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慎之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依旧苍白瘦削,穿着一身素净的浅灰弟子服,他手里还捧着一摞待处的卷宗,此刻被撞得有些散乱。


    他抬起头,看到是风亭瞳:“二师兄?你没事吧?”


    风亭瞳看着他,看着谢慎之脸上那副温顺恭谨,带着病气的模样,眼神不自觉地冷了几分。


    谢慎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二师兄可是为了大师兄的事心烦?我……”


    “与你无关。” 风亭瞳冷冷打断他,不再看他,绕过他,大步离开。


    谢慎之站在原地,看着风亭瞳带着怒意背影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慢慢蹲下身,将散落的卷宗一页页捡起,重新好。


    他抱着卷宗往前走,没多久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玄苍平静的声音。


    谢慎之推门进去,将卷宗放在案几一角,垂手立在一旁。


    玄苍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问道:“方才你遇见风亭了?”


    “是。” 谢慎之低声应道。


    “他还是太年轻,太冲动了。” 玄苍翻过一页玉简,语气听不出喜怒,“遇事只凭一腔意气,只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全无大局之观冷静之态,如此心性,如何担当天枢峰首座之责?”


    谢慎之沉默片刻:“二师兄只是性情刚直,又重情义。他与大师兄同门多年,情谊深厚,骤然听闻此事,一时难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弟子也不信是大师兄所为。”


    玄苍看了他一眼,带着审视。谢慎之微微垂着眼帘,姿态恭顺,任由他看。


    片刻,玄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玉简,道:“你伤势未愈,本不该劳累。但如今峰中事务繁杂,风亭瞳又心绪不宁,恐难兼顾。你便暂且协助处些日常琐务吧,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我。”


    谢慎之躬身应道:“是,弟子领命。”


    水牢那边,守卫的弟子皆是执法殿的老人,修为扎实,经验丰富,且对宗门规矩视若铁律。


    风亭瞳几次硬闯不成,又吃了禁闭的教训,知道明着来行不通。


    他耐着性子等了几天,趁着一次宗门有外客来访,守卫轮换略有松懈的黄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杂役弟子服饰,又用丹药和粗浅的幻术稍稍改了改形容,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在守卫巡逻间隙悄悄潜到了水牢附近。


    后山水牢建在一处终年不见天日的深谷之中,牢房是浸在潭水中的铁笼。


    此处阴寒潮湿,死寂无声。


    风亭瞳进去后看到铁栏粗如儿臂,上面刻满了黯淡的封禁符文。


    闻敬渊正坐在笼中打坐。


    “闻敬渊?”


    笼中的人僵了一下,转过了头。


    闻敬渊几日不见,瘦了不少,衣衫单薄,那双眼睛深沉如黑,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在看到风亭瞳时,眼底掠过震动与不赞同。


    “师弟?你怎么会来?”


    掌门明令禁止长老以下任何人靠近,此地守卫严,风亭瞳是如何进来的?


    风亭瞳靠近铁栏道:“我在太上宗这么多年,好歹也是个首徒,这么点威慑力总是有一点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这次潜入,他费了多少心思,冒了多大风险。


    风亭瞳伸出手,穿过冰冷的铁栏缝隙,轻轻碰了碰闻敬渊冰凉的手指,迅速握住:“我过来看看你,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有没有为难你?”


    闻敬渊的手很冷,翻转手腕,将风亭瞳的手也握在了掌心。


    “没有。” 闻敬渊摇了摇头,“只是封了灵力,关在这里。他们没把我怎么样。”


    “师弟,你别看我了,这里阴寒,对你修为无益。被……师尊和掌门知道,对你不好。”


    他下提到师尊,眼底闪过黯然与痛楚。


    “我不怕。” 风亭瞳用力回握他的手,“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到真正的凶手,证明你的清白,你信我!”


