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的多没意思。”辛潜轻笑,“把你那一殿的养老本送我。”


    小五讪笑着转移话题:“欸夫人你知不知道殿下这把长枪是有个名字的,是个寒酸碎嘴子书生起的,叫什么……”


    他转着眼珠子想了会儿,一拍手:“叫那个什么什么……‘风露立宵’!”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宵中?


    我:“你喜欢这种风格的名字?”


    辛潜还没回答,小五抢答了:“哪能啊,殿下很嫌弃,但那书生有一年中元节那天出去逛了一圈,回来大哭说后世一首他的诗都没留下,抱着殿下的大腿求着他说一定要采纳他取的这个名字让他有点文墨能留存后世,不然他就以头抢地一头撞死在忘川河里。”


    我:“……那是挺可怜的。”


    辛潜:“其实他在后世流传了几千首诗。”


    我:“……”


    好家伙,这是阴了辛潜一手啊。


    辛潜:“而且他取的这个名字还不是从他的诗里摘的。”


    ……好家伙,阴了两手!


    小五又想起点什么,嘀咕道:“我记得他当时轮回前还写了一本书吧,让我口述殿下的事迹然后他转述成文,我好像放在楼下那层,夫人您要不要看?”


    辛潜挑眉:“我不是烧了吗?”


    小五:“呃……其实他当初就料到了您会烧来着,所以写了两本,给您看的是誊抄的那本。”


    好家伙,还有第三手!


    我十分敬佩这书生太岁头上动土的胆识与谋略,非常想拜读一下这本书。


    “你去拿来我看看。”


    小五一溜烟跑走了。


    辛潜:“我建议你别看。”


    我:“不行我要看。”


    哪有小孩一直哭,哪有对象一直乖。我今天必定要看这本奇书!


    我正期待着,没想到小五没一会儿就跑了回来。


    “不、不见了,那本书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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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叶遥宝子的四瓶营养液,感谢安迟宝子的一瓶营养液!


    第72章 辛潜的本体


    据小五所说, 那位书生是个妙笔生花的神人,写的文章深入浅出,情感真挚,让人读之涕泪纵横, 久久难以忘怀……绝对是有点夸张的成分在里面。


    但是不管那书生写得再好, 照小五的描述, 那本书都属于“比较有文化”之类, 按理说,放在酆都是绝对不会有鬼去看的, 更不要说带出藏书楼了。


    辛潜垂眸抿唇, 几秒后, 忽然道:“再去角落找找吧。”


    小五用一种“怎么可能在角落”的眼神看着他。


    辛潜一手抵着额头摇头叹气:“他既然决定要写抄本, 就不会只抄一本, 因为除了防我,还要防你这个墙头草在我面前把所有的都抖搂出来让他白写, 懂?”


    ……原来还有第四手。


    小五猛地一拍手, 拍马屁道:“殿下英明!”


    我看他又屁颠屁颠地跑走了,肘了辛潜一下, “你不是不想我看吗?”


    辛潜:“你不是想看吗?”


    我:“……”


    真是怎么样都说不过你。


    不出辛潜所料, 小五翻找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就捧着那本藏青色的薄薄的册子跑回来了。


    我翻开来一看,轻轻“嘶”了一声:“这怎么是白话文?”


    小五:“变成鬼了也要与时俱进嘛,那书生体质特殊,轮回要排老长的队, 听起来年代久远罢了,其实前些年刚跳呢,大概……也就十几年?”


    ……才十几年?


    那就也是这次辛潜醒来才发生的事情咯?


    小五本想和我一通探讨一下这本“奇书”, 结果被赶来的黑白无常面无表情地抓回去干活了,临走之前还用哀求的眼神向辛潜求救,被辛潜无视了。


    黑白无常一个鬼架着小五的一只手臂,将他半提起来,低头道:“殿下,夫人,新婚快乐。阎君我们就先带走了。”


    说完就丝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飘走了。


    我:“……他们还是和之前我在地上看到时一样呢。”


    我也有过几次和黑白无常打交道的经历,此二鬼简直是公事公办的典范,人机中的人机,我还以为他们在酆都的处事作风会有所不同,没想到倒是表里如一。


    我盘腿坐在地上,拍拍身边的位置:“快来坐。”


    看书的话这个地方还是有点暗,我本来想着用法术点火,余光看到辛潜把那盏提灯随意地放在了一边,便伸手去把提灯捞了过来,借着灯光看那本书。


    毕竟是本很薄的册子,应该很快就能看完。


    ……不看还好,这一看简直不得了。


    这哪里是描述辛潜事迹的书?


