微尘。
“文允,你记得今晚睡一觉,别整夜守着地图。”
“那你呢?”
关文允脱口而出。
郁棠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脸颊,那半张侧脸在残阳中泛着不真实的、瓷器般的光泽。
“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说,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甚至带着一点轻快的意味,仿佛即将处理的是一堆晚餐后的甜点。
“等忙完了我会休息的,你不用担心。”
脚步声渐渐远了,关文允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纤细的背影穿过倒塌了一半的车间门洞,消失在被夕照染成橘红色的废墟里。
空气中还残留着郁棠身上那种浅淡的气息,像是某种已经模糊了原貌的花香,混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说不清究竟是甜的还是苦的。
……
五天。
五天之后军部会来人,他得想好怎么把那出戏唱下去-
同一片夜空之下,中岛某处隐蔽的仓房内,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木桌上静静燃烧。
关觉靠在墙边一张简陋的木床上闭目养神,黑色的风衣搭在床头,袖口处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泥痕。
他已经在这个仓房里等了将近两个月。
砰的一声,仓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关觉没有睁眼,就连呼吸的频率也纹丝未变,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来者几人穿着墨蓝色的制服,胸口绣着云城特有的银色徽章,领头那人快步走到床前,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匆忙赶路后的喘息。
“关部长,抱歉,最近中岛和平洲在开战,我们找来的晚了一点。”
关觉缓缓睁开了眼睛。
油灯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瞳仁里跳动了一下,他坐起身来,将风衣披上肩头,动作从容不迫。
“晚了一点没关系,只要能赶到就行。”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平洲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领头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措辞。
“关部长,平洲已经乱了,关家……关家这段时间中止了所有活动,而这一切的源头,据说是一个从关家走出来的beta——”
“我知道。”
关觉打断了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仓房内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人的肩头,看向门外被夜色笼罩的中岛大地,远处隐约有火光在跳动,像大地裂开了一道正在燃烧的伤口。
“我知道是谁。”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脚朝门外走去。
夜风灌进仓房,将油灯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熄灭了。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VIP]
从中岛到平洲, 关觉花了五天。
其实按正常的脚程,这段路最多三天,但如今的中岛和平洲之间已没有一条完整的路可走, 关卡被拆、桥梁被断、公路被掘出纵深两米的壕沟, 他们的车绕了无数次道。
到了第五日傍晚,他们终于跨过了平洲的旧界碑。
界碑被人凿去了顶端,只留半截石柱斜插在干裂的泥土里,上面用黑漆胡乱写了几个字已辨认不清。
关觉从车上下来,在踩上平洲土地的第一脚, 他顿住了。
四周太静了。
没有枪声,没有呼喊, 甚至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过滤了一遍,道路两旁的房屋大多还立着, 只是窗洞空空。
关觉继续往前走, 风衣下摆扫过路面干枯的落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越往城中心走, 荒芜的气息越浓,有些路段被翻了土, 像刚犁过的田垄, 是埋了什么还是挖了什么也无从得知。
“关部长。”
一个手下快步走过来, 压低声音说:“我打听了一下,关家……已经没了。”
关觉转过头,对方犹豫了一下, 措辞斟酌后开口道:“不是被炸的,是被人拆的, 说是某天夜里忽然来了很多人,拿着锤子、撬棍, 一砖一瓦地拆,几天工夫,整座宅子就平了,如今只留了地基和半截围墙。"
“郁棠呢?”
关觉问。
对方摇了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他在哪,有人说他早就不在平洲了,只是……"
他顿了顿。
“还有人说二少爷或许知道。”
“关文允?”
