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复生平最烦的,就是练功时被人打扰。偏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彼时他正在练一本功法。那是勿念特意去了一趟魔域,给他这弟子薅来的。


    沈观复最爱修炼,最爱研磨各种功法。恰好他又资质卓绝,天赋和努力,两者皆占全了。


    寻常功法修炼,灵气大多在体内自丹田缓缓流转至全身,所需地方不大,随意找个角落便能打坐。


    可这门功法却不同,需得结合运气法诀来修炼。气与灵两相碰撞,修炼之人一会儿要悬上半空,一会儿要落于地面,一会儿还得配合特定的动作。


    因此,需要的场地很大,得宽敞。而拂峰上宽敞的地方,便只有正殿外的白玉台。


    可偏偏,只要拂峰一有来客,落脚处便只有白玉台。


    而勿念老祖的那些好友,都是些不请自来的主儿。


    沈观复自打练这功法伊始,他这师尊就给他保证得好好的。结果呢?今儿不是他来,明儿便是你来。这十来天下来,已是来了三四波人了。


    沈观复怎能不气?正当修炼到关键时刻,硬生生被人打断。


    问题是,打断他也就罢了。


    可不论是谁,只要一落地看见他,都得观摩一番。他停下还不成,那些人竟还用长辈的姿态压他,非得让他展示一段。无论舞剑还是施法,哪怕打坐都行。


    总之,非得让他来露上一手。


    而他那师尊呢?


    每当他投去求助的目光,得到的只有鼓励,还是那种助纣为虐的鼓励。


    沈观复烦透了。


    “是是是,都怪为师。”勿念哄他。


    “你每次都这样讲!”沈观复冷脸。


    “有么?还好吧?”勿念继续哄。


    “每次都不作数。”沈观复还是冷脸。


    勿念挑了挑眉,不能再逗了,再逗下去真哄不回来了。


    他缓缓伸手,握住少年的手,裹进自己宽厚的掌心。


    沈观复一愣。


    做什么?


    他不是还在生气吗?


    “跟为师来,然后咱们观复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生气,嗯?”


    拂峰有一年四季,因为沈观复喜欢。


    此刻,正逢冬季。


    拂峰的山巅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白得惹人怜爱。


    勿念拉着沈观复,绕向殿后。


    眼前赫然出现一条小道,而小道的两边种满了白玉兰。白玉兰冬季是不会开花的,可是沈观复喜欢,勿念便让白玉兰四季都开着。


    两人一前一后,踩上厚厚的积雪。一脚落下,积雪瞬间发出沙沙响声,一步一悦耳,有时交相重叠,有时却又一前一后。


    勿念手指轻捻,白玉兰簌簌飞扬,四处飘散。有些,落在了沈观复肩头,有些,则落在了勿念心底。


    沈观复仍旧是冷冷的神情,没有半分要原谅自己师尊的意思。


    直到身前的勿念停下,侧身让开。


    大片的白玉兰霎时间映入身后沈观复的眼帘,而白玉兰中央赫然坐落着一间矮脚木屋。


    沈观复怔了片刻,转头看向师尊。


    “喜欢么?”


    勿念看向自己弟子,眉眼含笑。


    “现下能无拘无束地练功了。不进去看看?虽然外头看着小,里面可是自成一处空间。”


    一踏入木屋,满目芳菲连绵不断。花香浓得化不开,氤氲缭绕,盈满方寸,似要从这片天地间溢将出去。


    “喜欢么?”


    “哐——铛——”


    沈观复猛地睁眼,眸子凝向声音来源处。原是那光秃秃的枝桠,落在了冰潭之上,将沈观复的思绪拉了回来。


    方才……是梦吗?


    原来,修仙之人竟是会做梦的。


    那些早已模糊混乱的记忆,竟在梦中意外还原了。


    沈观复缓缓仰头,凝视着已没有几多花的光秃枝桠,怔怔发神。


    “黎……黎师叔!我……我…其实我心悦于你!”


    少女声音自木屋外陡然传入到沈观复的耳中,他都还尚未察觉对方的脚步声。


    看来方才,的确是睡了过去,睡得竟连木屋外的气息与脚步,都未能察觉感应到。


    等等……


    此处怎会有其余弟子进入,而且,方才她唤的是……黎师叔?


