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六十八日, 凤溪负伤归来,虚弱得如同经历过一场大战。
扶月很想知道他去了哪里、都经历了什么。然凤溪眼下着实虚弱疲惫,扶月决定先按下心中疑惑, 等过几日再问他。
眼下最要紧的,是帮凤溪养好身体。
凤溪再次熟睡后,扶月回房间换了身衣裳,带上君岚,出发前往昆仑瑶池仙境, 到那边找几味滋补仙药。
昆仑瑶池仙境灵气旺盛,那里盛产高品仙药。
采药归来时, 扶月和君岚“恰好”途经凤溪的枕流榭。桃林枯枝满地, 几间草庐也一派颓唐之相,扶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跟君岚一起动手拆除桃林与草庐。
枕流榭旁边的福地住着位避世散仙, 扶月和君岚拆家的动静太大, 引得那位散仙好奇出门察看。
那散仙不认得扶月,见她站在牌匾下指挥君岚施法拆墙, 忙出面阻止:“停停停,这位仙寮,请停手。”
扶月回身看他。
“这几间草庐的主人,是位俊美非凡的神君,他不知去哪里云游了, 好些日子没回来。”散仙满脸大义凛然地提点扶月, “这位仙寮, 你同他再有仇怨,也不能趁人家不在家,把他家给拆了啊。”
倒是个热心肠的好神仙。
扶月眨眨眼, 指着院子里的紫檀木茶桌问他:“你要不要这张桌子?”
“要要要。”散仙眼底冒光,喜滋滋搬走桌子,又勾头问扶月,“这个铜鼎能不能也给我?”
……
昆仑的仙草的确药效显著,凤溪吃了几剂仙药,身子肉眼可见地结实起来。但受伤的那条腿尚得慢慢恢复,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久别重逢、失而复得、虚惊一场乃人生三喜,扶月一次性全体验了。她心情大好,胃口大开,亏掉的肉也慢慢长回身上。
几日后的晌午,日光温柔,扶月和凤溪各自仰面平躺在醉翁椅上,顶着斑驳的梧桐树阴晒太阳。
医仙说了,他俩阳亏阴盛,多晒太阳有助于早日恢复气色。
温暖日光晒得人懒洋洋的。扶月倦意浓重地掀开眼皮,慢悠悠问起凤溪这趟旅程:“此行有何收获?”
凤溪的眉心动了动。
过去两月经历的事情浮现眼前,他沉默片刻,闭目养神道:“传送的地点不对。”
“我去到了六界未分化时,妖兽横行,秩序混乱。”
不知想到了什么,凤溪眉间的褶皱忽而加深:“听到你的呼唤,我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跳进前方突然出现的白光中,这才成功回来。”
看来那套回溯时空的禁术失败了。扶月懊恼地伸臂躺平,难掩失望道:“早知如此,我何必辛苦寻它。”她深深叹气,“此生,我大抵是找不出杀害父神的凶手了。”
听到“凶手”二字,凤溪交叠放在小腹处的手指蜷动了两下。他许是觉得阳光晃眼,干脆背对扶月,翻身朝向另一侧。
阳光如金色的丝线,穿过叶片缝隙洒向地面,扶月和凤溪一个平躺、一个侧卧,呼吸同样均匀安稳。
小妖帝携夫人来碧霄宫作客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岁月静好的景象。
“好家伙!”他笑着打破这份静谧,“你们便这般浪费大好时光?”
外头仍是冬末,小妖帝夫妻俩穿的都是冬衣,跟四季如春的碧霄宫不太相宜。
小妖后纤细的脖颈上围了一条白狐皮围巾,衬得她冷艳之余又多了些高贵。看见凤溪的那一瞬,她露出安心的表情:“神君……”
话还未说完,她竟哽咽落泪。
扶月斜眼睨向小妖帝,后者面色无异,仍笑吟吟的。扶月不禁佩服:这都能忍,小妖帝果真大爱无疆啊。
小妖帝大手一挥变出一桌两椅,殷勤搀扶小妖后坐下后,他告诉凤溪一个坏消息:“你那桃林不知被何人拆了。听旁边的散修说,是两个华裳女子做的。”
扶月佯装眼睛里进东西了,两只手齐上阵,使劲揉眼眶。
凤溪含笑望她一眼,大度道:“拆就拆罢,我打算搬回碧霄宫住。”
小妖后紧抿嘴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小妖帝明白凤溪和扶月这是和好如初了,甚至,他们还有可能更进一步。他由衷为凤溪开心,也为自己开心,嘴角几乎咧到耳后去:“这是好事。”他朝凤溪挑眉,“那些东西丢了就丢了,赶明儿我送你些新摆件。”
凤溪眨动眼睫,目光落向小妖帝上扬的唇角:“那我也回你一件礼物。过几日拿给你。”
天上浮云游走,日光忽明忽暗。
小妖帝夫妻俩又逗留片刻,直到日光偏西,晚霞灼红半边天,才肩并肩飞离碧霄宫。
扶月望着他们夫妻俩飞远的身影,下意识开口:“能不能……”却又欲言又止。
凤溪偏头看她:“嗯?”
扶月晃晃悠悠躺好,眼神闪躲道:“没什么。”
扶月本想问凤溪,能不能想出什么法子,让小妖后彻底断了对他的念想。
但说出口的瞬间她便想明白了,喜欢这种感情,没法靠别人扼杀,全靠自己想通了、心死了,方能不爱了。
晚霞光线柔和,扶月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凤溪线条清晰的脸庞,心中啧叹连连:光她便撞破两次凤溪拒绝小妖后的场景,话说得足够难听了,怎么小妖后就是不死心呢?
凤溪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
经历凤溪失踪两个月的打击,扶月的心态产生了变化。她不想再像之前一样糊里糊涂、避重就轻地过下去,有些话,她决定挑明了说。
打定主意,扶月坐起身,语气郑重地交代凤溪:“布一个遮挡的结界。”
凤溪虽疑惑,却也应声照做了。
遮挡结界无影无形,从结界内,可以观察到外面的动向,但是从外面却看不到结界内发生了什么。
扶月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鼓足勇气,将心中话语宣之于口:“你执意喜欢我,无论如何都不改变心意?”她眨也不眨地盯着凤溪,语气飘渺不定,“哪怕我明天就会死掉,哪怕你将忍受千万年的无尽孤独?”
夕阳宛如一颗熟透了的柿子,悠悠地悬在天边,将柔和又温暖的光线轻柔地洒在梧桐树下。
凤溪坐正身子,换上平日里的严肃表情,郑重回答扶月的问题:“无论如何,我心不改。”
他猜出扶月问这几个问题的真正用意,向来清冷自矜的眉宇间浮现暗喜之色,怎么用力去藏都藏不住:“师尊不在乎六界非议了?”
扶月露出洒脱笑容——她从来就没在乎过。
“你呢?”她问凤溪,“不怕世人戳你脊梁骨?”
“我是应龙,化为原形体长百米,脊梁骨有千根。”凤溪半是玩笑半认真道,“若一截截戳过去,会累得他们手指头疼。”
扶月看向凤溪漆黑狭长的桃花眼,脸上的笑容不断放大、再放大。
她决定顺从本心,听从阿云珠的劝告,全心全意爱一回。
哪怕时间短暂结局潦草。
“暂时别让六界知晓。”扶月若有所思叮嘱凤溪。
凤溪只是喜欢扶月,顺便也想让扶月承认喜欢他而已。
至于目的达成后,是公开关系让六界知晓,亦或是秘而不宣私下往来,凤溪倒真的从来不曾仔细想过。
他以为扶月还是在乎人言,没多说什么,只顺从答应:“好。”
只要扶月的要求没有触及到他的底线,他都会照做。
亲也亲了,家也被拆了,扶月软硬兼施,凤溪唯有从善如流搬回碧霄宫。
对此,温良恭俭的周莳薇仙子有话要说:“早搬回来,也不至于糟蹋了那些好桌椅。”
凤溪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时,他真的去了趟妖界,专程送礼物给小妖帝,并带回不少做工讲究的文玩摆件。
他一件件从随身空间取出那些文玩摆件,边往架子上摆,边对来帮忙的扶月道:“赤炎非要塞给我一张虎皮,我没要,还回去给他了。”
扶月想到了阿云珠带走的那床鹅绒被,后背发麻道:“没要是对的。好好的屋子里摆张老虎皮,四不像,活脱脱占山为王的绿林大王。”
她问凤溪:“你送赤炎什么礼物?”
