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仪还是不放心。
有时许是下的不是单纯的毒,而是含有缓慢毒性的普通药物。
她将姜汤分到杯盏里,仔细放到鼻前细闻,果不其然,里面有其他草木的气味。
若是不熟悉的人,在姜汁辛辣掩盖下根本难以发现。
“拿去换了。”
元仪敲着手侧的杯盏:“把姜汤用料及废渣保存好,尽数交给傅宏去查!”
宫人战战兢兢地施礼:“是,陛下。”
人走后,宋珩低声发话:“陛下怎么来了?夜已深,您该休息才是。”
“你要赶我走吗?”
元仪坐在原位上望向他:“我来看看你的病好些了没?未料这一通掉水里只怕是会染得更重了。”
他绞紧衣袖,难得敢抬眼直视她:“多谢陛下挂念,我身体已经好多了,落水之事实属意外,左右不碍事。”
话是这么说,但元仪不懂他的眼神。
像是心中颇有顾虑,又眼巴巴望着她,似乎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是宽慰吗?
元仪思考间,宫人另端一碗姜汤上来。
等到人退下去后,她朝站得稍远的他招手:“过来,坐下喝。”
未料,指尖忽然触到一股冰凉。
然后有人牵住了她,她惊诧看去,是宋珩轻轻拢着她的五指。
他在做什么?
这是知道外面有人盯着,还是受了谁的嘱托,开始胆敢主动迎合。
想来也是,尚书令孟商方才虽不跟她提韦良的事情,但字句间皆是劝谏元仪忧心江山社稷的同时也要为大邺的将来着想。
孟商是这么着急想在她身边安插眼线。
而方才宋珩回来的时间,就在孟商离开书房大约半柱香,两人说不定私下见过。
这一身狼狈到底是孟商所致,还是他故意为之?她不知道。
可元仪明白了,孟商教会了他如何迎合圣宠,主动献身。
既是如此,她怎么可能不成全他?否则,他在这里讨不到好处,去孟商那里还要挨罚。
元仪索性反握他的手腕,将人拉往身边的凳子旁,再扶住宋珩的肩令其缓缓坐下。
她手中迟迟未松开,见他怔愣刹那,却很快恢复正常。
宋珩的手很凉,像地上的一抔雪,用力一揉便会碎开。
他显得有些拘谨,坐在她身边不敢妄动,腕部筋骨都紧紧绷着。
元仪见他不动,自己舀起一勺姜汤送去他嘴边,他现在倒知道客套一句:“陛下,这样不妥……”
她只脸上挂着笑,并不说话。
可宋珩看明白了,她的笑容温柔之下总带着一股压迫之意。
他不得不喝。
且元仪说过,她的话就是规矩。他没有理由违逆。
随后汤匙填进他的唇齿间,姜汤一口一口入腹,身上逐渐暖烘烘的。
全身的血液又似乎从凝滞变得愈发灼热,甚至不知道是因为喝下了姜汤,还是因为被她久久握住了手。
宋珩能感受到她掌心的薄茧,时而摩挲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痒且让人莫名上瘾。
他刚从中回神,碗里汤汁已经见了底。
此刻接近子时,元仪该回去了。
门外窥视的人早该离开,她没必要留在这里,只是为什么他好像很留恋她的手?
连挽留之计,孟商也教了他吗?
可她不得不走,甘露殿中还有些零星事务需要处理。
元仪到底松开手,对方的手腕早已被她捂热,分离后竟叫冷风吹过掌心,带走了一丝丝的暖意。
她双手搓了搓,居然也试图挽留些许。
宋珩送她到门外,骆兰见她搓手还以为她冷,连忙给元仪披起斗篷。
“陛下,”骆兰陪同她走在黑夜里,谨慎道:“刚刚查到,他确实见过孟尚书。”
元仪没表露多少情绪。
确实都被她猜到了,她遥望着宫灯的尽头,事情走向仍在掌控之中就好。
回到甘露殿,傅宏来报。
说是太医辨别了姜渣里的药物,只是他鲜少这般迟缓开口,像是碰到了为难的事。
“到底是什么?说。”
元仪正看着文书,闲时抬头瞥一眼。
骆兰亦是对傅宏的举止感到奇怪,几番欲言又止。
眼下傅宏微叹道:“是仙灵脾,长期服用后会催动相火,精气枯竭。”
元仪的视线忽然滞住,停在文书的字迹上,她仔细思忖:“给他下这种药,呵……有什么意思吗?”
骆兰和傅宏都没敢说话。
“不必细究了,我心中已经有数是谁?”元仪想着,使用如此计俩不就是怕她万一诞下皇子,复帝一事就此无望吗?
