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阿飘。
程桑映看不见她的。
奚禾学着阿蕙飘到房梁上。
有人劝道:“程姑娘,少主现在……要不等他好点您再来吧。”
程桑映厉声说:“让开!”
片刻后,程桑映双眼红肿走了进来。
江寒云抓着雪松糖,戒备地看着来人:“你是谁?”
“你是仙子姐姐吗?”
程桑映怔在了原地,她的表情从惊讶,不敢置信,变成了浓浓的哀伤。
眼泪唰地滚落,程桑映快步走上前:“大表兄,是我!”
江寒云摇头:“我不认识你。”
程桑映双眼通红:“大表兄,我是桑映,程桑映啊。”
江寒云依然用戒备的神情盯着她。
程桑映踉跄了两步,被她的侍女心蕊扶住。
心蕊问程松:“你们少主口中的仙子姐姐是谁?这些糖又是谁给他的?”
奚禾是飘过来的,程松方自然没看到她。
他一头雾水道:“这几日有几位侍女贴身照顾少主,或许少主是把哪位侍女认错了。”
心蕊上前,一把将松雪糖夺过来:“你们少主犹在病中,什么腌臜玩意儿都让他吃!”
江寒云没设防,被硬生生抢走了糖,他急得脸色涨红:“坏人,还我糖!”
说着话,他像个小孩一样扑上来,捏成拳头往心蕊身上打。
心蕊不敢伤他,狼狈地往一旁避开,江寒云红着眼睛冲上去夺糖,两个人竟在屋子里追了起来。
一边追一边喊:“坏人!!你还仙子姐姐给我的糖!”
程桑映忽然尖声大喊:“够了!”
江寒云被吓了一跳,猛地停下来,瑟缩着站在屋中。
程桑映见他的表情,心如刀割,她哭着走上前:“大表兄……”
江寒云往后退了一步:“坏人!你们两个是一伙的!”
程桑映身形微摇,脸色煞白。
心蕊忙走上前来扶住程桑映:“小姐,江少主他现在情况不好,我们先出去,让他好好休息吧。”
江寒云背脊抵着墙,浑身紧绷盯着程桑映。
程桑映泪流满面,被心蕊扶着出了屋。
才一出屋,她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怎么会这样!大表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心蕊忙又哄又劝:“小姐别哭,江少主现在神魂残缺,心智也受到了影响,待到唤女在忘川中找到江少主的另一半神魂,江家定有办法让他恢复如常。”
程桑映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万一他们没办法在忘川中找到大表兄的另一半神魂呢?”
心蕊不说话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很有可能出现的情况。
她轻轻拍打着程桑映颤抖的双肩,眸中闪过一丝狠辣。
此行前往忘川寻魂,夫人正是为了给小姐铺路。
如今江少主的凡人妻子已被除去,虽说中途出了意外,江少主变成了这番模样……
但夫人交代的事情,她还是得去做。
江少主心智受损,反倒有益于她动手。
她方才来时已经打听到,江少主每天晚上都要入玄阴水浸泡一个时辰。
……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心蕊定了心,柔声哄劝程桑映:“小姐一路赶来九幽,已是疲惫不已,不若先去休息休息,待到晚些时候再去看少主,与他好好聊一聊。”
“寻魂的事情我们帮不了忙,但小姐可以帮忙照顾少主。”
“但无论如何,您得先好好照顾自己。”
程桑映知道自己现在必定是风尘仆仆,双眼红肿,也难怪会吓到江寒云。
她点点头:“好,我先去休息。”
屋子里安静下来,程松温声哄劝了江寒云几句。
江寒云却很害怕他的靠近。
程松眼眶泛红,声音颤抖说:“少主,您好好休息。”
他快步走出了屋子,狠狠锤了一下墙壁。
江寒云怯生生说:“仙子姐姐?”
奚禾正要开口说话,忽有一股巨大的力将她拉了回去。
奚禾回到了自己的肉身面前。
夕阳西下,空气中有细小的柳絮在飞舞,如同雪花。
落日融金,江谢雪的飘舞的白衣也覆上一层暖调。
偏偏他眼瞳黢黑,半点光都透不进来。
他站在院门处,目光似乎落在昏倒在地的奚禾身上。
半晌后,江谢雪步伐轻缓,朝着奚禾走来。
奚禾飘到江谢雪旁边:“江谢雪!”
