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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61


    李兰幽第一次上饶俪家上课,是梅顺琦开车送过去的。


    她那天上午出了单元楼,从高处的石阶自上而下,一点点靠近楼间中庭的石头桌椅。


    梅顺琦正站在石凳旁,安静垂眸,看两老头下棋,一副抱臂沉思的样子,全然没有察觉李兰幽的靠近。


    夏风裹着些微热浪与蝉鸣钻进巷口,晾衣绳上的花衬衫和白裙翩翩起舞,黄白色的月牙花瓣坠了一地。


    举目,茂密的叶,青绿至泛油,日光也被剪得碎碎的,从浓荫中洒漏,打在梅顺琦的身上。


    此景甚好,李兰幽觉得覆在自己肩头的夏光也暖融融的,连石缝里快要蔫了的苔痕都显得茁壮可爱。


    她拿出手机,悄悄拍下梅顺琦的侧颜,直到相机咔嚓一声,她才想起手机不是静音模式。


    梅顺琦顺着声音的来源抓到了她,挑了挑眉,随后向她走去。


    “其实你不用那么早起来送我的。”李兰幽说。


    经过这些日子跟李兰幽相处,梅顺琦早就摸透了她的脾性,只要不是涉及核心利益,只要她没有明确坚定地拒绝,那就说明事情留有余地,她习惯了半推半就口是心非,这时候他只需强势一点,她就会接受你的主导和安排。


    “来都来了,你总不能让我就这样回去吧。”梅顺琦领着她往外走,“你吃早餐了吗?”


    “我不吃早餐很多年了。你呢?”


    “我也不怎么吃。本来还想陪你先吃的。”梅顺琦回头往身后的老楼扫了一眼,“你小孩还在睡吗?”


    “额,正在游泳呢。”她家的波妞跟宗介可不是二十四小时泡在鱼缸里?


    “那么早去游泳?你老公呢?他陪着孩子去了?”


    “没有,不用陪。”


    “那他在干嘛?不会还在家里呼呼大睡吧。”他忍着嫌厌。


    “咳咳,你管他干什么?”


    梅顺琦只是稍微脑补了一下一个好吃懒做的无能丈夫形象,就很轻易地代入了岳父和丈母娘视角,所以他忽然感叹道:“我以后要是有女儿,绝对严格把关,可以多谈恋爱,多认识点人,但不能太早结婚。”


    “嗯,这个我绝对跟你持一样的想法。”


    “那你自己还结那么早?”


    “你就当是我经历过才懂得这个道理呗。”


    “说真的,李兰幽,你跟你老公是不是关系不太好?”


    “你为什么会这样以为?”


    “没见过他到你的工作场合接你上下班,同事们都以为你未婚,你也从不主动提他,你们是不是正经历什么七年之痒、十年之痛?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为什么让你出来打三份工?就算有三个孩子要养,也不至于让你一个做妻子的那么辛苦吧?难道你们家有老人生病了?需要很多钱?”


    “你是以朋友的身份关心这些问题的吗?”李兰幽又露出那种糊弄人的笑,然后加快了脚步,明显不愿意在这些问题上纠缠。


    他没着急跟上,喉结轻轻滚动,“不然以小三的身份关心吗?我敢,你呢,你敢吗?”


    梅顺琦口吻不似有假,李兰幽背影一怔,但下一秒跟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率先到了车门旁。


    是因为跟他这般独处,觉得提家庭扫兴?还是觉得愧对家人?梅顺琦暂时参不透,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遥控开锁,绕到另一边上车。


    各自系好安全带后,梅顺琦戴上墨镜遮阳,对着空气动了动鼻子,“你喷的什么香水?”


    “浓吗?刚出门太着急,可能不小心喷多了,本来想着给客户留点儿好印象来着,唉,大意了。”


    其实客户是其次,香水是与女人妆容、衣着相呼应的隐形配饰,如果今天不是梅顺琦来接自己,她忘了也就忘了,绝不会折返回家朝身上喷几下,但她当然不可能对梅顺琦直说她的小心思是为了他,何况,最后还弄巧成拙了。


    “是有点儿。你喷衣服上的还是?”


    “我一般只朝后颈跟手腕喷。”


    正当她尴尬时,梅顺琦凑近她,撩起她垂落在肩前的长发,在她茫然无知的注视下,用自己的右边手腕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后颈,仿佛这样能带走她一半多余的甜,后来觉得这样还远远不够似的,他又拉住她的皓腕,往自己脖子上擦。


    李兰幽的眼睛一点点儿瞪圆,大脑空茫得厉害,因为肢体突然间的厮磨,半天没吱声。


    梅顺琦看着她的双耳明显涨红,意外她原来这么经不得挑.逗。


    他轻笑出声,眼里满是她纯情的反应。


    李兰幽:“我发现……你好会。”


    梅顺琦:“跟你谈一次恋爱就结婚相比,是的。”


    李兰幽低眸,不知想到什么,兀自一笑,随后,她举手抬起他的镜框,露出他藏在墨镜下的深邃桃花眼。


    她就是要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相处从来不提简悦吗?因为你从不主动说,所以我也默契地配合,假装你我之间不存在这个人。”


    “那你不爱提你的家室,也跟我一样,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么?”


    意料之外,李兰幽摇头了。


    他不解,追问,“那是为什么?”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以后你应该会知道,时间甚至不会很久。但无论如何,你能不能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情,你会无条件原谅我一次。”


    梅顺琦认真想了想,“不行。”


    “不行的理由?”轮到她意外了,她以为他会无条件说好。


    “当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你已经做了或者即将这么做。你何不直接告诉我?我们现在面对面,正好是一个开诚布公的机会。”


    “因为我还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你是否经得住考验,我是否要做坏人。”她垂头,看了眼中控触屏上的时间,“再不出发来不及了,我可不想第一天上课就迟到。”


    梅顺琦明白她在转移话题,对她的前一句话似懂非懂,但他也理解她为何矛盾重重,她背负的枷锁应该比自己繁重多了。


    他面对一个简悦,尚且伤脑筋,何况她?她除了与丈夫十年的感情,还有来自孩子的牵绊、双方父母亲戚的审视和压力吧。


    虽然他跟她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发展,但他单方面精神出轨的苗头已经发芽。


    他知道简悦感受到了他的变化、感受了他聊天时的心不在焉。


    简悦也知道他知道自己感受到了他的变化,感受到了他聊天时的心不在焉,虽然梅顺琦以往对她的态度也不怎么热情,但她还是从细节中感觉到了端倪,而这端倪本身就很值得她竖起警钟了。


    从此她话里话外都是刺探,往很过分、很成人的情节猜忌。


    她会用半开玩笑的口吻掩饰内心的咬牙切齿,“你是不是跟谁睡了?” “是不是有哪个不要脸的小妖精知三当三啊?”


    他一一否认,因为这属于无中生有。


    可当她收回尺度,不再动辄往肉.体出轨、无耻荡.妇这些劲爆内容着力联想,而是心平气和地问他:“你是不是真的看上谁了啊?就算是单方面的”


    这次,他终于承认了。


    当她认真地对待这个话题,他也给了她尊重和基本的知情权。


    简悦清晰地记得,当时回应她的先是一段良久的沉默,随后是坚定笃然的一声“嗯。”


    隔着电话,她都能想象他点头时的力度有多重。


    再然后,她听见梅顺琦如释重负的叹息,仿佛世界突然山青水明,而他像挣脱身份束缚的飞鸟,遨游在其中。


    简悦后悔的情绪顷刻升起,她不该打破砂锅问到底,因为她意识到梅顺琦过了这个坎,是她逼了他一把,逼他往自由前进。


    好几次他想明牌了,她反而开始忙碌起来,各种借口躲避他,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不想听,不想接受,不面对他做分手的决定,所以干脆装懵装瞎,能拖就拖。


    但她不回信息,不代表梅顺琦不可以留言。


    MSQ:「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法三章吗?」


    她当然记得,因为她知道自己要是说不,他也不会跟她开始。


    一,不能欺骗对方。


    二,不能干涉对方自由。


    三,如果其中一方有更好的选择了,那双方都要自觉退出现有关系。


    综上,任何一条有动静了,好聚好散,不必纠缠。


    她当时故作开明和洒脱,说巴不得他这样事先约法,她还害怕他以后死缠烂打呢。


    那会儿为了接近他,制造相处的机会,也为了省房租,她跟他说自己被房东赶出来无处可去,问他能不能收容自己一段时间,他勉勉强强地答应了,让她住进了自己家,从此请神容易送神难,她装不懂似的,决计不提搬出去的事儿,日子久了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他没有主动追过她,没有正经告白过,跟大多数情侣相比,他们之间一切都是反过来的。


    其实她也在心底自嘲过,感觉自己不像他正儿八经的女朋友,更像是无聊时解闷的伙伴和炮.友,可有可无,没有绝对的不可替代性。


    直到梅顺琦摊牌前,她还在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不是对她不热情,他这人天生就这样。


    但此刻,她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感受到梅顺琦对那个女生的上心和维护,远胜于自己。哪怕人家现在跟他八字都没一撇。


    简悦撕掉身上洒脱随性的伪装,不被爱的委屈渗透心扉,冲动地给对方拨号,口口声声质问他:“梅顺琦,这约法三章你不觉得很搞笑吗?你一开始立下这三点不就是为了以后跟我分手能轻松离场吗?”


    对面比她预料中冷静,“你当时也这么想?为什么当时不说?还接受了。”


    她被问懵了,咽了咽口水,思考。


    第62章 62


    当初这约法三章对她而言是唯一能抓住他的机会,是改变命运的跳板,而现在却成了他全身而退的免责声明,局势不再利她,她当然不想承认它的正当性合法性。


    “可是我没想过真的会和你分手。”她话音里带着哭腔,思考着怎么立于上风,怎么反唇相讥,可话到嘴边还是没忍住示弱,“哪怕我知道你当初立下那些条条框框,就是为了方便以后抽身。”


    她知道梅顺琦这人吃软不吃硬,对面的态度果然和缓了些,她听到他无可奈何地叹息,听到他说:“嗯,这话你刚已经说过了。”


    简悦嗫喏着补充:“其实,我一开始就是冲着跟你结婚的目的才谈恋爱的,虽然我以前没说。”


    “可你明知道我不会娶你。”


    “不,你只是还年轻而已,没有渴望成家的打算,等再过个几年,你会改变主意的。”


    她潜意识里总自信地认为,等他年纪到了,他会从了她的。


    是他社交上的简单干净和身体上的专一给了她这个自信,他的私生活和处事性格太让她放心了,谁让他跟她在一起之后从未有过沾花惹草的历史呢?谁让他在生活中的某些决议上总是架不住她的撒娇和软磨硬泡呢?


    梅顺琦在电话那头无声地摇了摇头,他自嘲地想着,简悦说得是没错,他那会儿跟她约法三章,本质上是想用金钱量化感情,因为这样好结算,好离场,他不愧是梅行霈的儿子,骨子里继承了资本家刻在基因里的精明和算计。


    他从一开始就没幻想过跟任何人步入婚姻殿堂。


    简悦来到身边之后,他又在她的屡屡试探中确认了自己不会跟她结婚。


    他得出的这个结论早在跟李兰幽复联的几年前,不管世界上有没有李兰幽这个人,都不影响他对简悦的判断:简悦本身就不适合做老婆。


    他很现实,这点没什么可狡辩的,但他有两个为数不多的优点,一是从不虚伪,二是从不抠门。


    很早前他就表明了不想结婚的态度,从委婉渐渐到直接,简悦一边接受,先应下了再说,一边又不死心地反复尝试撬动他的不婚主义理念。


    虽然碍于男人的风度,以及对她自尊的维护,他没有直说原因,但他知道简悦不傻,知道简悦也不想把丑话摆到明面上。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梅顺琦自认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一次性帮她偿还一百八十多万的债务,物质上任她予取予求。


    他当然不是慈善家,两人各有所图,比如都是成年人了,不能无视生理需求吧,跟她确定长期关系之后,他至少保证了身体交.配对象的唯一性。


    她花他钱的时候明明很务实很清醒地摆出乐于用金钱结算感情的论调,一整个飒爽而干脆的模样,怎么真到分手的这天却开始拖沓拉扯打感情牌了?


