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万籁静寂,庭院中的梧桐树无声矗立,在朦胧的月光下投下变幻不定的、婆娑的暗影。
扶月洗漱好, 换上柔软的寝衣,拔掉头上的珠玉步摇,和凤溪披散着头发躺在榻上。
入睡之前,凤溪伸出一只胳膊给扶月当枕头。他抚摸着扶月的头发,侧首坦诚告诉她:“其实, 那天若没有遇到你,我真的会死。”
扶月闻言偏过头, 看到了凤溪高挺的鼻梁, 以及一双深邃的眼睛。她枕着凤溪的胳膊挪动脑袋,身体一点点靠近他:“我知道。”
在极寒之地初遇凤溪那日, 扶月便感觉到他是去寻死的。在感通术中看见凤溪的过往, 还有他举起星澜剑的那一幕, 扶月更加确信。
“还好你遇见了我。”扶月蜷缩身体,将脑袋埋进凤溪怀里, “我也遇见了你。”
凤溪亲吻扶月的颅顶,眼中流露出倦鸟找到巢穴的归属感,他唤扶月:“师尊。”
低低的、哑哑的,像羽毛从琴弦上拂过,撩拨琴弦轻颤作响。
扶月仰面看他:“嗯?”
凤溪想到了那道未来得及落下的衰老符。他望着扶月数千年如一日的年轻容颜, 眼底染上些许惆怅:“师尊似乎永远不会变老, 可我却会慢慢老去。若有一日, 我不再年轻,或者……”
“胡思乱想。”扶月打断凤溪,“你以为我是肤浅之人, 喜欢的只是你承袭自应龙一族的出众外貌?”
凤溪眼中含笑:“难道是灵魂?”
扶月往上蹭了蹭,先亲凤溪精致的下巴,又去亲他樱红色的嘴唇:“我喜欢的是你,是爱着我的凤溪。就算你老了,只要你还爱着我,那么你便还是我的凤溪。”
“再者说……”扶月用牙齿轻咬凤溪的嘴唇,“世事易变,说不准哪天我突然就开始衰老,到时候你可能会先逃跑。”
“不会。”凤溪回应扶月的亲吻,用力吮吸她的嘴唇,“我暗恋你五十多年,忍得几乎崩溃,才终于得偿所愿。除非我魂飞魄散,否则永远不会离你而去。”
殿宇内回荡“滋滋”声,是嘴唇在与嘴唇相贴厮磨。
扶月意乱情迷之际还不忘正事:“那道符篆上的气息……有些像释初。抽空得再去释初的埋骨地看看。”
“好。”凤溪吹灭灯烛,褪去衣裳反客为主,“先睡觉。”
——
接下来几日,扶月听到了很多消息。
有妖界传来的,有仙界传来的,还有太华山传来的。
小妖帝赤炎失去此生挚爱,整个人恹恹的,变得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做什么事情都心不在焉。他从优璇山接回老妖帝老妖后,有了父母的陪伴宽慰,他的心情才平复些许。
却也回不到遇见苏羽落之前。
他发誓此生不再娶妻,并找月神清寒借了只皎月冰棺,用来安置盛放苏羽落的尸身。他没有将苏羽落深埋地下,而是模仿西极大帝胥辰的做法,将盛有苏羽落尸身的冰棺运往妖界寒地,又派信任的妖兽守在洞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扶月不知赤炎能否说到做到,此生不再娶妻,但赤炎处置苏羽落尸身的方式却让她眼皮直蹦。
她特意派凤溪到妖界去了一趟,取回赤炎借走的时渡盘,顺便提前敲打提醒赤炎,让他别走西极大帝胥辰的老路。
赤炎满口保证不会。
太华山在这场争执中损毁严重,金羽鹤做什么事情都喜欢亲力亲为,这次却未参与太华山的修整复原工作。
扶月听闻他状态很不好。
怎么会好呢?
金羽鹤那样看重颜面,扶月和凤溪当众揭穿他与龙女琼姬的旧情,让他在仙界众人跟前跌了好大的面子——六界人人都知道的,金翅大鹏族长金羽鹤憎恶应龙族至深,甚至恨到直接将应龙族灭族的地步。可他竟然与憎恶至深的应龙族龙女有交缠,更别提还生出了混合应龙与金翅大鹏两族血脉的孩子。
这让别人很难不去联想,他之所以发狠灭了应龙全族,纯粹是为了掩藏那段私情。
老来名声不保,金羽鹤气也气死了。
更何况,金羽鹤的性格复杂,他看重面子,却也重视亲缘血脉。亲手杀死女儿这事带给他的冲击必然如泰山崩倒一般猛烈,他会日日想、夜夜想,光心中的自责懊悔便能折磨得他寝食难安。
这一年的春分节气前,金羽鹤布下结界封锁太华山,宣布日后不再与六界往来。
扶月带凤溪去送父神手植树时遥遥望见他一眼。他站在苏羽落咽气的地方,抬头怔怔望着天上的云霞,眼神空洞幽暗,不知在想什么。
短短数日不见,他的头发竟已花白,整个人显出疲惫老态,不复往日神采。
回去路上,扶月从凤溪那儿得知了金羽鹤与龙女琼姬之间的过往。
那是在彼此都风华正茂时,娇艳妖媚的龙女对金翅大鹏族长一见钟情,日思夜想。应龙族人生来带有的淫毒赛过六界任何**物,只要是他们看上的人,没有得不到的。琼姬趁金羽鹤不配,偷偷在他身上下了淫毒,一向光正伟岸不近女色的金翅大鹏族长不幸中招,淫毒发作下被迫与琼姬媾和。
整整两日,无休无止。
淫毒散去后,金羽鹤执剑要斩杀琼姬,可看到她娇媚面容上流下的惧怕泪水,最后又没动手。
半个月后,琼姬又趁夜摸去金羽鹤的房间。这回琼姬没有使用淫毒,只是轻轻撩拨几下,便是天雷勾动地火,直至天明才熄灭。
应龙族的人贪新鲜,极爱喜新厌旧。这两回做完,琼姬忽地对金羽鹤失去了兴趣,觉得父神肱骨一代正神也不过如此。第三次,金羽鹤主动到太华山找琼姬,琼姬当面拒绝,并告诉金羽鹤以后莫再联系。
金羽鹤没有多说什么,也并未作任何纠缠,转身径直回洞府了。没多久,他便娶了同族表妹为妻,再未和琼姬有过任何联系。
数年后,琼姬诞下一个孩子,那孩子一出生便有金翅大鹏的气息。应龙族和金翅大鹏族人不睦已久,琼姬怕孩子留在身边会招致祸端,便将她送往妖界,交由苏家旧友抚育,她则常去探望。
再后来的事情扶月便知道了,金羽鹤以除六界孽端为名与应龙族展开决斗,在凤溪的暗中襄助下,他取得了那场决斗的胜利,将应龙族人斩杀殆尽。
其中自然包括琼姬。
春风温暖如绸,吹得人暖烘烘懒洋洋的。凤溪盘腿坐在云端,扶月懒散躺在他的大腿上,手指来回搅弄他的一缕发丝。
“相爱应该坦诚,不保留任何秘密。”凤溪的嗓音低哑深沉,又带着些温柔的音调,“我一直未对师尊说起过苏羽落的身世,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我想……他人的秘密,不应当由我来揭露。”
扶月赞同凤溪的想法。
自己的秘密可以分享,他人的秘密只能用来保守。
凤溪说的这些事情,扶月也曾有过耳闻。那时坊间流传金羽鹤与应龙族一位龙女有所往来,龙女甚至珠胎暗结诞下孩子。但金羽鹤那人向来骄矜自傲,自诩身份贵重,他又视应龙族为六界最下等的神族,不愿与之往来,世人包括扶月只当流言无稽,并未听进心里。
事实证明,流言也并非全然不可相信啊……
凤溪的发尾软中带韧,像扶月房中紫檀架子上那支毛笔的笔刷。扶月用凤溪的发尾在脸颊来回轻扫,语气怅然道:“苏羽落到底是金羽鹤的女儿,恨他,却也像极了他。”
“责任心重,一心为公。”凤溪垂下眼帘,修长手指穿过扶月披散的头发,轻轻帮她揉按头皮,“却也执拗难劝,软硬不吃。”
非要撞到南墙才肯回头。
凤溪的指甲修理得平整干净,白皙手指在扶月发间穿梭拨弄,每揉一下都让扶月心里痒痒的。她舒服地眯起眼睛,任由酥麻感从头皮传往身体的每一根神经:“你觉得赤炎那样处置苏羽落的尸身,是不是想学胥辰,等待有一日用禁术复活她?”
凤溪低头凝望扶月在阳光下的姣好容颜,目光不自觉地放软:“他说他没有能力复活苏羽落,保存她的尸身仅是想存个念想。他想赌一把,赌造化眷顾,阴差阳错复活死者。”
这样的幻想谁都有过,期盼死去的亲人、爱人、朋友能够死而复生,再伴身侧。
扶月倒真希望造化能眷顾苏羽落,赐她一场起死回生的机缘。
她想看到苏羽落为自己活一次。
云端的太阳有些刺眼,扶月躲进凤溪怀抱深处,忽而想起他适才说的话:“你刚刚说相爱应该坦诚,不保留任何秘密——”她故意调笑凤溪,“在点我吗?”
“师尊为何这样说?”凤溪低头看扶月,黑漆漆的眼珠在阳光照射下发光发亮,“难道师尊有秘密?”
扶月在凤溪怀里蹭得额发凌乱:“我活了五千多年,怎会没有秘密呢。”她悄悄睁开眼睛,反问凤溪,“你呢,可有本应当告诉我、却因种种思量尚未告诉我的秘密?”
凤溪的睫毛快速颤了两下,几乎是不假思索道:“没有。”
扶月扬唇笑了笑,闭上眼睛枕在他腿上睡去。
春风吹动扶月本就凌乱的额发,遮住了她明艳动人的脸庞。凤溪伸出手,仔仔细细、温温柔柔拨开遮挡扶月脸庞的头发,漂亮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她,眼底翻滚浓烈而不加掩饰的情愫。
他突然记起,许久前冥帝诞辰,扶月喝多了酒,他腾云载她回碧霄宫。那时他需要趁扶月喝醉,还需要施展隐身咒,才敢放平扶月的身体枕在他的腿上。
今天阳光明媚春风和煦,他可以光明正大抱着扶月,也可以当着六界所有人的面,亲昵拂开遮挡她面容的碎发。
胸膛泛起浪花拍打湖面般的涟漪,凤溪抚摸着扶月安静的睡颜,露出一抹发自肺腑的笑容。
一见钟情五十多载,他终于摘下了天边那轮明月。
“凤溪。”
那轮明月忽地睁眼唤他。
凤溪轻声回应:“嗯?”
扶月眨了眨眼睛:“我先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她示意凤溪弯腰靠近她,贴着他白皙的耳垂,低低说了几句话。
等到扶月说完,凤溪缓慢直起腰身,表情复杂地望着眼前翻滚的云海。
“仅靠你我二人,太累了。”扶月低声叮嘱凤溪,“你谨慎些,私下联络各界帝君前来襄助。”
凤溪眼神凝重颔首:“好。”
第122章 真实身份
三月万物复苏, 各界都被草木孕出的新绿覆盖,纵有再难以忘怀的心事,看到那些生机勃发的绿色, 也能略疏解些。
诸事安定后,扶月趁夜去了月宫一趟,专程归还凤溪借走的时渡盘。
清寒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的宝贝法器,摸着时渡盘不肯撒手:“你们碧霄宫借了东西居然还肯还啊?”
扶月斜眼睨她:“你当我们碧霄宫是强盗?亦或你当我是阿云珠?”
远在地底深处的冥帝大人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身旁的白脸男鬼忙贴心为她披衣。“扶月在骂我。”阿云珠笃定道, “过几日我得去找她问问。”
月宫比碧霄宫冷得多,扶月不敢待太久。离开月宫前, 她放低声音对清寒道:“月宫特产给我一颗。”
清寒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怎么又要?”
扶月定眸看她。
又。
清寒说又。
许是扶月的视线太过犀利逼人, 清寒抵唇轻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你与凤溪神君恩爱正浓, 不知羡煞多少人, 要那东西作甚?”
扶月挪开眼, 表情淡然道:“总有用处。”
六界共主讨东西,岂有不给之理。清寒去丹房取出一粒黑色小药丸, 交给扶月之前,不放心地再三叮嘱她:“月宫的忘情药作用大,一旦遗忘全无痕迹,不会有记忆断层之感。你不管有何用处,都悠着点, 别做后悔终生的事情。”
扶月若有所思点头, 迟疑接过那粒黑色的药丸, 用手帕包好贴身存放。
东西还了,药也讨到了,扶月正要离开月宫, 清寒却又突然出声叫住她:“扶月。”
扶月不解回头:“怎么了?”
“你……”清寒欲言又止。半晌,她咬住下嘴唇,表情纠结地问扶月,“你用过越时术?”
扶月惊讶后退,眼皮一跳一跳的:“你怎么知道?”
清寒拧起眉心,又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道:“那……那其实是我闲暇无事时想出的术法,后来不慎遗失,若有人使用……我会有感应。”
扶月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清寒问她:“成功了吗?”
