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事问了下对方的来历,竟是当街出逃的奴隶,还有一半胡人血统,奇怪李伯为何会将这样的人买进府里。
李伯说才不是他想买的,是那天大小姐在街上看到他要被人砍头,心中不忍,非要让大公子把人买下来。
陈管事听完只觉得头疼。
大小姐买的人,他若是随便打发了,主子万一哪天追究起来怎么办?
不过好在伏鸱确实有一手不错的驭马本事,先前在幽州便干过牧马饲马驯马的活儿,做事也利索,索性给了他一个圉人的差事。
但养马是一回事。
教主子骑马又是另一回事!
陈管事此刻头更疼了。
他万万没想到,大小姐竟会心血来潮,将那宫中请来的教习先生给打发了,让一个胡人小子来教自己骑马。
伏鸱牵着马走出马厩的时候,陈管事跟在他身边,严词厉色道:“那可是大小姐,待会儿要是哪儿摔着了磕着了,你我可担待不起,这些你心里都有数吗?啊?”
伏鸱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语调毫无波澜,“学骑马难免不会磕碰。”
“你说的什么话?”陈管事瞬间瞪大了眼,一把抓住马缰,“那你还想在府里混下去!大小姐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光把你赶出去都算轻的,到时候连累我也要跟你一块去喝西北风!”
伏鸱微微侧目,看见树荫下正在等待的女孩,脚步顿了一下,“我会尽量护小姐周全。”
陈管事“哎呦”了一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显然对眼前这个胡人奴隶并不放心,追着他问,“你心里真有数吗?”
伏鸱:“有。”
陈管事:“你最好真有数!”
如何上马以及骑行的基础知识崔望舒先前已经听那教习夫子讲了许久,伏鸱又给她示范了一遍,便让她亲自上马试试。
崔望舒踩着蹬上了马背,青萝的手始终在一旁虚托着,护着崔望舒,生怕她不小心摔着。
方才看人示范的时候,崔望舒感觉自己已将标准姿势烂熟于心,这会儿上了马,除了紧紧抓住缰绳,旁的也顾不上了,正不知如何调整之际,身侧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
“身体再向后靠些,腿贴紧马腹,缰绳不用抓得这么紧。”
“哦……”崔望舒应下。
待崔望舒调整好坐姿后,伏鸱便让马往前慢慢走了两步。
似是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那马突然“嗤”了一声,抖了抖鬃毛,步子扭了一下,这么高的视角下,崔望舒还是有些紧张,目光下意识地朝身侧望去。
然后就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伏鸱站在马的左前方,正午的日光恰好打在他的半边脸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金,在他高挺的眉骨下压下一片极浅的阴影,她注意到,他的睫毛也很长,与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一般,他有一双薄而锐利的嘴唇。
男人顿住脚步,伸手一拽缰绳,马便停了,他的一只手贴在马脊上,从肩胛缓缓抚至颈侧,“马是极有灵性的动物,它能感受到骑手的情绪,骑手若是露怯,它便会想欺主,我会在前面牵着缰绳……”
伏鸱抬眸看着她的眼睛,“别害怕。”
“嗯……”崔望舒忽然觉得日头晒得脸颊有些烫,微微偏过头错开了视线,按照他先前说的将手指扣入缰绳,并未握死,挺直了后背,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自己起坐的节奏,骑了一会儿果然适应许多。
两个时辰后,她已经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在马场中控缰小跑了。
平日里看别人骑马好似都很轻松,只需要坐在马背上就是,崔望舒如今骑了马才知并不是这么一回事,腿和屁股需得紧绷着,不能坐太实,否则根本维持不了平衡。
“昔日看那些文人墨客笔下骑射游猎的诗词只觉得万般潇洒,今日试了之后,方知这潇洒背后有多么不易,光是骑马便这般难,到底要怎么一边骑马一边射箭啊?”崔望舒下马的时候双腿酸/软得厉害,膝盖都有些发颤,扶着青萝的手才站稳。
伏鸱走过去牵马,见她正在用手背拭汗,崔望舒运动后双颊微微泛红,一点薄汗淌到腮边,衬得皮肤愈发白,女孩唇畔漾着笑意,亮晶晶的眸子透着说不出的兴奋。
他别过目光,只觉得自己不该再去看她。
伏鸱压下心头古怪的思绪,喉结微微滚动,道:“那是因为他们骑得久了,所以熟悉如何控马,小姐头一回骑,便能做到这般,已经很有天赋了。”
“真的?”崔望舒向他走近了一步,仰头看着他。
她一凑近,鬓边清甜的茉莉花香味也飘了过来,伏鸱觉得自己不应该看她,也不应该呼吸。
“真的。”
他说。
崔望舒问,“那我何时才能像你这般?”