    梅顺琦有点烦躁,或许他一开始就错得离谱,感情焉能用金钱度量?


    他把一切想得太理想化了,低估了人类的双标和难缠,也没有去验证对面是否真的存在契约精神。


    转念,他又讥诮地笑了,她有没有契约精神,他还不清楚吗?


    真要是个诚实守信可靠负责的人,就不会欠下那么大的债务出逃了。


    他不跟她结婚,除了本身不够爱,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在这件事儿上反映出的她的人品。


    至此,形成了逻辑闭环。


    简悦还在傻傻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跟我结婚?你是不是心里一直都看不起我?睡觉谈恋爱可以,但结婚不行?”


    这话一出她就想撤回,其实自己很清楚答案,只是没有颜面去正视它罢了。


    作为一个正常人,她是理解梅顺琦的选择的,将心比心一下,假设她要跟某人结婚了,婚前去查男方的征信,发现对方的报告不是逾期就是失信,那她早就提桶跑路了。


    “……”


    “……”


    空间陷入死寂。


    他没说话,像在故意给她难堪,给她时间去反思。


    简悦忽然没了责问的底气,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选择性忽略了她从接受他金钱馈赠时就注定了在情感里自我矮化的事实,他们从来无法像正常情侣那样平等谈论感情的去留。


    后来的某一天,风和日暖,天高云淡,她想通得差不多了,走出了失恋的阵痛,他们又进行了一次跨洋对谈。


    简悦没预兆地提问:“是她吗?”


    “谁?”


    “高中的时候被你带回家的女孩儿。”


    “你怎么知道?”


    简悦苦笑道:“过年的时候去看望你外婆,她突然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其实她以前就见过我,你逃掉晚自习,带‘我’回家那晚,她根本没睡着,还和外公扒着卧室门缝偷偷看‘我们’在外面干嘛。当时我心里挺难过的,想到你读书时对我爱答不理,想到你可能早就有喜欢的人了……我甚至还怀疑过那个女生是不是林欣愉。不过,外婆紧接着又开始说胡话了,说什么她要兑粮票,去国营厂上班,以为自己才十八岁。所以我又打消了怀疑,以为你带女孩回家的事儿也是老人家记忆错乱、信口胡说的。”


    “……”


    “所以,是她吗?”


    “嗯。”他没有否认。


    “你承认得倒是快。”她冷笑一声,“既然一个学校的,那是我认识的人吧?”


    “我怎么知道你们以前认不认识。”


    “那她叫什么名字?”


    “你问那么多干嘛。”


    “为什么不能问?怕我知道她姓甚名谁,想方设法找到她?打扰她?”


    “我跟她并没有发生过越轨的事情,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


    简悦的脸上闪过落寞和不甘,一不小心捻酸含醋起来,“以你相貌、财力和阔绰,她沉沦不是迟早的事儿吗?说不定一开始人家就在钓着你了,放长线罢了,你还傻乎乎地以为她对你不为所动。”


    “你不必那么敌视她,做恶意的揣测。她有丈夫和孩子的,我都说了是我在一厢情愿,八字没有一撇。”


    不知为何,得知对方已婚已育,简悦狠狠松了一口气。


    原本溃散的安全感一丝丝回拢。


    她不禁问:“你觉得她不可能为了你放弃家庭,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分手?”


    “你什么逻辑,这是两码事儿。”


    “你可以一边跟我做丨爱,一边把我当成她啊。”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


    “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在你心里,她神圣到让你觉得意.淫她都是一种亵渎和罪过吗?”


    他被她的脑回路逗笑了,笑过后,语重心长道,“就算我跟她绝无可能,我跟你也必须分手。回不到过去了,你还不明白吗?”


    “你这是确定真爱了?想为她守身如玉?我果然没看错人,洁身自好守男德,只是可惜,不是为我守贞。怎么办,你这样,我反而更爱你了。”


    “你够了。”


    简悦这话虽然让他听得不舒服,但也没错,他对其他女人是提不起兴趣。


    简悦不再贫嘴,虽然这包含了她的真心话,想了想,还是说正事儿吧,“去年说好了今年一起去度假,提前一年预订了机酒,看你这样子,下个月也还在山椿吧,友情提醒一下,现在取消可能扣全款哦。”


    梅顺琦了然,她这是还想出去玩儿,就算是自己一个人。“你放心去吧,我这边不做取消操作。”


    “那就好。”见他好说话,简悦摩起自己的美甲,故意趾高气扬地说,“那现在谈谈分手费的事情吧。”


    对面突然低笑一声,她听不出他的情绪好坏。


    不过,他的声线可真好听啊。


    该死,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有空去感慨他的笑音真有磁性。


    简悦心里越发没底,随后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很站不住脚的话,“我好歹跟了你那么多年……”


    对面又笑了,有一种段位远在自己之上的从容,看她像看幼稚贪婪的小孩,“简悦,你总是这样,一边儿埋怨我拖着你、浪费你青春,一边又死不撒手。维持情侣关系时主张金钱是粘合剂,分手时又高谈真爱无价。”


    梅顺琦说罢,倦然一叹,到底做了妥协,“这样吧,我把那幅画给你,怎么样?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吗?”


    “那幅画……很贵的。”她惊讶地喃喃,意外他居然做出这个决定,她突然分不清他到底是生性大方,还是急着摆脱她的纠缠才不惜割肉。


    简悦沉默许久,摁住了内心的贪念,“其实我没那么恬不知耻,没想过真的要什么天价分手费。我以为你会拒绝我的提议,然后我再退而求其次,趁机让你把那180万勾销掉。”


    “我本来就没打算让你还。”


    “可是公证过的欠条在你哪儿。”


    “欠条是你非要打的。”


    “我当时不是……高估了自己嘛!”高估了自己的赚钱水平和履约能力。


    “而且按照你欠条上的还款规划,你早就逾期了,我不也没说非要你怎么样么。”


    当初梅顺琦大手一挥帮简悦还钱的时候,她还很放不开,非要标榜独立,立自强不息的人设,尤其不想被薛小淮看扁,所以煞有介事地跟他打了欠条,信誓旦旦说自己会每个月分期还他钱,直到还完或者老死。


    虽然她只坚持了三个月就没后续了……


    他要真追究起来,除了找个更有钱的人接盘,她也憋不出别的筹措资金的路数了。


    她虽然挣得多,但花的也多啊,努力卖命不吃不喝工作个好几年倒是有还完全款的可能,但很明显她不具备这种魄力。


    有些富豪,谈恋爱的时候各种真金白银的付出,分手了不惜撕破脸也要追回赠予,让女方连本带利吐得连骨头都不剩。


    虽然梅顺琦不至于这样,但薛小淮可说不准


    梅顺琦:“等我下次回来吧,再做一次双方合意取消欠条的公证。”


    有了梅顺琦这句承诺,简悦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大半-


    第一天结束家教课,已经临近中午饭点。


    梅顺琦:「下课了吗?」


    「你该不会还没走吧?」李兰幽刚跟家长告辞,才拿出手机。


    「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你这是何必呢。」


    虽然口头嗔怪,但女人脸上已经浮起笑容,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她三步并两步到了小区门口,上了梅顺琦的副驾,系好安全带出发。


    梅顺琦驾车变道,思考着待会儿带她吃什么。


    李兰幽无意间朝窗外扫了一眼,笑容忽然僵住,就在小区二百米处的十字路口,有一辆黑色奥迪在等候红绿灯。


    她刚才好像看到了彧亮的车?


    第63章 63


    周三夜里,彧亮驱车到了酒吧一条街,习惯性将车停在了mastermind的员工车位。


    隔了几分钟后,mastermind的老板从后门出来,抽烟,无意看见了彧亮停放在此的车。


    又一次只见车,不见人。


    他给彧亮去电,“小彧总,你现在怎么回事儿?”


    彧亮那边流淌着爵士乐的尾音,“什么怎么回事儿?”


    “我看见你车了。”


    “然后呢?”


    “还然后呢?都多少次了彧哥哥,敢情我这儿纯纯成停车场了?我闭着眼睛盲猜都知道你现在又在给王鹏送业绩呢。怕您不记名投资太多,我有义务提醒您,年底给您分红的是mastermind,不是甜氧。”


    彧亮闷笑两声,“行了,没事儿挂了。”


    “等等——别急啊,之前托你帮忙给你朋友带话,你跟他说了吗?怎么样了啊?我是真心想挖他过来,已经做好了斥巨资的准备。”


    “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哈?为什么?”


    “他比你有钱。”


    “”mastermind老板晒干了沉默,“能多有钱?”


    “比我(个人)有钱。”


    “……”然后又是一阵长达20秒的静音。


    彧亮:“还在?”


    mastermind老板:“看似还在呼吸,实际上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彧亮闻言又笑。


    mastermind老板追问:“那他这样卖唱图什么?单纯喜欢唱歌表演?”


    彧亮正站在员工出入的窄门旁,朝着大厅环视一圈:今晚客人不算多,三五成群聚在一块儿,身体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喝着小酒,看着演出,偶尔喁喁私语;


    舞台角落乐手们正在即兴演奏,梅顺琦的贝斯声沉在鼓点里,托住了满室的旋律;


    王鹏在吧台后擦拭玻璃杯;


    贵妃在一旁跟调酒师学调酒,抬头看见了站在窄门前跟人打电话的他,扬起笑脸跟他挥了挥手。


    室内,熟悉的面孔都在,唯独“梅顺琦图什么”的那个答案不在。


    彧亮挂了电话,走向了吧台,“今天就你跟梅顺琦?”


    贵妃:“是啊,兰幽现在一个周只来三天,周五六七。”


    “登台次数越来越少了呢。”彧亮喃喃。


    王鹏接话:“本来人家最开始愿意来,也是为了给我江湖救急,顺便自己也过渡一下,就没想着把酒吧驻场当长期的饭碗。我们幽可是有追求的。”


    彧亮:“她今晚有课?”


    王鹏:“嗯,碧桂园那边儿有个学生,才给她介绍的。”


    台上的梅顺琦一曲还没结束,看着彧亮来了,又看着彧亮走了……-


    山椿碧桂园·钻石府。


    彧亮的车早早停靠在一旁,看着李兰幽慢条斯理地走出小区大门,站在路边儿盯紧手机屏幕,应该是在跟进网约车信息。


    今天的她,将亚麻色的长卷发束成低马尾,穿着一件很日系的浅卡其色无袖衬衫长裙,色彩越朴素越衬得肌肤胜雪,淡淡散发着知性而温柔的气质。


    她好像很会根据场合挑衣服,不必非要名牌,不必一味追求吸睛效果,穿搭要义从来只为她当天的需求服务。


    夜风掀起李兰幽的裙摆,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在这样漆黑的夜,她的出现像清透过夜雾的月光,附近散步的男人从她身旁经过,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两眼。


    彧亮不悦地蹙眉,打起双闪,示意她看向自己的车。


    李兰幽将凌乱的碎发挽在耳后,眯着眼睛看清他,一双美目闪过惊讶。


    她上前,他松动车门,摇下车窗。


    彧亮:“上车吧。”


    “你怎么来了?”李兰幽没有直接上去,仍然站在外面。


    “刚好路过。”


    她脸上写着狐疑与不信。


    “顺便撞撞运气,看你在不在。”


    “可是我已经叫车了。”


    “本人也用过滴滴。”


    “嗯?”