    这不辛潜毒唯语录吗?


    整本书只用了五分之一的篇幅讲述了辛潜在仙京的经历,剩下的五分之四都是抒发感慨和记录一些他与辛潜的谈话。


    ……私心太重。


    ——圣人视万物皆善,恶徒视万物皆盗,而有人心屿玲珑,视万物为寻常。


    ——我试图用一种意象描述你。


    苍苍衰草,覆冰江河,落梅乱雪,千顷尘埃,万里亭台,飞雨古道,金屏碎红。


    ……


    我寻遍世间万象,却发现原来你我素昧平生。


    ——我试图向你讲述一种结局。


    终成眷侣,山呼万岁,封侯拜相,深恩负尽,青山埋骨,举世皆仇,孤苦飘零。


    ……


    我读遍几千年来每个一生,却无法描绘你的结局。


    ——我试图通过疑问理解你。


    殿下,您想要得到什么?您愿意失去什么?您在乎什么?拥有什么?


    ……“殿下,您死去的那一刻,又在想些什么?”


    ——“不记得了。”


    “只记得……天光正好。”


    我都能想象到辛潜说出这段话时低垂的眉眼与平和的语气。


    书生在书的最后写了个后记,语焉不详地描述了一下他的生平,似乎不太想让后人通过他的事迹猜出他是谁,里面估计还有一些内容是编的,只有感慨算得上真情实感。


    ——渐行渐远书有尽,山水千重恨无穷。


    事与时违不自由,人生长恨水长东。


    ——酆都头尾十万八千里,每一寸我皆行过,到底余怨难消,旧恨难填。


    殿下啊,若我有你三分洒脱,可否无恨而终?


    ——到底……是我庸人自扰。


    此憾何穷?此恨何穷?


    ——我那么多遗憾啊执念啊不解啊痛苦啊挣扎啊……


    你会听到吗?


    古人用恨来描述遗憾,他在这本书里,既说“憾”也说“恨”。


    原来遗憾到了极致,和恨并没有区别。


    人类的情感大抵从根本上是相通的。


    爱啊、恨啊、憾啊、痴啊、怨啊,这些情感往往走着走着,就变得面目全非,分不出彼此了。


    人们总是像一个拙劣但自信的绘画新手,以为自己能画出色彩丰富,对比鲜明的神作,最后却发现一个个颜色都糊作了一团,脏脏地涂在画布上,好似盖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书生真有两把刷子还是因为他写的是辛潜,读完这本书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缓过来。


    我知道这不过是一些文人惯用的手段,一点情义便能说成举世无双的忠诚,古时那些出自同一人之手的情诗大多不是送给同一个人的,说到底不过是炫技之作。


    语言这种东西,在心里时八分真两分假,说出口的真假对半开,写到纸上,那就完全真假难辨了。


    但这是辛潜。


    辛潜捏着我的手微微叹气:“要看的是你,看了以后不高兴的也是你,你啊……”


    “我没有不高兴。”我将那本书随手往边上一放,“我只是在想,我或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对辛潜来说,除开心口的这块护心骨,我和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


    也不是只有我心疼他。


    这世上的自私自利太多,但辛潜的运气似乎一向不错,遇到的人总有几分爱惜他。


    “的确。”


    辛潜的睫毛如蝴蝶的羽翼般微微扇动,出乎我意料地道。


    他浅笑:“但我也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正感慨着呢。”我不买账,哼了声,轻轻道,“别装。”


    “崽崽。”辛潜愣了下,笑着唤我。


    他实事求是地评价道:“伤春悲秋确实不太适合你。”


    他在一片夜色里看向我的眼睛:“你现在还对我的本体保有好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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