凤溪气定神闲开口:“时渡盘。”
“嚯。”扶月讶然,“大手笔!”
时渡盘乃是月宫至宝,凤溪厚着脸皮诓来的,竟如此慷慨赠与小妖帝。
扶月想叹一句知己情深。
“下次见面,我得问问赤炎时渡盘好不好用。”扶月冲凤溪挑起一侧眉毛,“这可是他的好兄弟舍弃脸面硬讹来的。”
凤溪凑近扶月,眉眼带笑:“我陪你一起去。”
遗憾的是,扶月和凤溪没能等到当面问小妖帝。
三日后的晌午,天上天乌云密布,扶月和凤溪正在百花园中铲草,君岚给他们带来一则消息:“妖界来报。”她顿一顿,神色凝重道,“小妖帝……去世了。”
扶月和凤溪手中的小铲子同时掉落:“什么?!”
去妖界奔丧途中,扶月藏在凤溪身后,用他的身体遮挡寒风。
凤溪的驭云技术极好,祥云飞得稳稳当当,丝毫不晃悠。快飞抵妖界时,扶月沉吟稍许,试探着问凤溪:“你跟小妖后……以前认识是吗?”
“嗯,”凤溪不遮不掩,坦诚道,“说来,她与我有渊源。”
“她……”扶月目光如炬,“原身是什么?”
凤溪在暮色中回头,宛如刀刻般精致的脸庞写满诧异。
第102章 淫毒
妖界才撤下治丧的白布没多久, 重又披白挂孝。
被妖仆领去见小妖后的路上,扶月和凤溪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三日前,凤溪造访妖界。他刚离开没多久, 魔界二当家赤元丰借着醉酒,半真半假地闯入妖皇宫闹事,吵吵嚷嚷不成体统。小妖后看不过眼,便疾言厉色说了他几句,赤元丰本就存心找事, 小妖后的出言训斥正合他心意。
他顿时一蹦三尺高,用尽难听字眼辱骂小妖后, 用词之下流给旁边的兔子精都听得耷拉耳朵堵住耳孔。
最心爱的女人受此折辱, 纵对方是至亲骨血,小妖帝也再难忍耐。他掏出流星锤, 跟赤元丰真刀真枪打起来。叔侄俩你一锤子我一刀, 从妖皇宫一直打到燎原山, 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激战多轮之后,最终以叔侄俩双双掉进燎原山的烈焰之中收场。
“二当家的尸身掉得不深, 拿铁钩子一勾便上来了。”妖仆泪水涟涟道,“主子跌落火海深处,我们妖后吓得腿都软了,哭着去求火神出手搭救。可等火神寻到主子时,他的尸身已烧成黑炭, 一碰便哗哗往下掉渣……”
扶月听得后脊背发凉, 抑制不住打了个冷颤。
凤溪用柔和眼神安抚她:“别怕。”
妖皇宫内气氛低沉阴郁, 小妖后虚弱躺在白玉榻上,身边围了七八个女性亲眷,男眷们则远远站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沉重愁容。
“早知如此,我忍下那些折辱的话,不还嘴便好了。”轻薄的嘴唇毫无血色,小妖后用手帕轻按眼角,呓语般碎碎念叨,“我不还嘴,赤炎和二叔便不会打起来,他们也就不会双双殒命……”
事已至此,懊悔也无用。女眷们纷纷劝小妖后往前看,切莫因伤心过度损伤身体。
看见凤溪和扶月到来,小妖后撑着起身,恭谨向他们行礼:“请恕晚辈不能出门迎接。”
扶月忙示意她躺好:“都什么时候了,你身子要紧。”
扶月前段时间还在说妖界形势平稳,这可倒好,平着平着,把小妖帝给平没了。
小妖帝一死,妖帝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赤元丰本可如愿承袭妖界的帝王之位,可惜造化弄人,他的尸骨已盛敛入棺,跟小妖帝的棺材并排摆在妖皇宫主殿,再没法圆妖帝之梦了。
赤元丰的儿子打算替父亲圆梦。
“国不可一日无君。”一片啼哭声中,赤元丰的大儿子擦去眼泪,做出副发愤图强的样子,主动提议道,“不如,让我暂代妖帝之职罢。”
话音刚落,赤元丰的二儿子当即跳出来反对:“怎么就你暂代妖帝之职了?你有驾驭四方的能耐吗?”
“怎么没有?”赤元丰的大儿子瞪眼道,“我是家中老大,父亲时常夸我办事周到。我驾驭四方的能力用得着你质疑?”
眼看着亲兄弟要当众吵起来,他们的母亲忙出面调停:“都住嘴。”
冷脸呵斥完自家两个儿子,赤元丰的夫人拿手帕擦去脸上泪水,转身走向扶月:“扶月娘娘,正好您也在这里。”
不等扶月有所回应,赤元丰的夫人径直道:“您看,让我的大儿子、赤炎的堂哥暂代妖帝之职行不行?”
“母亲……”赤元丰的二儿子忿忿不平,还想说些什么,触碰到自家母亲警示的眼神,只得不情不愿咽下那些话。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扶月。
他们都知道,天上天不过问六界选主之事,但天上天选择支持谁,谁便能坐稳帝皇之位。
十几双眼睛,有探问、有期待、有愤怒……扶月身处目光中心,顿觉压力颇大。
当了几百年六界共主,这还是扶月头一回遇到这样复杂的情况——短短数月内,一界新老帝皇先后横死,帝位竟落到后继无人之地。
她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迟疑开口:“这个……”
没等扶月把话说完,小妖后忽地出声打断扶月,音量不高也不低,却恰好让殿内所有人都能听到:“我腹中……已经有了赤炎的骨血。”
“什么?”赤元丰的大儿子难掩震惊,“你、你有孕了?”
女眷们纷纷围上去,七嘴八舌问小妖后:“真的假的?几个月了?”
“两个月了。”小妖后面有哀色道,“赤炎还和我说,等三个月后胎气稳定了,我们便将此事昭告四方。只可惜……”余下的话皆被抽噎声吞噬。
“扶月娘娘。”小妖后倏然翻身下榻,双膝落地跪在扶月面前,“孤儿寡母日子难过,恳请您多多照拂,让我能够安心养大赤炎的孩子。”
扶月也是殿中诸多震惊者中的一员。
她记得,小妖后之前向凤溪表露心迹时说过,她不会让小妖帝碰她,只有凤溪才配与她生儿育女。
可……人不可能凭空受孕,小妖后若怀了赤炎的孩子,总要做那档子事才行。
难道那些话只是小妖后当日情深随口一说,后面又想通了,愿意跟小妖帝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了?