“是,不过二少爷昨天刚做了一件事。”
对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递给关觉。
“他正式从平洲军部脱离了,带着手底下的人,宣布中岛的部队今后只属于中岛。”
关觉接过传单,目光从上面潦草印刷的字迹上扫过,他看了两遍,将传单折好放进衣袋,没有说什么。
“关部长,我还打听到一件事。”
手下声音更低了。
“三少爷……死了,死在牢里,听说是自己动了手,狱卒说是那位送了东西进去,三少爷看完就……”
关觉打断了他:“我知道了。”
关觉站在原地,面朝着那条通向关家旧宅方向的路,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他想起关文颂的脸,和关文允一模一样的五官,却总是挂着那种轻飘飘的笑,说话时眉眼上扬,仿佛世上没有什么是值得他认真对待的,那样的一个人,最后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拿起一把剃须刀划向自己的喉咙?他盯着牢房的走廊在看什么?在等谁?
关觉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神情如常地继续朝前走。
他们在城里转了大半日,问了许多人,有的摇头,有的摆手,有的一听见“郁棠”两个字就转过身去,连话都不肯再多说一句。
天色将暗时,关觉正站在一条岔路口看地图,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跟我走吧。”
那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关觉转过身,看见关文允站在几步之外。
关文允穿着一件沾满灰烬的深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他们兄弟很久没见了,但关文允的神情很平静,目光落在关觉身上,没什么攻击性,却也谈不上友善。
“只能有你一个人跟上来。”
关文允补了一句,他偏头看了一眼关觉身后那几个云城的人,算不上警告,但意思很清楚。
关觉身后的下属皱起了眉,上前一步,但关觉抬手止住他们,把地图折好放回衣袋,什么也没问就朝关文允走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空荡的街道上穿行,沉默地拐过几个弯、翻过两段倒塌的矮墙。
关觉看着关文允走在前面的背影,那肩背比从前更宽了一些,步伐也更沉了,像是身上压着什么东西在走。
他想起从前在关家时关文允总是挺着胸膛走路,军靴踩在地板上咔咔响,有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如今那股锐气还在,只是被磨钝了。
两人绕过一堵半塌的山墙,空气里的气息变了,干燥、呛鼻、混着灰烬和干土的味道,关觉忽然认出了这个地方,是火葬场。
从前平洲城东最大的那间,他有次路过时还见过烟囱冒白烟,门口停着几辆黑漆漆的灵车。
如今烟囱是冷的,地面上的灰烬倒是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扬起细碎的黑尘,四周围着矮矮的铁栅栏,好些已经锈断了,倒伏在草丛里,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着一朵朵指甲盖大小的白花。
关文允在铁栅栏门口站住了,侧过身朝前方那片空地示意了一下。
关觉抬脚慢慢走了进去。
……
空地上,有一排白布覆盖的轮廓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布料的边缘被风吹起又落下,而在那排白布前面,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站着。
红色大衣,黑色长发,风从旷野那边灌过来,把那些发丝吹得扬起来又落下去,反复拂过肩头。
那件大衣的颜色在满目荒灰中格外扎眼,像一片荒原上唯一活着的东西,大衣下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把这人的脖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线条流畅的侧脸。
那张脸比关觉记忆中瘦了一些,却也因此显得眉目更深、更浓。
郁棠转过身来,看见关觉,笑了。
那笑容和他从前在关家花园里笑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
唇角上扬的弧度一样,眉眼弯起来的幅度一样,甚至微启的唇缝里露出的一线皓齿都一样,像是回到了那座被鲜花和藤蔓环绕的凉亭里,风里飘着玫瑰花茶的香气,下一秒莲莲就会端着一碟椰奶酥从小径那头小跑过来。
可关觉看见他身后那排白布覆盖的轮廓,和地上厚厚的灰烬。
“关大少爷,你来得好慢——”
郁棠先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从前那样柔柔的,带一点上扬的尾音。
“我本来以为你三天前就该到了,结果一路打打停停的,平洲都快烧没了你才来。”-
关觉的目光从那些白布覆盖的轮廓上收回来,落在郁棠脸上。
“当初你把我留在中岛,是为了等我来?”