    闻敬渊静静地看着他,更紧地回握了一下风亭瞳的手,而后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我相信你,师弟,回去吧。”


    风亭瞳也不敢多停留,咬了咬牙,如来时一般,贴着岩壁,迅速离开了这片阴死寂之地。


    当他终于有惊无险地绕出水牢,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看到了玄苍长老。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负着手,背对着风亭瞳的方向,望着远处暮色中起伏轮廓模糊的远山。


    玄苍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自明日起,你去思过崖,面壁思过。将《太上宗门规》全卷,抄写百遍,抄不完,便继续禁闭,不得踏出思过崖半步。”


    说罢也不给风亭瞳任何开口辩解或求情的机会,拂袖而去。


    只留下风亭瞳站在原地,拳头死死攥紧。


    天枢峰上下,最近私下里流传着一些不怎么中听的风声。说风亭瞳这位首徒,与代首座玄苍长老很不对付。


    两人性格迥异,一个虽遭逢大变,却依旧难改骨子里的刚直锐气,遇事不肯轻易低头,另一个则冷漠严苛,眼里揉不得沙子,连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犯了事,不也照样铁面无私地关进了水牢。


    相比之下,反倒是重伤初愈,却处事沉稳,又颇得玄苍长老看重的三弟子谢慎之,更显稳妥,更合那位代首座的心意。


    于是便有那好事者和别有用心之徒,在暗地里嚼舌根,说天枢峰下一任首座未必是板上钉钉的风亭瞳,说不定会是这位后来居上,手腕圆融的谢慎之师兄。


    这些流言蜚语,多多少少,总会飘进风亭瞳耳朵里。


    他知道玄苍长老看不上他,自师尊去后,许多原本该由首徒参与的宗门核心事务,玄苍都有意无意地将他排除在外。


    风辰抱着纤纤,远远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个将一套剑诀舞得风声呼啸,剑气纵横的身影,心惊胆战。


    他知道少爷心里憋着一股火,无处发泄。


    凌虚剑尊一去,什么都变了。


    从前,风亭瞳是凌虚剑尊座下最得意的首徒,无论他捅了什么篓子,与哪位长老意见相左,师尊总会不动声色地替他周旋。


    峰内的师弟师妹们,对风亭瞳更是真心敬服,从无二话。


    可如今师尊不在了。


    那座曾为他遮风挡雨,让他可以偶尔任性,不必事事周全的高山,轰然倒塌。


    闻敬渊已经被关了三个月。


    水牢阴寒,消磨灵力,侵蚀神魂。即便没有动用刑罚,三个月与世隔绝的囚禁,对任何修士而言,都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闻敬渊没被定罪,但也没被放。


    没多久外界传来了新的消息。


    一直潜逃在外的玄阴谷谷主阴无绝,被混元宫的人设计擒获了。


    据说混元宫准备在近期,公开处决这个祸乱修真界,勾结魇魔的魔头,以儆效尤。


    此事震动九州,各大宗门都派出了代表前往观刑。


    太上宗也不例外。


    掌门与几位核心长老,包括天衍剑尊,恒辕长老,甚至玄苍长老,都决定亲赴混元宫,一来是见证,二来也是就后续的五大印归属,如何彻底封印圣墟等事宜,与其他几宗做商议。


    掌门与长老们离宗那日,太上宗上空灵舟破云,旌旗招展。


    风亭瞳尚且在抄书,无法来送,这次离宗,短则数日,长则旬月。这段时间,将是宗门内部守卫相对空虚,也是某些暗流,最容易涌动的时候。


    宗内事务,暂由几位留守的普通长老协同处。


    而天枢峰一应琐碎,则全权交给了伤势已大致痊愈,行事稳妥的谢慎之代管。


    后山水牢。


    闻敬渊盘膝坐在铁笼中央,闭着眼打坐调息,他周身灵力被封,这打坐几乎成了习惯,用以对抗无休止的阴寒与孤寂。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了他所在的铁笼前。


    这个时候,不该有人来。即便是送饭的弟子,也会刻意放重脚步,这脚步声……


    闻敬渊缓缓抬起眼帘。


    笼外站着一个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带着兜帽的黑色斗篷里,面目隐藏在深深的阴影中,看不清样貌。


    只有一道目光,透过阴影,落在他身上。


    闻敬渊心头疑惑:“……师弟?”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他片刻,抓住了斗篷的兜帽边缘,向下一拉。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清秀苍白,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眉眼温润,正是谢慎之。


    闻敬渊:“谢师弟?你怎么会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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