扶月下意识看向凤溪。
凤溪对上扶月的眼神,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扶月心中了然。
不管苏羽落有没有怀赤炎的孩子,一旦扶月答应让赤元丰的儿子暂代妖帝之职,那迟早有一天,暂时会变成正式。
不论是赤炎的孩子,还是其他人想要回妖帝之位,都要经历好一番血雨腥风。
所以,这个口子不能开。
“起来罢。”扶月扶起苏羽落,态度温柔语调轻缓,“赤炎在时,我曾鼎力助他;如今他不在了,你是他的夫人,又怀有他唯一的骨血,我自当同样为你撑腰。”
她对上小妖后感激的视线,继续道:“妖界一切事物暂时由你打点处置。若遇到不懂的地方,可以去找仙帝商议,找我和凤溪亦可。”
苏羽落擦去眼泪,幽冷的脸上浮现坚毅之色:“我会生下这个孩子,好生抚养他长大,将来让他接过赤炎的衣钵,做一位合格的妖界帝王。”
赤元丰的妻子没想到,扶月如此轻易地将代理妖帝的位置给了苏羽落,她试图作最后的努力:“哎呀娘娘,她一个妇道人家……”
“夫人。”凤溪出声叫停赤元丰的妻子,“你也是妇道人家。”顿一顿,他在殿中人各怀心思的目光中再度开口,“我师尊扶月,亦是。”
原本喧嚣的大殿陷入沉静,扶月含笑看着凤溪,唇角弯起的弧度刚刚好。
小妖帝离世猝然,凤溪作为他在这世上最好的知己,于情于理,都应当留下来帮忙打点身后事。
扶月也留在妖界帮忙。
倒不是怕凤溪跟小妖后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扶月相信凤溪为人,也相信凤溪对她的真挚情感。
她选择留下,是有其他原因。
老规矩,这次凤溪和扶月仍旧住上次的院落。
夜晚皎月高悬,扶月洗漱完毕,刚要上床睡觉,凤溪忽地行色匆匆叩门,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外走:“带你去个地方。”
扶月头上钗环已卸,及腰的玄色头发在腰间荡来荡去:“哪里?”她问凤溪,“去哪里?”
凤溪没有明说。他拉着扶月在妖皇宫左右穿梭,七拐八拐的,走到一处亮着灯的房间前,径直推门入内。
房间内的布局扶月已看过好几次。她重重咳嗽几声,面色微红质问凤溪:“你、你带我来你房间作甚!”
凤溪带她来的,是他多次入住的别苑客房。房间里灯光葳蕤,夜风从门缝和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灯罩里的烛火微微摇晃,看得人眼晕。
凤溪没有多解释,他抬手指了指内堂与外堂之间的屏风,示意扶月往里走:“进去罢。”
“好啊你!”扶月脸上立时烧得厉害,她露出光正伟岸的表情,磕磕巴巴数落凤溪,“我虽然、虽然不排斥与你亲近,可你也不能放肆至此,如此这般……成、成何体统!”
凤溪被扶月数落懵了:“什么放肆?什么成何体统?”
“你是不是想……”扶月还没有把话说完,外面传来阵脚步声,又轻又浅,刻意压着似的。
凤溪脸色骤变,“来了。”他推扶月入内室,压低声音道,“躲一会儿,先别出来。”
扶月不知道凤溪到底想做什么,也不知道偷偷靠近的那人是谁。她一头雾水地步入内室,仰起脸,正看到一张做工精致的八步床。
外面很快响起敲门声,凤溪冷声询问:“谁?”
小妖后的声音透过木门传进屋内:“是我。”
扶月差点儿绊一跤。
凤溪真是的,明知小妖后要来找他,作甚把她带来塞进房间里!
“吱呀”开门声后,苏羽落抬步走进屋内。凤溪语气疏离道:“有事吗?”
“你何必待我冷冰冰的。”苏羽落语带埋怨,“我们本是同类人。”
扶月藏身的屏风右上角正好有个窟窿眼。她眯起一只眼睛,凑近那个窟窿眼,通过窄小的孔洞窥视凤溪和苏羽落。
房门似掩非掩,凤溪和苏羽落一左一右站在茶桌旁,两张同样精致冷艳的面容被摇曳烛光照亮。
凤溪拉开和苏羽落之间的距离:“你是赤炎的夫人。”他道,“请自重。”
扶月看到,凤溪提到赤炎的名字时,苏羽落的眼皮跳了两下。
“赤炎……”苏羽落沉下眼眸,“已经死了。”
凤溪隔着茶桌看她:“你该不会,一直盼着赤炎死罢?”
“怎会?”苏羽落露出哀戚之色,“这世上,哪有女子会狠心盼夫婿死呢。只能说他运气不好。”
“当然,也有可能……”哀戚之色很快褪去,苏羽落的唇角浮现一抹古怪笑容,“也有可能是造化使然,除掉错误的人,让我能和正确的人厮守。”
凤溪闻言深深皱起眉头:“不要说赤炎尸骨未寒,哪怕他死去百年,我也不可能与你苟合……”
他似乎哪里不舒服,话还没说完,便捂住胸口趴在茶桌上,扶月看到他的肩头在猛烈抖动。
“别说得这么难听。”苏羽落唇角的怪异笑容放大,她不紧不慢靠近凤溪,温柔纠正他,“那叫续弦。”
凤溪表情痛苦抬头,冷白如玉的脸涨得通红:“你对我做了什么?”
苏羽落用手指轻轻抚触凤溪的后背,居高临下冲他微笑:“你应该知道的啊。”冰冷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妖媚,与她清冷的气质不相符,却更显妩媚动人,“世人说我们性淫,不正是因为我们体内拥有胜过世间一切欢好之药的淫毒么?喜欢谁,不必苦苦追求,只要凝神散发身上的味道,便可使对方动情。”
“共赴巫山,翻云覆雨,轻而易举。”
啊?听到苏羽落的话,扶月瞳仁里写满惊讶——什么淫毒?应龙一族还有这个绝技吗?她怎么没听说过。
那……扶月轻手轻脚摩挲下巴:凤溪喜欢她这么多年,为何没有施展他们应龙一族的绝技,给她闻闻他体内淫毒的味道呢?
那样岂非进展更快……
不知道凤溪有没有应对淫毒的法子。扶月一边惴惴不安为他担心,一边稳住心神躲在屏风后,继续透过小孔洞观察外头动向。
第103章 请求
“你……”凤溪艰难抬起头, 眉间隆起,似在极力克制内心旖旎想法,“你已怀有赤炎的孩子, 怎可再对我用淫毒。”
“实话告诉你罢。”苏羽落凑近凤溪,脸上笑容明媚,“我腹中并未怪有赤炎的骨血。”
她在凤溪震惊的眼神中轻笑出声:“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只有你才配和我生儿育女。其他人,只会玷污了我们应龙血统的纯净。”
她用手指轻抚凤溪的脸颊:“现在是我们最好的年纪,生出来的孩子一定又漂亮又聪明。”
窗外夜莺啼叫, 扶月再一次被小妖后的话惊到了。
倒不是为小妖后的身份吃惊。下午来妖界的路上,扶月已从凤溪口中得知, 小妖后也是应龙后裔, 她年纪尚小时便被送来妖界,由赤炎的舅舅抚养长大。
她震惊的是, 小妖后竟这般胆大包天, 敢假装有孕夺权, 甚至还想用瞒天过海之计跟凤溪生米煮成熟饭。
“做扶月的徒弟有什么好。”苏羽落又对凤溪道,“赤炎死了, 妖王印在我手中。今晚我们先行夫妻之实,等出了丧期,你便离开扶月,来妖界来做我的夫君,我们同受四方朝拜、同享妖皇之权。”
她用蛊惑的语调催促凤溪:“你不能只为自己活, 更要为应龙一族而活。作为族群仅剩的两人, 我们必须赶紧繁衍子嗣。”
凤溪脸色潮红, 紧咬牙关质问苏羽落:“繁衍子嗣与我何干?”