    “知道滴滴有一键取消功能。”


    好吧,李兰幽抿了抿嘴,取消叫车,上了彧亮的奥迪RS。


    彧亮笑了笑:“你好像很勉强?”


    “我是不想麻烦你。”她很有安全意识地扣好安全带,“万一我今天不在怎么办?万一我从另一个门走呢?万一我早几分钟打到车,我们刚好错过了呢?你甚至都没有我的微信和手机号,错过的概率太高了。”


    “那就算我运气不佳,这有什么。买彩票的人也不是次次都能中奖。”他发动车子,往山椿一中的方向驾驶,“上次李小姐也没给我一个准信,我只能到这儿来守株待兔了。”


    李兰幽顿然感到惭愧。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上周吃完浙菜分开后,他问她什么时候唱新歌给她听。


    这是她挖的坑,当然也得她来填。


    趁早做个了结吧,不然这跟钓着他有什么区别呢?


    虽然主观上已经不存在勾.引他的妄念,但行为上她还是决定有始有终,“要不,你等会儿送我到家后先别走?”


    “嗯?”他侧目,倍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上楼取吉他,今晚就弹给你听。”


    “这么着急?”


    “很急吗?那就下次?”


    “不,今晚也行,就今晚吧。”他唇边浮起深笑,“我很期待。”


    “你还是别太期待,曲子你不一定觉得好听。”


    “你认为对我来说旋律和歌词是重点?”


    “”李兰幽咽了咽口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兰幽何其人也,她不是经历空白的白纸,如果这都听不出来彧亮的弦外之音,那她这些年的恋爱都白谈了。


    他在释放对她感兴趣的信号,她知道。


    她只是目前还看不清他这份兴趣里有几分玩味,几分认真。


    她不想跟他玩玩儿,更不希望他也抱着玩玩儿的想法接近她。她很在乎他的尊重。


    而且她悲观地明白,就算他现在或以后对她认真的占比多于玩味,他到了最后寻求安定的时刻也会放弃她。


    他们的门户之间隔着厚厚的壁垒。


    还有,这家伙不是已经在追单位里的同事了吗?跟梅顺琦聊天的时候还不介意她听到。


    如此情况下还来撩拨她,把她当什么了?在测试她有没有做备胎忍气吞声的潜力吗?


    李兰幽气得小发雷霆。


    “怎么了?”彧亮见她突然不吭声了,关心道。


    “没事儿……呵呵……”既然已经决定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断没有往暧昧发展的必要,所以她打了个哈哈。笑一下算了。


    彧亮将车停在了巷口。


    都到家门前了李兰幽才后知后觉:“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上次见面你自己透露的,李小姐真是粗心。”


    见茫然的李兰幽还在努力回想,他好心道:“上次吃完饭送你们回去的时候,你问从山椿一中到碧桂园要多久,你忘了?”


    “哦……这样啊。”李兰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先上楼,你在车里等我?”


    “你在车里弹?”


    “是哦,好像是有点儿放不开手脚。那要不你去我楼下?”


    “你看看时间。”


    李兰幽依言看了,“都二十二点了,是我考虑不周了,太晚了扰民。”


    “方便上去你家吗?你介意就算了,我开车载你去别的地方,你不嫌麻烦就行。”


    “我家也行,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别嫌弃寒舍简陋就行。”-


    李兰幽独居的小窝跟彧亮想象中不太一样,他以为女生的房间应该是温馨的,粉色的,挤满各种小物件的。


    她的住所当然也算温馨,但是充满秩序感,一切都井井有条,过分整洁干净。


    外面的楼道老旧萧索,室内完全是另一番天地,橘色的暖光照耀着木质调为主的家居,大面积的毛编地毯和布艺沙发柔和了视觉的温度,再辅以绿植的青幽做点缀。


    他笑着称赞:“李小姐从前是不是当过无印良品的陈列员?”


    “没有欸。”李兰幽弓腰换鞋,“你在夸我?”


    “很明显是的。”


    她给彧亮找了双男士拖鞋,“穿这双吧,希望你别介意,这是给我哥留的,他来就穿这双。”


    “怎么会。”他脱掉薄底皮鞋,“谢谢了。”


    “你要喝点什么吗?”她去了冰箱的位置。


    彧亮悠悠参观起她的家,“我都行。”


    “呃,你也没得挑了,只有无糖芬达了。”她看了看冰箱内部,抽出两罐冰镇的橙色易拉罐。


    “你先坐吧,我调下音。”李兰幽将饮料递给他,自己则去抱吉他,然后在地毯上席地而坐。


    彧亮没着急开罐,他坐到了她跟前的沙发上,凝着她低垂着眼眸在灯下认真调试乐器的样子。


    女人眉目深秀,唇线温软,他从前竟没有发现她长得这么耐看。


    “你是在看我,还是在看琴?”李兰幽感受到他的目光轻黏在自己身上,但没有抬头去看他,纤手也未曾停顿,仍忙着校对音准。


    他怔了怔,失笑,自己被她的专注吸引,一时大意,竟被对方反侦察了。


    都说男人认真做事的时候最帅,其实女人投入在专业里的时候也很动人。


    第64章 64


    李兰幽调整好姿势,清了清嗓子,克服紧张情绪。


    虽然她登台演唱无数次,但像今天这样还是头一回: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方还是自己从前的初恋,爱情的启蒙对象。


    她拨弄起琴弦,尽量屏蔽杂念,专心致志婉转歌唱:


    “年少时的我能给你什么


    我够不着月亮


    摘不下星星


    做不了你的解语花


    没能力修筑避风港


    只能以莽撞的爱抵抗世界的风险


    十年后的我能给你什么


    我看月亮残缺


    看星星黯淡


    以花的形状假意解语


    以世故的温柔哄海浪平息


    最终畏缩着不再为你轻易涉险 ”


    这是一首很典型的民谣风格的歌儿,以木吉他作为原声乐器,旋律线条平缓,突出歌词的叙事性,演唱者音色饱满,润泽无刺,明明咬字松弛却深藏起伏的情绪,诠释着歌词里丧失少年心气的悲哀与怅然。


    彧亮听得入神,也看得入神。


    她一个不经意的抬眼,与他一次不经意的四目相对,足够让她有故事的眼神暴露尘封的心迹。


    李兰幽指尖才勾完一段分解和弦,正要衔收尾奏的滑音,却因这忽然的对视而打乱,她扫弦变急,选择匆匆结束。


    彧亮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刚才李兰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看他的目光,蓄着悲伤和遗憾,像是真的对他有什么感情一样。


    盈满音乐的客厅骤然寂静,落针可闻。


    “很好听,”他鼓了鼓掌,缓和气氛,“可以往创作型歌手的方向出道了。”


    如果她的歌曲上架到一个他没有注册过的音乐平台,需要付费才能听,那他会心甘情愿为她开通会员。


    “算了吧,黑历史太多。”李兰幽放下吉他,开始找刚才随手一放的饮料,“诶我芬达放哪儿了?”


    “比如呢?”彧亮以为她在开玩笑,拿起自己那罐芬达,扣动拉环,“滋啦”一声,气些许泡绵密翻涌,然后递给了她,“喝这瓶吧。”


    “谢了。”李兰幽从他手中接过汽水,“都说了是黑历史你觉得我会愿意说?”


    “也是。”彧亮起身去拿她之前放在桌上的另一罐芬达,再次拉开盖子,“不过,我刚并非存心想刺探你的隐私,只是假设自己作为一个粉丝,得知李小姐口中的黑历史后能不能接受。无意冒犯。”


    李兰幽的手机这时发出震动,她从裤兜里拿出来,发现是黄明翠给她来电。


    其实早在今晚八点多的时候黄明翠就找过她了,还有一则未接电话是李兰郴的,但那会儿她在给学生上课,没工夫理会,只能拒接。


    彧亮也注意到了李兰幽手机上的来电显示。


    她解释:“我妈。”


    “你接吧,别让她担心。”


    “你随便参观,我去接个电话。”李兰幽去了外面的露台,接通,“喂,妈,有什么直接发微信呗,怎么非要电话说?”


    借着室内弥散到屋外的灯光,彧亮隐约看见露台的样子,那是另一番悉心打理过的天地,深蓝浅紫的无尽夏颗颗饱满,细叶垂藤挥泄着月光,连空调外机都做了遮丑处理,留足散热空间的同时,用原木围成栅栏,附近还摆着大小不一仙人球。


    花园露台的主人像造物主一样有了神性,因为她有使万物生长的耐性和爱心。


    李兰幽站在他眼前,乍然给他一种时光安谧,岁月静美的安定与渴望。


    彧亮收回视线,转移注意力,似乎想要在意志显现出沉沦趋势前,给自己开启一键防沉迷模式。


    鱼缸里游来游去的胖头鱼吸引了他的关注。


    他看着鱼缸的位置,读懂了家居设计者的巧思。


    鱼缸本身是为观赏性服务,而她的海底世界,不单好看,还担负起了空间隔挡的作用,把半开放式的书房区域和客厅一分为二。


    彧亮凑近了鱼缸,只见水面上漂浮着十来只小旗帜,写着鱼儿们的名字。


    波妞、宗介、波鲁克、卡西法、黑猫吉吉、猫男爵、煤炭球、钱婆婆、无脸男……


    看得出她很喜欢很喜欢宫崎骏了,对吉卜力宇宙的角色了如指掌。


    彧亮笑了笑,又眼尖儿地发现了书桌上摆放着的好几页五线谱纸,还有她手写的词?


    这些应该都是草稿,因为句子并不算连贯,断断续续地,写了又划,写了又划。


    看来她还在坚持写歌儿,从没有放弃过创作,说不清是被她写的句子打动,还是被她热爱一件事情的模样打动,他忍不住拿起那两三页词稿,赏析起她的内容,端详起她的字迹。


    第一页:


    “我与坚韧无关


    是咆哮风口的反面,在浪尖之下低头


    听到你的名字就会心颤”


    第二页:


    “


    说不在意名气是假的


    我想红


    想让你抬头看见太阳


    就能看见我


    可是在你眼底


    我跟别人一样众生平等


    都是叫不出名字的人


    我的平庸让我无法居功至伟


    可是爱你让我爆发了意外的风韵


    想成为盖茨比


    却不想重演他的悲剧


    输给old money


    我只不过想让自己值得被爱


    能以轻盈的步伐


    撞进夏日的晚风里”


    第三页:


    “


    生活洪流推动着我


    不允许我背离它


    在你的站台停留太久


    如果不对等的付出是徒劳


    如果单恋的爱情注定没有回音


    如果求而不得反而让人甘之如饴


    那劈柴、喂马、面朝大海


    只是海子的事


    我也想不劳而获


    收获一个付出型人格赠予的春天”


    他默念着她的词,私心里认为比抖音的口水歌好太多了,不会太直白空洞,也没有拗口晦涩之感,偶尔还能冒出一两句令他停顿回味思辨的内容,不缺现代诗诗人的哲意,她从前语文成绩一定很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似乎有过很深的单恋体会啊。


    彧亮正这么想着,手已经开始翻最后一页了。


    最后一页是一封泛黄的旧信,跟前几张新纸上的字迹明显不同,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李兰幽同学:


    展信佳。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已经结束了最高压的时刻”


    扑面而来的熟悉贯穿了彧亮的双眼,笔画间的法度与秀逸,不是出自顾繁山之手又能是谁?从小学到高中他们就是同班,这位发小、这位同桌的撇捺舒展、起收转折化成灰他都认识!


    那个从小到大处处压他一头的朋友,曾经藏得死死的心事,被他在十年后撞破,迟到的兴奋和全新的优越感刺激着他的神经末梢。


    李兰幽打完电话进来了,看着彧亮在她书桌前观摩,她猛地感到尴尬,伸手把他手里所有纸张抢到了身后藏起,“求你别看。我会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只是看它们大方地摆在桌前,以为这也属于可以‘参观’的一部分。”


    “不怪你,是我没想过自己会突然带人来家里。”


    “你这些歌以后不打算发吗?”


