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太多年,纷扬的战火又阻隔了视线,所以后来她无数次回想,也记不起来到底是穿到何处。
宁音只记得她没多久就被魔族给抓住了。
这个世界的语言,跟地球的语言很不一样。
在魔族老巢的五年里,宁音什么都听不懂也不会说话,就会咿呀咿呀地发声。
许是那时太痛苦,大脑帮她把这段记忆封存住了。
被师兄带回到天玄宗后,宁音很多年都没再回想起当初的事。
但方才她的耳边又响起了熟悉的嗓音。
她听不懂却至死都无法忘却的嗓音。
“找到你了。”优雅惊悚的腔调,就像鸦羽倾落拂过耳尖。
暗银色的眼,渐染的错银色长发,骨相优越深邃,却显得薄情寡义,整个后背都是暗黑色的魔纹,恍若芳华殆尽的地狱花。
平时优雅高贵得跟个公子哥似的,但发起疯来简直完全不是东西。
宁音下辈子都不会忘记他。
起初她只觉得他长得像个反派,到长大后才渐渐意识到,魔族的这群人到底有多疯狂有多恐怖,多将人命视作草芥。
这群疯子真的会杀小孩剖心取血的哇——
她生在蓝蓝的地球,见过最吓人的疯子,也就是电影里的坏蛋了。
宁音抱着衾被,深深地将头低下去。
他不会真的追过来了吧?
宁音过来瀛洲已经有些天,应决出去杀人,解决青逆的事,把仲玄玑这个算命的都带上了,足以想见这必定是场硬仗。
瀛洲半沉到水下,大阵也安然开着,应当不会有事。
但宁音还是把猫给抓了出来。
这只没用的系统在她的储物戒里待得很舒服,好像都做习惯猫猫灵兽了,被她抱出来以后,小猫系统伸出爪爪,像招财猫一样跟她问好。
【宿主您好!系统猫猫灵为您服务。】
“快帮我看看应决那边怎么了,”宁音连声说道,“我梦到以前欺负过我的反派了。”
【一切正常宿主!男主还是很爱您,好感度涨了百分之二,现在的好感度是63.79%。】
她是要看这个的吗?
宁音来气地说道:“我让你看应决的情况,他去打支线那个反派了!”
小猫系统小心翼翼地应道:【看不了的宿主,系统没有那个权限。】
这系统跟小说里写的完全不一样,除了能揉搓rua玩,根本没有任何用!
宁音一气之下直接把系统关了。
真是没有用的系统,竟然什么都不会就敢让她在这个危险的世界做凰文女主。
就凭着这个炉鼎体质,要是不小心翻车,宁音真的会迎来无比黑暗万劫不复的恶堕结局——
宁音越想越气,狠狠地盖上衾被。
美丽柔弱的她竟然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事已至此还是继续睡觉,明天起床拼命练习聚气,争取三年金丹两年大乘,拳打脚踢男主和反派们。
宁音就这样从单纯地修炼,变为焦虑地修炼。
等到应决离开瀛洲的第十天,他终于带人回来。
他也带回一个惊天的噩耗。
青逆主动叛魔,魔主现世,整个青龙洲沦陷,魔气正在疯狂外溢,带来的后果全然无法估量。
从不敢踏足东域的魔族真的来了,还是以内部突破的方式。
宁音整个人都要不好了,这是什么鬼剧情发展?
一本全都是涩情play的凰文,怎么还有这种桥段——
应决的眉间也透着躁郁,但他还是放轻声:“别怕。”
“估计再要一段时间就能解决,”他揽着她说道,“我送你先回灵宫,那里很安全。”
世上没有比灵宫更固若金汤的地方。
宁音勾住应决的脖颈,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他连思考的时间都没给她留,就带着她沉入海中。
深水扑面而来的瞬间,她感到了轻微的窒息。
但刻入骨血里的龙族本能很快就盖过不适。
宁音甚至想恢复原形,在深水里甩一甩她的尾巴。
龙族对水有着天然的亲和,带着宁音在水中移形时,应决的速度甚至比平时还要更快。
因是在夜晚,乌云密布,星月蔽形,黑暗的深水当中只有莹莹星火。
所以灵宫显出的刹那,辉煌的璨光格外盛丽。
宁音掩住唇惊呼一声。
但被应决带进内庭后,她很快就接受这一切。
宁音咽了咽口水,整条龙差点跳起来。
爸爸妈妈师兄她出息了,传说中的龙宫也是让她住进来了!