“你是应龙唯一的雄性,我是唯一的雌性。”苏羽落语气坚定,“我们理所应当在一起。如此, 才能保证种族繁衍昌盛、血统纯净无染。”
凤溪试图点醒她:“仅靠我们两人,没办法让应龙一族重新崛起。”
苏羽落却如同魔怔了一般,语气愈发坚定自信:“只要念头不息,就能成功。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要不了多少年,应龙一族将再现往日雄光。”
苏羽落信心满满的话语,让扶月听了都颇觉振奋。看样子,她对种族繁衍以及血统纯净两件事执念深重。
可……
作为世上唯二两只应龙,苏羽落跟凤溪生孩子,是能保持血统的纯净不假,可他们生了孩子之后呢,再到哪里去找其他应龙跟他们的孩子繁衍后代?
总不能叫他们的孩子互相配对罢?
近亲繁殖,很容易生出手脚不齐全的怪物。
呼啸寒风透过门缝吹进屋内,茶桌旁的烛光晃动得厉害。凤溪在影影绰绰的烛光中抬眸,突然问了苏羽落一个问题:“你是应龙的事,六界基本无人知晓。你明明可以为自己而活,跟赤炎安度余生,为何非执着于重振应龙族?”
凤溪问的,正巧也是扶月想知道的。她竖起耳朵,听苏羽落会如何作答。
厚实的屏风能挡住光影,却挡不住苏羽落掷地有声的话语:“若人人都为自己而活,那世间便不会再有道义、责任,和公平。”
短短一句话,立时让扶月对苏羽落刮目相看。若抛开苏羽落做的事情不提,以她的见解和格局,还有心计与手腕,倒挺适合做一界领主。
只可惜……她选错了路。
扶月替苏羽落惋惜。
凤溪得到答案,冷峭的眉眼间恢复些许温度。他取出手帕,面无表情擦拭苏羽落适才触碰的地方,脸上的红意快速褪去:“趁我没动怒,出去。”
面容白皙,神态镇定,再看不出半分中毒的样子。
苏羽落吓得花容失色:“你不是……中了我的淫毒吗?”
凤溪端坐茶桌旁,眼底的冷漠几乎渗出来:“你的淫毒对我没用。”
苏羽落难以置信:“怎么会……”
“你被送来妖界时年纪尚小。”凤溪不紧不慢告诉苏羽落,“不知道应龙淫毒无法作用于同类,也属正常。”
借种的计划失败,苏羽落几乎落荒而逃。踏过门槛后,她又扶着门框回头,眼中含泪望向凤溪:“你会帮我保守秘密,对吗?”
“应龙族只剩我们俩了。”
“求你。”
凤溪没有答应苏羽落,却也没有回绝。他挥手施法重重关上房门,彻底阻隔苏羽落看向他的视线。
长久的寂静后,外面响起苏羽落离开的脚步声。
扶月等了会儿,确定苏羽落不会再折返回来,才从屏风后走出。
她环臂看向正在擦脸的凤溪,脸上挂着揶揄笑容:“你叫我来,就是让我看你如何拒绝小妖后?”
“不是。”凤溪的脸庞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意,“师尊。”他不再克制隐忍,任由红云从脸上蔓延至耳后,继而是手脚和身躯,“帮……帮我清除体内淫毒。”
扶月恍然发现,凤溪的后背竟然早已被汗水打湿。
“苏羽落自小被送走,对应龙的事情知之甚少。”凤溪说话的声调逐渐降低,“其实,应龙的淫毒不单单可以对异族使用,对同族也有效……”
原来刚刚凤溪只是假装清醒。
房中只有凤溪和扶月两个人,扶月还是心虚地看了看四周:“不……不行。”她没中淫毒,可脸颊也开始变红,“这是在妖界,地方不合适……”
凤溪从胸腔深处发出由衷笑声:“你在意的竟是我们身处妖界?”他强撑着抬起头,目光灼灼看向扶月,“师尊……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扶月脑海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不敢直视凤溪,耳后的脉管突突跳得厉害。
凤溪咬牙强忍内心欲望,虚脱无力提醒扶月:“用清心咒……”
扶月恍然大悟。
是哦。
她会清心咒啊。
任心中情欲叫嚣再猛烈,多施展几遍清心咒即可压制住。
凤溪解释请扶月过来的原因:“倘使苏羽落今日不用淫毒,他日寻到机会,也会用。与其他日不慎着道,倒不如今日骗她相信淫毒无法对同类起作用,彻底打消这个念头。”
“淫毒性烈,发作也快。我怕无法忍到她信以为真再去找你解毒,所以提前请你过来。”
扶月明白了。凤溪思虑周全心无杂念,倒是她……想的有点儿多,也有点儿复杂。
凤溪脸上的红意越来越重,整个人几乎趴在桌子上,扶月担忧地望着他,却迟迟没有施展清心咒。
“念咒罢。”凤溪闷哼一声,“快。”
扶月挪开视线,不敢再看凤溪,只为难挠头:“你多喝点凉水行不行?实在不行,你去洗个冷水澡罢。”
凤溪本就在艰难忍耐,听到扶月这样说,他差点呕出一口血。
“这里是妖界,不是天上天。”他提醒扶月。
扶月明白凤溪想说什么。妖界此刻正是冬末,气候严寒,不比天上天四季如春,在妖界洗冷水澡会被冻成冰疙瘩。
可……她继续为难挠头:清心咒……她暂时不能用啊……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抓住凤溪的手,眼中星芒闪烁:“凤溪。”她柔柔唤他。
凤溪呼吸一滞,被扶月握住的手从掌心径直麻到指尖,心神晃动得几乎无法保持理智。
“相信你自己!”扶月握紧凤溪的手,眼冒星光鼓励他,“不过是淫毒入体罢了,你要相信自己可以熬过去!”
凤溪:“……”
最后,还是扶月从口袋里翻出几颗辅助打坐用的静心丸,和水喂凤溪服下,才勉强压制住凤溪体内泛滥的淫毒。
扶月担心苏羽落再杀个回马枪,也怕凤溪睡到半夜淫毒复发铸成大错,她没有回自己的客房睡觉,而是留在凤溪房中,准备等天快亮时再回去。
吹灭灯烛,扶月睡床上,凤溪睡地下,两个人头颅所朝方向一致。
月光透过琉璃窗落在地面,像一泓流动的清泉。扶月紧拽厚重被褥躺了会儿,怎么都睡不着。她干脆翻身朝外,睁着好奇的眼睛问凤溪:“下午赶路匆忙,很多事情没来得及问清楚。你是何时发现小妖后也是应龙的?”
凤溪的声音低低的,似蒙了一层雾:“赤炎和苏羽落成婚当日,她主动告诉我,她亦是应龙族人。”
扶月在黑暗中挑眉:竟然这么早。
她故意叹气:“哎,这种事情你也不提前跟我透个底。若不是那晚我偷听到你们俩言谈不对劲,心中起疑,昨天来妖界的路上主动问起,只怕现在还蒙在鼓里。”
她裹紧被子,做作喟叹:“情分还是不深呐。”
凤溪睁开眼睛,星光投进他的眼底:“这下敢承认偷听了?”他似笑非笑道。
扶月厚颜无耻纠正他:“主动的叫偷听,被迫的叫误听。”
凤溪第一次听说世间还有这则道理。
“苏羽落……”想起小妖后刚才说的那些话,扶月不禁感慨,“哎,其实她若没做那么多错事,倒也值得培养。”
凤溪轻眨浓密眼睫:“她有责任心,也有股拼劲。但心太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无辜的人和爱她的人都去伤害。”
不知想到了什么,凤溪的声音突然变得深沉喑哑:“她离开应龙族群太久了,对族群之事知之甚少。有时候选择的路有误,心中所坚持的道义便会成为魔障。”
凤溪想起的应该是一段不好的记忆,渐渐连眼眸也暗下去:“万灵之祖……呵……”
他极不屑、极嫌恶地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轻哼。
第104章 拯救
扶月觉察出凤溪情绪低落, 她向外挪了挪身子,趴在床沿边转移话题:“我才知道,你们应龙体内竟有那个……”她咬住下嘴唇, 纠结一瞬,说出那个词,“淫毒。”
她问凤溪:“你既有这种能力,为何不用在我身上?”她冲凤溪挑眉,“生米煮成熟饭进展多快啊。”
苏羽落为凤溪准备的这间房看似装饰华丽, 实则处处漏风。寒风从窗缝不间断溜进房中,凤溪打个冷颤, 表情玩味地看向扶月。
他不傻。
对六界共主霸王硬上弓, 会有何下场,不必多言。
“淫毒……是世间最恶心的毒。”眼底漫上嫌恶, 凤溪脸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干净白皙, 他却摸出手帕,反复擦拭脸颊, 仿佛脸上有擦不去的厚重灰尘。
扶月眼中流露担忧之色。她看到了凤溪打冷颤的动作,正好床里头还叠放了两床被子,她翻身坐起,抱了一床被子下地。
“你说……”她轻手轻脚将被子盖在凤溪身上,跪坐在他身边, 小心替他掖被角, “苏羽落掌权后, 最想做什么?”