可惜江谢雪似乎看不到她。
他停在奚禾的肉身面前,片刻后,跨过她,面无表情走到了屋子里。
奚禾愣了下,跟着江谢雪飘到屋子里:“江谢雪!你不管管我吗?”
“是你救我出忘川的是不是?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吧?”
江谢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仪态万千,慢条斯理喝了一口。
奚禾飘到他旁边,托着下巴:“阿蕙呢?是她带着江寒云去找你的!”
江谢雪饮着茶。
奚禾又道:“江寒云的另一半神魂是不是还在忘川里……”
她愁眉苦脸:“要是找不回来了怎么办?”
茶盏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声。
江谢雪掺着冷意的声音响起:“与其担心他,不若担心担心你自己。”
奚禾吓得猛地往后一窜!
残阳余晖渐渐褪去,周遭浸在浅调的墨蓝色泽中。
江谢雪侧过脸来,他眉眼疏淡,面如冷玉,唇角噙着一丝嘲讽的笑:“凡人之躯,妄入忘川,嫂嫂待兄长,当真是情深似海。”
奚禾已经顾不上他话里的嘲讽了,她抓着帐幔哆哆嗦嗦道:“你,你看得到我?”
江谢雪唇边冷意化作玩味:“不然嫂嫂以为,我是如何把你带出忘川的?”
奚禾思索了下。
想来是在她成为游魂的前一秒,江谢雪看见了她,所以才能顺利把她带出来。
奚禾松开帐幔,飘到江谢雪面前:“无论如何,多谢你。”
她眼巴巴看着他:“阿蕙呢……她,她不是坏人,她是我朋友。”
江谢雪漫不经心说:“跑了。”
奚禾霎时放下心来。
阿蕙虽然性子纯善,但很聪明,看来她把江寒云带到后,就立刻逃走了。
奚和眼眸微转:“……你看得见所有魂魄?”
江谢雪似笑非笑看着她。
奚禾很聪明地选择了没有追根问底,岔开话题:“这是哪里呀?”
江谢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九幽。”
奚禾再一次体会到了魂飞魄散的感觉。
她盯着江谢雪,目光都变了。
她沉默片刻,哑声问:“……我们为什么会来九幽?”
一杯茶饮尽,江谢雪起身。
他负手迈入院中,衣袍飘逸,姿态卓然。
奚禾惊疑不定盯着他,见他弯腰,抱起了自己的肉身。
不得不说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实在是有些惊悚。
她的肉身面无血色,看上去像是死掉了一样。
江谢雪抱着她的肉身,跨过拱桥,走到了后院里。
奚禾这才发现,这后院中藏着一处池子。
池边绿树成荫,阳光照不进来半点,水面寒气缭绕,池水泛着一种冷峻的黑。
奚禾现在没有五感,但光看到这汪池水,便开始觉得胆寒。
江谢雪瞥她一眼:“现在知道怕了?”
奚禾猜测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来到九幽,或许去忘川走了一遭,她的神魂和肉身融合出了点问题,需要借助这些池水?
果然,江谢雪将她的肉身放入了池水中。
寒气覆上奚禾的肉身,她的睫毛上都结了一层霜色。
江谢雪指尖一点,奚禾只觉得有一股巨大的拉力将她猛地往肉身中一拽。
旋即铺天盖地的寒意袭来,奚禾冷到几乎生出发烫的感觉,牙齿咯咯打颤。
她眉头紧拧,却无法从肉身中逃脱,寒气割裂她的肌肤,穿透她的肺腑,连骨头都在痛。
江谢雪站在池边,面无表情看着奚禾。
她如同一片凋零的落叶,漂浮在玄阴水中。
无法挣脱,却因为巨大的疼痛忍不住发颤,在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痛么?
闯入忘川中寻找江寒云时,就没想过回不来?