扶月缓缓摇头:“没有。”对清寒没什么好隐瞒的,扶月照实说出当日的情形,“传送的法阵是出现了,可却并没有带走我,而是……带走了前来帮我护法的凤溪。”
清寒露出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了然表情。她问扶月:“所以,前段时日你不见客,是凤溪小神君被传送法阵带走了,你以为他再也无法回来,伤心欲裂才不想见人的?”
扶月抿唇点头:“是。”
清寒挑了下纤细的眉毛,似乎在肯定自己的聪慧。
“越时术有缺陷。”作为越时术的开创者,清寒最了解它的利与弊,“一般穿梭时空的法术,都是以灵魂为载体穿梭,或者干脆化作一团无形雾气,以旁观者的视角俯瞰众生。”
“越时术却可以传送实体。”
她的声音低冷清润,似有月宫积年不散的寒霜:“扶月,一个时空内,不可以同时出现两个自己。若你原本就在那里,是无法通过越时术回到过去的。”
“轰隆隆。”
扶月脑海里炸起一声惊雷,她抿紧嘴唇怔然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变得煞白如纸。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月宫的,反应过来时,她已走出月宫的铜门。眼前是翻腾的云海,还有格外皎洁清亮的月光,她呆呆望着月宫门前的月桂树,在月光下怔了许久。
脑海里涌动着许多想法,她在想清寒那句“怎么又要”,想清寒说的“你原本就在那里”,想凤溪穿越时空归来时的满身血迹,想他的小字为何偏偏叫“阿泽”。
“你有没有遗忘过什么?”
扶月反复逼问自己。
可逼问来逼问去,她都想不起任何东西。
不会的。
扶月忐忑不安地想,她的记忆或许可以遗忘篡改,但释初、阿云珠、仙帝,他们的记忆不会。
如果……如果有那样的事情,如果她和凤溪曾经有过交集,他们一定会帮她记住。
绝对不会的。
“师尊。”
扶月正心绪不宁地想着事情,凤溪的声音倏然撞入耳中。她偏过头,看到了青年在月下颀长的身影,乌发浓密,墨眸狭长,黑袍上的金莲纹波闪烁暗淡光芒,一如她初见他时俊美阴冷。
他提起嘴角,笑容比月光更摄人心魂:“我来接你回去。”
夜深了,月光在乌云游走间忽明忽暗。
扶月洗漱好躺在凤溪怀中,深深吸一口他身上的寒梅香气,状似无意开口道:“凤溪,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凤溪从胸腔深处挤出低沉声音:“嗯?”
“我闲来无事算了算你的年岁。”扶月趴在他的胸口,感受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你正好是父神陨落那年生的。所以我在想,你的生辰……会不会也恰好是父神陨落的日子?”
凤溪眨动黑润润的眼睛,眼神平静无波澜:“应当不会。”
扶月不露声色地叹了口气。凤溪的父母去得早,应龙族又全部陨落,他生于何时变成了一个无法得知的秘密。
她心情郁结地在他胸前画圈,闷闷道:“我最近时常遗憾。”
凤溪亲吻她的颅顶:“遗憾什么?”
“遗憾为何遇到你这样晚。”扶月边画圈边怅然道,“遗憾我生君未生。”
从扶月低迷的语气中,凤溪敏锐觉察到她今晚状态不对。他捧正扶月的脸颊,让她的视线与他平行交错:“怎么了?”
凤溪的眼睫毛又密又长,装在他深邃幽凉的桃花眸上很是适配。扶月垂眸躲避凤溪关切的目光:“没什么。”她重新趴回凤溪的胸膛,用下巴颏儿抵住他的胸骨,“现在的生活太过安逸幸福,不由得会和以前的孤单作对比。”
她发自内心道:“凤溪,有你真好。”
做徒弟时好,做眷侣时更好。
凤溪了解扶月,她嘴上说着没什么,其实心里一定有事。
她不擅长掩饰心事。
“睡罢。”扶月掀起床里侧的蚕丝被,严严实实裹住她和凤溪,“养足精神,明天得去释初的埋骨地看看,得好一阵折腾呢。”
凤溪的薄唇动了动,咽下想继续追问的话,伸出胳膊给扶月做枕头。
他心中忽地生出种不好的预感。
——
隔天日头不甚好,天阴沉沉的,天幕覆盖厚重的乌云。
扶月睡到晌午才起身。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看见了一双睡肿的眼睛,眼中布满红血丝。
凤溪和君岚都不在,周莳薇来给扶月送洗脸的清水。她渐渐忘却之前在太玄幻境遭遇的创伤,已完全融入碧霄宫,整个人积极向上麻利肯干,修炼起来也格外用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神君去妖界看望妖帝大人了。”周莳薇拧干手巾递给扶月,态度恭敬温和,“今天是君岚姐姐夫君和孩子的忌辰,她去凡界扫墓了。路途遥远,估摸要晌午才能回来。”
“啊?”扶月拿热乎乎的手巾盖住脸,感受热气穿透皮肤捂热骨头,“他们都不在啊?我还说今儿个到天幕东方看看释初的埋骨地。他们都不在,我该如何前往。”
散发热气的毛巾遮住了扶月的眼睛。周莳薇伸手拨弄盆中清水,声音一如往常恭敬有礼:“娘娘,不若……下仙带您去罢。”
半个时辰后,天际云层未散,扶月和周莳薇同驾一朵祥云抵达天幕东方。
穿过设在外围的重重结界,扶月终于又看到了埋葬释初尸骨的坟茔。小小的土堆孤零零杵在杂草堆里,上面的封土还和扶月当年铲上去时一模一样,连铲痕都没变。
扶月松了一口气:“还好,释初的坟茔还在这儿,也没甚变化。”她心有余悸地对周莳薇道,“强者好打,弱者也好打,唯独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难打。我是真怕释初死而复生。”
听到“释初”二字,周莳薇清秀的脸庞浮现一抹疑惑。她问扶月:“娘娘,谁是释初?”
周莳薇原是凡人飞升,没听过释初这个名字也属正常。扶月拂开额前碎发,耐心为她解释:“父神一生未曾有过仙侣,他仁慈心善,收了三个孤女为义女。我是长女,冥帝阿云珠是幺女,中间还有个老二,便是释初了。”
周莳薇歪着头认真聆听,黑灰色眼眸写满乖觉懵懂。
“两千年前,释初苦恋东极大帝幽澜而不得,加之一直对父神让我做六界共主之事不满,便走了歪路,成了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堕仙。”
“她性格本就执拗,父神在世时便几乎约束不住她,成了堕仙后,她变本加厉,研究出了不知多少邪门法术,带给六界一场死伤无数的浩劫。”
想起旧事,扶月忍不住皱紧眉头: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几乎遍体鳞伤,才将她亲手杀死并埋葬于此。”
听完扶月的话,周莳薇眨了两下眼睛,若有所思地感慨道: “那她可真坏。”
扶月闻言笑了笑。她慢吞吞卷起衣袖,随手折了根笔直光滑的小树枝,不紧不慢拢起披散的头发:“人怎么能说自己的坏话呢?”她道。
周莳薇不解眨眼:“啊?”
扶月用树枝做簪子挽好头发,眼帘轻掀,冲周莳薇笑得明媚灿烂:“扮演勤勉上进的凡界小姑娘,是不是比扮演父神次女更有意思?”停顿一下,她字正腔圆唤周莳薇:“释初。”
周莳薇眼下的软肉极明显地跳了跳。
扶月故意朝她挑眉:“你掩去气息在我身边潜伏这么久,只能以下位者的身份仰视我,还得毕恭毕敬做小伏低口口声声唤我‘娘娘’——释初,”扶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是不是气得脑仁疼,四下无人时快把牙咬碎?”
扶月已经说得这样明显了,周莳薇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眼神无辜道:“娘娘,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下仙听不懂。”
“听不懂是吧。”扶月缓步走到坟茔前的墓碑旁,伸手抚摸褪色的木碑,“让我想想,你应该是在我和凤溪下凡历劫的时候逃出来的,那会儿我和凤溪都不在天上天,无人盯着这里,是个复活出逃的好时机。”
“六界之中,属凡间的管控最弱,所以你选择前往凡界修养生息,并占了这位可怜姑娘的躯壳复活。”
她像是个讲故事的人,声音不高也不低,对着周莳薇娓娓道来:“从复活那天开始,你便着手搅弄六界风云,让我这个六界共主过得不安生,顺便破坏我在世人心中的公信力。”
“先是杀死连宇世子,让爱子如命的南极大帝夫妻发狂犯错;接着暗中襄助南极大帝和魑天獒,教他们如何让蚀骨兽化形;再是以身入梦,传授胥辰不灭大法……”
她按住墓碑回身,收起脸上的所有笑意,目光沉沉紧盯周莳薇:“出现在风轻痕梦境中,教他修炼合欢术的那个人,也是你吧。”她眼中露出洞察一切的清醒睿智,“以梦为媒,是你的拿手好戏啊释初。”
扶月每说出一件事情,周莳薇的眼睛便红上一分。随着扶月说出最后那句话,周莳薇的眼睛已红得几乎渗血:“扶月到底还是扶月。”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令人发渗的怪异笑声,“这都骗不过你啊。”
第123章 有内鬼
释初的肉身早已损毁, 她只能待在周莳薇的肉身内,扶月透过那双绯红如血的眼睛,看到了释初曾犯下的种种罪孽。
血海翻涌, 尸横遍野。
远处飘来熟悉的寒梅香气,扶月抚摸墓碑上褪色的字迹,鬓角碎发随风飘动:“其实在你受伤出现在碧霄宫外前,我都未怀疑过你,毕竟机缘这东西, 随时有可能降临在任何一个人头上,凡人弑神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咱们君岚便是先例。”
“可你也太贪心了。”扶月抬眸迎风看向释初, “你可以凭借一把偶然捡到的神器杀死帝君世子,也可以冲破封印恢复记忆, 甚至还可以闯入仙门得道成仙……可一个人若气运太好、机缘太大, 便会扎眼, 让人想不留意都不行。”
扶月定定望着释初通红的眼睛:“我从一开始便笃定你是释初,留你在碧霄宫, 不是同情,仅是为了方便监视你的动向。”
安静的结界内响起释初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攥紧手指头发出的“咔嚓咔嚓”声。
释初恨扶月,活着的时候恨,被囚禁在神墓中时恨, 现在逃出来了更加恨。
她尤其恨扶月现在这幅高高在上掌控全局的样子, 好像所有人在扶月眼中都是头脑不够用的白痴, 一举一动都逃不出逃不出她的火眼金睛。
新仇旧账叠加,释初压低声线,怒火攻心到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我以为你会偏袒青檀, 替她隐瞒修炼合欢术的事情,如此我便可以借机在六界人面前揭开你伪善的真面目。没想到你竟然大义灭亲,直接递刀给青檀让她自戕!”她紧紧咬住牙冠,眼中火海燎原,“就像当年杀死我一样,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我还以为妖界的那个小妖后能顶点用,结果她也是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临阵倒戈,白费了我一张好符……”过往种种涌上心头,释初越说情绪越激动,上下两排牙磨得“咯吱咯吱”响,“为何你的命总是比我好。父神将六界共主之位拱手给你,蚀骨兽的毒液烧不死你,不灭大法你也能破解,甚至、甚至……”她上上下下扫视扶月,满眼不屑鄙夷,“甚至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能遇到一个真心爱你、甘愿为你赴死的年轻男人!”
释初咬牙切齿说了一大堆话,扶月淡定揣手听着,眉心不自觉动了一下。
做六界共主不是甚得意事,破解不灭大法也不值得骄傲,倒是这最后一句嘛……
——能得到六界最后一只应龙的身和心,的确挺值得得意骄傲的。
她掩去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得意之色,定了定神,轻蹙眉心望向释初:“苏羽落和青檀的名字,你配提吗?”她抓住坟茔前的木质墓碑,剥落的碎木屑被风吹走,“青檀是月宫最出色的医仙,苏羽落本性也不坏,若无你推波助澜,她们本可以安稳度过余生……”
“无需你来说教我!”不等扶月说完,释初尖叫打断她,“闭嘴,闭嘴!”
释初恨扶月的地方太多了,她除了恨扶月高高在上掌控全局的样子,还恨扶月像现在这样,悲天悯人,一脸正色指责训斥她。
明明她们都是同样的低贱出身,一念魔一念佛,扶月凭什么站在正义那方指责她?
她用恨恼的眼神死死锁定扶月,滔天恨意从眼底源源不断渗出,无声撕咬扶月。
诚然,扶月刚才说得没错,释初从复活后就一直在隐忍谋划——她在扶月手上败过一次,知道她这位名义上的长姐的能耐,跟她硬碰硬胜算不大,唯有暗地里使冷刀子方能取胜。
可惜,她找的几把刀都愚钝无用,白耗费她一番心力。以周莳薇的身份进入碧霄宫后,她不得不做小伏低仰望扶月,天天喊她“主母娘娘”,天晓得她低头退下时牙齿磨得有多厉害。
释初已经忍到极限,今日就算扶月不揭穿她的身份,她也打算弃掉伪装开诚布公。
她要扶月死在困住她几千年的神墓之前!