可他们都错了。
即便没有这些药物,她也不会有要孩子的想法。
现在她不过带回来一个人,他们竟被吓得如此急眼,真是可笑。
且这孟商既想要把宋珩推给她,又生怕宋珩给自己带来麻烦,挣扎来去多累。
元仪想了想,她该成全他。
不论是尚书令孟商,还是宋珩,总归要看看他们打算做什么。
“你们都下去吧。”
她批完这些事务,便打算在此处小憩一段时间,毕竟不过多久,天又要翻白了。
待到卯时,骆兰来唤元仪起身。
在舆洗过后,内侍替她穿戴朝服,不及冕服繁复却仍是威仪沉沉。
金冠嵌珠玉,横插白玉笄,侧坠蝉翼纱质博山纹饰物,而绛纱袍织暗纹升龙,山海纹章,拂袖之间仿佛将天地尽纳于掌中。
元仪位居高座,俯视其下臣子逐一奏言,无非是边关之战,贪赃之事及赈灾之法等等。
她细论过后,竟有人当众指道:“陛下南巡携男宠归京,敢问这人来历如何?”
“臣听闻是介贫苦书生。”
“书生怎配得上服侍陛下!”
诸如此类,议论纷纷……
元仪视线从众人的脸上扫过,他们又通通不敢再说。
她看向最先发言的人:“聂大人,你是觉得你家公子更为合适么?”
对方惶恐拜下:“臣不敢。”
“既是如此,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元仪话音一出,四下再无声响。
她回到甘露殿,想起朝臣口中的“男宠”二字,又浮现宋珩的样貌。
他当真像个男宠吗?对她的举动反应如此迟钝,难得主动一回也只是受人嘱托。
不行,她得让他更像一点。
“去,把宋珩叫来。”
元仪再批完两三道文书,这人终于出现在门前。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袍,头发半扎着,一半披肩,面色也好些了,整个人清雅温和。
宋珩开口:“陛下,您找我。”
他好像还不知今日朝堂上众臣对他的议论,面色平静,也不做那绞紧衣袖的动作。
元仪让他过来:“继续研墨。”
他本能紧张了一下,许是又想到上回的场景,但也没怪他,不是吗?
宋珩走到身边的时候,带来一阵清香,像是观书轩前的腊梅气息。
是来之前打理过庭院?所以他没去看那些书,倒挺守规则。
元仪问他:“知道昨夜姜汤里放的是什么药吗?”
他摇了头,心生疑惑地望着她。
“仙灵脾。”
元仪说完,宋珩没有反应。
她就知道,他定然是鲜少听说过这样东西,遂根据傅宏的话解释说:“会致人不孕。”
宋珩研墨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手指都不知道该如何放了,反复捏紧又松开。
他磕磕巴巴道:“那、那是谁,要下这种药?”
元仪看见他的反应,心里笑了。
这人怎么被孟商这般耍弄还不知情,着实笨呢。
“你不用管是谁,”她看见他表现慌乱的样子,莫名地感到愉悦:“往后我会派人专管你的吃食,此事没有下次。”
宋珩手头动作慢慢恢复正常,他低低应一声:“多谢陛下。”
说完,门外有送早膳的宫人进来。
“吃过了吗?”
元仪依旧问他。
宋珩刚想点头,却听她接着道:“陪我一起。”语气不容拒绝。
有宫人给他加了张凳子,他就坐在元仪批阅文书的桌案旁,但成堆的书册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她碗里的茗粥。
元仪让人给他也添了一些。
听她道:“这粥空腹少吃,容易伤胃,你吃过早饭的话可以多尝尝。”
可她不是没用早膳吗?难道因为此物加了贡茶,稍许提神但伤身啊。
宋珩看着碗里的粥,她每天早上就吃这些吗?忙得都没法照顾好自己。
现在回想起洛嵩街上说的那些话,简直无颜面对她。
他吃着,头埋得越来越低。
元仪拿文书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
宋珩恍然回神,只听她道:“你脖子上的包扎脏了。”
他再垂头一看,原来是打理内苑时不小心沾了泥屑。
等到放下粥碗,宋珩想着先把它解下。
未料元仪竟道:“过来,我帮你。”
他连连摆手:“不用麻烦陛下,我自己来即可。”
但元仪已经拈住了帛带的尾端,一点点将他牵到身前。
她的手沿着帛带一路往上,从他侧颈扫过,绕到后面。
宋珩感到一些痒意,想后退些许却撞在了桌角处。
元仪手指还在覆着皮肤一点点往上攀,她越靠越近,甚至起身将他逐步禁锢在身下的小圈里。
“紧张吗?”她问。
宋珩还没来得及答,骤然被绕到后方的手掐住了脖子:“啊!……呃。”
他惊呼一声,逐渐失去呼吸的权利,眼前元仪的面容不断贴近。
等等……等等,她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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