闻到扶月身上的味道,凤溪才停下擦脸的动作。他抬眼望向扶月近在咫尺的鹅蛋脸,心情慢慢平复:“当然是达成心愿, 报灭族之仇。”
“她什么时候会动手呢。”
“应该快了。她费劲心思才成为妖界的掌权者,不会再浪费光阴,等上几十载。”
扶月爬过凤溪的腰身,替他掖另一边的被角:“我真迫不及待想看金羽鹤吃苦头的模样。”
高高在上的羽君大人,若得知这世间除凤溪以外还有其他应龙,表情会有多精彩?
更别提那只应龙很快将率兵杀去太华山,亲手报灭族之仇。
“别动。”
扶月正艰难越过凤溪,给他掖被角,凤溪倏地沉声叫她别动。
扶月停下手边动作,贴着他的身体滑回原位,跪坐在脚后跟上,表情懵懂:“怎么了?”
凤溪眼睑抽动,定眸深深凝望扶月:“静心丸虽然有用,但不能将淫毒全部逼出体外,还有一部分残留。”
扶月明白了,她刚才的动作不合时宜,应该是勾起了凤溪体内残余的淫毒。她做错事般心虚挪开眼,视线缓缓顺着凤溪的脖颈往下走,掠过他的胸膛和腰身,无意识地停留在他的身体中段。
那里……鼓起来一块。
扶月猛地睁大眼睛,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忽地记起,下凡历劫的那十六载,她跟李润乾曾做过的事情。在床上,在月下,在无人的花园里……
口干舌燥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扶月颤颤巍巍站起身,猛地跳起来,推开门双腿发软地跑了出去。
凤溪撑地起身,目送扶月逃走,挑起唇角笑得无奈。笑着笑着,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扶月……逃走时用跑的?
这种时候,用法术御风逃离,岂不是更快?
凤溪脸上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
这晚过后,扶月和凤溪又在妖界逗留四日。
分明是暮冬时节,可天地间残留的寒意丝毫不逊隆冬,不单风冷如刀,甚至还下了两场不大不小的雪。
凤溪在外头顶着寒风忙忙碌碌,为小妖帝的身后事奔走,扶月则躲在房中闷头睡觉。
有时躲在她房中,有时躲在凤溪房中。
凤溪时常两边换着跑,开门像拆匣子,不知扶月躲在哪个匣子里。
再一次忙完手边琐事,凤溪心怀期待推开他居住那间客房的雕花木门,随风晃动的床帏后,扶月打着哈欠睁开眼:“忙完啦?”
凤溪脱下斗篷,抖抖身上的雪沫,含笑望着扶月:“师尊不是说,暂时别让外界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他走近床榻,笑容直达眼底:“你就不怕睡在我房中的事被外人知晓,会有人传闲话?”
只是借地方睡觉,又没睡到一个被桶里。扶月满不在乎地揉了揉眼睛,撇嘴道:“苏羽落太偏心了。你房中的床比我的床躺着舒服,被子也柔软厚实,睡起觉来更踏实。”
最关键的是,这边有凤溪身上的味道。
那两个月的生死未卜给扶月留下极重阴影,闻不到凤溪身上的味道,她便睡不安稳。
她伸手抓住一缕凤溪的黑发,边把玩边恹恹叹气:“看到没凤溪,也不是人人都拿我这个六界共主当回事的。”
凤溪弯腰凑近她,剑眉斜斜飞进鬓角的乌发中,眼眸如夜空深邃:“我拿你当回事。”
小妖帝的身后事很快处理妥当。
离开妖界之前,扶月又单独去看了一趟小妖后。
许是因为向凤溪投淫毒不成反被拆穿,小妖后自觉脸上无光,凤溪在妖界帮忙的这些时日,小妖后没再找过他,只一直称病卧床,不见任何外客。
倒是难得肯见扶月。
小妖后仍睡在她和赤炎成婚时的红木棚架床上,床内摆设跟扶月前几天看的没丝毫变化,被褥仍旧是两床,甚至连赤炎的枕头都在。
赤炎的尸身都下葬了呢。
妖仆搬来软椅放在床前,又送了一盏清茶来。扶月端着热乎乎的茶盏坐下,漫不经意问苏羽落:“没收起来吗?”
苏羽落容色憔悴,眉毛淡得似一团烟气。她顺着扶月的视线看向赤炎的枕头被褥,眉心动了动:“明日便收。”
扶月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她想试试看,能不能最后再捞苏羽落一把。
冬天最适合喝热茶。扶月浅啜一口茶水,没有任何铺垫,径直开口问苏羽落:“你喜欢凤溪,是吗?”
苏羽落脸色陡然一变,双眸惊恐地瞪大。
她不知道扶月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只能猜测或许是凤溪那边走漏了消息。
扶月看穿了她的想法,坦白告诉她:“不是凤溪告诉我的。赤炎父母大丧那夜,我恰好撞见你和凤溪在树下拉扯。”
苏羽落眼中惊讶之色更甚——扶月……竟然这么早便知道了吗?
亲眼撞破的事情无从狡辩,越解释,反而越有欲盖弥彰之嫌。苏羽落想到今后将要实施的大计,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脑中快速思考应付扶月的方法。
扶月捧着茶,不急不躁等苏羽落想出办法搪塞她。
良晌,苏羽落抬起头,向来冷冰冰的脸上浮现破釜沉舟的决绝:“是,我喜欢凤溪。”
这回轮到扶月惊讶了:啊?她竟就这样干脆承认了喜欢凤溪的事情?
“我对赤炎只有感激之情。”苏羽落拧眉道,“同他在一起,只不过是父亲母亲逼迫,再加上实在抵不过他死缠烂打罢了。”
她猛吸一口气,似下了极大的决心,赤足下地跪在扶月脚边,伏地叩首道:“求扶月娘娘成全我和凤溪!”
扶月被她突如其来的跪地哀求吓得眼皮直跳。
表面岿然不动,扶月垂眼睨苏羽落:“我如何成全?”
“我知道凤溪喜欢的人是您。”苏羽落叩首的姿势格外标准,“只要您言辞狠厉拒绝凤溪,伤透他的心,让他知道您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可能,他自然会投入我的怀抱。”
扶月被她自信的语气逗笑了:“凭什么?”
“凭……”苏羽落只说了一个字,便抿住嘴唇吞下未说出口的的话语。
扶月猜到她想说什么——凭她和凤溪是世上仅剩的两只应龙。
见扶月气度沉静,似乎不为所动,苏羽落又缓缓直起腰,跪地仰望扶月:“扶月娘娘。”她眼中噙满泪水,“您是六界共主,手里握着众仙的生死,您想要得到一份爱情多么简单。凤溪的爱在您眼里,根本不值一提罢?”
