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出了太守府,打马走在城中的街道上。
陆昱偷眼看向蒋培风俊美无俦的侧脸,心中欢喜无限,同时又有些没有道理地暗忖:“难为自己昨夜因为他的一个“想过”就辗转至天明,心神难安的。这人可倒好,说些让人心乱的话,然后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是这副端方的淡然模样。真是不公平。”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蒋培风的耳根早已在陆昱那似喜似嗔的目光中悄悄红了一片。
一夜之间,岐原城好像变了一个模样,仿佛沙漠中饥渴濒死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一般,又燃起了希望的火光。城中先前数月背水一战的孤勇决绝之意一扫而空,今日一大早城中的男女老少就开始如火如荼地修整这座被战火狠狠蹂躏的城市。
两人骑马一路行至城门附近,这里是损毁最严重的地方。兵卒和百姓们正在忙碌,但二人实在太过显眼,引得众人皆停下手中活计向二人打招呼。
昨日心急且天色渐晚,未曾仔细留意城中惨状,如今看到这千疮百孔的城墙和周围面目全非的壕沟,陆昱瞠目。他虽未亲历这两月守城煎熬,但仅凭此景也能管中窥豹,想象到这段时日蒋培风过的是什么日子,岐原城中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只会比他设想的还要艰难万分。
陆昱整冠肃立,对着蒋培风和百姓们长揖一礼,道:“本王在此谢过诸位舍生忘死守城之恩,没有诸位坚持至今,京城早已危矣!有像诸位这样的百姓和兵卒,是我大晋国祚之福。”
人群中隐隐传来啜泣声。
这两个月,对于陆昱和蒋培风来说,是相逢的期限,是有尽头的等待,但对于一些人家来说,便是生与死的距离,便是永无尽头的分别。
陆昱本有千言万语想要安抚这些失去家人的民众,但真的面对他们时,喉咙口却又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他只红着眼眶道:“如果本王能早日凑出援军补给……是本王之过。”
“殿下无需自责,这是北羌的错,我夫婿虽死,但他为国而战,英勇光荣,民女以他为荣。”人群中一女子高声喊。陆昱循声望去,这女子身形瘦弱,衣衫破旧,目光却是灼灼。
还未等陆昱回话,人群中就有人陆续接话:
“就是,我大晋不是好惹的!不信北羌蛮子以后还敢来!”
“不是殿下的错!”
“日子还长,我们这些活人会连他们的份一起好好活。”
陆昱眼眶更红了。
想来世间芸芸众生大抵皆是如此,无论曾经经历过多么惨烈而深重的苦痛,煎熬过了也就过了,脱层皮以后还是会期待明日,永远不会放弃抓住任何一丝希望的火苗。
只要坚持,天总是会亮的。
蒋培风见状亦是动容,他微微挪步,靠近至陆昱身侧,只唤一声“殿下”,便伸手轻轻的,如安抚孩童一般在陆昱的肩膀上拍了拍。
当天夜里,陆昱于军中设宴以表彰众将守城之功。
开宴片刻,陆昱便开始敬酒。昭王殿下可谓毫无盛气凌人的架子,他抬着酒杯逐桌一一拜会,并恳切感激和勉励各位将士。
如果说蒋培风的声音是如玉石相碰般温润清冽,那陆昱的声音便是如绸布般细腻温和。下午昭王殿下于城门口那深深一躬已经传遍全军,现下被殿下这般亲切又真诚地夸奖勉励,众人只觉得心中充满暖意,感动到眼眶发热。
没有任何一桌兵士被昭王落下,数杯酒下肚,陆昱白皙的面容染了薄红,那双桃花眼眸此刻也水光潋滟。
陆昱每去一桌敬酒,蒋培风也都陪着。
蒋培风的手本就漂亮,当他握着白瓷酒杯的时候更是显得每一根手指都极为修长匀亭。
陆昱的心跳如奔马。
走到最后一桌,可能是酒意上了头,或者是这地面不甚平坦,陆昱步子一乱,眼看就要摔倒,蒋培风抢步上前想要扶住他。
陆昱自己站定,转头深深看了蒋培风一眼,那是一种孤注一掷一般的眼神。随即在宽袍大袖的掩盖下,他反手握住了蒋培风的手。
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蒋培风双眸猛地一颤。
陆昱的力道先是紧紧的,似是万分紧张,随后又慢慢松了些。