想到扶月如今的状态,再想到自己蛰伏几千年积攒的修为,释初缓和心绪,脸上的憎恨逐渐转为轻蔑:“省省力气罢。”她气定神闲抚摸耳垂,勾起唇角朝扶月冷笑,“有说教我的时间,不如想想,等下你的尸身埋在哪里合适。”
她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用了禁术,千年修为尽失。”
“扶月。”她从齿缝间挤出扶月的名字,“今天我先杀了你,再接管六界共主的位置。”她弹动细长手指,向上弯曲的掌心中凭空升起一团黑火,“我要这世间所有生灵,都对我俯首称臣!”
“臣”字落地的瞬间,释初忽地将掌心黑火用力抛向扶月,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给扶月反应的时间。
灼烫黑火直冲扶月面门扑来,扶月屏住呼吸,凭借惯性和经验,猛地蹲下身子抱住膝盖迅速滚向旁侧,堪堪避过释初这一击。
黑火击中扶月身后的墓碑,在风中伫立了几千年的玄木墓碑顷刻间化为灰烬。扶月以手撑地,望着那堆灰烬,胸膛剧烈起伏。
还好躲得快,不然化为灰烬的就是她了。
几千年不见,释初的疯劲儿居然一点儿没减少,这怎么不算性格稳定呢。
扶月踉跄起身,表情平静拍打衣上灰尘:“你看,又急。”她温柔呼唤释初,“阿初,你还和从前一样,空有谋算,却总不注重细节。”
听到“阿初”二字,释初翻了个白眼,可惜她的眼珠子现在全是红色,根本看不出来。
扶月冲她和善微笑:“我既决定揭开你的真面目,又岂会毫无准备。”
“飕飕。”
凤溪穿过设在天幕边缘的结界,面无表情地站到扶月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沁人心脾的寒梅香气萦绕风中,师徒俩一个微笑一个冷脸,一个穿白裳一个着黑服,处处透着不和谐,却又十分般配登对。
释初望望扶月,又望望凤溪,忍不住皱眉:“就凭你们师徒?”
她松动眉心,放软语气和凤溪说话:“小神君,你曾借我一件衣裳,我还没寻到机会和你道谢。若你肯离开扶月,来我身旁做我的面首,我可保你千岁无忧。”
乌云遮住了凤溪眼中的寒光,他抬起鸦翅般浓密的眼睫,俊美苍白的脸颊浮现诧异:“我何时借过你衣衫?”
释初的身子僵了一下。
扶月凑近凤溪,小声提醒他:“去年秋天,寒冰水牢外。”
凤溪仍面有疑惑,扶月继续补充细节:“你先借我,我又借给她的。是你去年常穿的玄色滚金外袍,袖口绣有一圈竹叶金边。”
“哦。”凤溪终于从回忆的瀚海中记起这件小事,他照实告诉释初,“那件衣裳……我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才答应相借。你若要谢,便谢她罢。”
天色再阴沉,也阴沉不过释初此刻的脸色。
她沉默须臾,忽地闭上眼睛,反手狠厉甩出一记黑火光球:“情比金坚是吧?”凤溪单手抱住扶月,另一只手祭出星澜剑,提膝后退间挥剑挡开黑火光球。
一击未中,释初又咬牙甩出第二个光球:“生死相随是吧?”
凤溪揽住扶月的腰肢,借力带她弹跳跃起,再次避过释初的攻击。
释初旋即抛出第三个黑火光球,然光球还未来得及飘向扶月和凤溪,便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团凭空出现的红火。
红黑光球相撞,互相排斥抵抗,形成磨盘大小的漩涡,最后“啪”地一声爆开。
滚滚白色烟雾缭绕结界内,烟尘散去前,阿云珠娇媚慵懒的声音飘入众人耳中:“好久不见啊二姐。”
声音入耳的瞬间,释初忍不住又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扶月竟把她也叫来了。
阴天无光照,阿云珠没有撑伞遮阳。她扭动腰肢走到释初身前,捂嘴故作惊讶道:“天呐二姐,你死之前嚷着说有朝一日会复活,我以为你说大话呢,没想你居然真复活了。”
她松开捂嘴的手,笑得招摇鲜妍:“呵呵呵,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说到做到呢。”
释初对扶月的感觉是恨,对阿云珠的感觉则是恶。她嫌恶地扫向阿云珠露在外的肚脐眼,绯红眼眸流露满满嫌弃:“见不得光的死人头。”
阿云珠当即接话:“倒贴男人未果走火入魔的贱骨头。”
不等她们再多斗两句嘴,仙帝、小妖帝、魔帝分别从天幕东南西三个方向现身,每个人都神情严峻,疾步逼近神墓。
最后从天幕北侧现身的,是个脸罩银色面具的白衣男子。看到那抹刻骨铭心的身影,释初眼里的红意陡然加深:“幽澜。”
她抬头愤恨望向扶月:“你竟把那个死修无情道的也叫来了。”
死修无情道的?扶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释初如今竟这样唤幽澜吗?
以前她可是缠着幽澜,一口一个阿澜叫着的。
凤溪带着扶月平稳落地,表情平静松开圈住她腰肢的手臂。扶月偏头温柔看他一眼,以示感谢。
她转正头颅,眯眼冲释初微笑:“你复活后便不曾见过他,我怕你想得厉害,特请他来见你一面,最后再送你一程。”
释初复活后的确一次都不曾去见过幽澜。一则,怕被扶月察觉;二则……在神墓里躺了几千年,她心中那股得不到幽澜的执念竟渐渐消散了,只剩下对扶月绵绵不绝的恨。
其实,幽澜不过是个男的罢了,脸上还戴着面具,不知真实面目。世上容貌出众的男人那么多,譬如此刻陪在扶月身边的凤溪,恰好长得合她眼缘,她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成为六界共主后,想要什么样的男人得不到啊?
冥帝阿云珠都有几百男宠呢。
释初不再在意幽澜,目光轻蔑地逐一扫过扶月叫来帮忙的这些人,不屑冷笑道:“各界的帝君都来了,怎么,你们想让我飞灰湮灭吗?”她抬起下巴,表情张狂无惧,“一群昔年的手下败将,你们全加在一起,也根本打不过我!”
扶月掰了掰手腕,提前热身:“那……”她微笑,“若再加上我呢?”
释初猛然变了神色,呼吸明显一滞:“难道你……”
第124章 斩魔
强压着这么久不能用法术, 扶月真是百般不适。
还好这样的日子马上就结束了。
她回头看凤溪。
凤溪心领神会,他伸出瘦长食指,在面前的虚空中凌空画符, 再运转灵气将画好的符文驱向扶月。
金色符文在扶月头顶散开,丝丝缕缕如同细雨,浸入扶月身体里。被封印的灵力尽数回归,扶月缓步走近释初:“其实我的反噬,不是术法全失哦。”她笑容满面, “是折寿一千载。”
她无声调动气息,感受久违的灵气在体内冲撞游走:“但你也知道的, 我不老不死, 折寿一千载对我而言……”她定睛朝释初微笑,“约等于没有影响。”
释初看不出凤溪画的是什么符, 但从扶月的状态不难猜出, 他画的应当是一道解印符, 可以解开扶月身上压制灵力的封印。
释初恍然大悟:“原来你们一直在骗我。”
扶月痛快承认了:“是的,我们在骗你。”
从猜到周莳薇便是释初那天起, 扶月便知她如此迂回复活的最终目标是什么——蛰伏在她身侧,等待时机,杀死她,夺取六界共主之位。
因为失败过一次,所以释初这次格外谨慎, 蛰伏在她身边许久都不敢动手。
扶月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等不了释初太久。时而她故意封印灵力, 假装使用禁术后遭受反噬术法全失,给释初创造机会。
只有骗过自己,才能骗过凤溪。
只有骗过凤溪, 才能骗过释初。
这些时日,扶月强忍着不去解开封印使用术法,只当自己是一个普通人。甚至……甚至就连小妖后掏出衰老符丢向凤溪时,那样的形势危急,她都咬牙忍住了,没有强行冲破封印。
直到前几天晚上,她考虑时候差不多了,才将计划告知凤溪,并请凤溪私下联系各界帝君,让他们于今日到释初坟前襄助。
这一回,扶月打算联合诸君彻底消灭释初,再不给她重生的机会。
淡淡金色光辉缭绕扶月躯体轮廓,那是术法恢复的象征。释初紧皱眉心,抿唇看向缭绕在扶月身畔的金色光辉,脸上的张狂自信慢慢消散。
她的眼底透出难以掩饰的慌乱,另有几分被算计的恼羞成怒。
该死。
她潜伏在扶月身边那么久,才终于等到机会,结果这个机会竟是扶月刻意设下的陷阱!
释初有自知之明,她是扶月最强大的对手,若正面硬碰硬,能把扶月打得伤痕累累。可她能做到的,也仅是把扶月打得伤痕累累罢了,她并没有能力杀死扶月,反倒还会被扶月杀死。
世上能杀死扶月的……大概只有父神一人。
看如今的情形,或许还可以加上一个凤溪。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释初觑了觑场上形势,拿广袖遮住双手,指头不露声色地结隐身印,打算伺机逃走。
阿云珠看穿了她的想法。她猛地伸头凑近释初,连着衣袖一把抓住她的手,紧攥不松道:“二姐,我们才刚见面,你急着跑路作甚?”
释初结印的手再也动弹不得。
头顶的云海静谧祥和,轻风吹动草木,发出细微的“梭梭”声。释初扣紧牙冠,红眸扫过扶月和凤溪,又扫向仙帝魔帝他们,最后定在负手挺立的幽澜身上。
在场的每一个人,不管曾经做过什么,此刻都一脸正气凌然的模样。
看来这些年扶月将他们调c教得挺好。
这一仗不打不行了。
释初冷哼一声,重重甩开阿云珠,挥袖运转全身灵气,准备好生应付这些人。
随着释初双手画圈,原本静谧祥和的云海被彻底搅乱,乌云如汹涌的墨浪翻滚聚集,结界里的风声也变得呼啸尖锐,吹得众人衣衫猎猎作响。
扶月踩实地面稳住身形,迎风回头看向凤溪。琥珀色眼眸碰上墨色桃花眼,短暂对视凝望,两人几乎同时向前俯冲,率先向释初出招。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快如闪电,释初迅疾移动身形避开,左右手各划拉一团术法光球,动作利落地抛向他们。
扶月和凤溪倾斜身体避开光球,阿云珠几人见状忙摆开架势,分别从东南西北包抄释初。
释初游刃有余,边打边退,还能腾出嘴为自己打抱不平:“这么多人打我一个,不公平吧?”
扶月有段日子没用法术了,她搓着一团掌心火找手感,语气平和道:“若给你了公平,曾经死在你手下的冤魂如何安息?”
阿云珠翘起兰花指抚鬓,娇声娇气补充道:“没事儿二姐,你死过一回了。一回生二回熟,等会儿你再死一次,眼一闭腿一伸,也就不用在意甚公不公平的了。”
释初气急败坏地拿术法光球砸她。
“哈哈哈哈……”阿云珠边笑边逃,扶着腰向扶月求助,“长姐救我。”
扶月丢了个术法屏障罩住阿云珠。
天上的云层厚重沉闷,像是吸满了水的绸布。坚固的透明结界围住这一方天地,所有打斗和争吵都囿于此地,不会传到外界,世人自然也不会恐慌纷乱。
释初到底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堕仙,面对六界帝君和扶月师徒的围攻,她仍游刃有余,什么不灭大法、业火红莲祭轮番往外使,全是她自己研究的古怪禁术,诡谲难破。
不过也是负隅顽抗罢了。
这一场打斗耗时良久,三日后的傍晚,天际乌云散开,火一样的晚霞肆意铺陈,扶月凝聚全身力量,炼出一团比自己还要高的金色光团,吃力推向释初炼出的黑红火团。
“轰!”巨响震彻天地,两股强大的力量相互冲击,产生的气浪如狂风般席卷四周。深绿色的芒草纷纷倒伏,结界内几乎夷为平地,只有为释初而起的坟包仍然孤单矗立。
释初重伤落地,大口大口往外吐血。凤溪手执神剑星澜,剑尾直抵释初胸口心脏的位置:“师姑。”他的身姿挺拔飘逸,脊背笔直向上,“你败了。”
释初咽下口中鲜血,笑得癫狂骇人:“哈哈哈哈,你唤我师姑……”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讲究这些礼数,真有意思。
扶月从空中旋转落地,与衣裳同色的披帛被风吹得扬起,又慢慢悠悠落回原处。她弯腰问释初:“这回还有什么话要留下吗?”
释初攥紧拳头目露愤恨:“我不服!”
扶月垂眸睨她:“哪里不服?”
“为什么父神会选你做六界共主?”释初的眼神冰冷幽怨,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憎恶,“你是肮脏的无界人,不知怎么得了机缘才爬出那里。我是他的亲生女儿,与他血脉相连。凭什么他会把六界共主的位置给你,而不给我!”
释初是……父神的亲生女儿?
小妖帝赤炎的下巴快掉到胸口了。他忙看向场上几人,除了凤溪和冥帝阿云珠表情平静外,其他几人,包括扶月娘娘,都跟他一样震惊失色。
不对啊。
赤炎明明记得,父神一辈子都没娶妻生子,将所有时间都献给了六界众生。扶月娘娘、冥帝阿云珠,还有堕神释初都是父神好心收养的养女,他并未有过什么亲生女儿。
为何堕神释初说她是父神的亲生女儿?
如果她说的是真话……那父神跟谁生的她?
