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皎没去看,昨天傍晚主殿就搬来新人和她同寝,闹也闹不成,新人是东海孔家的小姐。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谁都没睡着,后半夜说起小话来倒是投缘得很。
今早王家小姐也来了,都是一个阶层的,和外头那些大通铺秀女有壁垒,王小姐带来新的消息。王家小姐本身有一个姑母是宫里的太妃,还没搬迁,在坤极宫那边有人。
听说昨晚上陛下从咸池殿出来就奔了坤极宫,皇后娘娘那边透的风。说是这次选秀可能成不了,咸池殿那位如今正是心尖尖,挺着肚子不肯让新人进。
王小姐那边带来的丫头很为主子难过,望一眼外头,压低声音不忿地说:“真事儿!历来宫里的妃子哪有自己怀了孩子就不让别人怀的?越是宠妃越应当把位置空出来才是,那位真是兵蛮子出身,横惯了!”
王小姐自己没吭声,孔小姐小声地说:“皇后娘娘就不管管?都是新人入宫的,她先怀了孽……她先怀了,就想把别人的路给堵死吗?”
“皇后娘娘怎么管?陛下宫里久无皇子,好不容易得了一个……上一个,什么下场?这个不得哄好了呀!”
“谁怀孩子像她那样,把陛下的心作没了,看她怎么办!”
李皎听得生气,但也害怕,“不会真要把我们退回家里吧?下一届要是再开选秀,可就不是我了。”
她的担忧非常真实,其他两个大族小姐都没有年龄相近的妹妹,李皎是有的,还不止一个。她是嫡出长女,底下有两个庶妹,她从小欺负妹妹惯了的。但是皇家选秀不看嫡庶,都是你爹生的女儿,年龄合适品貌好就有资格参选。周承武不要姐妹花,就意味着姐姐入选后不会要妹妹,妹妹入了选就不要姐姐,这次李皎要是退了选,下回不可能还是她来。
孔小姐拿扇子扇风。六月末的天气可是热得很,秀女这边入宫只住三天,意味着大部分东西都是自理,宫里只管食宿,可没有在家舒服。殿里连冰盆都没摆上一个半个。
也是天气热,她说话渐渐就夹着火气了:“李妹妹急什么?这次不是你一家的事。陛下这选秀开得也急,现在看看,保不齐就是先有的私情怀的孕,再有的选秀,咱们都是陪太子读书罢了。”
王小姐则说:“等着吧,这事情必有个交代的。否则满朝文武岂不哗然?”
满朝文武确实哗然一片。
五月田假可谓是除了春节前后六部封笔之外最受官员期待的日子了。相应的,五月一过,满朝文武顶着六月炎热的天气恢复工作,哪怕是对着皇帝也没个好脸子,一个个嘴巴边的法令纹能垂到下巴底。而今日是大朝会,忙碌了一个早上,还要听周承武轻描淡写解释“是的,他有一段私情,现在有了孩子”。
真的,再清流的言官也不会对皇嗣这种敏感话题开炮的。知道柳绕绕真实身份的人很少,而左边疆一向是周承武的大漏勺,其他人的锯嘴葫芦。周承武天花期间见过的那些心腹,最多也就是知道陛下在宫外养了女人,算什么大事吗?以前先帝还在臣子家里养女人呢!
白云升算是知道全程的,但他也有一些认知迷雾,觉得杨凤致是柳绕绕的亲哥,很可能是陛下给她寻到了亲人,不然做戏不可能做到一个假哥过来打朝廷命官的地步吧?
一大半的人并不关心周承武的家事,一小撮的人觉得皇帝这样是正常的,登基三年可算现原形了!剩下的蠢蠢欲动想刷一把存在的御史言官还没等站出来说话,就听到周承武开口道:“为贺皇室之喜,加之近日天气炎热,易中暑气……”
满朝文武哗然!
他要说什么?他想说什么?他那张英俊的小嘴里要吐出什么可爱的话语了吗?
周承武瘫着脸说:“朕拟于下月开始,给假二十日,和田假一般分两批官员轮值,四十日内,免每日早朝,只行五日的大朝会,在假内官员免朝。若有修道信佛的,可为杨修仪祈福一二。”
至少有四五个御史收回了想站出去的脚。
周承武继续说:“还有一件事。为给杨修仪和皇儿祈福,朕亦深感选秀之劳民伤财。诏,宫中秀女今日起由家人接回,自行匹配良人,缔结好姻缘,免为帝王妾。”
没有官员出来吱声。
一朝天子一朝臣,周承武虽然登基才三年,但是他做太子时期就已经事实上监国两年多了,和他相处是什么滋味大家是知道的。一般他做下决定的事情,臣子能做的不是反驳推翻,只能是给他完善方案。这次甚至难得给了假,你真和他争较起来,假期撤销都是有可能的!谁头那么铁准备去面对群臣之怒?