她轻轻垂落眼睫,成串眼泪划过脸庞,滴落在地毯中:“我年纪轻轻便丧夫,身后又没有公婆扶持,往后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她哭着哀求扶月,“娘娘,您什么都有了,可我什么都没有。您便慷慨些,将凤溪让给我罢!”
苏羽落有着一头跟凤溪同样柔顺的及腰墨发。她在病中,头发没扎起来,松散披在脑后,满头仅有一朵小白花作装饰。
她跪在地上哭泣,长发蜿蜒堆在身后,显得整个人小小一团,比娇花还让人怜惜。
扶月想,苏羽落还不知道她已经接纳凤溪,若知道,她哭得可能会更大声。
她慢慢搁下茶盏,嗓音温凉如水:“你错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苏羽落:“我是六界共主不假,可我得到一份爱,也很艰难。”
诚如阿云珠所言,扶月想要的,是一份毫无保留的、全心全意的爱。她等了五千多年,才等到凤溪出现,神仙能活多少个五千岁呢?
既认定了凤溪,不管何人来抢,她都不会相让。
除非凤溪主动推开她,抑或……抑或她寿命消烬不得不离开凤溪。
她在苏羽落面前蹲下,嗓音沉静告诉她:“爱里不讲强弱,不是谁弱,谁便能占据优势;也不是谁强谁就活该退让。”
她拉长语调,眉毛几乎要拧到一起:“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啊。”
苏羽落对上扶月清透的琥珀色眼眸,后槽牙暗暗咬紧:“所以,您今日过来,就是想炫耀凤溪对您情比金坚?”
“不是。”
扶月回答得甚为迅速。
她站起身,摸起放在小桌上的茶盏,一口气喝光杯中残留的茶水:“我来是想提醒你。苏羽落,你要不要问问自己的心。”
她回过头,边擦去嘴边水痕,边意味深长望着苏羽落:“问清楚,你喜欢的是凤溪,还是赤炎。”
窗外传来雪压松柏的声音,苏羽落向后跪坐在脚后跟上,整个人似被抽走了灵魂,双眼空洞无神。
扶月拉紧衣裳领口,推开紧闭的殿门。
细碎雪花从天幕落下。凤溪身穿黑狐皮大氅,迎雪斜倚院中松柏,颀长身姿胜过雪景千倍万倍。
扶月拎起裙摆迈步奔向他。
第105章 恩爱
这是扶月今冬遭逢的第一场雪。
回天上天之前, 扶月借口雪天太冷,自己腾云也没个遮挡,硬赖着跟凤溪挤在同一朵云上。
“最近好像都没见师尊用术法。”凤溪驱动祥云, 看似漫不经心道。
扶月戴上兜帽,打个冷颤:“天太冷了,冻手,懒得捏诀。”
“是吗?”凤溪卷起宽大衣袖,叠在手腕之上, 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头,方便等会儿接人。
云朵飞至高空, 离妖皇宫越来越远。凤溪打定主意, 做足准备,忽地毫无征兆地提膝起飞, 独留扶月一人在云头上。
扶月慌张唤他:“凤溪, 你做什么?”
凤溪没有回答。
失去了驾驭之人, 祥云当即停滞不前。凤溪伸出食指,冲着云朵隔空轻点, 厚重祥云立刻如烟雾飘散。
按照常理,乘坐的祥云随风飘散,扶月应该赶紧捏个御风诀腾空飞起。但她却仍然逗留云上,直到最后一丝烟雾散尽,她惊叫一声, 整个人如失去翅膀的飞鸟, 直直往下坠落。
“凤溪!”扶月惊叫道, “救我!”
凤溪自然要搭救扶月,不然他卷衣袖作甚。
眼睛紧紧锁在扶月身上,凤溪如离弦之箭急速奔向扶月, 在她离地面还有几百尺时,伸手揽住她的腰身,打横抱住她重新飞回天际。
“师尊……”凤溪悬空紧抱扶月,眼底精光毕现,“你的反噬——是修为尽失吗?”
天边暮色将尽,暗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席卷而来。扶月面上除了惊魂未定,又多了抹惊慌失措。
神仙施展禁术,反噬各不相同。
扶月施展穿越时空之术的反噬,在凤溪负伤归来的第三天出现了:千年修为尽失,她连最基本的御风飞行都做不到。
凤溪的手掌温热有力,扶月心虚地眨了眨眼,嗫嚅问凤溪:“你……怎么发现的?”
“你近来出门办事总叫君岚一起,返回时也皆是她腾云载你。”凤溪举了两件事为例,“施清心咒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可那晚我请你施咒,你却推三阻四不肯,最后还摸出颗静心丸糊弄我。”
最为关键的是,方才扶月进去找苏羽落交谈前,刻意交代凤溪别跟随。
凤溪是没有进去。他等在树下,违令用影言术探听她们的对话,术法造诣高深如扶月,竟完全没有察觉。
所以凤溪猜测,扶月的反噬是修为全失。刚才那一试证明他猜对了。
冷风吹过堆叠的衣袖,凤溪幽暗的眸光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若不是我发现,你打算一直都不说?”
扶月害怕凤溪用这样的眼神望她。
“别气了,好不好?”心头自责与愧疚掺杂,扶月不敢直视凤溪的眼睛,干脆将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弱弱解释道,“你身体还没恢复好,我跟你说反噬的事情,非但不能助你早日康复,反惹你分神为我担心。”
而且,在她施展穿越时空的禁术之前,凤溪曾苦口婆心劝她别那样做。是她一意孤行、不听劝阻,才导致如今的反噬,她怎么好意思、怎么有底气告诉凤溪?
凤溪的喉结滚动两下,声音消沉低落:“你瞒着我,才会让我担心。”
扶月从凤溪怀中抬头,视线擦过他轮廓分明的下巴,掠过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的眼中。
睫毛遮挡的眼底弥漫水汽,他紧抿薄唇,眼底一圈微泛红意,看着格外消沉低迷。
扶月理亏更甚。
心头漫上自责惭愧,她低声宽慰凤溪:“别气了,别气了。”
安慰别人光靠嘴上说不行,总要付出些实际行动。扶月用小腹发力,双臂上移勾住凤溪的脖子,借力亲向凤溪额头:“这样好不好?”
她在凤溪额间重重烙下一吻,“吧嗒”一声后,又落回凤溪的臂弯中。
凤溪收紧手掌手臂,手背上崩出一条条青筋:“不够。”
扶月鼓起勇气,再次勾住凤溪的脖子,迫使他弯腰靠近她。
“好罢。”她直勾勾盯着凤溪近在咫尺的五官,停顿一瞬,毫无征兆地吻向他的嘴唇。
冰凉的唇瓣相贴,顷刻间生出燎原烈火,驱散冬日所有的凛冽。
扶月的手掌贴在凤溪后颈,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皮肤下急促地跳动。她怕这一吻再勾起凤溪体内残留的淫毒,厮磨一会儿后,便想抽身逃离。
凤溪不给扶月离开的机会。他反客为主,一手托住扶月的腰身,另一只手撑住扶月的后脑勺,加深这个由她主动挑起的亲吻。
扶月闭上眼睛,感受唇上和心尖的灼烧,手指毫无知觉地陷进凤溪的头发里。
“以后什么都和我说,好不好。”凤溪挪开嘴唇,呼吸扫过扶月微张的唇,又贴上去厮磨。
扶月浑身上下都是软的,她在不间断的亲吻中艰难抽出空闲,喘息声粗重地答应凤溪:“好”。
细碎雪花在风里打转,沾到衣服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凤溪所有的恼火与烦闷皆化作亲吻,一次次落在扶月唇间。
不知过去多久,暗夜笼罩这一方天地。
扶月和凤溪已腾云飞走,厚重的云层下,慢慢显出一道高大人影。
背生双翼,身披金甲,眸光锐利如鹰,正是金翅大鹏一族的族长金羽鹤。
他眯眼望着凤溪和扶月离开的方向,脸上渐渐浮现志得意满的笑容——好啊,不枉他跟踪这对师徒俩这么多天,终于让他拿到把柄了!