    “应该会发吧,但现在不是闭门造车的阶段吗,词曲还没打磨好,怕你看了笑话。”


    “我已经看完了。”


    “呃……”


    “但我并不把它当成笑话。”他心底有别的感受。


    “别这样……我被整得不好意思了。”她感觉一阵脸热。


    彧亮看着她负手的样子,眼神里半是思索半是犹豫,“我看到那封情书了。”


    “情书?”李兰幽眸光微动,回过神来,把信纸重新展到眼前,明明在笑,笑里却漾起说不清的涩,“哦,我也不知道这是谁写给我的。去年回山椿的时候我才看到这封信,就夹在我高中的那堆旧书里。我不是在写歌儿吗?这封信算是很好的灵感来源吧,可以帮我回味、揣摩单恋一个人的苦楚和爱而不得的无奈。都说痛苦是文学的温床,同一个道理,失恋苦恋单恋也是歌曲的培养皿。”


    “我能再看一下那封信吗?”


    李兰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递给了他。


    彧亮又仔细看了一遍,“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当然想啊,但这是我想知道就能的吗?都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连一个班级群都没加入过,现在唯一联系的高中同学就梅顺琦了。”


    “我不算吗?”


    “额这,可你当时也不认识我啊。” 她应该再加一个限定条件,把句子改成:现在唯一联系且当时就互相认识的高中同学就梅顺琦了。


    彧亮注意到李兰幽说的是他当时不认识她,而不是“可我们当时也不认识啊”,这是否说明……


    彧亮轻声追问:“你当时认识我?”


    言外之意是你那会儿有在关注我吗?跟别的女孩一样,出于好感的那种关注。


    李兰幽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生怕泄露自己暗恋过他的历史,搪塞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小舅妈跟你是亲戚,我听说过你也不奇怪吧。”


    彧亮有点儿失望,但转念又觉得自己孩子气,呵呵,都多少岁的人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离开李兰幽的住所,他驱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忍不住在想,如果高中那年他跟顾繁山、梅顺琦一起注意到了她,他是否也已经被她吸引,沦为了她的裙下之臣?


    第65章 65


    彧亮承认,现在对她是有一点点动心的,但他没工夫去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没有顾繁山,如果换个时间,提前认识也好,延迟相遇也罢,为她多变的气质、深刻的灵魂、会说话的眼睛所牵引,是否是必然?


    他只知道,他发现了顾繁山对她隐晦的心意,他的发小死党、他的假想敌确实喜欢过她,而这,毫无疑问加剧了他对她的好奇和兴趣。


    就连梅顺琦这样眼高于顶的个性,那么多年过去了还一副对她贼心不死的样子。


    从某些意义上讲,朋友的眼光在他心底自带一股参考权重,他相信能被他俩同时喜欢上的女生,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因此他对她的认同才会那么快转化为好感。


    彧亮生出一股追求她的冲动,前提当然是基于喜欢,毕竟这是建立和维持一段关系的础石,但男人间的好胜心也牵扯着他,从童年至青少年,父权打压他的方式就是拿他的稍弱之处跟顾繁山的强项做比较,他一边反感抗拒,又一边被迫接受,习惯了那种顾繁山比他强一点儿的落差。


    李兰幽的芳心归属于谁,似乎成了他期待扳回一局的胜利象征-


    溯溪山庄,饶丽、袁霞等人开始新一轮的牌局。


    “红中。”这把袁霞当庄,她先出牌,嘴上不忘就刚才的话题发表酸言:“奥迪跟保时捷也有便宜的啊,一台奥迪A3才十六七万,二手的保时捷,像Macan这种,我朋友去年卖,才卖了35万。”


    “碰。”饶俪把自己手上的红中推倒摊开,“你怎么知道人家开的不是贵的那款?”


    “就算是贵的,那十有八九也是家里的,山椿这小地方,能有什么让年轻人发家致富的创业项目吗?”


    饶澈瞧不上袁霞那副恨有人笑人无的模样,冷笑一声,“能靠家里也是本事,至少投胎技术一流。”说罢潇洒推门离去-


    饶澈从溯溪山庄一路驾车到了碧桂园钻石府。


    天色将晚,一排排欧式别墅沐浴在夕阳的余晖里,饶澈穿行其中,打大老远就看见外甥施豪立于家门之前,身旁还站着一位年轻的绿裙佳人。


    他车还未至,施豪已经笑着朝他招手。


    “小舅,等你老半天了。”施豪见饶澈从车上下来,赶忙凑上前去。


    饶澈:“你妈跟你说了?”


    “是啊,二十分钟前就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来接我。”小豪又给饶澈介绍起李兰幽,“这是教我贝斯的李老师。”


    饶澈:“你好,李老师,我姓饶。”


    李兰幽:“你好,饶先生。”


    小豪:“小舅,我老师住山椿一中那边儿,反正我们去溯溪山庄也顺路,能不能捎她一程?”


    “当然没问题。”饶澈想起来之前听到的传言,不由多看了李兰幽一眼,不是什么媚俗勾人的长相,也没有清纯漂亮到令人见之难忘,但胜在干干净净,像夏日剥开的青提,尤其颦笑间温婉明快,总之还算顺眼。


    李兰幽感受到了饶澈的打量,但也只能佯作不知,安静钻进车厢。


    “小舅,你开慢点儿,让李老师好好参观一下我们小区环境。”施豪跟着李兰幽坐在了后排,即刻对司机饶某嘱咐道。


    然后又热心跟李兰幽安利起了这小区的种种好处,“我爸妈说了,下半年楼市还得跌,李老师你有买房需求,可得关注紧一些。”


    饶澈:“怎么突然聊这些?”


    施豪:“刚李老师问我咱们这儿房价多少。”


    饶澈通过后视镜又看了她一眼。


    怕学生舅舅多想,以为她是打听学生家底,李兰幽如实解释:“我这几天总刷到一些小城市的家居博主,其中有一位博主从前在上海工作,后来回到家乡买了别墅,说房子加装修拢共才花了三百万,这要是搁在上海,顶多买靠近苏州的小房子了。我就想着计算一下,如果我以后安定了买房了,有没有为别墅首付的实力。”


    李兰幽还在上海工作的时候,偶尔会登录贝壳、我爱我家之类的APP对比一下全国各地的房价,尤其在上海和山椿之间作比较。


    她看着自己奋斗十年的银行卡余额,陷入了纠结,二十五六万的存款加上这些年累积的公积金,在嘉定青浦勉强够个首付,而且不是动迁房就是老公房。


    但要是回到山椿那就不一样了,花两三百万她都可以买到地段很好的大平层了。


    饶澈:“小豪这儿以前开盘贵,房价坚.挺了好几年,他爸妈也是在最高位的时候接盘的,没想到才买没两年,楼市就开始跌了。现在算是被套牢了。”


    “那很惨了。”李兰幽虚抚施豪同学的头,爱怜道:“你挺住啊同学。”


    施豪:“没事儿,回头让我爸多贪点儿就行了。”


    李兰幽:?????


    “你小子。”她当他在开玩笑,没有注意到饶澈的表情有一闪而过的晦暗。


    饶澈:“李老师,我们施豪上课还算认真吧?”


    李兰幽点点头,“学习态度挺好的,理解能力也不错。”


    施豪兴致勃勃:“那我多久能出师?”


    “想什么呢你?新手期都没过,胆敢想这些?”李兰幽给了他一记温柔的暴栗。


    饶澈:“打得好,严师出高徒。”


    施豪:“饶澈,幸灾乐祸是吧,感情没打在你肉上?”


    饶澈:“没大没小,叫舅舅。”


    施豪:“偏不!你也大不了我几岁,过年的时候你跟我一样领红包,都是孩子装什么大人啊。”


    按照山椿的习俗,不管年龄多大的晚辈,只要未婚,长辈们都会派红包。


    饶澈:“欺负我现在开车,腾不出手揍你是吧?”


    施豪想起饶澈跟他玩闹时的手劲儿,十分能伸能屈地服软:“嘿嘿,尊敬的小舅,好汉饶命,我错了。”


    他就是饶澈?


    李兰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错愕许久才对着前排的男人确认:“饶澈?你叫……饶澈?”


    饶澈:“是啊,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你名字真好听……请问哪个澈?”


    其实饶澈也觉得李兰幽的声音似曾耳闻,只是暂时记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施豪抢答:“清澈见底的澈~”


    还真是他,那个连自己面都没见过就婉拒了她的男人。


    李兰幽如果年轻个几岁,大概会咽不下这口气,此刻或许也生出了别的想法,比如想方设法勾引他,勾到手之后再恶狠狠地甩了他,欺他、虐他、蹂他、躏他、把他的尊严践踏在脚下,以报昔日之辱。


    但生活不是爽文,她的情感世界也没那么无聊,她拥有平和的底气,注意力也在别的地方,比如视野前方的巷口突然出现的那抹熟悉的暗影黑。


    那好像是梅顺琦的车吧?李兰幽仔细辨别了下车牌号,还真是。他是来接她晚上去甜氧上班的?


    饶澈刚好把车停在了梅顺琦后面。


    施豪猛戳饶澈胳膊,“小舅,快看前面的轿跑。”


    饶澈早看到了,只是过了小男孩们看到豪华跑车跟NBA篮球巨星时大惊小怪大呼小叫的年纪罢了。


    李兰幽解开安全带:“今天谢谢麻烦你了,饶先生,那我先走了。”


    饶澈:“不麻烦,顺路的事儿。”


    李兰幽不忘跟小孩挥手:“拜拜小豪,周三见。”


    施豪也挥手道别:“拜拜,李老师。”


    饶澈发动车子,往前掉头,并且分心地看着车外的李兰幽:只见她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到了那辆保时捷的车窗旁敲了敲,随后一个年轻高大的男人推开车门,摘下为身份加持神秘感的墨镜,身子半倚着车门框,胳膊随意搭在车窗上沿,跟她有来有往地聊着什么。可能因为面对她的缘故,男人冷隽的骨相里透出鲜活的暖意。


    施豪也一瞬不瞬地盯着车外的动向,全程吃瓜,“哇噻,这是李老师男朋友吗?”


    饶澈:“你可以下次问问。”


    施豪:“啧啧,没想到山椿还有这种尤物。饶澈,这一两年家里疯狂给你张罗相亲,那架势,跟皇帝选妃一样,媒人们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你是山椿金字塔尖儿的青年才俊,没想到我李老师这儿还藏着宝呢。”


    饶澈:“你个小屁孩,在瞎说什么。还有,能不能不要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


    看着饶澈的车子消失在拐角,李兰幽默默收回视线。


    梅顺琦:“刚那是学生和学生家长?”


    李兰幽点了点头,“嗯,顺路,所以捎了我一段。”


    梅顺琦:“那么年轻?”


    李兰幽:“你说开车那个?那是孩子他舅舅啦,比我还小一岁呢。”


    梅顺琦眉峰一挑,狐疑地盯着对面的女人,“你连人家多少岁都清楚?”


    “我以前差点儿就跟他相亲了,所以知道他的年纪……”


    “以前?”梅顺琦默默回忆了一下李兰幽结婚前的时间和当时的年龄,“你家人……”那么急着嫁女换彩礼吗?


    后半句他噤声了,到底没有逞口舌之快,出于她的尊重,也尊重起了她的家人,“催得挺急啊。”


    “我得承认我刚才……”李兰幽鸦睫微垂,犹豫了片刻,扬起脸看着他说,“我刚才站在你车前喊你赶紧下车,存在某些故意的成分。”


    梅顺琦蹙着眉凝听,似懂非懂地,“你说仔细些?”


    “我在借你的势。”


    “唔……”


    “就是你长得比他帅,看起来也比他有钱,如果让他误以为你在追我,我的虚荣心就会得到极大的满足。”她看着他锁眉凝思的样子,摸不准他的想法,“你生气了?”