比起忘川水的洗骨剜肉之痛,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奚禾死死咬住了唇,似乎在竭力忍耐。
终于,她眼角止不住地渗出一滴泪,又很快在寒气之下凝结为一颗冰珠,悬在眼尾,将落未落。
树荫浓重,天色已经黯淡下来。
江谢雪白衣胜雪,站在影影绰绰处,眼睫半垂。
他抬手,奚禾眼尾凝成冰的泪珠飞入江谢雪掌心。
沾了掌心的热度,很快化为水珠。
江谢雪知道,她很怕疼,也很爱哭。
不小心撞到头要哭,切菜切到手要哭,甚至夜里他力度大了些,也要哭。
他见过她哭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
也见过她面带潮红,梨花带雨。
却从未见过她连哭都需要忍耐。
江谢雪不无嘲讽地想,江寒云,这个时候,你又在哪里?
水声响起。
江谢雪入了玄阴池。
轻软的白袍飘在水面上,如同蓦然绽开的寒莲。
江谢雪垂眸看奚禾半晌,忽然抬手,将奚禾拥入了怀中。
江谢雪调整了姿势,让奚禾靠在他肩膀上。
两人衣带相缠,发丝交织。
玄阴水至寒,寒气凝结在江谢雪眉眼之上,衬得他越发清冷。
他单掌抚上奚禾的背心,神情算不得温柔,但奚禾紧蹙的眉心在缓缓松开。
玄阴水的寒气入骨锥心,哪怕是大能都难以忍受。
江谢雪将灵力源源不断输入过去,缓解她的痛苦。
玄阴池水中,饶是有江谢雪的灵力护体,奚禾也依然被冻得哆哆嗦嗦。
她无意识地往江谢雪怀中缩,胳膊缠上他的脖颈,双腿也牢牢圈住他的腿,整个人如同菟丝子一般攀附在他身上。
江谢雪眼睫半垂,瞳色黢黑,手掌离开她的背心。
灵力消失,奚禾打了个寒战,把江谢雪缠得更紧了。
她的手甚至无意识地扒开他的衣领,试图贴上他的肌肤汲取温度。
女子绵软若无骨的手在他胸膛上胡乱游走,双腿紧紧缠着他的腿,恨不能嵌进他身体中。
江谢雪眸地浮现出一丝嘲弄,猛然捉住她的手。
奚禾的衣裳也乱了,衣领松开,露出大片光洁的锁骨。
再往下,幽深起伏的线条诱人深入。
江谢雪面无表情盯着她:“奚禾,睁开眼看清楚我是谁。”
奚禾双肩微颤,再度流下泪来,泪水将落未落,在寒气之下凝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悬在眼角。
整个人看上去楚楚可怜。
江谢雪刚想出言嘲讽,忽地蹙了下眉。
奚禾的脸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身子也隐隐变得滚烫。
玄阴水至寒,奚禾的反应不太正常。
他捉住她的手腕,探入她体内,发现一股热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激荡如奔流。
奚禾发出委屈的鼻音,泪水成串滚落:“难,难受……”
尾调缠绵,隐隐有吟哦之意。
江谢雪眸光一冷。
他看向身下的玄阴水。
这股玄阴水乃是从玄阴灵眼引出的活水,这两个相邻的宅院中的玄阴水乃是同一股。
有人在水中下了媚毒。
不是奚禾,那便是……
隔壁宅院中,住着他的好兄长,以及那个觊觎他已久的程桑映。
江谢雪冷笑:“蠢货。”
江寒云身边的人,都是些什么废物。
奚禾的身子越来越烫,她缠住江谢雪的脖颈,扬起湿漉漉的面,红唇微张,眼神迷离:“难受……”
奚禾并非未经人事的少女,她明白自己身体的渴求,也知晓该如何疏解。
她如同一尾灵活的游鱼,缠住江谢雪的身子,仰头吻向他的唇。
江谢雪掐住她的下巴,语气冰冷:“奚禾。”
“睁开眼看清楚我是谁。”
江谢雪并未收着力度,奚禾痛得眉头蹙起。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向江谢雪。
江谢雪瞳色微深:“我是谁?”
奚禾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
江谢雪指尖微微用力,关节都隐隐泛出青白。
奚禾妩媚一笑:“你是……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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