两个多月前,得知凤溪搬离天上天的消息,金羽鹤带了几个得力干将趁夜摸上昆仑山,准备把握机会,趁机除掉凤溪,彻底斩断应龙一族遗留在世的血脉。
可惜,去途他们正好撞见扶月。
他不甘心无功而返,便带着手底下的人远远蹲着,想等扶月离开再下手。
他们等了许久,扶月也没有离开,反倒和他们一样远远躲着凤溪,一副踌躇又纠结的姿态,最后干脆隐去身形看不见了。
他正疑惑昔年杀伐果断的父神长女怎么变得瞻前顾后,旁边刚成婚的副将一语点醒他:“我怎么瞧着,扶月娘娘这副近乡情怯的样子,似是对凤溪神君爱慕颇深啊?”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
他想,光杀掉凤溪有什么意思,要是能连带着把扶月也除掉,将她拉下六界共主的尊位,那才有意思。
接着,他开始长达近三个月的跟踪。
其间没甚大收获,顶多那次册封大典,凤溪抱起扶月腾空,又很快将她放在祥云上。那天扶月喝多了,就算他拿此事做文章,凤溪也可以辩解是怕扶月摔倒才这样做。
后面扶月和凤溪又不知道在做什么,躲在碧霄宫两月没出来。天上天周围有结界,他怕被扶月发现,压根不敢靠近,也就无法得知那两个月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他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远远跟着他们,本打算再无线索便放弃。没成想天道酬勤,竟真的让他看到了如此炸裂的一幕——
扶月和凤溪又搂又抱,甚至都嘴对嘴亲上了,还亲得那般难舍难分、情意绵绵……
这哪里是师徒该守的礼节,分明是一对浓情蜜意的双修眷侣!
只可惜,他恐扶月和凤溪有所察觉,没敢靠得太近,只敢隔着云层遥遥窥望,没听清他们都说了什么。
但从他们的行为举止看,聊的八成也是些“你爱我我爱你”的酸话。
好啊,好啊! 金羽鹤心头被狂喜占据,情绪久久难以平复:师徒相爱有反人伦纲常,扶月是六界共主,天下表率,她更不应当越过这条道德伦理的界线。
他决定牵头举办一场祭典,一场特意为祭奠父神而办的、盛大无比的祭典。
他要广邀六界亲故旧友参加祭奠,并当着大家的面,拆穿这件足以震惊六界的丑事。
他等不及要看扶月师徒被戳破丑事时的表情了。
——
回到四季如春的天上天,扶月方觉自己活了过来。
她脱掉厚重的冬装,再甩掉碍事的鞋子,信誓旦旦同凤溪道:“春暖花开之前,我绝不会再踏出碧霄宫半步。”
凤溪帮扶月算了算日子:“也就不到一月。”
扶月瘫在地毯上神情萎靡:“怎么还要这么久。”
她总觉得今年的冬日太长了。
“师尊想出门也没办法。”凤溪关上门,跟在扶月身后,捡起她随手抛掷的衣裳鞋子,端端正正摆回它们该待的位置,“你现下术法全失,出门只能靠双腿,走不了远路。”
要是在凡界倒还好说,有没有术法都一样。在仙界,失去术法将寸步难行。
有凤溪待在身边,扶月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待着,也觉得没来由心安。
人一旦尝试过失而复得的惊喜,便会变得十分容易满足。
她仰脸笑眯眯看向凤溪,语气颇有几分无赖:“嗳,不妨事。凤溪神君可以做载我畅游四海的云,亦可做送我上九霄翱翔的风。”
凤溪不置可否,只是含笑挑了下眉梢。他在扶月身前弯腰,凑近她的脸庞,嗓音低哑温和:“我很欣喜。”
扶月不动声色猛吸一口凤溪身上缭绕的寒梅香气,不解回问:“欣喜什么?”
凤溪跪坐在她面前,眼底笑意流动:“欣喜你的主动。”
方才在云端亲吻的画面猛地闪现眼前,扶月忙不迭去捂他的嘴:“不许说,什么都不许说。”
第106章 缠绵
有些事是冲动之下所为, 当场不觉有什么,过后再提便会让人面红耳赤。
扶月当时想不到好办法哄凤溪,情急之下, 唯有拿自己做诱饵,引凤溪与她沉沦亲吻,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
那个亲吻……比以往任何一次亲吻都要缠绵悱恻。扶月只是略微回想,便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想找点冷水来喝压一压。
凤溪抓住扶月的手腕, 拿开她堵在他唇上的手:“我还欣喜。”他温柔注视扶月,“欣喜你没像上次撮合我与魔界帝姬一样, 乱点鸳鸯谱, 再将我推给苏羽落。”
凤溪提到魔界帝姬,扶月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请魔后母女俩来做客……并不是我本意, 其实我一直在拒绝, 左不过……”她蹙起眉心为难道, “魔帝魔后的嘴巴太碎了,一左一右嘀咕不停, 逼得我不得不答应牵这个线。”
想到魔界帝姬那张娇俏可人的巴掌脸,扶月忽觉于心不忍:“你说,若是乌梓妍知道我们俩……”她没好意思往下说,只忧心忡忡道,“她会生气, 也会难过罢?骂我都是轻的。”
扶月想了想, 若她是乌梓妍, 有可能拿符纸扎个红脸蛋小人,再在小人背后写上“扶月”二字,一日拿银针扎三回。
凤溪弯曲手指, 搭在扶月腕上的那只手慢慢移至她的掌间,最后十指紧扣:“师尊不是说了吗。”他掀起眼帘,浓密的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两排暗影,“爱里不讲强弱。不是谁弱,谁便能占据优势;也不是谁强谁就活该退让。”
哎?
扶月突然反应过来,凤溪适才那句“乱点鸳鸯谱”和这一句话,全是她刚才私底下对小妖后说的!
她愤愤睨凤溪一眼,使劲往后退,试图抽回跟凤溪十指紧扣的右手:“好啊凤溪,你竟然偷听!”
凤溪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稍稍用力蜷缩指头,眼眸带笑与扶月十指相扣,扶月使出七成力气,胳膊肘都抻疼了,也抽不出被他扣紧的手。
扶月妥协了。
她放弃抽回手的想法,老老实实瘫在地毯上,瞪眼警告凤溪:“有点儿仙品,讲点儿武德,不可以趁我修为尽失时用你那些自学成才的偏门子法术。”
凤溪勾了勾唇,眼底笑意更为浓重,似乎极为享受扶月的警告。他问扶月:“大概要多久,师尊的术法才能恢复。”
“我也不太清楚。”扶月不再对凤溪有所遮掩,将心底的担忧说给他听,“不能用术法,我心里总不踏实。”
她是六界共主,一身积攒多年的术法造诣,是她坐镇天上天最大的依仗。头一回失去这份依仗,她委实不适应。
凤溪握紧扶月的手,目光黏在她身上:“没事,我会寸步不离跟着你,帮你守住这个秘密。”
扶月抬起头,对上凤溪深邃的眼睛,心底忽而生出无边勇气。
她早说过,收凤溪做徒弟,是她做过的最正确的事情。
扶月没跟凤溪客套,径直将他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得妥妥当当:“最近六界不安稳,我们少出去走动,容所有事情发酵发酵。白日里你便跟在我身边,咱们一起动手,重新修葺打理父神留下的花园,枯死的花得拔掉重种,还有枯叶残枝也得剪掉……”
扶月说了好多白天要做的事情,凤溪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她。良晌,等扶月停嘴不再说话,他倏地凑近她红润的嘴唇,盯着她的眼睛意味深长道:“天黑呢?”低哑话语中隐匿着暧昧轻笑,“师尊想让我睡寝殿外面,还是里面?”