    无上宗还有哪个姓黎?自然是他那徒弟。


    沈观复默不作声地站起身,缓步走到木屋口站定,遥遥望了过去。


    神色讳莫如深。


    黎上原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到这么一句,一时有些怔住了。


    “黎师叔,我是否有些唐突了?可我等了许久了!黎师叔出宗历练时悄无声息的,待我追去时,已寻不到黎师叔的踪迹了。”


    “我……我是真的心悦黎师叔!”


    少女的确穿着无上行的弟子服,可黎上原也是的确对她没有半分印象。


    他急着进去看望师尊,可眼下少女的心意即使不接受,也不能装作没看见般弃如敝履。


    他斟酌片刻。


    “抱歉……我已有心仪之人。”


    少女自然看见黎上原说此话时的神情,自然将对方眸中的温柔缱绻看得一清二楚。


    她听后,面上先是有些难过,可过了一会儿,又真诚地笑了起来,即便眸中仍有几分逞强与难过来不及隐去。


    “那她……应当是一位很好的女子吧?值得黎师叔这样喜欢。”


    黎上原却摇摇头,“并非女子。”


    少女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后,像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扬起一抹微笑。


    “那就好!毕竟没有我这样好的女子!”


    黎上原看着眼前明媚的少女,笑了笑。


    “那……我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少女忽然扑闪着眼睛凑近。


    黎上原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小半步,“可以。”


    “黎师叔,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黎上原耳朵尖红了红,轻咳了一声。


    “师侄,此事……过于私密。”


    “那便是下面的!”


    黎上原顿了顿,没有反驳。其实只要师尊愿意,在上在下他都可以。


    反正都是他进去。


    黎上原眼神飘忽了一会儿,随即忽然想到些什么,提醒般的开口:“此处,应当是不可随意进入的,师侄的家师,没有告知么?”


    段小莹将手中篮子举起,扬了扬,里头零零散散的,均是些花草之类的。


    “不是不是,黎师叔,我家师尊是得了师祖应允的,可以偶尔来采摘一些稀有的花草入药炼丹。师尊他老人家忙,所以是由我代领了这差事。”


    况且,她也不知道师祖回来了呀!


    炼丹?


    黎上原瞳孔微张,这才仔细打量起身前的少女。


    “你是……段师侄?”


    他出宗时,她明明看起来还是个小姑娘啊!


    那时候黎上原课程上时常与她分在一处,因着年龄比他小几岁的缘故,他那时候时常照应着她。


    当真是女大十八变,一时间竟是没认出来了。


    段小莹才是将眼瞪得更大!


    合着方才压根儿不知道她是谁呢!!


    啊啊啊啊啊啊好丢脸!!


    倏地一下,像只兔子似一溜烟儿地窜走了。


    此事发生不过小半晌,师尊正在屋内打坐修炼,想必不会听到。


    黎上原松了口气。


    刚一抬眸,便与不知在木屋上看了多久的沈观复,四目相对。


    第60章 心起涟漪


    沈观复周身的树枝光秃秃的, 看在眼里着实有些碍眼。


    黎上原觉得,那些枝丫上应是开满花才对。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他还未开口, 沈观复便一个转身,只丢给给对方一个背影。


    直至背影隐入屋内, 从他眼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黎上原纵身一跃,当即朝上掠去。


    “黎道友, 且慢!”


    天穹之上, 禁制之外,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上空传来。


    黎上原被迫收住脚步,朝声音来源望了过去。


    浅黄衣袍, 他双眼微眯,太初宗的弟子服。


    “在下是虚掌门亲传弟子薛根,特奉师命前来守护贵宗的且微真人。”


    薛根行了一礼, 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实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说是师命,实则师尊是将这差事交代给大师兄的。


    大师兄多精明啊, 一句“如今煞气四溢,我修为比师弟略高,还是留在宗门清理煞气更为妥当”,便让这烫手山芋顺理成章落到了他头上


    笑话, 让他一个在且微真人面前充其量算个虾兵蟹将之人,噢, 不对,他连虾兵蟹将都算不上。


    充其量是条只会摇尾抖瑟的蝌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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