    “为什么要生气?”他正竭力遏制住暗爽的表情才对,她老公拿不出手,他拿得出手,就算被她当做客体物化,那也得有资本吧,“借势,那也得有才能借,不是吗?我不介意。”


    “”


    “不介意被你拿去满足虚荣心。”


    “嗯”李兰幽脸颊泛起薄薄的粉色,连带着心跳也悄悄加速了。


    “还有,”


    “还有什么?”


    “他没有‘误以为’,我就是想追你。”


    你的孩子们可以换一个更好的爸爸。


    第66章 66


    “我发现你越来越猖獗了啊,在我家楼下说这些,不怕我老公下班回来撞见吗?”


    “哦?原来你老公还上班啊,我还以为他是靠你养着的呢。”他轻声讥笑,“说真的,我对你老公好奇很久了,是挺想会会他的。”


    李兰幽端详着男人惹人嫉妒的俊脸,啧啧两声,不落下风道,“我算是发现了,你这人要真当了小三,绝不是不吵不闹做小伏低的做派,更像那种迫不及待上门跟正室耀武扬威扯头花的性子。”


    “呵呵……”梅顺琦眼神顿然暗了暗,笑容僵住,再一点点变淡。


    李兰幽见状,觉察自己说错话,她收敛起玩味的态度,“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用说对不起。”一切都是他的问题,是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明明晓得对方有家室,明明告诫自己不要走妈妈的老路,还一次次犹豫挣扎后情不自禁地贴近。


    任自己克制不了就放任。


    李兰幽缓和起局面,“时间还早,我请你吃饭吧?”


    梅顺琦:“你不回家了?”


    李兰幽:“我本来是想回家放点儿东西,再换身装备的。要不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等等——”梅顺琦从车里取出好几盒礼品包装,“送你家孩子的。”


    “这都是什么啊?”李兰幽瞪目结舌。


    “高达玩具,泡泡玛特的潮玩盲盒,还有几支儿童手表。随便买的,希望小孩喜欢。”


    “这算是提前贿赂吗?”


    “被你看出来了?是的。”


    “谢谢了,”李兰幽一一接过抱在怀里,已经想好下次去哥嫂家吃饭的时候把这些礼物一股脑塞给小侄子李子晗了,“不过你以后可不要这么破费了。”


    他表面点了点头,没跟她争,心中却道这才刚刚开始呢,怎么能停呢,他完全当攻坚战来对待的。


    李兰幽拎着包,抱着礼物往回走,抬眼才留意到前面三十米开外的巷口尽头站着一对年轻父子。


    外头空气燥热,梅顺琦已经坐回车里,等他再透过车窗寻找李兰幽的背影时,无意见到了他曾几何时脑补的画面:一个小男孩欢快地从爸爸身边奔跑向妈妈,抱住妈妈的大腿撒娇,而爸爸站定在暖色夕阳下,笑看妻子与儿子的互动。


    那个男人就是李兰幽传说中的丈夫吗?


    亚麻白的Polo领T恤,卡其色工装裤,面相还算斯文,但是肤色称不上白,是欧美人苦苦追求的那种小麦色,总之一副学院派建筑师的形貌。没他想象中拿不出手。


    梅顺琦确定,那个男人也注意到了自己,不然为何李兰幽都拉着他往前走了,他还不放心地频频回头?-


    李兰幽把小点儿轻点儿的包装盒递给小侄子把玩之后,终于抽出身来跟李兰郴对话,“哥,你怎么来了?”


    “妈腌了点酸菜,让我给你带过来。”李兰郴扬了扬手里抱着小陶罐儿,跟她往单元楼走,“刚那男的是谁?还在外面等你?”


    “我高中同学,现在也在清吧工作,跟我算是同事。今天刚好约了晚饭。”


    “这些给孩子的,都是他买的?”


    “嗯”


    “上次也是吧?”


    “嗯”


    “他想追你?”


    “……应该吧。”李兰幽有意回避这些问题。


    “他看起来条件不错。”


    “是还行。”


    “家里做什么的?也是山椿本地的?”


    “哥,你怎么跟妈一样啊喜欢查户口啊,我跟他还不一定能怎么着呢。”


    “可能年纪上来了吧,有了孩子,身份也发生了转变,慢慢能跟长辈的思维共情了。”他笑了笑,正经道,“我是怕你吃亏,想帮你把把关。放心吧,我暂时不会跟妈透露这些的。”


    “谢了,我就怕妈唐僧念经问东问西,我耳朵烦倒没什么,她到头来空欢喜才搞笑。”


    周围饭菜飘香,不知哪户人家在煲老火靓汤,香味儿浓到整片楼要流口水了。


    回到李兰幽的小家,李兰郴掏出自己手机,又对李兰幽道:“把你iPhone借我一下。”


    李兰幽没多想,以为他手机没电了,面容解锁后把iPhone递给了他。


    李兰郴用自己微信给李兰幽转了三万,再对着李兰幽的屏幕点击了收款。


    他手部动作之快与表情的镇定形成反差,李兰幽凑到他跟前,疑惑地踮起脚,明目张胆的“偷窥”,直到瞥见屏幕上那抹惹眼的橙色,她猛地夺过手机,“你这是干嘛。”


    “你说呢?其实我这次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个,不然你肯定不会收。”


    “有必要这么见外吗?”她生气。


    彧亮来她家的那晚,黄明翠给李兰幽打那么多通电话,就是因为乍然间从黄平夫妇那儿听说了李俭瞒着她上彧远舟那儿借钱的旧事,想要跟李兰幽求证,心里是又气又疼又骄傲。


    她恼李俭那死男人下黄泉那么多年还给子女挖坑,心疼女儿的懂事与付出,更骄傲于女儿得到彧远舟夫妇的另眼相待。


    李兰郴平心静气:“这不是见不见外的事儿。爸爸的那笔账,要不是小舅无意间知道了、跟妈妈说了,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们一辈子?都说了父债子承,我不知情也就罢了,知情却不为所动,心安理得让你默默背负所有,那才是有愧于长兄如父四个字。”


    子晗仰头看着这一切,放下爱不释手的玩具,摇了摇李兰幽的手,“姑姑,你就收下吧。我妈说了,爸爸这样是在给我当榜样呢。”


    李兰幽瞧着侄子懂事的模样,心都融化了,人也终于松动了些,对李兰郴笑嗔道,“真是服了你了。”


    李兰郴不知道,李兰幽也没有跟他说,其实她还的是六万-


    五分钟,八分钟,十二分钟,梅顺琦坐在车内,度日如年,内心隐隐有种被抛弃的不安,他给李兰幽发去微信:「你还出来吃饭吗?」


    「出来啊,干嘛不出来。」她秒回。


    「你老公刚没说什么吧?」


    得,误会更深了,李兰幽皱了皱眉,没再回信息,加快脚步来到他跟前。


    她人到了就好了,被选择的狂喜给他注入了强效定心剂,他把手机丢到一边儿,抛却道德的镣铐与对另一个男人的愧疚,载着她往世俗眼光之外绝尘而去-


    山椿的夜生活还算丰富,尤其夏天,月照椿江,沿岸步道挤满夜跑、散步的市民,文化保护区那片儿亦有桨声与古巷相映成趣。


    白日未消的燥热与烟火气交织,筑就小城慢节奏的惬意。


    这天,马臻带着刚复合的女朋友姚千姿去甜氧看李兰幽演出。


    好几年不见李兰幽,千姿很兴奋,并表示这次她能跟马臻复合,皆因李兰幽发挥了作用。


    马臻解释说:“千姿很早前刷抖音,刷到甜氧官号发的视频了,就是你弹唱的那条。”李兰幽个人并没有视频账号。


    千姿把那个视频下载下来,发给大半年没联系的马臻,问他李兰幽是不是不回山椿了。


    至于她本人究竟是单纯想打听李兰幽动向,还是借着李兰幽做台阶跟马臻言归于好,那就不得而知了。


    甜氧那个账号是王鹏亲自运营的,属于十条视频偶尔爆一两条那种,也不是每条流量都好。


    与李兰幽相关的视频王鹏拢共发了七八条,也就两条点赞破二十万,后续因为李兰幽委婉拒绝出镜,他也不好强人所难,重点拍贵妃跟他每个月固定活动日邀请的串场嘉宾了。


    至于梅顺琦,王鹏倒是想拿他引流,无奈这家伙油盐不进,比起李兰幽的措辞婉转,简直可以用情商负数来形容。


    李兰幽结束表演后,小情侣特意请她去附近小酒馆吃东西,她没理由拒绝,好久没喝点小酒了,嘴正好有点儿馋,就跟他们一块儿离开了。


    梅顺琦看着李兰幽换好衣服后,跟认识的人一块儿推开甜氧的大门出去,也因此渐渐熟悉了马臻的脸-


    三五天后,马臻到了沿江路的绿城小区送货,在地下车库遇见了刚从健身房回家,等候电梯的梅顺琦。


    马臻推着车,正犹豫要不要上前跟梅顺琦打招呼,又怕人家不记得他,热脸贴冷屁股就尴尬了。


    岂料对方先开口了,“马臻?不上来吗?”电梯到了负一楼,梅顺琦进去后并没有着急按键,而是将手挡在门前,防止它闭合。


    “您认识我?”马臻受宠若惊,还以为自己只是在李兰幽跟前混了个脸熟而已,没想到对方居然知道他的名字。


    “听李兰幽说过。”


    小伙儿拉着小推车屁颠颠进了电梯,看着梅顺琦随后收回的手掌,心里赞道,细节满分啊,他对此人好感度飙升不少,瞧着高冷不好接近,没想到那么贴心。


    “哈哈哈,我也知道,您姓梅是吧?”


    “嗯,李兰幽跟你说的?”


    “不是,不小心看了她的手机屏幕,扫到了她跟一个叫梅顺琦的男生的聊天,我猜是你。”


    “为什么不猜别人?”


    “因为我就没看过她身边站着别的男人,幽姐回山椿后,我跟她因为工作啊、家里聚餐啊之类的原因,几乎每周都碰面。她有没有暧昧对象,我还不清楚?嘿嘿,不好意思啊,我应该没有用词不当吧?你们俩是在暧昧期吧?”


    第67章 67


    梅顺琦看着马臻满脸期待他回话的八卦劲儿,总觉得不对味儿,正常人如果听说自己认识的人婚外有第三者,要么道德批判;要么中立观望;关系好些的,会为对方担忧。担忧什么呢?担忧奸.情败露。


    总之很少像马臻这样的,眼里全是对李兰幽焕发第二春的希冀和支持,全然没有对绿帽方的同情。


    莫不是这小子顶着张傻白甜的脸在故意讽刺挑衅他?只是他没看出来?


    又或者李兰幽跟她丈夫的婚姻名存实亡了,连身边亲友都看不下去了,巴不得她早点脱离苦海?


    梅顺琦不确定地问:“你跟李兰幽是姻亲吧?”


    “是啊,幽姐是我亲姐的小姑子。”


    “这些年她的家庭生活还算和睦吧?”他意指婚姻生活。


    马臻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咱们一大家子挺和美的啊,虽然幽姐从大学起就没回过山椿,念完书又独居在上海,但跟她妈、她哥嫂还是频繁保持联络的,我们大家也偶尔会去上海看她。要说唯一不和谐的点儿,就是她迟迟安定不下来吧,她妈老是催婚催生,这两年催得更厉害了,天天传播焦虑,说什么人过三十再生育就难了。幽姐听没听进去我不知道,但是我真的有被恐吓到,希望自己30岁前赶紧结婚生子,免得以后老婆遭罪。”


    马臻说着,电梯到了他事先按的楼层,“我先走了啊哥,下次见。”


    “等等——”梅顺琦将眼里的震惊竭力转为平静,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你先去送货吧。”


    马臻一头雾水,送完货回到电梯口,果然见梅顺琦在等自己。“怎么了吗哥?”