天边云霞红似烈焰,扶月冷眼俯视释初,嗓音低沉森冷:“攀扯父神,罪该万死。”
扶月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每每她如此压着声线冷眼睨人,便意味她极其生气。
凤溪抿唇偏头看她,和樱花同色的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阿云珠离他们师徒俩最近,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收入她眼中。
阿云珠知道凤溪性格内敛,很少在别人面前表露情绪。所以释初说她是父神的亲生女儿时,凤溪跟她一样面无表情,不惊讶也不意外,还很正常。
可……阿云珠眯了眯眼,心头泛起一丝狐疑:凤溪为什么要偏头看扶月,又为何欲言又止?
“哈哈哈哈。”是释初在狂笑。
她睁着绯红眼睛,咽下喉头涌上的鲜血,笑容诡谲地看了一眼凤溪,又收回视线,语带嘲讽对扶月道:“你不是一直想复活父神吗?等他活过来,你当面问他便知。”
凤溪握剑的手晃动一瞬,也只有那一瞬,便很快稳稳握住剑柄。
扶月稍抬眼眼皮,额角突突跳得厉害。
释初的笑容愈发古怪森然:“其实几千年过去了,我一直没搞明白。”她仰起头,故意用天真的语气问扶月,“长姐,你对父神,到底是父女情,还是爱情啊?”
凤溪忽而绷紧下巴,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眉心也无意识地蹙起。
释初将他们师徒俩所有细微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要在心里埋下那么一小颗怀疑的种子,迟早有一日,它会长成参天大树。
她得逞狂笑:“哈哈哈哈!”她挨个扫视扶月叫来的人,眼神怨毒道,“你们记住了,我还会再回……”
“噗嗤。”
剑刃刺穿皮肉的声音格外清楚。
扶月握住凤溪的手,用力向下按压星澜剑,锋利的剑刃穿透释初的心脏,深深扎进泥土中。
“别回来了。”扶月冷着脸,用她的手包住凤溪的手,攥紧了使劲下压,“杀你一次,挺费事的。”
心脏被刺穿的感觉不太美妙,释初疼得连呻吟声都叫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扶月的手不算小,可和凤溪的手比起来,还是短了些、窄了点,没有办法完全包裹住凤溪的手。凤溪翻转掌心,反手握住扶月冰冷的手指,带着她向下按压星澜剑,语调恭敬谦顺:“师姑,慢走。”
“噗嗤。”
剑没得更深了。
天地骤起疾风,以星澜剑刺穿的伤口为圆心,释初的身躯渐渐瓦解消散,最后化作一堆齑粉,随风而逝。
地上只剩下深埋入土的星澜剑,顺着剑柄往上看,是扶月和凤溪紧紧交叠的双手。
释初又一次身死道消。
上回释初死亡,还有尸身,扶月还为她起了神墓,这次再死,什么都没有了,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扶月不打算再为释初起坟墓。
浪费感情。
第125章 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过去多久, 风中齑粉才终于散尽。扶月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埃,整理好心绪,躬身向来帮忙的各界帝君道谢:“多谢诸位帝君前来襄助。”
仙帝几人忙缓过神, 纷纷客套道:“应当的。”“客气了。”“娘娘您见外了。”
阿云珠没说话,她觉得扶月应该谢她。
天幕东方的这处结界因释初而设,如今她已经彻底死去,结界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扶月施法平了释初的坟头,撤去外围结界, 恢复外界通行。
以后这里便不再是六界禁地了。
忙清一切,扶月温声叮嘱凤溪:“帮我送送各位帝君。”她特意点出幽澜, “东极大帝便由我来送罢。”
凤溪沉眸应允。
扶月再次向仙帝几人点头致谢, 先行带幽澜飞离天上天,送他回东极大地。
释初的埋骨地已变成一片荒芜废墟。冥帝阿云珠嫌弃掸去红裙上不知是灰尘还是骨粉的东西, 迎着晚霞晃了晃用豆蔻染红的指甲:“仙帝, 妖帝, 魔帝,你们几位常出门, 认识路。我长居地底深处,鲜少到上头来。”她主动提议,“让凤溪送我罢,你们几个好胳膊好腿的,自己溜达回去。”
阿云珠都主动这样提议了, 其他人也不便再说什么。
妖帝赤炎想到阿云珠的风评, 又想到他好兄弟的不俗姿容, 离去前再三斟酌、反复犹豫,还是折返回来,呲牙对阿云珠窃窃道:“那个……冥帝姐姐, 凤溪跟扶月娘娘已有夫妻之实,就差举行成婚大典了。您……可要谨慎行事啊……”
“啊?”阿云珠气得眉毛一高一低,嘴都歪了,“你要死啊?”
春日的仙界,风里夹带清新的花草香气,不像冥界的风,始终有股子土腥味。
飞离天上天三百里后,阿云珠驱赶祥云靠近凤溪,笑容暧昧唤他:“小凤溪~”
凤溪容色平静,微微抬起幽寒眼眸,不卑不亢回应她:“师姑。”
“你方才欲言又止……”阿云珠收敛笑容,罕见地摆出正经神色,“是想对扶月说什么?”
“我知道扶月偷用过越时术。她没被阵法传送走,你却无声无息消失许久。”阿云珠不给凤溪思考的时间,一连抛出数个问题,“你消失的那段时间……去了哪里?”
“你都看到了什么?”
“或者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晚风掀起凤溪额角两侧的碎发,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诧异光芒,愣在原地不作回答。
阿云珠用洞若观火的眼神紧紧盯着他,似乎想穿透他的五官和灵魂,窥探到他内心深处的秘密。
东极大地,树冠庞大的相思树延展数里。
扶月站在崖边,举目眺望挂在相思树最高处的那枚姻缘玉璧,心绪复杂纷乱。
拴着玉璧的红绳早已褪色,她问幽澜:“你之前说,与我结缘之人仍存活于世,所以我没有办法取下那枚姻缘玉璧。那个阿泽能活这么多年,说明他……一定不是普通人罢。”
幽澜知道扶月想探听什么。他毫无遮掩,坦诚告诉扶月:“我仅是听从仙帝安排,遵循先例,按部就章做事。扶月,我无法从玉壁残存的灵气里找出阿泽是谁,我仅能感应到,属于他的那一半灵气仍在,所以我猜测他还活在世上。”
“阿泽。”扶月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凤溪的小名叫阿泽。”
“嗯?”幽澜发出一声疑问,银色面具覆盖的脸上难得有表情,“不、不可能是他。”他竟惊讶到磕巴,“他、他小你近一半……”
能把修无情道的人都惊到磕巴,可见这个消息有多炸裂。
扶月偏头看向他,又补充了一则信息:“如果,我曾用过月宫的越时术,凤溪跳进越时术撕裂出的空间中,消失几个月才回来……”
“那有可能是他。”幽澜抢答道。
扶月凝神等了等,想听幽澜分析原因。但她等了好一会,幽澜都没后续。她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幽澜透过面具的眼洞看扶月,眼神平静如水,“只是有这种可能,我无法完全确定。”
扶月欲言又止。
这不是废话吗,她自然清楚那个跟她来挂姻缘玉璧的“阿泽”有可能是凤溪,她想知道可能性有多大。
“五五开吧。”幽澜好像会读心术似的,语气缥缈道,“造化是种很玄妙的东西,我捉摸不透它。”
“如果,我将凤溪带来此处……”扶月紧盯幽澜,“你能不能探查出,他体内的灵力,与姻缘玉璧内阿泽的灵力,是否同宗同源?”
“不能。”幽澜斩钉截铁道。
扶月懂了,她这趟白来了。
感慨完造化的玄妙,幽澜又提醒扶月:“你是六界共主,私用越时术,试图复活父神,都不是你该做的事。”
扶月明白,幽澜是在提醒她身居高位,应时时以身作则。
从某些方面来说,她的确不配做六界共主。
这趟东极来得物超所值,扶月不仅什么都没打听到,还顺便听了几嘴说教。
返程时,她专门绕路去了月宫。
清寒正在月下独自饮茶,见扶月突然造访并不奇怪,随手变了一只茶杯,气定神闲道:“月宫的桂花茶最香,来一杯?”
扶月从善如流在她对面入坐。
桂花香味极重,晒干了泡成茶,香气却淡得几乎闻不见。扶月手捧茶盏,开门见山问清寒:“两千多年前,我是不是找你要过一次忘情药?”
清寒直接点头:“没错。”
果然。清寒那日脱口而出的那句“怎么又要”,并非信口胡说。
扶月压住迭起的心潮,强作镇定问她:“当时是什么情况?”
“其实没什么好隐瞒的。”清寒啜一口桂花茶,慢慢悠悠打开回忆的匣子,“父神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你都郁郁寡欢,活像丢了魂魄。我们都以为你是因父神离去而难过,想着缓和一段时日,你慢慢会接受的。”
“可有一天,也是这样好的月夜,你突然来月宫找我,向我讨要忘情药。”
“我本来不打算给你的,可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心酸,思虑再三,还是给了你一颗。”想起那时那夜的场景,清寒忍不住“啧”了一声,“你拿到忘情药,也不找我再要杯水,当着我的面便急不可耐地塞进嘴巴里,干嚼几下囫囵咽了。”
“我当时还好奇,你又没爱过谁,找我要忘情药吃作甚。”她小心觑探扶月的脸色,“但父神那时刚死,你又神魂不定的,我没敢深问。”
其实,这里清寒没说实话。她没敢深问的原因,不是担心扶月神魂不定,而是怕扶月会说喜欢父神,怕她说吃忘情药是为了忘记父神。
那可是畸形的爱啊。
“后来再见,你便一切正常了。”清寒拎起银柄茶壶,往自己的杯子里添水,“不知是忘情药发挥作用了,还是你接受了父神的离世。”
水流注入茶杯发出的声音很像溪水流动。扶月静静听完清寒的话,心中盘旋的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深重。
她深吸一口气,桂花茶的淡香穿过鼻子进入肺腑:“阿云珠是现今世上与我最亲近的人,我曾问过她,是否知道我爱过什么人。她告诉我,没有。”
“阿云珠如果说没有,那便是真的没有。”她问清寒,“会不会吃了忘情药,不止我自己会忘情,其他人的记忆,也会随之篡改,将与我相爱之人忘得干干净净?”
清寒左右摇头,翠玉耳饰“当当”作响:“月宫的忘情药没那么神,只能作用于服药者自身。不过……”清寒停顿一瞬,补充道,“倒有一点,忘情药会帮饮药之人编造回忆,以补全遗忘的记忆空缺,所以饮药之人不会生出记忆断层之感。”
扶月颔首表示明白了。“我怀疑……”她望着茶杯里飘出的水雾,艰难开口,“越时术将凤溪送到了几千年前。我与他相遇,相爱,然后又因为一些无法抗拒的因素分开。”
清寒吃惊地捂住嘴巴,眼底满是不可思议:“天呐……”她心神震撼道,“难道说,你想用忘情药忘掉的人,是凤溪神君?”
她瞪大眼睛看着扶月,连忙追问道:“你记起什么了,还是有什么佐证?”
扶月放下茶盏怅然托腮:“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没有记忆断层之感。至于佐证……”她轻蹙眉心,“有一些,却也不完整。”
她问清寒:“你们月宫的忘情药……没解药吗?”
清寒还没从刚刚的震惊里抽离出来,表情恍惚道:“忘情药没有任何解药。所以我给别人忘情药前都会再三叮嘱,让他们想清楚了再吃。”
看来没办法靠解药找回记忆了,扶月愈发怅然纠结。
清凉月光洒在石桌上,泛出点点银光,清寒用眼角余光轻扫扶月紧皱的眉心,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爱虽然只有寥寥数笔,可若想完整写出它,并不容易。
她以自己过来人的经验劝解扶月:“要我说,你别自己瞎猜了,猜来猜去也不一定猜得准,不如直接问凤溪神君。”她轻拍扶月的肩头,“凤溪神君眼里向来只装得进你一人,你若开口询问,他必不会隐瞒。”
“直接……问他吗?”扶月眼神空洞茫然。
她突然想起,凤溪消失几个月后,满身鲜血出现在碧霄宫的梧桐树下。他和她说,消失的这段时间,他误闯入无界之中,拼得伤痕累累才得以回到她身旁。
如果凤溪说的是真话,那么她无法解释姻缘玉璧上为什么会有阿泽的名字,也无法解释她为什么曾经痛苦到需要找清寒讨要忘情药。
如果、如果凤溪说的是假话……他宁愿撒谎,都不敢告诉她实情,只能说明,真实情况一定复杂到她无法承受。
扶月沉下眼眸,眼睫毛止不住颤抖,甚至连带着托腮的双手都在发抖。
清寒见不得扶月这幅样子。她在心底叹气,找其他话转移扶月的注意力:“你跟凤溪现在对外还是师徒,住在一起到底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她问扶月,“你们不打算办成婚典礼吗?”