伏鸱:“骑多了就行,而且除了天赋与技巧之外,力气大一点,自然更容易控住马,小姐若想更快学会骑马,平日也可以多锻炼。”
崔望舒愣了一下。
作为女子,她自小受的教育皆是要读书明理、贞静贤淑,方为“大家闺秀”。
从未有谁和她说过力气大的好处。
不过崔望舒觉得伏鸱说的没错。
确实只有身体强健了,才能精于骑射。
要是骑一会儿就气喘吁吁的,便是钻研再多技巧也无用。
不仅骑马是这样,做任何事皆是如此,若没有一个好的身体,学习也无法专注。
但是……
崔望舒瞥了眼面前的男人。
他个子这么高,肩膀这么宽。
自己再怎么练,哪能有他力气大啊?
·
崔府,朝云阁。
崔望舒歇了一下午后,在王妈妈的再三催促下,开始琢磨起绣嫁妆的事。
像嫁衣、被褥、桌垫、门帘这样的大件,崔府自有专门的绣娘操持,但按照洛城的旧俗,崔望舒还是得绣一两件贴身的精致小物赠予汝南王,既展示对夫婿的心意,也彰显自己的女红技艺。
只不过女红技艺这东西,她没有。
崔寅的妻子谢灵徽,在旁边指点她,“阿昭,你这凤首的针脚太密,尾巴又过于稀疏,所以才会显得头重脚轻。”
崔望舒低头看了眼自己绣的东西,没忍住笑了出来,“嫂子还看得出来是凤凰,我怎么觉得有点像饕餮?”
一旁的青萝白芷用手捂住嘴,肩膀抖个不停,在王妈妈严厉的目光注视下,方才将笑憋了回去,探头凑到崔望舒身边。
青萝:“小姐绣得其实……还挺好看的……”
白芷:“没错,或许按照方才少夫人说的改改就好了。”
崔望舒闭了一下眼,睁开眼重看一遍手中的绣品。
“丑。”她绝望地叹了口气,将绣帕扔到了床上。
谢灵徽笑道:“妹妹今日骑马也累了,明日再绣吧。”
崔望舒:“就不能让绣娘将这帕子也绣了吗,反正他也分辨不出来呀?”
谢灵徽:“那总归不一样,亲自绣便是为了体现那一份心意,真是奇怪了,妹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写得一副好字,怎就被一块小小的帕子难倒了?”
“哎……”崔望舒自知平日不花费功夫,临时抱佛脚并不会有奇迹出现,扭头看向王妈妈,撇了撇嘴,“今日骑马真的好累,我手磨得好疼……”
王妈妈走过去替她收起绣帕,“那便明日再绣吧。”
崔望舒立即从榻上起身,“嫂子我们来下棋吧!”
谢灵徽含笑应下,片刻过后,崔望舒的白子已然落了下风,她有些好奇道:“阿昭今日怎么回事,我瞧你心思都不在上面?”
崔望舒好胜心重,无论围棋还是双陆棋,下棋输了她不高兴,要下到赢为止,但若是放水故意让她赢,她更不高兴,今日却显得心不在焉,捏着棋子半晌落不下去,视线也不在棋盘上。
崔望舒用手托着腮,拨弄了一会儿棋子,许久才道:“就是,昨日我在前厅见到了汝南王……”
谢灵徽抬眼看她一副愁思的模样,愣了一下,放轻了声音,“阿昭……不喜欢汝南王?”
“不是……”崔望舒拧眉,“倒不是不喜欢他,就是有点不自在。”
说到这,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又有些恼,“嫂子你知道吗,我昨日见了他,大庭广众下的,他直接让我叫他五郎六郎的,我能叫得出口吗?他还直接叫我小名……”
谢灵徽笑得不行,“现在光是叫你‘阿昭’你便受不了,那日后要是叫些别的,妹妹你要怎么办?”
“别的?还要叫别的什么?”崔望舒一愣,光是想想便有些头皮发麻。
见谢灵徽还在笑,她伸手去拉对方的胳膊,“哎呀,嫂子你不许再笑我了!这分明是他的问题。”
“是,是。”谢灵徽止住笑。
其实仔细思来,汝南王此举确实有些轻浮。
但对方是宗室王爷,她不好议论对方的举止。
崔望舒垂眸望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问道:“嫂子你当初嫁进来的时候,就一点不紧张吗?你不想家吗?”
谢灵徽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自然是想的,哪有女子出嫁不紧张呢……但公爹与婆母待我极好,我又这般欢喜妹妹你,既是嫁进来了,崔府于我便是家,况且你兄长,你兄长也……”
崔望舒朝她眨了下眼睛,笑道:“我兄长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是吧?”