蒋培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难言的触感,紧握而后放松,最后轻轻地环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没有动,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转头去看陆昱。
周遭喧嚣瞬间远去,全身上下只有手腕灼热异常。
本就是“酒壮怂人胆”,陆昱甫一抓上蒋培风的手便开始后悔,但又舍不得放开。他本以为蒋培风会立刻将手抽出,但预想中的拒绝并未到来。蒋培风虽震惊,但并没有动。
这是蒋培风的默许。
两人就在黑夜和宽大袍袖的掩护下,敬了这最后一桌酒,无人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只能看到桌下二人纠缠在一起的衣袖。
杯中酒饮尽,陆昱终于放开了手,转身回到主位,蒋培风跟在他身后。二人面色如常,仪态庄雅,但内心皆是涌着惊涛骇浪。
宴席结束,月上中天。
陆昱和蒋培风同行回了太守府,一路无话。
蒋培风的心湖中被丢进了一颗硕大的石子,砸入湖水,漾起了一波波涟漪。
他偷偷瞥向陆昱垂在身侧的手,就是这只手,在他手腕上留下了如此灼热的温度。
行至陆昱卧房前,他正欲告退,就听陆昱开口唤他。
“培风。”陆昱开口,声音清明,毫无醉意。
蒋培风立在原地,心跳如沸:“殿下请讲。”
陆昱一半面容隐在暗夜中,一半面容在如水的月色下竟是惨白,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缓缓道:“今日本王与你都醉了,有些事,培风明日便忘了吧。”
——本王?
“……好。” 蒋培风答道,声音有些艰涩。
闻言陆昱却难以自控地向前迈出一步,终于将整张脸都露于月光之下。他的眼睛在月色下无所遁形,眸子里分明毫无混沌醉意,只余一片清亮。
还有深切的难过和挣扎。
蒋培风心绪起伏,随后叹了口气,眸光一凝,严肃地问陆昱:“殿下真的醉了吗?”
陆昱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关,直到口中尝到了铁锈味。
他是如此地倾心于蒋培风,从那年春日踏青宴上见到这个人,他的心上就一直给蒋培风留着一个尖尖上的位置。
他本狂喜于蒋培风今夜的默许,但随着酒精被夜风吹散,他的心也越来越冷。
蒋培风从来对人都是进退自如的,当时想必只是在众人面前不想让他为难罢了。陆昱知道蒋培风对他好,但那好应该不是出自情爱,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
陆昱退缩了。
“嗯。”他终于呼出那口气,如释重负般开口回答道,“今夜……宴上高兴,酒确实喝得多了些。”
他顿了顿,似是下了某种决心,才继续道:“所以今日之事,明日醒来,就都忘了吧。”
蒋培风突然笑了,这人字字句句要他忘了,可神情又分明不是这样。昭王殿下的演技在他面前一向是拙劣的。
他看着陆昱,心中莫名有股无名之火在横冲直撞,只冷冷回答道:“今夜我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明日醒来,臣记得或记不得,都属寻常。不劳殿下挂心。”
-----------------------
作者有话说:如果我有读者的话……
朋友们
0917的份我在23点46分更了!虽然更完我进去删删改改到凌晨
由于我更新频率不规律让大家久等,真的非常抱歉
第29章 不忘
说罢, 蒋培风扭身便走。
那股无名之火在胸膛里简直越燃越烈,但在这团火焰之下,又藏着些蒋培风也难以面对的无措。
蒋培风降生人间二十载, 就没有尝过内心撕扯, 进退两难的滋味。
自幼时开始,他阅遍圣贤之书, 在书海中接受熏陶,寻得自己的为人之道。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 有一句话令蒋培风深以为然,对他的影响可谓深远。其句曰:“断而后行,鬼神避之。迟疑不断, 未有能成其事者也。” 故对于前路, 他从不踟蹰不前, 一旦做下决定, 便会以一夫当关的勇气走下去,亦不会再回头追悔。
但是,他奉为圭臬的行事准则在陆昱面前总是会土崩瓦解。
蒋培风在出征前夜,本已决定压抑本心, 做一个“不越过高墙”的合格世家接班人,但在生死攸关之际, 他还是动摇了。城门被破那日, 无暇顾忌其他,他终于坦诚地面对了自己的内心——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