宁音抖着小白角,眼眸亮得发烫,连应决给她狂灌灵气都忽视掉了。
应决握住宁音的腕骨,源源不断地给她灌灵气。
看到宁音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也只觉得可爱。
她的世界简简单单,烦恼也少少的。
应决少时就肩负血海深仇、兴族重任,数年来沉重冷持,也就只有将她带在身边的这些天,会偶尔产生放松的感觉。
不。不应该这样说。
见她第一眼,那种诡谲的怦然便是难以抑制的。
克制于应决而言是本能。
更何况青龙洲才刚发生那样的事。
但此刻应决忽然意识到,胸腔里的跃动是无法止住的。
即便宁音的身份再难以言说,即便他明知她的过往不堪探究,即便他已然清楚她与魔族千丝万缕。
或许就是魔族费尽心思安插进来的卧底。
应决低下眼,他的手抵在宁音的后腰,将她轻轻放到帷帐内。
她坐在榻上,雪白的发披散在肩头,眸里水意盈盈。
无辜又漂亮,如稚雀般懵懂。
令人于心不忍。
但宁音只是在心里感慨应决真好看。
应决千里迢迢赶回,却全然不显风尘仆仆,贵重矜崇之下蕴着轻盈,反倒显出飘然的仙气。
他凝神看向宁音,低声说道:“等事情解决,我有话想对你说。”
为什么要在她面前立flag?
宁音抬腰掩住应决的唇,屈膝说道:“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他慢慢地抬掌覆上她的手背。
“那现在就说,”应决望向宁音的眼,“姑娘救我师妹,于我族大恩大义。”
“我又意外冒犯姑娘,难辞其咎,”他缓声说道,“所以我想等魔族的事情解决后,娶你为妻。”
应决有礼貌得宁音都不适应了。
他非常奇怪,出门几天好感度反倒不断在涨,马上都要突破70%了。
“你不用娶我,”宁音拽着锦衾,“能帮到你们我就很高兴了。”
她并不想嫁给应决,对她来说现今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剧情而已。
况且再过段时日,宁音就要死遁了。
她想应决赶快爱上她,但又不想让他太难受太发疯一气之下黑化。
应决不懂宁音的犹豫和纠结。
他只是摊开掌心,将一枚剔透精致的月明珠放在她的指间。
宁音曾经买过一颗赝品月明珠,应决说回灵宫回送她真的,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
没想到多时前的事情,他竟然还记得。
宁音愣愣地接过那颗漂亮的、真正的、传说是鲛人眼泪的月明珠。
“兹事体大,你慢慢想,”应决轻声说道,“我不在的这些天,你乖乖的。”
他怕她初到灵宫不适应,专门为她请了个老师,继续教她聚气修炼。
但这夜过后应决就消失不见了。
他忙于青龙洲叛乱和魔族入袭的事,估计连灵宫都没怎么回过。
应决给宁音请的老师是个胡子白白的老爷爷。
他被称为应遨真人,性格很耿介,对宁音也很严格。
他好像把她当成应决的什么人了,总是吹胡子瞪眼,对她很看不上的样子,时常言说“以色侍人不长久也”“邀月姑娘强你太多”。
宁音很讨厌这个老爷爷。
她直白地言说:“我跟应决没有关系,而且就算有关系又如何?”
但应遨真人更生气了,指着宁音的鼻子骂道:“不知廉耻!”
