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风亭瞳开口,“你好好养伤,不必再想这些。”


    谢慎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疲惫地合上了眼。


    风亭瞳又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玉衡峰外的长廊空荡寂寥,初冬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脑子里纷乱地闪过谢慎之的话,闪过叶星尘最后那日问他何时能成剑尊时的笑脸,师尊胸口的剑和后脑那枚狰狞的钉子。


    小师弟被魇控制?


    他脚步停在最后一阶,抬起头,望向铅灰色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


    风亭瞳回了栖竹院没多久,一个身影踉跄着破门而入。


    是消失了数日的闻敬渊。


    他回来了,但样子狼狈得惊人。


    左肩处的衣料被撕裂,露出一道伤口,虽然已经草草止过血,敷上了药粉,依旧能看到不是普通伤势。


    他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在疲惫之下,亮得惊人,像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风亭瞳:“你去哪了?”


    直到走近了,风亭瞳才看清,闻敬渊紧紧攥在右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枚玉佩,样式古朴,玉质温润,呈现出一种罕见的阴阳双色,一半是凝脂般的暖白,一半是沉静的墨黑,两色交汇处,天然形成首尾相衔的双鱼图案,栩栩如生,仿佛在缓缓游动。


    双鱼佩。


    此传说乃上古遗物,有窥探阴阳,照见生魂残念之能。


    闻敬渊喘了口气,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将双鱼佩递了过来,玉佩在他掌心,那游动的双鱼似乎活了过来。


    他抬眼,看向风亭瞳,目光深深看进对方眼底。几日不见,他个人瘦了一圈。


    闻敬渊竟然去混元宫把这东西偷了出来。


    “……用它,”闻敬渊开口,“一定能查清,到底是谁杀了师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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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有点,明天会早一些


    第63章 铲除这个毒瘤


    闻敬渊跟混元宫的仇是早就结下了的。


    小千幻境那场变故, 他下手干脆利落,没留丝毫余地,将白藏和夜无赦两人毙命剑下。


    这事虽说各有因果, 但人命终究是填进去了, 混元宫自此便与太上宗,或是与闻敬渊和风亭瞳两人,结下了难解的梁子。


    就近说混元宫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处处与太上宗别着苗头, 只是碍于五大宗表面和气, 未曾彻底撕破脸。


    那枚传说中能窥见阴阳生魂的双鱼佩, 偏偏就落在混元宫手里, 明着去借?无异于痴人说梦。


    混元宫那位宫主,不对着闻敬渊拔剑相向已算克制, 还想从他手里拿到镇宫之宝去查凌虚剑尊的死因,怕是连山门都进不去。


    所以当风亭瞳看着闻敬渊掌中的玉佩, 他一身狼狈, 血迹斑斑的模样,风亭瞳瞬间被惊怒和后怕淹没:“你怎么拿到的?”


    “我没暴露昭霁,”闻敬渊缓缓开口, “也没暴露太上宗弟子的身份。”


    “偷的。”


    风亭瞳只觉得一股气猛地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着闻敬渊苍白的脸,破损沾血的衣袍,还有那身遮掩不住, 显然经历过激烈搏杀甚至追杀才留下的累累伤痕。


    混元宫守卫何等严,那收藏重宝之地定然机关重重,阵法密布。


    他简直无法想象,闻敬渊这几日是如何独自一人, 在敌对的宗门腹地潜入,周旋,得手,又如何在重重围堵下带着伤杀出来的。


    惊怒过后,是心疼。


    “你当贼还当上瘾了?”


    风亭瞳拿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没办法,他不再多问,半扶半拽地将人弄进了屋里。


    栖竹院久未有人气,风辰也在外忙碌,显得有些清冷,他将闻敬渊按在榻边坐下,转身去取伤药和干净的布条。


    闻敬渊身上的伤远不止左肩那一处,后背,手臂,腰间,都有深浅不一的伤口,一些是利器所伤,一些则泛着不祥的紫黑,显然是中了混元宫那些防不胜防的蛊毒暗算。


    他自己已用灵力压制并简单处过。


    风亭瞳半跪在榻前,解开闻敬渊的破烂衣物。


    他清完伤口,就将上好的金疮药仔细敷上去,干净布条一层层缠绕包扎,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偶尔布帛摩擦的窸窣声和闻敬渊的抽气声。