扶月暂时搁置脑海里纷乱复杂的念头,端起水喝了一口:“我也在犹豫。”
她心中最大的顾虑是释初。如今释初已被众人联手斩杀,她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可以无忧无虑过一段安生日子了。
她爱凤溪,一如凤溪爱她。
相爱的两个人,总要办一场成婚典礼,大宴四方,方算圆满。
圆满。
扶月喜欢这个词。
“有何好犹豫的。”清寒眼底倒映天上月,言辞恳切道,“说真的,我建议你们俩办一场。人活一世,历经几千载风霜雪雨,光喝别人的喜酒有甚意思,也该喝喝自己的喜酒。”
扶月面带思索,缓缓点头:“我回去和凤溪商量下。”
“也不急。”清寒举头望月,眼底浮现一抹怅然,语调忽而变得忧伤,“十天后便是九星连珠日,诸事不宜。等过了九星连珠日,你们再慢慢商量定日子吧。”
什么?九星连珠日在十天后?!
扶月心头猛地一震,手指没握稳茶杯,半杯水全洒在了她的衣服上。来不及擦干水痕,她忙问清寒:“你说什么?”
清寒不理解扶月为何突然反应这么大,她一头雾水道:“什么我说什么?”
绕口令似的。
扶月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使劲儿用指甲戳向掌心肉,强作镇定:“九星连珠不是两百年才会有一次吗?星宿宫的星君说……上次九星连珠才过去八十多载,应当、应当还有一百多年才到下一次九星连珠啊。”
“星宿宫的星君说的啊?”清寒低笑一声,抬眼自信不疑道,“星宿宫的星君才当值多少年,一群毛头小伙,哪里懂得日月星辰的玄妙。”
她向扶月解释:“九星连珠之期并不固定,有时候一百多年一次,有时四百年一次,有时譬如今年,八十多载便轮到了。”
“两百年是平均下来的日期。”
扶月惊到眼神发直脑袋发木,她微张嘴唇,无意识地重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清寒不知想到了什么,她举目望向东方,眼神逐渐变得寂寥忧伤:“我住在月亮里几千年了,没人比我更清楚九星连珠的时间。因为……”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只有九颗星星连成一条直线那天,我才能和太阳对视。”
冰冷的茶水渗透衣衫,紧贴在皮肤上。扶月垂下眼睫,眼睛空洞无神,脸色苍白如纸,恍若丢失了魂魄的游灵。
怎么,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只有十天了呢——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更新哦,后天更。
快完结了,手里存稿乱乱的,明天集中精力理一下存稿。
第126章 岁岁年年
回到碧霄宫是在夜晚子时, 万籁俱寂,灯火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丁香花的气息。
扶月轻轻推开寝殿大门, 紫檀围边屏风后只留一盏小灯,南侧的窗户没有关严实,风从缝隙吹进殿内,拨弄轻纱床帏无声摇晃。
凤溪平躺在床上,胸膛起伏均匀。他应当是倦极了, 扶月推门的声音不小,他竟并未惊醒。
春夜微凉, 凤溪身上没盖被子, 长胳膊长腿露在外面,睡姿自然随意, 应该是等她许久不知不觉睡过去的。
扶月缓步走近紫檀架子床, 停在床边一尺开外, 垂眼静静观望凤溪的睡颜。
灯火昏黄,凤溪侧身安睡, 灯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浓密的剑眉,纤长乌黑的睫毛遮住眼睑,像两柄鸦翅做成的羽扇。
扶月伸出手,顺着凤溪的脸颊轮廓, 隔空描画他的五官, 动作轻柔缓慢, 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将凤溪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
要不要如清寒所言,直接问凤溪那些问题的答案?
凤溪进入越时术消失的那段时间, 到底去了哪里?
与她在姻缘玉璧上结下情缘的那个“阿泽”,是不是就是凤溪?
两千多年前,她到月宫找清寒讨的那颗忘情药,究竟为谁而服?
重重疑问萦绕在扶月心头,她沉下眼眸,面色凝重阴沉。
“唰。”
凤溪毫无征兆睁开眼,扶月来不及挪开眼,视线和他撞个正着,描摹他五官的手怔怔僵在原处。
“怎么现在才回来?”凤溪抬眸仰视扶月,“都过子时了。”
扶月眨巴眨巴眼,不动声色缩回手,勾唇强颜欢笑:“想青檀了,去月宫找清寒喝了会儿茶,忘了时辰。”
扶月在微笑,但凤溪却从这抹笑中看出几分苦涩:“怎么了?”他坐起身靠在床头,声音掺着刚睡醒后的沙哑,“有心事?”
扶月快速咬了下嘴唇——那些问题……要问吗?
柔和春风从窗外吹进殿内,扶月犹豫片刻,屈膝安坐在床头的软垫上,微微抬首望向凤溪:“世人都说,相爱的两个人需要坦诚相待。”她道,“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我事前都未曾与你商议,擅自决定后才告诉你。凤溪,你会不会生气?”
她怕凤溪不理解,特意举了两个事例:“比如偷偷修习越时术,再比如这回,故意装作遭受反噬,封锁全身的灵力迷惑释初。”
她都拖到最后一刻才告诉凤溪实情。
凤溪眼中跳动两簇橘黄色火苗,是烛光的投影。他用那双深黑如墨的眼眸望着扶月,斜插入鬓的剑眉自然舒展:“如果事出有因,我不会生气。如果……”他快速皱了下眉心,“如果师尊隐瞒的事情可能伤及自身,抑或触碰到我的底线,我会生气。”
“底线?”扶月直直盯着凤溪,“你的底线是什么?”
“离开我,舍弃我。”凤溪沉眸回望她,眼底似嵌着两块磁石,“或者在我身上使什么小手段,让我不得不离开你、舍弃你。”
青年的眼睛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扶月眼神闪躲地抬手揉鼻子,干巴巴笑上两声:“嘿、嘿嘿。”笑完这两声,她又仰面问凤溪,“你真生起气来,会是什么模样?”
凤溪正襟靠在床头,垂顺墨发堆在肩膀两侧,像海底深处招摇的海草:“转身就走,冷脸不搭理你,接着独自恼上三天,不吃不喝不睡只顾怄气。”
他近乎痴迷地看向扶月姣好的面容,忍不住伸出骨骼明显的手,抚摸她圆润的下巴:“三天后又想起你的好,心里如黄蜂蛰过般疼痛难忍,想即刻赶来见你,却又不想如此没有底线地轻易原谅。”
“到最后,忍到指间颤抖、心脏似要裂开,再说服自己别太计较,主动凑上前和你说话。”
凤溪说的这些好生熟悉,扶月用下巴轻蹭他的掌心,眼底弥漫笑意:“如此说来,你真动气时的模样,我曾经见过。”
还见过不少次。
她反握住凤溪的手,前倾身体歪着脑袋趴在他的膝上,借一抹清透月光打量他的眉眼:“凤溪。”她侧首望他,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真的……很爱你。可我给予你的爱意,似乎远没有你给我的多。”
扶月的手温热柔软,凤溪享受着与她十指相扣的这个瞬间,心境平和愉悦。
“这样的话师尊曾经说过,苏羽落也说过。她说……”凤溪想起苏羽落冷艳的脸庞,“天下苍生与我之间,师尊必然会选前者。”
“我都不在意。”
月凉如水,凤溪低沉温润的声音一下下敲在扶月心头:“在爱上师尊时,我并没有把握能得到你的心。你是天上的月亮,我呢?只是毒害族人的卑劣龙族,连仰望你的权利都没有。”
“我很容易满足。”他抚摸扶月头上的珠玉,眼底的深情几乎让扶月溺亡其中,“你怜爱苍生时流出的一丝丝爱意,便足够我受用无穷。”
凤溪的指尖有股子冬日梅花的香气。扶月失神听他说话,思绪不知不觉飘远。
她倏地想起,在园子里偷看凤溪和苏羽落争执时的画面。苏羽落恨铁不成钢地提醒凤溪,天地苍生与凤溪之间,她必然会选择前者。
凤溪当时是如何回答苏羽落的?
唔,她想起来了——
“若真有这一天,我不会让她在我与苍生间作抉择,我会主动赴死。”
“这是她的大义。”他道,“我心甘情愿成全,并将以此为傲。”
扶月活了五千多年,很少听到这样好听的话,她当时被凤溪这话刺得浑身发麻,好像要多长出一颗心脏似的。
就连此刻回想,她都觉得心神荡漾。
有些话,不必再问了。
就算问出结果,也没甚意义。
剩下的时间,已不够她再去惋惜、再去纠结、再去辗转反侧。
强压住心头漫上的不舍,扶月跪坐在床边,倾斜身体枕在凤溪膝头,望着他被顺直黑发遮住的容颜,压低声音道:“别听信释初临死前说的浑话。我对父神,从来只有感恩之情。”
她用力攥了攥凤溪纤长的手指:“遇见你之后,我方懂何为爱。”
就算扶月不解释,凤溪也不会相信释初临终前的那句质问。他低垂眸光,视线落在扶月脚腕,两只叠戴的骨镯在衣衫下若隐若现。
扶月……根本不可能爱上父神。
一丝一毫都不可能。
扶月发间的珠玉硌得凤溪膝盖疼。他倾下身子,动作温柔地拔出扶月头上的钗环,微泛红意的玄发立刻松散如云。
“释初师姑临终前说……”他反复抚摸扶月的颅顶,深邃黑眸沉进眼底,“她是父神的亲生女儿。”
“假的。”扶月不假思索道,“她惯会胡言乱语。我,她,还有阿云珠,我们三个都是父神的义女。”
“父神为何……”凤溪抚摸扶月颅顶的手顿了顿,“只收义女,而不收义子?”
凤溪这个问题问得突兀。扶月隔着眼前碎发,慢吞吞抬眸打量他的表情。凤溪神色如常,长睫垂落薄唇轻抿,似乎仅是好奇问了一嘴。
扶月收回视线,看向被褥上的花纹:“我也曾好奇问过。”她道,“父神说男子顽劣,不好管教,还是女子教导起来更省心省力。”
“不好管教。”凤溪着重重复这四个字,眼眸更为深邃。
远处传来雄鸡啼鸣声,时辰当真不早了。凤溪动了动被扶月枕住的腿,弯下胸膛贴近她:“师尊。”他撩开遮住扶月眼睛的碎发别在耳后,让彼此的视线无遮无挡,直直对视,“你是我存活于世的唯一借口,为你,我愿意忍受岁岁年年。”
“可不可以答应我。”他凑近扶月,和她脸对脸相望,“烧了胥辰的往生咒,不要再想着复活父神。”
青年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气息喷在扶月脸上,磁性嗓音充满蛊惑:“跟我一起,岁岁年年,好不好?”
他眼尾泛红,嘴唇重重落在扶月额头:“若你不复存在,那我也一定会死。”
额头传来冰凉而湿润的触感,扶月突然心悸得厉害,那种被无数根银针刺穿、被小虫子啃咬的刺痛感再度出现。
“好。”扶月闭上眼睛,“我答应你。”
凤溪没想到扶月会这么痛快答应。他喜出望外亲吻扶月的额头,嘴唇一直往下,亲过她的鼻头、上唇,最后跟她激烈地唇舌厮磨。
扶月主动拽开凤溪的衣领,冰冷的手顺势滑进去,抚摸他精壮硬实的胸膛。
本该是情愫流露的欢愉时刻,她却无声无息红了眼眶。
次日起身,扶月在凤溪的见证下,取出藏在书柜暗格中的往生术和越时术,拿到花园里燃起掌心火全部烧了。
书籍焚烧后的灰烬埋进土中成为花肥,凤溪轻嗅空气中的焦糊味,惴惴不安的心这才安定稍许。
他想,禁书已毁,扶月应当……不会再想着去复活父神了。
不管是否成婚,只要能待在扶月身边,哪怕永远以徒弟的身份,他亦知足、自足,心满意足。
三四月份天气晴暖,繁花尽放,各界山河披上锦绣衣裳,是出游赏景的好时机。
扶月从前最喜欢春日,冬天像死蚕,一到春日便开始褪去茧蛹四处转悠。但这一年的春日,她却懒怠得过分,整日窝在房中哪儿也不去,还硬拽着凤溪也不许他出门。
凤溪不止一次劝她:“外头的海棠花快要凋谢了,师尊不出去走走吗?”
扶月八爪鱼一样抱着他,脑袋深深埋在他怀里:“不去。”她用力箍紧凤溪,颇有些无赖道,“你也不许去。”
这样腻在一起约有七日,凤溪趁扶月睡着,终于出门半个时辰,去妖界接了张邀帖。扶月睡醒后,他第一时间告诉她:“赤炎的母亲邀我们去赴赏花宴。”
扶月与老妖后相识多年,又刚历经劫后余生,按理说,扶月肯定会卖她这个面子前去赴宴,顺便看望慰问一番。但扶月却不假思索拒绝了:“让君岚代我们去罢。”她翻身抱住凤溪黑袍裹着的精瘦腰身,“你留下陪我,哪儿也不许去。”
扶月一反常态,黏人得可怕,凤溪总觉得古怪。
可被心爱的人黏着是种幸福,凤溪被这种幸福冲昏了头,无暇考虑太多——
作者有话说:收拾收拾准备完结!