“当然。”
郁棠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了歪头,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一缕,垂在胸口。
“不然你以为我留着你的命是为了什么?”
关觉沉默了片刻。
“那你想要什么?”
郁棠没有立刻回答,他朝关觉走近了几步,靴底踩在灰烬上几乎没有声响。
红色的衣摆在走动间轻轻摆动,他在距离关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仰起脸,认真地打量面前这个alpha,目光从关觉的额头一路滑到下巴。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幅样子。”
郁棠忽然轻声说,关觉没有动。
“高高在上,什么都尽在掌握。”
郁棠又往前迈了小半步,近到关觉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小灰絮。
“每次你站在那儿看着我,我都觉得你在想‘这个人真可怜,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荒唐’。”
他笑了一下,偏过头去,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和关长赫一模一样的眼睛。”
“关长赫最后把关家的一切都留给了你。”
关觉说。
郁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所以他活该啊,他自己愿意给的,我又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是他自己非得把什么好东西都往我手里塞,塞完还问‘够不够,还要不要’,你说他能怪谁?”
关觉皱了一下眉。
“所以你做了这一切,就是因为恨他一个人?”
郁棠收了笑,他安静地看着关觉,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琥珀色眼睛里那簇光还在烧着,却比从前更冷了。
“你觉得这里死了很多人?”
“平洲几乎空了。”
“可是没有你想的那么多。”
郁棠朝身后那些白布摆了摆手。
“那里一共十七个,大部分是病死的和意外死的,活的都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整个平洲城如今常住的不超过两百人,剩下的要么不想走,要么走不了。”
关觉愣了一下。
他顺着郁棠的视线看向那些白布覆盖的轮廓,又看向荒草蔓延的街道和空荡荡的窗口,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被掏空的房子不是因为爆炸和火灾,而是因为人自己离开了。
他们收拾了能带走的一切,锁上门,沿着公路去了别处,平洲不是被毁的,是被放弃的。
“郁棠……是你让他们走的。”
“我让他们做选择。”
郁棠纠正道:“想留就留,想走就走,现在留下来的这些都是自己愿意留下的,关文允也是,康午也是——”
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铁栅栏边安静等候的关文允,又看了一眼从另一边走过来的康午。
“他们都是自己选的,我可没逼过谁。”
关觉很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郁棠,看这个裹在红色大衣里的人,在暮色中笑盈盈地回望他,神情柔和平静,仿佛他们正在某个寻常的黄昏里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关觉就是在这份寻常里看出了一种让他心头收紧的东西。
郁棠太从容了,从容到像是那些烧成灰烬的房屋、街道、人心……
本来就应该这样。
这种从容让关觉感到陌生,他想起自己此前判断郁棠做这些事不过是为了复仇,郁棠是被仇恨驱使着一步步走到这里的——
可此刻看着郁棠的眼睛,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里面烧着的东西比仇恨更热,也更空,像是有人把火把扔进了干草堆里,起初只是为了取暖,可后来火势蔓延开来,那个人发现自己站在火圈中央,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了。
“郁棠。”
关觉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做完这一切之后,你怎么办?”
郁棠的睫毛轻轻眨了一下。
“想过。”
“很久以前想过。”
声音顿了顿:“后来就不想了,反正已经到这一步了。”
他抬手捋了一下被风吹散的长发,动作随意而舒展,手指穿过乌黑的发丝时,关觉看见他的指尖在极轻微地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无声地震动。
郁棠的指尖在耳垂上只停了一瞬,然后便收了回去,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关觉没有一直盯着他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对了——”
郁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银色手枪,他握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指尖摩挲着枪管上的刻纹,然后举起来,对准了关觉的额头。
关觉没有躲,他站在原地,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笔直地指着自己眉心,看着郁棠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的后背绷紧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关觉,你不躲吗?”