    “李兰幽至今单身?”


    “以前……应该谈过的吧……但我保证!她现在绝对绝对绝对单身!你可以放心跟她谈!”


    “她没结过婚?”


    “她结过婚???”


    “我问你,你怎么反过来问我?”梅顺琦感觉大脑突触正在打碎重连新的信息网络,“你刚说她没有生育过?她没有孩子?她第一个孩子不都十岁左右了吗?”


    “她还生过孩子??我的天!”


    梅顺琦忽然觉得跟眼前的人沟通好累,“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她亲戚?”


    “十年前我还不认识幽姐呢。我只听说她高考完就上大学去了,念完大学又考研去了香港,不是忙着考试念书就是忙着勤工俭学。她居然有时间偷偷生小孩?”马臻烧干了CPU,开始自圆其说,“难怪她这些年一次山椿也不回,莫非是怕小孩没人照顾?而且还对她妈安排的相亲那么抵触、不配合。”


    梅顺琦看马臻的样子就知道问不出什么确切有用的信息了,他叹叹气,拍拍马臻胳膊,抛下马臻先行离开。“走了,拜。”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马臻愣在原地,看着梅顺琦进了电梯,看着电梯往楼下窜,无语凝噎,“……我也要下楼啊哥……”


    梅顺琦紧握方向盘,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修长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脚下猛踩油门,幻影黑如离弦之疾冲,任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李兰幽屋内放着轻音乐,她刚洗完澡,慢悠悠地涂抹好英国梨和小苍兰味儿的身体乳后,换了身真丝的吊带睡裙,墨绿色,长度未及膝,胸前和裙尾以蕾丝包边。


    路过全身镜前,她停了下来,眼里满是对自己的欣赏:扎着活力丸子头,湿发贴着面颊,脸蛋还算紧致,屁股没有特别大但弧度挺翘的,胸型她最满意了,就算没有戴bar聚拢,也自有沟壑。


    李兰幽忽然怔住,自问: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学会了接受自己,对胸部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呢?


    青春期时李兰幽因胸部发育而感到羞耻,害怕被男凝,更害怕被女同学没轻没重的取闹,在她看来男凝固然恶心,但同性间的冒犯和恶意伤害性也不小,这其中偶尔藏着一种排挤的意味,比起成为受男生欢迎的人,她更在意自己是否被女性群体接纳,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李兰幽跟好友惠禤逛街买内衣时就针对胸部大小进行了一场女性间的谈话。


    起先是惠禤羡慕地打趣,说李兰幽穿紧身打底衣的时候很勾人,明明四肢纤细,胸部却很有料,有种细枝结硕果的美感。


    其实惠禤也很漂亮,身上有股健身痕迹明显的活力气息,像b站健美区的博主。


    比起惠禤对李兰幽的“垂涎”,李兰幽更钦慕惠禤的健康体态以及长期坚持健身的耐力。


    李兰幽跟她忆起往昔那段含胸驼背的岁月,“在我读书的那个年代,在当时那个相对封闭保守的小县城,胸大的女生很容易被荡.妇羞辱。我还好,勉强C,而且比较沉默,没什么存在感,但我们班当时有个胖女孩挺惨的,没少被拿来开玩笑。”


    惠禤安慰:“没事儿,时代变了,你现在也不在那小破地方了。”


    她是上海本地人,说话一着急就容易切换语种:“穷地方个人,一辈子侪待了穷地方,是格呀。侬赶紧拿户口迁到上海来呀,就用格个人才引进政策呀。侬个条件应该符合落户政策伐?”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一直留在上海呢。”李兰幽大致能听懂。


    惠禤的站边令李兰幽产生了倾诉欲,她忽然讲起自己一段少为人知的经历,“其实我大学的时候兼职,做过胸模。”


    惠禤惊讶但不怀疑,“淘宝?”


    “嗯,一家销量很高的淘宝店。起初很犹豫,很羞耻,是看对方是全女团队才勉强同意的,后来被女摄一次次彩虹屁,被老板娘很尊重很体贴很呵护地对待,才慢慢放开的。大概拍了一年多吧,因为得去香港念书了,就没再合作了。当然,这些都是不露脸的。”


    惠禤语出惊人:“好羡慕你啊李兰幽,居然不用躺在男人的床上就能用胸部变现!”


    这话说得好像也没错,话糙理不糙,李兰幽付之一笑,又想了想,“说到男人,我得承认,自己起初因为胸部而树立的自信,除了淘宝店的同事们,还来自我从前的对象。”


    惠禤过来人般会意一笑,“对象很喜欢?”


    “应该算喜欢吧,反正……就是会露出一种迷恋和匐拜的眼神。虽然可能有演的成分……”李兰幽迟疑半晌,还是说出了真心话:“但我挺受用的。我的胸部慢慢令我觉得自豪,我不介意用身体,用双.胸,取悦自己喜欢的男人。”


    惠禤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随后又费解:“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犹犹豫豫之后又视死如归的表情说话?”


    “我担心你觉得我媚男。”


    “我瓦特啦?”惠禤把手中的内衣放回货架原位,连笑两声,“那要是我公开跟我老公上.床的过程,岂不是要被喷超级重度媚男了?”惠禤夫妇平时喜欢玩点儿S.M的情趣play。


    “主要是我高强度冲浪,帖子刷太多了,感觉现在男女对立好厉害,天天看着大家在网上吵架,时不时还有女生因为说错话被猎巫行动包围,有点儿自危心态。


    我以前在某条两性关系分享的帖子下面说自己不介意用身材取悦喜欢的男人,马上就有人过来反驳我说:取悦男人等同于思想落伍,不符合‘新时代独立女性’的政治正确,她选择性忽略了我话里的重点是只针对我爱的人,忽略我在其中的自主性、自愿性,忽略了我在性.事上得到的加倍的快乐反馈,就算我跟她强调这些,她也依旧摇头,固执己见,大呼:你这是把女性客体化!


    可是我真的就把自己客体化了?我自主学习,积极工作,在陌生城市站稳脚跟,没有父母帮衬,也没有男友包养,生活自给自足,我有一定的智力、才能、兴趣、个性,也会勇敢选择单身,也会在不愿意的时候直接对男人说不,也会跟好几个男人同时竞争同一个项目并且最终打败他们。那个评论我的人,在不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前提下,无视我说那句话时的情境,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一种武断的偏见追着我骂,我费解了很久,为什么她能极尽细节地脑补一个媚男的角色,却无法想象一个在平等、安全、不受胁迫的环境里掌握主动权的女人?”


    “这种人你就别理她,越理越来劲儿。真正奉行女性主义的人,首先会尝试理解你是怎么定义你这句话的,从你的主体感受去判断。就算不认可你,但会尊重你的想法和选择,态度始终是温和善意有礼貌的,而不是像红.卫兵像邪教徒一样自以为思想先进,居高临下地对你讽刺和谩骂。”


    “我过了很久才了悟,人是想象不出来自己匮乏的东西。如果在她脑里只有‘女性习惯以身体和性吸引力迎合男人’这种刻板印象,那她大概才是长期活在不平等权利结构里的那个人。所以她才会固执地认为女性取悦男人,不是因为纯粹的爱意表达,纯粹自我欲望,而是对男权的讨好。”


    李兰幽将选好的运动背心放进购物篮,又自省道,“当然我也有错吧,如果我换个说法就好了,把‘不介意用自己的身体取悦喜欢的男人’换成:‘我享受主动用身体表达爱的感觉’,更换一下从属位置,听起来是不是顺耳多了?”


    “李兰幽,你不需要那么内耗的。”惠禤爱怜地看着眼前的可爱女人,叹了口气,领着李兰幽往睡衣区去,“所以,你‘悟道’之后,回她了?”


    李兰幽摇了摇头,“没有。出于对对线的人的好奇,我点开了她的主页,应该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吧,一条帖子在控诉小三,一条帖子在哭诉老公家暴,还有她最新一条收藏的帖子呵,是如何挽回婚姻出轨的丈夫。哎,不知道为什么,我顿时没了被曲解的羞愤感。看到仇人这样都该释怀了。虽然她把主页隐藏得很快,但来不及了,我看得更快。”


    第68章 68


    惠禤:“别担心,网上男女对立吵得再厉害,现实里也是异性恋多。这个世界合作共赢,生生不息,任何刻意引发性别对立、鼓吹男女割席的言论,在我看来都带着一定的政治投机目的,比如都是某些势力想要瓦解一个国家、地区社会安定的手段啦~~我们不过是舆论的工具,常常被煽动了情绪,而不自知。当然,我说的‘刻意引发’‘鼓吹’‘煽动”’ 的前提都是默认了社会矛盾真实存在,内部没有问题的话,外人想煽风点火也点不燃啊。算了,这个话题太沉重,我们去吃点甜食轻松一下心情吧~”


    李兰幽安静听着,以为她说得差不多了,不想惠禤又银铃一笑:“忽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等哪天异性恋成为小众,同性恋、无性恋成为主流,估计又会掀起一轮新的反歧视运动的,但这次呼吁被保护的性少数对象是异性恋,哈哈~光是想想口号都很忍不住笑了,‘不要歧视异性恋’”


    惠禤跟李兰幽结完账,逛街逛累了,找了家就近的星巴克歇歇脚。


    落地窗外,马路对面,有张三层楼高的巨幅广告海报。


    这是某个国际知名女性彩妆品牌的广告位,图片上的代言人乃时下风头正劲的流量小生。


    惠禤喝了一小口去冰美式,摇了摇头,“卖女性用品的,消费者十之八九都是女生,代言人怎么找个男的?这牌子天天打着女性力量的旗号,鼓吹女性为悦己消费,怎么不把代言机会留给女的?”


    “答案就藏在题眼里啊,你自己都说,商家把独立女性形象跟强消费能力捆绑在一起,目的当然是为了挣钱嘛,妥妥的消费主义陷阱。而且,现在是男色消费时代,娱乐圈的爱豆、游乐园赤裸上身秀肌肉的帅哥NPC、团播里穿着厚底鞋蹦蹦跳跳的擦边男主播,还有你家附bh party k哄女人花钱的男模,见怪不怪了。”


    “你说,女性介意被客体化,要求被尊重,要求男女平等,怎么物化男人的时候就不记得这些了呢?是不是有点儿双标了?”


    李兰幽搅了搅自己那杯加冰馥芮白,忍俊不禁,“女色消费都存在几千年了,现在时代变了嘛,让女人爽一爽怎么了?”


    惠禤凑近李兰幽,不正经地逗弄道,“那明晚咱们去酒馆看猛男秀,不见不散?”


    “别闹,我刚跟你开玩笑呢。”李兰幽笑着推开她,稍微正色道,“我是觉得吧,首先,人是以个体存在的,然后才是群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思想、主张和行为。就像有的女人要求平等,她也确实能做到同样对男人给予尊重;


    有的女人要求平等,但她的行为呢就比较双标利己一些,比如经济上选择依附,情感上倡导平权;


    有的男人觉得给女人擦边跳跳舞既能挣钱,又能享受女性的追捧,爽都还来不及,怎么会介意被物化呢?甚至人家根本不觉得自己被当作商品了,低人一等了;


    但,还有另外一种男人自尊心要强,很介意被调侃成‘小白脸’、‘靠女人吃饭’,认为这是对自己存在价值的贬损、生存能力的轻视。所以,不能把人一概而论哦。”


    “哎,人类还真是复杂多样啊~”-


    李兰幽熄灭屋内多余的光,只留了书桌上的一盏陶瓷质地的暖调台灯。


    她坐到电脑前,久违地登录了某音乐平台,想要看看自己的后台数据。


    早在前两年,李兰幽就注册成为创作者,但当时只是想试试水,看看具体的操作流程,正经东西没怎么发,连艺名也是随便取的。


    她本来习惯性地把名字改成常用马甲「诺桑觉寺」,但平台显示该姓名已被注册,她又尝试了「呼啸山庄」、「比奇堡」、「蟹黄堡」,接连失败,后来索性放飞自我,把“山庄”二字替换成了更乡土化的“屯”,即「呼啸屯」。


    下一秒,系统显示:「恭喜你注册成功!」


    李兰幽进了后台,还没仔细翻数据呢,梅顺琦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纳闷他有什么事儿找,按了接通键,“干嘛啊?”