更新时间还固定在晚上九点,其他时间为修文改bug哦。
第127章 谎言
第十天傍晚, 晚霞铺满天际,扶月神色憔悴地从床上坐起身。
凤溪在她身畔安睡,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 鼻梁如同山峰般挺拔,线条分明的薄唇色淡如水。
是一张得到就不舍得忘记的俊美容颜。
扶月凝望凤溪的睡颜许久许久。最后,她趁凤溪还未苏醒,悄悄施法让他陷入沉睡。
“我原本以为,距离九星连珠日还有一百多年, 那我们还有百年时光可以相守。没想到……”她看着凤溪沉睡的俊脸喃喃自语,“星宿变化如此之快, 今天便是九星连珠之日。”
她叹气:“早知如此, 当初就该硬下心肠拒绝你。”
可是……若时光可以回溯,扶月估计还是会和凤溪在一起。
拒绝他, 太难了。
她取出从清寒那里讨的忘情药, 先塞进凤溪嘴里, 又下床含了一口水嘴对嘴喂给凤溪。
凤溪凸出的喉结滚动,忘情药混着清水滑进他的胃里, 一个时辰后将会生效。
“睡罢。”扶月亲吻他的额头,声音微微颤抖,“睡醒你便会遗忘我。你曾施下的双生咒,亦可消解,不会留有痕迹。”
中了昏睡咒的人本该无知无觉, 可凤溪虽双目紧闭, 原本舒展的眉心却慢慢蹙到一起, 在额头堆起低矮丘陵。
扶月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他最后一眼,手指在他的脸颊流连抚摸许久,最后依依不舍起身离开。
忘情药需要两个时辰才会发挥作用, 她施下的昏睡咒却可以让凤溪昏睡两天两夜。等凤溪从昏睡中苏醒,便不会再记得她,也不会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
距离九星连珠还有两个时辰,扶月抽出其中一个时辰的时间,用来交代后事。
鉴于她等下要做的事情不可大肆宣扬,也不能当面告诉任何人,所以扶月决定写信留言。
她反锁书房门,摊开厚厚一沓信纸,开始一封接一封写信。
一封给妖界的小妖帝赤炎,他是凤溪唯一的挚友,也是这世上除她以外与凤溪最亲近、最可信赖的人。她拜托赤炎,明日清晨日升时分,来碧霄宫接走凤溪,让凤溪暂住在妖界妖皇宫。
父神复活以后,碧霄宫定要还给他的。凤溪不能再继续住在这里了。她思来想去,六界之中,唯有妖界最适合凤溪落脚——应龙本就是妖神,生活在妖界和仙界都行。凤溪若去妖界,有性格活络的小妖帝在旁边说说笑笑,也不至于太孤单冷僻。
凤溪……性子太冷了,需要有个活泼的人捂热他。
其实扶月心里也清楚,让凤溪搬去魔界才是最优解。魔界帝姬魔梓妍活泼外向又爱慕凤溪,魔帝夫妻俩也曾有招凤溪为婿之意,凤溪若去魔界,前途一片光明。
左不过扶月向来自私自利,她不愿凤溪和别的姑娘在一起,所以,明知凤溪搬去魔界更稳定,她却还是安排小妖帝赤炎前来带走他——
哪怕她即将神魂消散不复存在,哪怕凤溪以后不再记得他们之间的过往,她也不想凤溪娶别人为妻。
写完给小妖帝赤炎的信,扶月又捻出一张信纸给冥帝阿云珠写信。她拜托阿云珠震慑六界,不许多嘴之人在凤溪面前提起她和凤溪之间的情爱,尤其要威慑黎山老母姐妹俩管住嘴。
她在信中诚恳请求阿云珠,在她神魂消散后多多照顾凤溪,莫让他受人欺负。信尾,她用朱色墨水写了一行小字:不论是否成婚,凤溪与我都已有夫妻之实,望冥帝大人洁身自好,切莫对姐夫有非分之想。
第三封信写给仙帝。她请仙帝将君岚的仙籍从碧霄宫调去仙界,再破一回例,安排君岚到凡界的凤阳县做个土地神。
君岚之所以留在碧霄宫照顾扶月,是为了报多年前的救命之恩。她和扶月闲聊时曾说过,若有一日扶月不在人世,她想回凤阳县做土地神。
“凤阳县是我的老家。”当时君岚表情柔和,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回那里守着夫君和孩子的坟茔,守护曾帮助过我们的父老乡亲。”
除了帮君岚圆回乡做土地神的心愿外,扶月还在信中为凤溪谋了一份仙职。她请仙帝关照,若哪天仙界东南西北四极帝君中有人退位,可让凤溪顶上。
这倒不是徇私。凤溪在她手下磨砺多年,办事周到妥帖,让他做仙界四方帝君中的任何一方帝君,都绰绰有余。
写完这三封信,扶月搁起细毛笔,从抽屉匣子里取出三个白皮信封,逐一将写好的书信塞进信封里。
她起身打开窗户,默念口诀变出三只送信的灵鹊,目送它们驮着白皮信分别飞往妖、冥、仙三界。
夜静极了,灵鹊拍打翅膀的扑棱声甚为清晰,由近及远。扶月目送几只灵鹊飞远,直到夜色漫上来,再看不见它们拍打翅膀的轮廓,才收回视线关上窗户。
时间不多了,她该去办正事了。
碧霄宫旁边有座灵山,传言是父神诞生之地,父神陨落后,残尸便埋在那座灵山之中。
那座山上遍布锋利碎石,扶月穿上提前摆在书桌旁的鞋袜,表情凝重地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
月光照在她身上,没有丝毫温度。她停在书房门口,突然想再回寝殿一趟,最后再望一眼凤溪沉睡的容颜。
但她很快克制住了。
多看一眼少看一眼又有何用。反正两日后凤溪从昏睡中醒来,再不会记得她,而她,也将从世上彻底消失。
她步伐沉重地前往埋葬父神残尸的灵山,右脚脚腕上叠戴的两只骨镯不时碰撞,发出如玉石相撞般的清脆声音。
扶月打算在今夜复活父神。
是了,她曾答应过凤溪,不再骗他,她又食言了。
她的确当着凤溪的面焚烧了从胥辰那儿搜罗来的往生术。可她焚烧往生术的原因,并不是她打算放弃复活父神,而是它已无用处。
往生术有限制,它只适合用来复活眷侣,且得保证死者尸身完整,还得找个人假成亲,用新人的气运和魂魄换得旧人回归。
父神不是扶月的眷侣,他只剩下七零八落的残尸,两个条件都不满足,扶月没办法用往生术复活他。
她藏起往生术的目的,是想通过它参悟新的复活禁术。数月前,扶月成功了,她悟出了一套新的禁术,不需要成亲,不需要躯体完整,哪怕父神碎成粉末,也能复活。
所以往生术没有用处了,可以烧给凤溪看。
扶月悟出的新禁术,需要借助九星连珠的强大力量,再以她五千年的灵力和无尽的寿命作引子催化。
缺一不可。
凤溪曾不止一次说过,讨厌扶月骗他。
但扶月不得不骗他。
如果凤溪提前知道她要用这种方式换得父神回归,以凤溪的性子,定会不顾一切阻止她,哪怕欺师灭祖也在所不惜。
她爱凤溪,舍不得离他而去。然父神对她的恩情,她得还。
好在这是她最后一次骗凤溪了。
清冷月光笼罩灵山,草木被夜风吹得摇晃不休,发出寂寥而孤独的梭梭声。扶月驻足父神墓前,借着朦胧月光看向隆起的巨大坟茔。
父神的残尸葬在这里,已安静沉睡两千余年。扶月始终想不明白,两千年前父神正值鼎盛年华,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本领能不声不响杀死他。
等父神复活过来自己去查罢,扶月想,她是没机会问清楚了。
天地星轮转动,风声愈发喧嚣,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九颗星星即将连成一条直线。
时间差不多了。
扶月长吸一口气,摆好架势刚要捏诀施法,忽有一只冰凉的手抓住她的胳膊,如同蟒蛇缠上猎物般收紧:“师尊,你要做什么?”
扶月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她浑身僵硬地回头,看到了凤溪凉浸浸、暗沉沉的眼睛。
“我爱慕你,也无条件相信你。师尊,你便如此对待我的爱慕和信任?”他的手指好似铁爪,牢牢钳住扶月不松开,俊美的脸上阴云遍布,眼神冷得几乎能冻死人,“你还是要牺牲自己复活父神,对吧?”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眼睑泛红质问扶月:“你到底要骗我多少次?”
扶月保持捏诀的姿势,如遭雷劈般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木然立在风中,唯有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身后传来小妖帝赤炎焦急的呼唤声:“扶月娘娘!”
接着是阿云珠恨铁不成钢的呼唤:“阿姐!”
扶月脑袋发涨地回身,磕磕绊绊道:“你……你们怎会……”
她不是给凤溪下了昏睡咒吗?他怎么会提前醒过来!
还有阿云珠和赤炎,他们应该一个在冥界,一个在妖界,怎会和凤溪一起出现在父神的埋骨之地?
阿云珠的红裙红得像火,她在扶月面前落地,忍不住翻白眼睨她,“阿姐,你真是属驴的。”她数落扶月,“你从两千年前便开始计划复活父神,我原以为,跟凤溪在一起后你能收了这份心思,没想到你还是执迷不悟。”
她冲扶月露出得意笑容:“我猜到你不会放过这次九星连珠之夜,早早埋伏在附近等着,果然让我逮到你了。”
“扶月娘娘。”赤炎没解释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停在阿云珠身边,脸色凝重地问扶月,“您这样做,不合规矩罢?”
三张嘴巴,三重质问,扶月无力招架。她垂下眼睫毛,欲言又止:“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凤溪抓着扶月衣裳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扶月,黑眸冷如冰霜:“看来,我在师尊心里的地位,始终比不过父神。”
第128章 忘情
扶月害怕看凤溪这幅样子, 阴冷得不近人情。她仰起头看着凤溪的眼睛,表情别扭地解释:“不一样的凤溪。你在我心里位置极重,谁也无法替代。只是……”她蹙眉红了眼眶, “只是父神待我恩重如山,若不设法复活他,我终归寝食难安……”
阿云珠不耐烦地打哈欠:“怎么又是这套说辞啊。”
赤炎也忍不住叹气:“哎,生老病死皆有定数,我那样爱阿落, 都能接受她死去的事实,娘娘, 您怎么这么固执糊涂啊。”
固执糊涂?
扶月眼眶周边的红意愈发浓重。这是她头一次得到如此评价。
“师尊。”凤溪紧拽扶月的衣裳不撒手, 好像怕他一松手,扶月便会化作烟尘消失在天地间, “我可以接受你为天下苍生舍弃我, 那是你的大义, 我甘愿承全。”他的声音低沉阴鸷,“但我绝不接受, 你为了那种人离我而去。”
“那种人?”扶月诧异于凤溪对父神的称呼,他似乎厌恶父神至深,连对父神的尊称都不愿叫。
“师尊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消失的那段时间究竟去了何处吗?”凤溪漆黑的深眸泛着幽光,“今天我便告诉你实情。”
“其实, 我没有去无界。我去到了两千五百年前, 父神还存活于世之时。”他掀起眼皮, 眼底似有暗火焚烧,“我们在始信山的相思树下定情,凿出玉璧写上彼此姓名, 高高悬挂在树梢最顶端;我们携手杀死父神,还逼他留下口信,让你接替他成为新一任六界共主。”
他故意用残忍语气提醒扶月:“师尊,父神的尸块,是你亲手分割的。”
凤溪说的这些事情好比天方夜谭,扶月唇色发白,下意识否认呵斥他:“胡言乱语!”
父神怎么可能是她杀死的!
凤溪俊容紧绷,眼神愈发冰冷阴鸷:“我清楚父神在师尊心中的分量,怕你知晓真相后痛苦不堪,才隐忍不言。事到如今,已不得不说。”
“不可能。”扶月眼神茫然地摇头,反复重复道,“不可能……”
昔年是父神出手相助,她才能从妖兽利爪中存活,也是父神给了她身份地位和家的温暖,让她从肮脏的无界人变成碧霄宫的扶月娘娘。
她对父神的恩情尚且报不完,怎么、怎么会联合凤溪杀死他并分尸呢?
阿云珠难得收敛脾气,正色同扶月道:“阿姐,其实我早就发现了,父神陨落前应当对你使了什么法术,篡改了你的记忆,抹去那些残忍的片段,只留下他待你好的记忆。”
“父神待你……其实并不算好。”阿云珠蹙起峨眉,他对我都比对你好上十分。”
连阿云珠也这样说。扶月表情恍惚地望望凤溪,又看看阿云珠,心头忽地漫上漫无边际的无助和虚妄之感,身体晃动站立不稳。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时辰推移,九颗星星越靠越近,慢慢连成一条笔直竖线,九星连珠正式到来。
凤溪松开攥住扶月衣袖的手,眸子覆盖一层郁色:“你骗我,还不信我。”他的声音听起来低哑而疲倦,“真伤人啊,师尊。”
他闭上睫毛浓密的眼睛,口中低声呢喃晦涩法咒,扶月渐渐听出,他念的是共享记忆的术法口诀。
凤溪曾用这个法术,带小妖后苏羽落看清应龙族灭的真相。今晚他再度启用这个法术,大抵是想带她看看父神陨落的真相。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九颗星宿汇聚在一起,串成笔直星链,横跨在浩瀚的夜空之中。要不了多久,它们便会分开,回到各自原本的轨道。
凤溪离扶月咫尺之遥,只要扶月愿意,随时可握住凤溪的手,陷入他的回忆中。
一边是复活父神,一边是探寻真相,扶月心乱如麻,百般纠结踟蹰难定,几乎要将下嘴唇咬出血。
但很快,周围突生的变故让她无暇再去做抉择。
平地起波澜,天地间骤然吹起一阵狂风,风力极劲,吹得众人踉踉跄跄站立不稳。伴着骤然出现的狂风,埋葬父神残尸的神墓忽地往外冒白烟,边冒烟边闪烁金光。
那金光比正午的太阳还耀眼,扶月用手捂住眼睛,从手指间的缝隙隐约窥见,金光中似有一道人影,正在快速凝聚成型。
扶月遮住眼睛,惊得双目发直:九星连珠的时间刚到,她还没来得及施法,怎么、怎么会这样……
凤溪收起招式,目光警惕盯着那团金光,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阿云珠面色凝重,若有所思道:“释初……”
九星连珠需要等待百年,但它们相连的时刻,却只有区区数息。连成直线的星宿转瞬错开,笼罩神墓的金光也逐渐减弱,白色烟雾中的人影愈发清晰。
终于,金光消散,一道人影从烟雾中缓缓走出,身形高大,面孔威严,周身流露令人望之生畏的气场:“扶月。”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独独落在扶月身上:“千年未见,你可安好?”