宁音真是搞不明白。
应决最近忙到天际,她半个月都没见到他。
宁音也不想拿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打搅他,就继续跟着这个老爷爷学。
但他实在是太会变着法地折磨她了。
宁音很怕冷,他就让她在冰水里锻体,好在灵宫的仙侍还是很疼她的,每日用小热炉帮她暖膝。
她讨厌无聊的生活,动不动就出去溜达。
腿疼得厉害,宁音就化作原型,悄悄地在灵宫附近游来游去。
外间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氛围越来越紧张。
宁音前些天还能出去玩一玩,后来连灵宫的内庭都出不去了。
“魔族入侵不是大事,”仙侍耐心地跟宁音解释道,“龙族与人族不同,整体武力极强。”
她轻轻地执着玉梳,帮宁音梳发。
“现今这事情迟迟未解决才是问题,”仙侍帮宁音梳了对漂亮的小辫子,“因为这说明龙族中藏有内应,才导致几次征伐都出了问题。”
她说的不是背叛的青龙一族,而是东域最核心的权力层出现了内鬼。
这就要麻烦得多。
龙族是长生种,人均上千岁,百岁以内都属于纯粹的幼崽。
如果说真的有内鬼,他至少潜伏了千年。
偏偏龙族的人员流动又少得很,想抓内鬼都不好抓。
连日来宁音除了上课外,都没怎么出门。
应决回来那天宁音才知道,灵宫外围也出现了魔物,四溢的魔气危险而肆意,费了好些时候才彻底清剿。
她是决不能接触到魔气的,陡然发作的影响太可怕了。
应决抬眼,状似无意道:“近来还是跟在我身边吧。”
“不太好吧,”她嘟嘟囔囔地说道,“会不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宁音晃着腿,抬起眼眸:“而且我在灵宫挺好的。”
她的雪颈前带着两个漂亮玩意,一个是应决送她的月明珠,一个是他之前给她的环形玉饰。
被她很珍惜地贴身佩戴。
应决暗沉的眸光恍然一动。
他沉默了良久,轻声说道:“你修炼初期常须锻体,不若这物什就先交予我保管吧。”
“不要,”宁音干脆地拒绝,“哪有送出的东西,又要回去的道理?”
她捂住胸前的宝贝,警惕地望向应决。
宁音很快地转移话题。
“对了,我听说你师妹也前去战场了,”她扭捏地说道,“好多天没见,我去给她渡点灵吧。”
“不用,”应决拦住宁音,“她没那么柔弱。”
但她近来聚气和锻体都卓有成效,身躯轻盈如燕,一溜烟就跑走了,唯有漂亮的小白角留下残影。
应决微微有些动怒,想将宁音留住,却接到传声只得先离开灵宫。
从他走到他再回来,就只经过了两个时辰。
但这两个时辰却发生了天翻地覆。
灵宫上空的深水暗得骇人。
就是前些天魔物入袭时,都没有到这样漆黑森然的地步,点点星火仿佛灼燃殆尽,暗然天光也无法透进。
原著中的内容就像是诅咒一样,以另一种形式浮现。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给昏沉的邀月渡完灵后,宁音就像提线木偶般被骤然夺去了意识。
等到宁音清醒下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扣押进了灵宫的刑狱司。
她的身上黑暗缭绕,由内而外的魔气,让她的眼深深地发红,但更可怕的是她掌心黏腻的银血。
她的掌心冰冷湿稠,就像是刚刚掏开过旁人的心脏。
宁音茫然一片,被缚仙锁捆住时,也依旧没有任何反抗。
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冷嘲热讽道:“那魔头都当众承认跟她有旧情,仙尊却偏偏还要护佑她,甚至将她带回灵宫重地!”
宁音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他们在说什么?
有人愤然怒道:“她跟应遨真人早有嫌隙,指不定早就想杀之后快!”
她……杀人了吗?
有人得意洋洋道:“你懂什么?若非仙尊早先就有所准备,也不好抓出魔族内鬼,这下也算是人赃俱获了。”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早有准备,什么魔族内鬼?
宁音的长睫颤抖,未能反应过来,颈间珍藏的月明珠被人抢走碾碎。
她瞳孔紧缩:“还给我……”
但月明珠被碾碎后,黑暗当中骤然浮现出水镜,映照的正是宁音杀死应遨真人的景象。
水镜中她的面容清晰狰狞,浑身魔气,将那年老龙族杀戮至死后,还无比残忍地剖出他的心脏,一如魔族的行事方式。
月明珠是用以储存记忆的珍物。
在以贵重雍容著称的龙族中却不能说是稀世珍品,大概只有宁音这样不识货的人会当做宝贝贴身携带。
此刻宁音却顾不得其他。
她望着水镜中鲜血淋漓的场景,指间愈加黏腻湿重。
那是她同族的血。是她朝夕相处之人的血。
在强烈的作呕感袭来之前,宁音先是感受到了命运的沉重恶意。
为了规避原著中意外入魔失手杀死同门的剧情,宁音才费劲辛苦地攻略应决。
但在遥远的东域同样的剧情偏偏又再度发生。
还是在她毫不知情、毫无抵抗的情况下。
宁音完全不在乎npc怎么想怎么说,她甚至不是很在乎剧情的发展。
她只是突然很难过。
原来月明珠根本不是宝贝,也不是应决特意赠她的,只是监控她这个危险人物的摄像头而已。
对应决来说,70%的好感度什么都不是。
宁音的胸腔闪过莫名的刺痛,但她很快又释然了。
其实怎样都无所谓的。
她反正马上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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