    最后一道布条在闻敬渊肩头打好结时,风亭瞳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低着头,视线落在对方皮肤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上。


    其中一道疤很,斜斜划过锁骨下方。


    风亭瞳缓缓低下头,将嘴唇贴在了那道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上。


    一个痛惜的吻落了上去。


    闻敬渊的身体僵了一下。


    风亭瞳立刻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有些发烫。他别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收拾手边的药瓶和染血的布条。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勾住了他的后颈,风亭瞳没有挣脱。


    闻敬渊靠得近了些,呼吸拂过他耳侧,声音低哑,。


    “师弟,我永远都是站在你这里的,不管你要查谁,要杀谁。”


    风亭瞳喉头一哽,所有强撑的冷静,压抑的悲恸,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支点。他猛地转过身,伸手将人紧紧抱住。


    风亭瞳将脸埋在闻敬渊颈侧,鼻尖萦绕着药味,半晌,他才极其低声地带着哽咽,喃喃道:“师尊他就如同我另一个父亲,我还没把我们的事告诉他。”


    他能猜到师尊若是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先愣一下,而后无奈,或许还会有一点点头疼,摇摇头,叹口气,用那种拿他没办法的纵容语气说:“你啊,怎么就跟你大师兄搅合到一处去了,我该如何对玄苍交代。”


    师尊对他永远是宽厚的。


    凌虚剑尊下葬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连绵的群峰。


    送葬的队伍沉默而肃穆,白衣如雪,迤逦而行,从太上宗主峰,一直延伸到后山一处人迹罕至,被重重上古禁制笼罩的绝谷。


    谷口由天衍剑尊亲自开启阵法,无形的屏障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通往深处布满青苔的石阶。


    剑尊开道,数位长老护持两侧,风亭瞳作为首徒,手捧师尊生前常佩的一柄佩剑,走在灵柩之前。


    那口巨大的阴沉木棺椁,被八名修为深厚的执法弟子稳稳抬着,一***步步走入山谷深处。


    谷中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没有草木鸟兽,只有嶙峋的怪石和终年不散乳白色的浓雾。


    道路的尽头是一方深不见底的寒潭。


    潭水漆黑如墨,平静无波,不起一丝涟漪,仿佛亘古以来便吞噬了所有的光线与声音。


    潭边矗立着几尊形态古拙,面容模糊的石像。


    那口承载着渡劫期剑尊遗蜕的棺椁,被缓缓沉入幽深的潭水之中。


    黑色的水面无声地裂开一道口子,吞没了那抹沉重的暗色,连水花都未曾溅起多少。随即水面重新合拢,恢复了一贯的死寂与黑暗。


    风亭瞳站在潭边,冰冷的雾气打湿了他的睫毛和发梢。


    他看着那潭水彻底吞没了棺椁,心里空了一块,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去,冻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玄苍长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同样望着那方深潭。


    这位向来淡漠孤高的长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风亭瞳说,带着平静与苍凉。


    “我将来有一天,也会埋葬在这里。”


    玄苍侧过脸,看向身旁同样沉默伫立的风亭瞳。


    “这么久了,还是没查出凶手吗?你师尊从前是怎么教你的?”


    风亭瞳本来就对这位性情孤冷,与师尊虽为同门却并不亲厚的师叔谈不上有多少好感,如今师尊新丧,尸骨未寒,自己身心俱疲,焦头烂额之际,对方非但没有半句宽慰,反而用这种近乎责问的语气,怒气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他指尖发麻。


    他猛地转过头,迎上玄苍的目光。


    “长老不是我师尊,不劳您费心,师尊的仇,我会自己会报。”


    玄苍看着他:“你如何报?”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你只记住,你师尊的仇就是你继任首座的仪式。”


    玄苍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缓步离开了这处埋葬着无数宗门大能的禁地。


    风亭瞳独自在潭边又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缓缓转身。


    山外的九州,并不太平。


    玄阴谷在凡俗地界的作乱越发肆无忌惮,不再满足于暗中掘坟炼尸,开始公然袭击一些小型的修真家族和依附于各大宗门的凡人城镇,手段血腥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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