眼前的金光虽然已经消失,可扶月仍然觉得双目刺痛,脑袋晕沉沉的,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她不由自主跪倒在父神脚边,恭顺低下头颅,浑身发抖道:“恭迎父神……回归。”
凤溪皱眉看向扶月下跪的膝盖,忍不住攥紧拳头。这世上,没有任何人配让他的师尊下跪,尤其是眼前这位号称创世的神祇,更加不配。
父神顿足不前,坦然接受扶月这一跪。他眼神发暗盯着扶月,不知在思考什么,良久没有挪动身形。
半晌,父神高扬下巴,冲扶月满意颔首:“很好。不愧本座对你的信任和栽培。”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情,已经超过扶月的承受极限。听完父神夸赞的话语,她的脑袋愈发晕得厉害,眼前天旋地转,好似沉浸在一场幻梦中。
终于,她支撑不住晕厥倒地。
身子摔向地面前,扶月看到了凤溪朝她飞奔而来的身影,不出意外的,她倒在了凤溪温暖的怀抱中。耳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赤炎极度震惊下口不择言的惊叹——
“哇靠,大变活人啊!”
醒来是寅时,碧霄宫寝殿。
扶月揉着脑袋坐起身,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今晚发生的事情。
殿中只有君岚守着,阿云珠和其他人不知道去向。扶月撑身坐起,嘴唇苍白问君岚:“父神真的活过来了?”
君岚脸上还留有震惊:“是呢娘娘,父神真的复活了!此刻正在偏殿沐浴更衣!”
扶月缓缓点头,这才确定今晚发生的一切不是她的梦。她咬紧嘴唇,顿了顿,又鼓起勇气问君岚:“凤溪呢?”
“哎,神君不知怎么也晕了,是赤炎帝君带他回来的。”君岚叹息一声,语气苦恼道,“但回来没多久,赤炎帝君便说父神已回归,神君是外男,再住在碧霄宫里不合规矩。所以他做主,将还在沉睡的神君带去妖界了。”
扶月又缓缓点了点头。
她本来的安排,也是让凤溪先在妖界安顿,等仙界这边四方帝君的位置有空缺,再让他回仙界补缺。
赤炎的做法正合她心意。
想到她亲手喂凤溪吃下的那颗忘情药,扶月顿觉心里堵得厉害,连呼吸都不通畅了。她掀开被子下地,步伐匆匆向外走:“我去妖界一趟。”她叮嘱君岚,“若父神找我,便说我很快归来。”
去妖界的路上,扶月呆坐在云端面无表情,脑中却思绪万千。
她上半夜做的那些事、在三封绝笔信中的安排,都是奔着她魂飞魄散去的,她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是现在这样。
她明明未曾施术,父神怎么会突然复活呢?
太奇怪了。
世事当真无常,命运也委实喜爱捉弄人。
若早知结果如此,扶月决计不会喂凤溪吃忘情药。
妖皇宫笼罩在夜色下,飞檐斗拱的轮廓渐渐清晰,犹如巨鸟展翅欲飞。
赤炎仿佛早猜到扶月会寻过来,都这个时辰了,他还没回房睡觉,抱着一坛花雕酒在妖皇宫门口自斟自饮。
扶月开门见山问他:“凤溪呢?”
赤炎坐在门口堵住扶月去路,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起伏:“娘娘,神君睡下了。”
“哪座殿宇?”扶月试图越过他,“我去看看他。”
赤炎伸出胳膊拦住扶月:“娘娘,不必去了。”他沉声道,“月宫忘情药的药效,六界鼎鼎有名。带凤溪回来安置的时候我试过,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你了。”
他用怜悯而愠怒的眼神望着扶月:“凤溪脑海里所有与你有关的记忆,无论好坏,全部清除,一丝都不剩。”
扶月的脚钉在原地,牙齿死死咬住嘴唇,半天没有动作。
“娘娘给我写信了是吗?”赤炎掏出袖中的白皮信,冲扶月晃了晃,“我才收到。”
他故意揶揄扶月:“娘娘到底是父神肱骨,安排事情就是妥当。左不过……”他刻意停顿少顷,才继续道,“您安排的这些,是凤溪真正想要的吗?”
若在平时,赤炎敢用这种语气和态度对扶月说话,扶月早横眼睨他了。眼下扶月理亏,气势不足,看向赤炎的眼神并无半分凌厉之意,反而如同一潭静水:“我、我去看看凤溪。”扶月磕巴道。
赤炎抱着酒坛子往旁边挪了挪,没再阻拦扶月。
凤溪住在妖皇宫东侧客房,殿内没有点灯,又黑又静,好在有月亮光辉可以照亮。
时辰已至辰时末刻,正是睡意最浓的时间,凤溪平躺在床上睡姿端正,苍白脸庞深埋乌黑墨发中,呼吸均匀平和。
扶月无声站在凤溪床前,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的睡颜,良久,哀婉地、沉重地叹息出声。
凤溪真的忘记她了吗?
不知是感受到扶月的注视,还是听到了扶月的叹息,凤溪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眼,扶月猝不及防和他的视线撞个正着。
与以往的温柔深情不同,这一次,凤溪看向扶月的眼神陌生而警惕:“你是谁?”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地,不过眨眼之间,便已祭出神剑星澜抵在扶月胸口,“为何半夜闯入本尊房中?”
本尊?
扶月的呼吸凝滞片刻——凤溪面对她时竟高高在上地自称本尊?
第129章 搬离
凤溪已进入神尊之境, 自称本尊的确没什么问题。
扶月目光迟缓地低下头,看到了抵在她胸口的星澜剑,只要她再往前走一点点, 星澜剑便可没入她的胸腔。
扶月摸过星澜剑,拿过星澜剑,但被星澜剑抵住胸口无法前进,还是头一回。
她喉头倏然堵得厉害,声音发涩发抖, 哑着声质问凤溪:“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凤溪拿剑的身姿稳如磐石,剑眉间浮现一丝疑惑:“你是妖皇宫的人?”
扶月心头猛地一凉, 说话时带了些鼻音:“我是扶月啊。”她语气急切道, “六界共主扶月,你的师尊扶月。”
“师尊?”凤溪眉间的疑惑更深。他皱着眉头想了许久许久, 大抵是没搜索到与扶月有关的记忆, 态度变得愈发疏离冷淡, 甚至带了几分嫌弃,“胡言乱语, 本尊自族灭后一直生活在妖界,从未拜师学艺,何曾有过师尊。”
扶月的心霎时跌落到谷底,如同浸泡在冰冷山泉中,浸得她骨缝发凉。她忽而记起前几日清寒说过的话:忘情药会帮饮药之人编造回忆, 以补全遗忘的记忆空缺, 所以饮药之人不会生出记忆断层之感。
凤溪和她在一起的五十二年记忆, 到底被篡改成什么样子了?
半夜被陌生人闯到床头吵醒,任谁都会心生恼意。凤溪脸色阴鹜道:“不管你是谁,身份地位有多尊崇, 半夜闯入他人房中都不合礼数。”他收起星澜剑,抬手指向敞开的门口,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出去。”
扶月见过凤溪用这样冰冷疏离的态度对待其他人,譬如魔梓妍,再譬如苏羽落。因被这样对待的人不是她,所以她感触并不深。
扶月眼中的凤溪乖巧听话,指哪打哪儿,每每听到她唤“乖乖好徒儿”便会红了耳根。她心安理得享受这独一份的待遇,却忘了凤溪之所以待她与众不同,是因为他足够爱她。
如今凤溪已忘却和她的过往,在他眼中,她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所以他阴冷的性子、疏离的态度显露无疑。
像是从温暖春风中猛地坠进冰窟窿,扶月一时难以适应。她抽了两下鼻子,瓮声瓮气唤他:“凤溪。”她哑着嗓子解释,“此番确是我做得不对,一意孤行,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出去。”凤溪不留情面打断扶月,漆黑桃花眸中没有任何温度,“立刻。”
扶月几乎是被凤溪轰出房间的。
妖皇宫的地面坦荡如砥,扶月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步子如同落在棉花上,虚浮无力抬不起来。
赤炎还在门外喝酒。他歪着身子靠在白花落尽的梨树下,素白衣衫在夜风中猎猎舞动:“相信了吧,凤溪真的忘了您。”他冲扶月露出一抹不合时宜的微笑,“是不是正合您的心意?”
扶月稍稍抬起眼皮,一语点破他此刻的心思:“用不着阴阳怪气我。”
赤炎撇嘴:“晚辈岂敢。”
凤溪方才的冷言冷语飘荡在扶月心头,她现在心冷得厉害,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更没有心情和赤炎打嘴架。
她一把夺过赤炎怀里的酒坛子,高高举起隔空往嘴里倒,大口大口烈酒入喉,辣得喉咙疼。
“咳咳咳。”喝干酒坛中剩下的酒水,扶月猛烈咳嗽几声,声音粗噶喑哑,“父神已回归,往后六界事有他做主处理,我会清闲许多。”
她似是对自己,又似对赤炎道:“我会想办法,让凤溪再次爱上我。”
既能一见钟情,必能再见钟情。
听到扶月的话,赤炎仅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帮我照顾好他。”扶月把空酒坛还给赤炎,“过几日处理好碧霄宫的事情,我还会再来妖皇宫。”
凤溪现在脆弱得跟瓷娃娃似的,就算扶月不说,赤炎也会好生照顾他。
他接过空酒坛,发自肺腑叹了口长气,语气飘忽不定道:“就算凤溪能再次爱上您,可他和您共度的五十年点滴,终究无法再记起。譬如浮云朝露,日出了无痕迹。如果您连这种事情都能接受,那晚辈唯有祝您顺利。”
夜快要过去了,朝霞很快会布满东方。
可黎明前的夜色却最为浓稠。
扶月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天幕,眼眸一分分陷进眼眶深处,半晌都没眨一下眼睛。
父神复活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六界,众生哗然。
人死道消是常识,连两岁的孩童都知道。父神都死了两千多年了,竟然还能复活,这个消息打破了大家的固有认知。
“会不会……扶月娘娘用了甚禁术,私下里复活了父神?”有人斗胆猜测,“要问六界谁最敬重父神,扶月娘娘舍我其谁,我估摸父神复活这事儿和她有关。”
“别乱说。”有谨慎小心的人忙出言找补,说了一大堆奉承话,“父神有恩于六界,功德无量,劳苦功高。造化眷顾他,给他个死而复生的机缘,这很合理嘛。”
反正有猜测扶月用禁术的,也有笃定造化眷顾的,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也有人看得更远,考虑得更多:“这父神复活回来了,扶月娘娘和凤溪神君……是不是该让出位置,搬出碧霄宫了?”
扶月自然应该让位搬离。
从妖皇宫回到碧霄宫后,扶月开始着手收拾东西行李。她住在碧霄宫两千多年,添置的东西并不多,所以打包起来倒也快,没一会儿便收拾好了。
凤溪留在碧霄宫的东西,她也一并打包带走了。
离开碧霄宫前,扶月专门去了趟凤溪曾居住的偏殿。
殿宇仍在,只是内部空荡无物。凤溪不在,殿中却还留有他身上的淡淡寒梅香气。
扶月深吸一口气,感受香气穿过鼻腔,弥漫整个胸腔。
要不了多久,殿中残留的寒梅香气便会消失殆尽,就像凤溪脑海中那些关于他们的记忆一样。扶月垂下眼睫毛,带着君岚和所有家当,出发前往凤溪曾短暂居住的无主福地。
可惜,凤溪曾施法变出的百亩桃林和草芦,都被扶月拆了,无主福地一片狼藉。扶月又花了大半天的时间,边回想凤溪当初的布局,边重新变出桃林和草芦。
君岚托腮看扶月忙碌施法,到底没忍住说了一嘴:“娘娘啊,您说早知如此,咱们俩当初作甚要来把这里拆了呢?”