谢灵徽红了脸,“这是你说的。”
“哎……”崔望舒叹了口气,“我还是想象不出来,从前听父亲母亲议论亲事,总觉得出嫁还很遥远,但昨日陛下的使臣来下聘,见到汝南王,忽然就觉得,我真的要离开洛阳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能再住在栖月阁,也没法日日和嫂子下棋了……”
谢灵徽算是明白了她为何发愁,宽慰道:“现下只是纳征,婚期还未定下,总归是要等到一年之后了。”
崔望舒的声音闷闷的,“我还是紧张。”
·
暮色渐沉,月明星疏。
崔府粗使仆役住的下房旁有一口水井,旁边用木架支了几间简陋的茅屋,供这些下人平时清洗。
伏鸱赤着上身,将一瓢凉水从后颈浇了下去。
他后背肩胛骨附近出有一片狰狞而蜿蜒交错的暗褐色疤痕,像是烙铁烧伤留下的痕迹。
四五个端着木盆走向井台边的仆役经过时,忍不住窃窃私语道:
“听说只有下了狱的囚犯,才会对他们用烙刑,你们说……他会不会……”
“羯人,那不就是蛮夷吗,什么事干不出来,我看他那眼睛就怪得很……”
“说不定他杀过人呢……”
“大小姐为何会将这样的人买入府中?”
“你们小声些……”阿福是今日险些被马踏过去的那个小厮,他与伏鸱也算共事了一段时间,却没说过几句话,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惧他,他目光谨慎地瞥了眼不远处男人的背影,小声道:“也不一定就是犯了事呢,可能就是不小心被烫了什么的……”
“能不小心烫成那样?”
“我看他分明就犯过事……”
阿福不想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想赶紧洗完了回自己屋去,匆匆打了盆水起身,一回头,却见几步开外的树荫下站着个人,身量颇高,正盯着他们看,吓得水都泼出去了半盆。
其余几人听到他的动静,纷纷转过头来。
伏鸱不知何时已经洗完了,肩上搭着一条半湿的巾布,夜色将他高挺的眉骨压出一道锐利阴影。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人的时候,压迫感极强。
几人瞬间噤了声,僵在了原地。
“你……站那儿做什么?”
有人忍不住问道。
“在好奇你们……”伏鸱向他们走来,冷冷地掀了下眼皮,“既然有问题,又不当面问,都在背后议论些什么?”
那几人流露出惊诧的神情,又尴尬不已,没想到这人竟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有的将脸别过去,有的佯装咳嗽起来,最后还是阿福实在受不住这诡异的气氛,磕磕绊绊地开口道:
“就是你背后这疤,瞧着十分吓人……有、有些好奇,可是什么意外落下的?”
伏鸱面无表情,“烙铁烫的。”
那几人闻言面色愈发僵硬,眼神飘忽着不敢再看他,几欲抽身离去。
伏鸱神色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接着道:“幽州官府给抓来的奴隶都刺了印,我不想留着那块刺青,就用烙铁去了。”
井边瞬间寂静无声。
阿福喉结滚动,眸底露出几分骇色又有几分敬佩,这烙铁之刑听说能将活人生生疼死,这人对自己下手都心狠至此,那对旁人呢?
“问完了?”伏鸱目光扫过众人,没人再敢出声,他径直走到井边,打了盆水。
阿福的水洒了大半,此刻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试着缓和气氛道:“那个,你官话说得挺好……”
伏鸱:“我母亲是汉人,我有一半汉人血统。”
“怪不得,这就不奇怪了。”一听他其实也算半个汉人,阿福虽然还是本能地惧他,但对他的印象已从茹毛饮血的蛮夷变成了普通人类的范畴,话匣也打开了些。
阿福:“你马骑得真不错呢,今日还得到了大小姐的赏识,你们那儿的人都会骑马吗?”
听对方提起大小姐,伏鸱侧目看了他一眼,“幽州靠近草原,那里的人多少都会些。”
阿福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这些做粗使仆役的,平日里哪有机会服侍主子,能得大小姐的赏识,那可真是天大的福分,你知道吗……汝南王昨日便来府中下聘了,与大小姐的婚事算是彻底定了,那大小姐日后可就是汝南王妃了……”
“汝南王?”
凉水泼在伏鸱的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他抓着木盆边缘皂巾的手一顿,没有立即拭去脸上的水珠,目光却暗了几分。
阿福:“是啊,汝南王是当今圣上的第五个皇子,那可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伏鸱垂眸。
水面轻晃了一下,映出天上的明月,和他的脸。
月亮永远在天上。
水中望月,不过虚影。
阿福:“据说婚期定在一年之……”
未等他将话说完,身侧的人已径直起身把水倒了,伏鸱用皂巾擦了把脸,随即一言不发地走入了屋内,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哎?”阿福有些摸不着头脑。
身旁有人笑他,“我就说他这人古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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