    “在家?”


    “在啊。”


    “我在你家门口,开一下门。”


    “????我家门口?”李兰幽倏地蹭起身,竖起耳朵细听门外是否有动静,“你怎么有我家地址?”


    “我手机只有一格电了。”


    这句话半秒不到,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李兰幽赶紧给自己套上一件白恤,快步到门口。


    从内打开门锁,楼道的光争先恐后窜进了屋。


    梅顺琦逆光站着,像高墙一样堵着她,双眼隐在阴影中,李兰幽无法通过眼神分辨他的情绪,但她隐约觉得气场不对,梅顺琦周身裹着些许寒意。


    李兰幽假装感受不到霜棱,“你怎么知道我家门牌号的?”


    “从王鹏那里看过员工入职表。”


    “所以你找我是因为?”


    这时楼道间传来响动,楼上的住户出来倒垃圾,步子越来越近。


    梅顺琦:“我能进去说话吗?”


    她感觉梅顺琦今天“来者不善”,对将要发生的事情隐隐有了预感。


    当他进入她的空间,他若聪明善察些就会透过她的生活痕迹发现她独居的事实。


    李兰幽犹豫地抿了抿嘴,“进来吧。”


    她进行了一次深呼吸,按住玄关上的全屋开关,室内轰然亮堂起来。


    梅顺琦:“要换鞋吗?”


    李兰幽:“不用了,你随便踩,我明早正好要拖地。”


    很漂亮干净的小家,像ins上常见的风格,梅顺琦将四周环视一圈,不见一丝男人和小孩生活过的证明。没有随处可见的玩具,没有男人的衣服裤子袜子,连走廊洗漱台上也只有一把女性电动牙刷。


    “那天在巷口等你的那对父子,是你的丈夫和孩子吗?”


    梅顺琦压抑着一口气连珠发问的冲动,绷着一张没什么温度的脸开始了他由浅入深的质询。


    李兰幽因心虚而生畏,直觉再不说真话后果会很严重。


    她诚实地摇头,“不是,是我哥哥和他小孩。”


    梅顺琦原本的淤堵稍微得到纾解,他坐到沙发上,身体后倾,胳膊搭在靠背顶沿,双腿交叠在茶几边缘,很有耐心地审视起李兰幽。


    李兰幽纳闷,明明自己才是站着的那个人,怎么感觉他的视线是居高临下的?


    时间一点点儿流逝,像审讯室的警察刻意用冗长的沉默击溃犯人的心理防线似的。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对面结束了无声的眼神压迫。


    “你现在是单身吧?”


    犯罪嫌疑人李某没有狡辩,“嗯……”


    “你没结婚吧?”


    “没有……”


    “从没有?”


    “嗯,从没有……”


    “既然没丈夫,也没小孩吧?”


    “没有……”


    “所以送你去碧桂园上家教课的第一天,你让我以后无条件原谅一次,指的就是这个吗?”


    “嗯……”她垂眸颔首,感觉自己站在罚站,还站累了,便悄悄挪到他身边,轻轻坐下,呼,瞬间舒服了。


    “所以顾繁山骗了我,不想我跟你联系?还是你小舅妈故意乱说?顾繁山如果骗我,我大概能猜一些原因,但我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可你小舅妈撒谎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李兰幽抬眸,为那蒙冤数年的无辜妇人辩白:“其实那不是我小舅妈。顾繁山见到的人,应该是我表姐。那天你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是我表姐在冒充我小舅妈胡说八道。我小舅妈今年差不多五十了,而表姐比我大六七岁,个子也高高的,那几年她一直暂住在小舅家,在酒店工作,所以经常上晚班,白天在家的可能性比较高。我跟她从小关系紧张,你还记得高中的时候你从混混手里救我的事儿吗?当时混混身边那个女的,其实就是我表姐。”


    “好吧,你表姐神经病,从中作梗,让我断了继续找你的念想。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纠正我?明知我误会你未婚生子、明知我对你有感觉,还要看着我堕落拉扯,很好玩儿吗?你明知道我最恨被人骗,那个叫项竹的变态已经让我十年怕井绳了。”


    “没事,现在是第十一年了……”她用弱弱的语气说出欠扁的话。


    “李兰幽!”他简直被她气得银牙暗咬。


    李兰幽及时滑跪,是的,她真的像日本人一样跪坐在了地毯上,“我才跟你重逢的时候,对你还有很深的误会,以为你是个喜欢四处留情的海王,就想着,既然你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我结婚生子的事儿,干脆默认好了,让你以后再想招惹我时能有所顾忌”


    “可是后来,我们不是把误会解开了吗?你为什么当时不澄清?”


    “我是想澄清来着……”


    “那为什么没有?”


    李兰幽眼底满是犹豫纠结,心一横豁出去了,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语速飞快,希望他听清,又希望他听不清,“因为我在听你说了全部真相后心里很感动很激动很冲动,重新对你来感觉了。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们会进行一场深度谈话,更没想到自己会被你侃侃而谈长篇大论的样子吸引。”


    终于轮到梅顺琦宕机了,他运筹审讯的节奏不再,原本蕴着愠气的眼神骤然泛起波澜,心跳撞碎胸腔,半晌没说出一个字儿。


    第69章 69


    李兰幽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继续道,“再然后,我看到你手机上弹出来的微信,简悦给你发信息说路过什么婚纱店,想穿婚纱之类的。她突然的话提醒了我,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已经快结婚了,你最终还是要回美国去的,我们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什么再续前缘的可能了。我如果这时再急着跟你解释自己当年并没有早婚生子,那除了项竹带来的欺骗,你还会发现自己一直活在另一个巨大的谎言里整整十年,你心里被捉弄的痛苦难道不会更深吗?”


    “所以你就干脆将错就错?宁愿我活在无知里,剥夺我的知情权?”


    “怎么能用‘剥夺’这个词呢……我主观上是善意的。”


    梅顺琦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有种因为喜欢她所以拿她没办法的无可奈何,“可你怎么就确定我对真相的执着不会胜于对痛苦的恐惧呢?”


    李兰幽一时语噎,把头垂得更低了,“我错了。”


    拳头打在棉花上,梅顺琦被她道歉的样子气笑了,犯错多但认错快,总觉得她是很喜欢发那种“我错了,下次还敢”表情包的家伙。


    算了,莫要与她计较,梅顺琦平复起心情,“你那天说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做坏人,不确定我能否经得起考验,指的是什么?”


    李兰幽悄悄坐回温软的沙发,柔声反问:“你现在还不清楚?”


    梅顺琦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不想当坏人他理解,无非是不愿破坏别人的感情、不愿背负骂名,但对他的考验是什么呢?


    “你没机会做坏人了。”他眉峰平缓,视线缓缓锁着她,低沉的嗓音格外认真。


    看着梅顺琦正经的神态,李兰幽不解这是何意,他良心发现不能对不起简悦,意识到自己跟简悦情比金坚,所以突然坚定了一把,不给她‘插足’的机会?


    ……还是别的?


    “我跟简悦已经分手了。”


    他口吻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儿,没有一丝失恋的阴翳,也没有重归自由的得意忘形。


    李兰幽忧心道:“可是……为什么会分手?谁提的?什么时候?不会是因为我吧?”


    “我提的。根本原因不在你,没有你也会分,无非是拖多久的问题。”


    “所以,你没有否认我是直接诱因?我是触发你们分手的导火索?”


    “李兰幽,不是你的问题,你不用把锅揽到自己身上。”梅顺琦担心她有心理压力。


    “你误会了。”李兰幽忍笑,温柔的语气里带着清醒通透的残忍,“那你们以前为什么要拖着呢?我知道现在很多情侣,感情末期拖着不分,都是在骑驴找马,等一个无缝衔接的机会,然后断崖式分手。谁动作慢,谁承担被抛弃的痛。所以,当然不是我的问题,我没有把锅扣到自己头上,我只是刚好出现在一对倦侣将散不散的节点。”


    好吧,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他该担心的是自己才对,就这样猝不及防间被她刀不血刃地戳破为人冷漠现实的真相。


    梅顺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我以前就觉得你说话很有意思,果然,连骂人都那么有水平。”


    “这也不算算骂吧。你不会生气了吧?”李兰幽凑近他的脸仔细端详。


    他不退反进,清凛的吐息几乎打在她脸上,“你还在乎我生不生气吗?真要在乎就不会先说了再问。”


    “糟糕,被你看穿了。”李兰幽退守到沙发边缘,盘腿而坐,随手抱起一个毛茸茸的靠枕,“其实也不是真的不在乎吧,只是私心里觉得出于对你的了解,你应该不至于动气。”


    因她盘腿的动作,梅顺琦无意扫到她裸露在外的白皙美腿,目光稍作停留后移开,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李兰幽见他突然不吭声了,扬眸看他的反应,才注意到自己失守的大腿,连忙纠正坐姿,把裙摆往膝盖扯,“色狼。”


    “这话你十年前就说过。”


    “记这么深?”


    “因为我是色狼啊,香艳的画面当然印象深刻。”他假笑,顺着她的评价自我解嘲。


    李兰幽有些尴尬,一点儿杀伤力都没有的剜他一眼,切回了刚才的话题:“所以我能知道你们分手的根本原因吗?”


    “你很好奇?”


    “因为我要判断你们俩情侣关系存续期间,谁存在的问题更明显,谁的问题责任更大,才好……”


    “才好什么?”


    “才好给你‘量刑’啊。”


    “‘量刑’之后?”男人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身体一点点逼近她。


    李兰幽看着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宽厚胸膛,咬了咬唇,声音慢吞吞地,“量刑’之后,再考虑是否把十年前没有发出的那封offer发给你。”


    “什么offer?”


    “男友岗位录用通知书啊。”李兰幽眸色迟疑,似带着几分不自信,“你应该……还想收的吧?”


    梅顺琦瞳孔微缩,长睫遮不住眼中翻涌的情绪,薄唇抿了又抿,终是化作一抹愉悦的弯唇。


    他低头把笑容敛了又敛,怕压不住的嘴角,暴露自己本体是一只翘嘴。


    所以,他因此错过了,对面漂亮女人眼底一闪而过的胜券在握般的从容-


    今天是彧星丈夫具宝朋的生日,正好也是夫妇俩搬回山椿后的新居宴。


    早在前年,彧星就拉着丈夫斥资全款在半山买下了这幢别墅,产证面积360,使用面积500,光是装修和设计就花了十四个月,所有用材精致昂贵,放眼整个家,定制款家具和艺术装饰比比皆是。


    她没忍住又一次在小红书发帖分享奢侈的生活和新家的局部照片。


    以往她的评论区吹捧声一片,但这次她的帖子中了“前排效应”的魔咒,画风忽然变了。


    首评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关注她的人,「只晒奢侈生活,从不晒对象家人,还经常国内国外到处飞的,十有八九都是外.围就是鸡」


    一条恶意的蛐蛐获赞632,她这条帖子的点赞量也才119呢!


    这让在现实里习惯了被阿谀奉承、被众星拱月的彧星如何能忍?