“你想开枪的话,我躲也没有用。”
关觉说,他的声音很平。
“你让席遂呈打了我一针麻醉枪把我运走,又让我在中岛等那么久,你完全可以在那时候杀了我,可是你没有。”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会死?”
“我在赌你不会杀我,而且不只是因为觉得我还有用。”
郁棠没有立刻回答,枪口还在关觉额前稳稳定着,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可嘴角那抹弧度微微动了一下。
关觉看见他偏了偏头,像在听远处什么声音,然后郁棠看向了关文允。
“文允……”
“打他一枪。”
关文允从铁栅栏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平淡如常,他走到郁棠身边,掏出自己的枪,没有多问一个字,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砰!
关觉的小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半跪了下去,灰烬被他的动作扬起一小片,扑簌簌地落在他风衣的下摆上。
他咬着牙没倒下,单膝撑着地面,额角沁出冷汗,抬起头来看向郁棠。
“郁棠……”
关觉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楚。
“你太急了,你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太急了,从关家出来到现在,你像是不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余地,你要改变平洲和中岛之间的事,可以有很多种办法,但你偏偏选了最极端的一种,也选了最伤害自己的一种。”
郁棠低头看着他,风把郁棠的长发吹得乱了一些,有几缕黏在了他的唇角。
“为什么要在火葬场等我?”
关文允小腿上的痛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可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郁棠脸上。
“你想让我看这些,看这些人,看这座空城——”
“然后呢?你想让我明白什么?”
郁棠弯下腰来,他和关觉对视着,距离近得关觉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轮廓。
他的嘴唇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关觉看见他的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而,郁棠只是轻声说:“我想让你看看,你们关家费了那么多心思的平洲,最后是什么样子的。”
他直起身,直接按下了扳机,下一秒——
数个五彩斑斓的泡泡飞了出来,它们腾空升起,又轻轻破裂。
这次不止是关觉,就连关文允也怔住了。
……
那把银色手枪被扔过来,关觉本能地接住,低头一看,果真是一把泡泡枪。
银色外壳做得精巧,和真枪几乎一模一样,连重量都差不多,枪管里还有没干透的肥皂水。
郁棠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半跪在灰烬中、握着泡泡枪发呆的关觉,先是嘴角弯起,然后肩膀开始抖,接着整个人都笑得弯下了腰。
那笑声清亮亮的,在空旷的火葬场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几只藏在草丛里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暗下来的天空。
郁棠笑得喘不上气来,断断续续地说:“关觉,你刚才——你是真的在害怕吧?“
关觉抬起头看他。
郁棠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眼尾泛着红,嘴唇因为笑意微微张着,露出洁白的齿和粉红的舌尖。
关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泡泡枪,又看了看自己小腿上渗血的伤口,最后又把目光落回郁棠那张笑得通红的脸。
他跪在灰烬里,身后是暮色,四周是荒草和空屋,腿上的伤口还在钝钝地疼着,可他忽然觉得,如果郁棠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什么,来试探什么——
试探自己会不会躲,试探自己愿不愿意接受被他杀死的结果……
那么郁棠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累。
“你腿上的伤是货真价实的,泡泡枪是真的,但文允给你那枪也是真的,不给你点教训,怕你下次还要端着那副‘我懂你’的架子来跟我讲道理。”
郁棠总算笑够了,拿指尖蹭了一下眼角的泪花,声音还带着笑意的余颤。
关觉单膝撑着地面,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上那个小小的弹孔。
关文允瞄得很准,擦着骨头过去了,没有伤到要害,但血还是在往外渗。
“起来吧。”
郁棠朝他伸出手,那只手白净纤细,指腹已经有了薄茧,手背上淡青的血管格外明显,这只手就这样摊在他面前。
关觉看着郁棠的手,看了很久。
灰烬还在飘,荒草在风里簌簌地响。
他伸手握了上去。
“其实平洲并不完全是座空城,有一条街,还挺热闹的。”
就在关觉站起身时,他听见郁棠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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