扶月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义,她决定不做回答。
能自由使用法术就是好,当晚扶月便收拾好了一切,正式在这处无主福地安顿下来。
晚间,她正打算打一桶泉水泡泡澡,松泛松泛筋骨,碧霄宫忽有人来报:“娘娘,父神要见您。”
父神复活以后气息不稳,传出话说暂不见任何人,所以扶月便没去打扰他。
“好。”扶月打起精神,“我即刻回去。”
扶月在无主福地忙着收拾东西,父神这边也没闲着。扶月不过离去一日,碧霄宫各个殿宇已经恢复成两千年多前的样子,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
父神坐在书桌前提笔写什么东西,魁梧身影被烛光照亮,眉眼形态和扶月记忆里的一般无二,威严满满。扶月躬身行礼:“父神。”
“你来了啊。”烛光昏暗,父神放下笔抬起头,冲扶月笑得和蔼,“是你使法子让本座复活的?”他夸赞扶月,“好孩子,不枉本座最疼你。”
扶月很少直视父神,她恭敬垂首,照实说出昨晚的情况:“昨晚……我确有复活您的打算。但父神,我还没来得及施展禁术,您便从神墓中苏醒了。”
“这样啊。”父神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那也有你从中筹谋划策的缘故,这份功劳,还得记在你头上。”
他垂眼俯视扶月:“叫你来是想和你说一声,后日我打算恢复朝会。这是本座回来后举行的第一次大朝会,阵仗务必要大一些。你和碧霄宫的仙君仙娥们一起准备着,在殿宇布置、宾客邀约上多用些心。”
父神要恢复朝会啊?
以前父神在时,的确规定每五日要开一次大朝会,各界帝君离得再远也得前来赴会。
扶月成为六界共主后觉得麻烦,便取消了这则规定,各界有要紧事便递折子上来,就算有急事,一对一汇报也就行了。
碧霄宫如今已归还给父神,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扶月恭顺点头:“好的。”
“本座不在的这些年,你暂行六界共主之权。”父神笑容和蔼问扶月,“现在再让你做这些微末小事,不会有怨言吧?”
扶月从父神和蔼可亲的话语中隐约听出一丝试探,她将头埋得更低,语气更为恭敬:“您多想了。”
父神满意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退出书房前,扶月倏地想起昨天夜里,凤溪为了阻止她复活父神时,说的那些听来如天荒夜谭般的话语。
他说,父神是被他们联手杀死的。
离去的脚步顿住,扶月踟蹰着转回身子,犹犹豫豫开口:“父神……”
父神的声音沉稳有力:“嗯?”
“当年……”扶月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问父神,“当年您被奸人所害,离世骤然,死后连尸身都被切割成块了。您遇害时,可看清害您的人是谁了吗?”
父神的脸隐在阴影处,从扶月的方向,只能看到他魁梧的身形轮廓,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当年那两个歹人从本座背后出手,手法稳准狠,本座一时没有防备住。”父神的声音听着波澜不惊,“也什么都没看清。”他反问扶月,“你向来体贴听话,本座离世后,你有没有查找到什么线索?”
两个歹人。
扶月的眉心跳了跳。她定住心神,态度谦卑地俯身认错:“扶月无能,您逝去两千余年,我试过许多办法,始终未能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父神闻言点了点头,下意识道:“很好。”
很好?扶月抿紧嘴唇低下头——她没有查到父神被害的真相,父神怎么会用很好这两个字回复她?
第130章 冷漠
没有时间给扶月多想, 父神复活后的第一个大朝会就在眼前,从当晚开始,扶月便进入忙碌状态。
装饰碧霄宫, 拟定朝会人员名单,分派通知任务……千头万绪,扶月忙得脚不沾地。
说实在话,从发号施令的六界共主,变成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的父神长女, 扶月心中略有不适。但想到父神从前待她的好,想到他带给她的救赎, 所有不适便全化作了心甘情愿。
而且, 忙起来挺好的,扶月可以暂时以忙碌为借口, 忘记她强喂凤溪忘情药的事情。
凤溪。
每每想到这个名字, 扶月心里都酸涩难受, 似有千万根银针密密穿过,每一针都留下漏风的窟窿。
她不知道怎么修补这些窟窿, 唯有借忙碌麻痹自己。
两日后的清晨,太阳刚刚越出地平线,六界正式迎来父神复活归来后的首个大朝会。
碧霄宫主殿已空置了许多年头,此番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尽数前来拜谒父神,不仅碧霄宫主殿填满了, 就连碧霄宫外围也人满为患。
不少人未受邀约, 却想一睹父神荣光, 围在碧霄宫外围不肯离去。
父神就是父神,就算他死去两千多年再归来,仍旧备受世人爱戴。
扶月怕人多出乱, 特站在碧霄宫的牌匾下镇守秩序,顺便代父神迎接几位与他同代的上古老神。
扶月喜好安静,一向不爱到人多的场合,来赴朝会的妖魔鬼怪虽刻意收着动静了,但扶月仍被吵得脑仁涨着疼,忍不住用手指按抚两侧太阳穴。
“娘娘!”
扶月正闭眼按揉太阳穴,耳畔突然传来赤炎熟络的呼喊。她睁开眼睛,琥珀色瞳仁中映出两道身着黑金宽袍的人影。
是赤炎和凤溪。
赤炎是妖界帝君,理应来参加朝会;凤溪已破神尊之境,按照旧规矩,他也必须来参加朝会。
“你们来了。”她的目光越过站在前面的赤炎,落在后面不发一言的凤溪身上,“先去主殿等待,父神等人到齐了才会过来。”
晨光柔和明亮,洒在凤溪白皙俊美的脸上,将他的五官刻画得格外清晰。他仿佛没看到扶月,清冷的桃花眸毫无波澜,冷得像寂静了数万年的深潭:“走吧。”他对赤炎道。
接着,他迈步踏上扶月站立的台阶,步伐沉稳地与她擦身而过,一句话都没和她说,两个人只有衣角短暂相接。
淡淡的寒梅香气涌入鼻腔,扶月身子僵硬站在原处,目光有一瞬失焦。
“娘娘。”赤炎猛地凑近扶月的耳朵,刻意压低声音道,“以前都是凤溪站在殿门口迎客,您在殿内等待六界朝拜,现在迎客的人变成您了。”他扬起唇角笑得玩味,“从云端跌至尘土,您后不后悔复活父神呢?”
扶月关节僵硬地回过头,给了他一记谨言慎行的警告眼神。
辰时一刻,父神复活后的首次大朝会正式开始。
日光透过门窗照进碧霄宫主殿,射出一道道倾斜光线,若是眯起眼睛仔细看,能看到光线里游走的灰尘。
父神端坐在那把他亲手打造的玉椅上,下巴微扬,表情平和地俯瞰殿中诸人,眼神在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依次停留。
扶月站在人群最前面,仙帝、魔帝那些人站在她身后,所有人都抬起头仰望父神。
不知道看到了谁,父神忽而震惊得瞪大眼睛,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扶月心生诧异,她忙顺着父神的视线找过去,很快便发现了他在看谁——
是凤溪。
父神……为何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凤溪?
扶月皱了下眉头,忙出声呼唤他:“父神,父神。”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父神用这种眼神看凤溪,别人会误以为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过往纠葛。
事实上,凤溪在父神遇刺后才降生。
许是受到的刺激太大,一时难以消化接受,扶月一连喊了父神两遍,他才回过神。
“哦。”父神脸上的血色仍旧没有回归,他正了正色,表情不自然地指向凤溪,“这位神尊本座倒是第一次见。”他不吝夸奖,“年纪这样轻,便已跨入神尊境,可见天资不错。”
他问凤溪,“你的父亲母亲是谁?”
父神复活时凤溪也在场,左不过当时天色黑又雾蒙蒙的,他应该没看到凤溪。
能被父神点名问话,在其他人看来是一种荣耀,该喜不自胜慌忙下跪。但凤溪却表现得淡淡的,身子一动未动,只掀了掀乌黑浓密的眼睫: “晚辈出自应龙族,父亲母亲去世早,微名不值尊上挂齿。”
“应龙族啊,那难怪了。”父神缓缓颔首,布满皱纹的眼角抽动两下,“上古神族的后裔,得天地造化眷顾,修炼起来是比一般人进展快。”
父神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眼神中却透出落寞:“本座到底离去太久了,今日看到这么多生面孔,方觉岁月不饶人。”
他又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似乎想找什么人。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他终于开口询问:“释初呢?本座已归来数日,她迟迟不来拜谒,今日朝会竟也未参加。”
他面露不悦之色,声音也沉了下去:“她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义父。”
听到父神问起释初,殿中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如何回答。
扶月上前一步,将释初的下场告诉父神:“释初行差踏错,为祸六界,害死了不少无辜之人。她已被我斩杀于天幕西方,尸身……已化作齑粉飘散在风里了。”
“咯吱咯吱。”
是父神用力握住玉椅扶手发出的声响,听着令人牙酸。
“你杀了她?”父神的脸庞再次失去血色,浑浊的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还让她灰飞烟灭了?”
不知为何,看到父神这幅样子,扶月心底忽地生出一股畏惧感,她攥紧拳头强作镇定:“是的。”
“放肆!”父神猛地拍了下玉椅扶手,“唰”地一声站起身,当众厉声斥责扶月,“本座当初再三叮嘱,让你们姐妹三人相亲相爱、相互扶持,你竟敢杀死释初,心肠怎的这般歹毒!”
他越说越气,竟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急火攻心呵斥扶月:“跪下!”
在扶月记忆中,父神和她说话总是和颜悦色的,从未对她动过怒。可父神今日这样发怒呵斥她,她竟不觉得错愕,而是条件反射一般,迅疾跪地俯首,膝盖骨头和地面接触发出“咚”的钝响。
可知跪得有多快、膝盖该有多疼。
凤溪脊背挺拔站立殿中,身形微不可见地晃了晃,表情仍旧冷淡如水。
父神复活后的第一次震怒,给了他的长女扶月。 照耀殿宇的阳光仍旧明媚灿烂,但殿中诸人的脸上都像蒙了一层寒霜,表情凝重不敢说话,就连喘息声都轻轻的。
仙帝站在扶月身后,扶月跪下之后,变成他直面父神。
仙帝知道凤溪有多珍视扶月,父神这样不给扶月留面子,以凤溪的性格,极有可能会当众跟父神打起来。
仙帝怕出事,忙小心翼翼地扭头看凤溪,打算用眼神提醒他忍着点,别愣头青似的跟父神当众起争执。
意料之外的,凤溪没有攥紧拳头,也没有目光阴沉直欲吞人。他便那样平静地、冷淡地垂首静立,一副置身之外的模样,好像父神的震怒、扶月的下跪都与他无关。
仙帝惊奇不已。
这俩人……怎么了?
想起前几天收到扶月托鹊鸟送来的那封信,再看看凤溪的冷漠表情,仙帝一头雾水。
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压住心底疑惑,主动开腔帮扶月解释:“父神,这事儿真不怪扶月。”
他道:“释初因爱生恨变成堕仙,做事情极为偏激,若不杀了她,还不知要死多少人。”他一贯知道父神爱听什么,故意拿出那一套父神过去常用的说辞,“苍生为重,万民为先。扶月和我们也是为大局考量,才不得不忍痛除掉释初啊。”
见仙帝开腔了,魔帝也紧接着搭话道:“是啊父神,杀释初可费事了。我们这么多人,跟她斗了好几个日夜,才艰难取得胜利。”
仙魔两界帝君都站出来为扶月说话,父神的火气消散不少。他睨了眼跪在地上的扶月,沉声问两界帝君:“你们都有参与?”
仙帝拱手回答:“所有帝君,无一例外。”
父神的眸子暗了暗。他缓慢坐回玉椅中,语气听来沉重而无奈:“罢了,自作孽,不可活。”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用掌根抵着额头,示意众人离开:“你们都散去罢。本座尚未恢复,元气不足,朝会等过些日子再重开。”
父神说什么就是什么,众人齐声答“是”,如潮水般退出主殿,包括凤溪。扶月仍跪在殿中,身子匍匐着不敢起身。
“你也下去。”父神冷声发话,“金羽鹤留下。”
“是。”扶月踉踉跄跄起身,一瘸一拐往外走。路过金羽鹤身旁时,她略抬眸瞥了一眼,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羽君胡子拉碴,面容憔悴,可见苏羽落的事情对他打击真的很大。
殿外阳光明媚,春风温柔地吹在身上,暖暖的柔柔的,仿佛能安抚所有人心中的焦灼和躁郁。
前来赴会的各界翘楚们纷纷踏上归途,碧霄宫外离人如潮。扶月站在宫门匾额下,望着散去的人潮,一时有些迷惘,不知是该留下等父神吩咐,还是该回昆仑山附近的无主福地。
“娘娘。”
她正纠结着,耳边再次响起赤炎的声音。
还没来得及收起眼底的倦意和迷惘,扶月侧身看去,赤炎和凤溪并肩站在阶下,一个笑容灿烂,一个脸色阴沉,性格特点一览无余。
“还没回妖界吗。”她颤动眼睫,收起眼底情绪,“现在回去,正好赶得上用午饭。”
赤炎望了望凤溪:“他急着回去,我怕您心情不好,想留下来宽慰您两句,顺便把他留下了。”
凤溪就算遗忘了片段记忆,还是喜欢穿黑色衣衫。宽袖黑袍上密匝的金线反射金光,凤溪在赤炎的眼神示意下,还算恭谨地向扶月颔首打招呼:“扶月娘娘。”
扶月被凤溪唤得愣了一瞬,少顷,苦涩笑容从她的唇角蔓延至整张脸。
从前,凤溪只有和她置气时,才会这般毕恭毕敬唤她。
她知道,从今以后,凤溪再不会坚定选择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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