    她从不上传亲人照片,是因为不方便,她自认为一大家子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得规避财富外露的安全风险,她小红书甚至没有一张自己大大方方的露脸照,连分享大牌穿搭时都要用手机挡住脸。


    彧星咬碎了后槽牙也憋不住这口恶气,一想到一个现实中处处不如自己的穷屌丝、柠檬精借着网络的便利在屏幕背后不怀好意地打量自己,还口出脏字,她就浑身难受辗转反侧睡不着,有种被精神强.奸的膈应。


    彧星忍无可忍,惯常使用起自己的钞能力,既然是太有钱带来的麻烦,那就用太有钱来解决咯。


    她托老公的朋友从普通老百姓想象不到的渠道拿到了那个评论人的真实身份信息、手机号、邮箱以及用她绑定的所有平台账号。


    简单说,彧星把那人开.盒了。


    开了天眼的权力幻觉,爽得她头皮发麻。


    尤其她得到了确认,对方确实是一个生活失败的loser,该loser的另一个小红书账号才是大号,发了很多生活相关的碎碎念:


    「没搞懂失业补助金跟保险金的区别,有小伙伴分享一下领取经验吗?」


    「服了,桂蓉六号线地铁今早又延误,可以开延误证明吗?」


    「为什么桂蓉五号线可以开延迟证明,六号线不可以?」


    「五年感情,好像因为彩礼谈崩了。」


    还有最典的一条,「去男朋友家见家长,这顿饭算是重视我吗?」


    彧星饶有兴致地点进去,农村的土屋,桌子边缘还能看见角落里的土灶和锅灰。


    她的心情美妙了许多,终于想好了回怼的内容,轻飘飘敲击了发送。


    原评:「只晒奢侈生活,从不晒对象家人,还经常国内国外到处飞的,十有八九不是外围就是鸡。」


    彧星回复:「我能有今天,多谢人民的托举 ~ 邵红,你也要努力哦,不然只能一辈子坐六号线了,地铁延迟了可开不了证明。」


    这一局彧星取胜,她能想象被叫出名字后那个loser瑟瑟发抖的挫样。


    她终于感到解气,但也因此埋下祸从口出的种子-


    彧亮抵达彧星家时,才发现林欣愉也在。


    准确说是林欣愉先注视的他,他感应到被人眷注的目光,好奇地抬眸,正好与之四目相对。


    彧亮没有单独与她叙旧寒暄的想法,仅向她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了。


    晚宴安排在今晚,后厨是从省会城市请来的荣府家宴团队。


    下午的时候客人们就陆陆续续到了。


    彧亮去了室外的大草坪,给梅顺琦打了一通电话,问他今晚来不来。


    挂断后,他也没着急进屋,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林欣愉站在落地窗前时不时地关注和等待,他不太想费神应付。


    彧星凑过来跟林欣愉八卦,“你看简悦发的朋友圈了吗?”


    “昨天发的那条吗?”


    “是啊。”


    第70章 70


    简悦在深夜里发了一张独酌红酒的照片,配文「庆祝自己恢复单身🍷。」


    其实自梅顺琦跟她正式摊牌说开,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了。


    林欣愉:“你知道怎么分的吗?”


    彧星:“我问了啊,问她怎么了,她没回。我邀请梅顺琦来家里吃饭了,不知道他来不来,要是来了我再问问。”


    林欣愉看了看远处的彧亮,“要不问你哥?他跟梅顺琦那么熟,应该知道点儿什么。”


    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彧星看破不说不破,“行吧。”


    她上前打头阵,林欣愉慢慢跟上。


    彧亮正跟具宝朋站在草坪尽头闲聊,那是一个观景露台,可以俯瞰半座城市的面貌。


    “哥,”彧星端着鲜榨的果汁饮品走上前,“喝点儿东西呗?”


    彧亮接过,“谢了。”


    彧星:“梅顺琦来吗?”


    彧亮:“正在来的路上给你挑礼物呢。”


    彧星:“他跟简悦现在是什么情况?”


    彧亮回了问号。


    彧星:“你没刷朋友圈吗?简悦发的,她好像跟梅顺琦分手了。”


    彧亮拿出手机,这才刷起朋友圈动态。


    彧星失望,“看来你也不知道啊。”


    彧亮:“你管人家。”


    彧星回头望了眼林欣愉,努努嘴表示自己已经热完场了。


    林欣愉终于走到彧亮跟前,“好久不见,彧亮。”


    彧亮平淡地应声,“嗯。”


    具宝朋见场面有些冷,便说起了场面话:“听说小林加入山椿作协了,恭喜啊。”


    外行对作家多有滤镜,在林欣愉看来加入作协压根没什么难度,尤其还是这种地方市级的,作品发表一定的字数,年龄、身份合规,再交点会费就是了,如果以作品的市场反响、销量为硬指标,那她们这群所谓的纯文学作家早被网络写手甩十条街了。


    当然,她不会自戳滤镜,于是摆出端柔的笑容,“其实我很早就加入省作协了,这次回山椿加入本地的作协也是应了上面的邀请,希望牵头一些本土的文学创作项目,为家乡做点儿微薄的贡献吧。”


    具宝朋:“哇,好高大上啊。那你以后打算长期待在山椿了吗?”


    林欣愉悄然看向不为所动的彧亮,摇了摇头,“主要还是待在桂蓉那边儿吧,但山椿我会时常回来。”


    具宝朋:“对了,小林你知道胥鹰吧?桂蓉博物馆馆长家的公子。”


    林欣愉惊愣片刻,“我当然知道他,但是你怎么也认识他?”


    彧星有些尴尬地插话:“我跟宝朋说过胥鹰追了你很久……”随后暗瞪了她老公一眼。


    主要是彧星当时的原话并不好听,有点儿背后蛐蛐人的意思,看着她老公那一脸智商欠费的样子,她突然提心吊胆,生怕他说错话。


    具宝朋:“我跟彧星不是搬回山椿了吗?所以我爸就托人搞了件古董,给我们做镇宅之宝。你猜中间人给我们介绍的卖家是谁?就是胥公子啊。”


    林欣愉悬着心:“你……没跟胥鹰提我吧?”


    她跟胥鹰前不久已经订婚了,婚期定在明年。


    这个消息,山椿除了至亲以外还没人知道。


    具宝朋:“我也是交易之后才想起来的,好像就是这人在追你。”


    林欣愉松了一口气,又去看彧亮的反应。


    很好,他不知道何时撤到了观景露台的边缘,吹着夏风,喝着冰饮,赏着城景,好不惬意,一点儿关注也不分给自己。


    林欣愉不禁想,是还在耿耿于怀吗?不然何必这么刻意躲着她?


    具宝朋:“不过,我们加了微信,以后说不定就是朋友,一回生二回熟嘛。”


    林欣愉:“……”-


    稍晚些的时候,梅顺琦带着乔迁礼,驾车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跟主人家打完招呼后,习惯性地跟彧亮挨到了一块儿。


    彧星端着半杯香槟,凑去林欣愉跟前窃议:“不是分手了吗?眉开眼笑的,是很庆幸终于甩掉了简悦?”


    林欣愉也观察起远处的梅顺琦,他正品鉴具宝朋摆出来的一套古巴雪茄,跟周围的人娓娓道来有说有笑,全然不受失恋影响。


    她问:“为什么要用‘庆幸’这个词?有什么说法吗?”


    彧星神秘地笑了笑:“简悦看着光鲜亮丽而已。”


    林欣愉来了兴趣:“怎么说?”


    彧星:“简悦快出国念水硕那会儿,我接到过一通电话。”


    林欣愉:“谁打的?”


    彧星:“网贷催收的。”


    林欣愉:“简悦借了网贷,逾期还不上,催收员有她的通讯录权限,打到你手机了?”


    彧星:“不愧是大作家,这都被你猜到了,我当时都惊呆了,一直都很想当面问问她:她欠那么多钱当初是怎么拿到美签的?据我老公分析说,她出国前可能借的都是民间借贷,不上征信的,而且有提前包装自己流水证明的意识。嗐,一想从前高中的时候她跟个公主一样的做派就觉得讽刺,我都不知道她有什么可神气的。”


    林欣愉唇角绵浅上扬,“人家漂亮啊,漂亮不就是她神气的资本吗?”


    彧星:“漂亮能当饭吃?”


    林欣愉:“自人类社会有了美丑的概念,本不公平的世界又多一桩不公平的事儿:长相符合大众审美的人,总能享受颜值红利。如果你……如果我们否认这一点,无法切身感受这一点,那只能说明一个残忍真相,我们还没好看到那个份儿上。”


    林欣愉不想得罪彧星,所以把主语从“你”改成了“我们”。


    在她看来,彧星固然是朋友,固然有钱,但她父母只重学习、不重性情的养育方式,到底没有培养出一位真正的名媛。有些时候挺小家子气的。


    彧星留意到了林欣愉说话时的停顿和改口,忍了,“你说得也没错,不过,中国人用智慧经验总结出一个规律,那就是祸福相依,长得漂亮的人必然也会承受更多不怀好意的打量。这个社会就是这么奇怪,一个长得貌美如花的女人会承受很多恶意,但一个男人稍微长得周正一点,全世界都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所以有些时候我真的好羡慕梅顺琦顾繁山他们。”


    林欣愉对彧星的论调同意一半,她道:“比起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美女,帅哥才是稀缺资源,这一点没错。可是如果你问简悦,给她一张普通的大众脸,从此换取不被凝视的人生,你觉得她会乐意换?如果你问一个长相普通平庸的女人,给她一张比肩刘亦菲的脸,但前提是她会承受大半辈子的嫉妒和误解,你觉得她会一点儿都不带犹豫地放弃吗?”


    彧星扪心自问,如果她是简悦,她会选择一直漂亮下去。


    如果她现在能跟赛级美女换脸,她会恃美而无畏,用美貌变现出来的巨额财富给自己托底,然后高呼:那些杀不死我的都将使我更强大!


    彧星结束幻想后,把自己连同林欣愉一起嘲笑了:“其实我们俩现在,不就在美女背后蛐蛐人家吗?”


    林欣愉语塞,随后反唇回讽道,“怎么能算蛐蛐呢?顶多就事论事。再说了,我记得你跟简悦读书那会儿关系不是挺好吗?你是承认了自己是那种在背后嚼朋友舌根的人?”


    彧星:“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朋友都是流动的、阶段性的。就像你跟我哥、顾繁山,不也没什么来往了吗?我跟简悦关系淡了,顶多因为聚少离多,自然减少联络,毕竟从大学起就不在一个城市生活了。可欣愉,你呢?你跟我哥分手了嘛,做不成朋友,我也理解,毕竟很多情侣都这样。可是你跟顾繁山可是从小住上下叠的邻居啊,他为什么会对你避之不及呢?”


    林欣愉感觉自己状态不好,说不过她,可能今天在彧星的主场吧,她从风水上被压制了。


    女人借口道:“我去跟梅顺琦打声招呼。”然后拢了拢衣裙,优雅走开-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林欣愉的声音先一步穿进梅顺琦的耳朵。


    他循着声音回头,才发现来打招呼的人是林欣愉。


    他看看旁边儿泰然自若的彧亮,又看看同样无视彧亮的林欣愉,随后道,“平时不抽,这不主人家都愿意分享三万一只的高希霸了,拒绝多少有点儿不识抬举。好久不见啊,林欣愉。”


    林欣愉也微笑,“是啊,从高二那年到现在,都超过十年了吧。我前几年去美国做访问学者,本来想联系你叙叙旧的。”


    梅顺琦:“那怎么没联系?”


    “给彧亮发消息,问他你的联系方式,他不理我啊。”林欣愉故意cue到彧亮。


    梅顺琦:“你可以找顾繁山。”


    林欣愉表情微变,复又笑言,“我没有他微信。我Q.Q也很早不用了。”


    “这样啊。”梅顺琦点了点头,没深究。


    灯火通明的别墅里闹哄哄的,偶尔有笑闹声沸扬,彧亮慢条斯理地摇晃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梅顺琦的后颈,骤然定住——  一抹吻痕躲在衣领后,像雪地上的梅花一样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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