反正我不敢呜呜呜。
傍晚的时候,秀女们有家人在京都的基本上都接走了,大部分是仆从来接。还剩下一百七十多个外地来的,朱皇后看了不忍心,着昭阳司派人送她们归家,按照官员出差的规格。
加上老太妃们本来就在搬迁了,后宫里一下子空落落的。那么大的宫殿群间隔都不小了,妃嫔们住得又远,一早上天气也热,皇后下令免了三日一请安的规矩。
空宫出来,按理是该给一些低级妃嫔升迁了,有的妃嫔是在周承武东宫时期就跟了他的,现在还是六品七品的也有。皇后提了提,周承武统一提拔到了四品美人的位置上。如今宫里的格局就成了皇后之下贵妃,妃位之上只有一个宁妃,柳绕绕正二品嫔位,剩下的都是美人。
没人来找柳绕绕麻烦,也没人想着攀附她点什么,低级妃嫔也要脸面的。再往上头的那些,都是各有各的难念的经。
傍晚周承武来柳绕绕这边,小太监把奏折搬过来,他坐在桌前批,柳绕绕靠在榻上绣单衣。
周承武见她绣的是小孩子衣裳,不由问她:“你之前答应给我做的里衣做好了没有?”
柳绕绕嫌累,装傻说:“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周承武眯起眼睛看她。
手底下奏折流水式地批,柳绕绕缝好一处衣襟,咬断线头,说:“你写什么呢?我都看见了,人家上来那么厚一份,你就回几个字啊?”
周承武把上一份“那么厚”的奏折丢到桌前,柳绕绕还真伸手勾了勾,把奏折勾过来。是天理司处置南郡一户农户杀财主案的总结,从案发到事后评判都写得很详细。最底下给出了执法建议三条,每一条都有法可依而且判决都不错,周承武在其中一条执法建议边上批了个“善”。
柳绕绕惊呆了:“这样做皇帝好简单啊!”
周承武也没跳起来说什么你懂甚,喝了口茶,慢慢说:“是啊,没什么难的,主要是个识人用人,不然你以为呢?皇子每天抱着个四书五经读吗?”
“这样的话,那不是说皇帝没有臣子读书多吗?被糊弄了怎么办?”
“那就找不会糊弄你的臣子当官。”
柳绕绕不相信:“人都会糊弄,连软红都会装听不见我说话。”
周承武又瞅她一眼,把朕一件里衣赖掉的人也真好意思这么说啊。
他没拆穿,只是说:“这里头就是做皇帝的学问了。太聪明的桀骜不驯,你要打压他,让他接受自己的平庸之后,再提拔他。笨的你把他当刀使,笨但是有本事的,就用感情维系他。”
“那样皇帝又不像个人了……”
柳绕绕的小榻离周承武近,她把头搁在周承武肩膀上,去看他手头上批阅的红本本。这本上面写满了各种数字,她看了头有点大,光认识这是户部的奏折了,底下有落款的。
周承武没被那些花花绿绿的数字迷惑,正常批阅完成后,在奏折末页批了个“繁”。这是在说写得过于繁琐了,朱批警告一次,他记性好,下次还这样就要留堂斥责了。
天气热,靠在一起更热。批了四本后,柳绕绕的“这样那样”的话渐渐没有了,周承武推了推柳绕绕的脑袋,然后发现她睡着了。
他扶着柳绕绕的肩膀,易槐连忙上前把桌子挪开,周承武把人抱了起来放到床上,那边已经有两个太监把书桌往外头搬了。易槐把不小心散落的奏折一本本捡起来。
离开内室,一行人也松了一口气,周承武压低声音说:“她最近夜里睡不足,白日又嗜睡,叫太医候着些,等醒了再把脉看看。”
易槐应是。
也没离开咸池殿,就在外殿穿堂风过处摆好桌案,周承武提笔继续批阅起奏折来。一半的臣子放假不代表他也轻松,公务是减了一些,但是事情不会因为人少也变少。
半个时辰后奏折批完,周承武让人都去休息,他进了内室。怕上床的动静吵醒柳绕绕,他就在小榻上歪了下来,眼睛刚闭上,就有爪子挠他下巴,周承武眼睛都没睁开,把那活物捞进怀里。
是那只花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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