扶月的五脏六腑同时颤了颤。青年冷峻昳丽的五官近在眼前,她忍住亲上去的冲动,摆出副老学究姿态,正色吐出三个字:“房顶上。”
凤溪:“……”
小妖帝的骤然离世给妖界带来一阵动荡。扶月力鼎小妖后和她腹中并不存在的孩子上位,妖界其余亲眷颇有微词,私下吵嚷着要小妖后退位,换个能顶事的男人暂代妖帝职责。
扶月不打算过问此事。
她相信苏羽落的能力和手腕,就算她不出面,苏羽落也能很快将妖界一干人治得服服帖帖。
虽然扶月失去了全部的术法,基本同凡人无异,但她的心情却没怎么受到影响。大抵是凤溪一直陪在她身边,他的存在,填补了她术法消失的空虚。
六界没什么紧要的事需要过问。扶月给她和凤溪各找了身旧衣裳,拉着凤溪换上衣服一头扎进花园里,悠哉悠哉侍弄花草。
扶月审美向来不大好。她扛着修花用的大剪刀,吃力地修剪父神亲手种下的冬青树,想将树形修得圆润好看些。
凤溪抱臂在一旁观望,他亲眼见扶月如同还没出师的剃头匠,挥舞着大剪刀,先将冬青树修成不规则的圆形、又修成方形,绿叶随剪刀簌簌落地,最后繁茂的冬青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树芯。
扶月脸色大变:“完了。”她脱口而出,“父神若是看到冬青变成这样,会恼得吃不下饭。”
凤溪听到父神二字,双目蒙上一层冷意。
打理完父神留下的花园后,扶月又拉着凤溪,借夜色作掩护,一起前往冥界搅扰阿云珠。
冥界的空气里总有股潮湿味道,不刺鼻,却让人浑身不舒坦。扶月送给阿云珠的那颗夜明珠嵌在冥府最中间的屋脊上,如皎月般放出白惨惨亮光,倒是和冥界的气氛格调甚为契合。
冥帝阿云珠正躺在贵妃榻上吃葡萄,两个涂红腮帮子的男鬼在旁边伺候。阿云珠吃掉一颗葡萄,他们便赶紧再递给她一颗,又殷勤又乖巧。
见扶月和凤溪结伴而来,阿云珠慢慢悠悠朝嘴里丢颗葡萄,露出洞穿一切的笑容:“哟,一起来的。”
她懒洋洋靠在贵妃榻上,咧开红唇加深笑容:“早这样多好,非得痛彻心扉一次才大彻大悟。咱们一共才能活多少年,若时间全浪费在踟蹰迂回上,可不可惜。”
扶月承认阿云珠这回说的话在理。她没反驳,跟凤溪一前一后落座,俩人同时托腮,默不作声看阿云珠往嘴里塞葡萄。
“你俩到底来做什么?”阿云珠被他们俩看得浑身不自在,“千里迢迢跑过来,就为了看我吃葡萄?”
扶月眨了眨眼:“那倒不是。”
她是想让阿云珠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跟凤溪在一起。
她还想让阿云珠知道,一个人就算没有心,照样也能感受到情爱。
阿云珠跟扶月做了几千年的姐妹,扶月的想法,她大概也能感知到一些。隐约猜到扶月来冥界的目的,她勾唇邪恶一笑,故意揶揄凤溪:“凤溪啊凤溪,你能得偿所愿,全靠我从中斡旋规劝。你若有心,得给我送份大礼。”
凤溪并未多言。
他捏诀祭出随身空间,不过转瞬,竟从中取出一只比绣球还大的夜明珠,光芒胜过月华,沉甸甸的,单手根本拿不住。
阿云珠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扶月也吓了一跳。她忙用手遮住眼睛,想阻挡夜明珠的光辉,但这么大一颗夜明珠散出的光辉岂是双手可以遮住的,刺眼的光芒从指缝漏进眼底,扶月紧闭双眼问凤溪:“哪里弄来的?”
凤溪道:“赤炎给的。”
扶月:“……”
敢情凤溪拿时渡盘换了这么个玩意。
夜更深时,阿云珠爱不释手地抱着拿黑布遮住的硕大夜明珠,偷偷拽扶月的袖子道:“阿姐,凤溪送给我这么大一颗夜明珠,我不管还他什么礼都犹嫌不足。不若,我送给你一样东西罢,反正他那么喜欢你,我送你东西他没准儿更高兴。”
凤溪远远背对她们,背影笔直挺拔,肩宽腰窄,宛如寒冬风中的雪松。
扶月望着凤溪的背影,心不在焉道:“什么?”
“这个。”阿云珠塞给扶月两颗红色小药丸,声音压得更低,“夜里给凤溪用,蛇会变龙,龙会化鲲鹏。”
凤溪仍然背对着她们,身影一动不动,耳朵根却瞬间红了。
扶月无语至极地冲阿云珠翻了个白眼。
很多时候,她真的想不通一身正气的父神为什么会收阿云珠做义女。
月悬中天,扶月跟凤溪告别阿云珠,打算回碧霄宫。临走前,扶月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将那两颗红色小药丸分别喂给了阿云珠的两位新宠。
阿云珠得知此事甚为震惊:“啊?你又给他们喂了一遍?”
扶月不懂阿云珠为什么要说又:“你……”她心虚暼一眼凤溪,迟疑问阿云珠,“之前给他们吃过?”
“哎呀。”阿云珠掩唇低笑,“今年注定难眠。”她露出期待与羞涩掺杂的表情,迫不及待赶客,“你们师徒俩赶紧走,我们要去睡觉了。”
扶月:“……”
扶月敢肯定,阿云珠说的话,凤溪肯定全听见了。突然间变红的耳朵根就是证据。
回去的路上,扶月没好意思开口和凤溪说话。
她到底没有阿云珠奔放。
倒是凤溪主动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带你去个地方。”
扶月静静感受指间的温度,不敢和他对视:“去哪里?”
“太华山。”
第107章 父神
太华山风景秀丽, 水草丰茂,曾是应龙一族栖息多年的福地。可惜如今它已不属于应龙,金羽鹤带领金翅大鹏一族盘踞在此, 太华山秀丽的山水间开始出现鹏鸟落羽。
凤溪带扶月去的是太华山最偏远的山涧。穿过重重瘴气,出现在扶月眼前的是一座简陋的夯土坟茔,周边没有墓碑,不知墓主人是谁。
扶月抬头看凤溪:“这是……”
凤溪眼神温柔注视那座简陋坟茔,眉心微动:“我父亲母亲的坟冢。”
“我想带你来见见他们。”
扶月认识凤溪五十二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听凤溪提起他的父亲母亲。
去凡界看千灯节那晚,凤溪也说起过他的父母。不过那次是她询问、凤溪回答, 不算他主动提起。
比起生来就无父无母, 年轻时丧父丧母,似乎更为可悲。
想到这里, 扶月沉下眼眸, 眼底的同情渐渐浮散出来。她握住凤溪的手, 缓缓将身体贴近凤溪,轻声问他:“他们离世后, 你怎么生活的?”
凤溪的眼眸停驻了片刻,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本就幽深的瞳仁愈发暗沉,眼底所有星光尽失,连表情也凝重起来。
那应当不是一段很好的记忆。
扶月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她转身朝向凤溪, 面对面圈住他的腰身:“别难过。”
她亲昵地用头发去蹭他的下巴:“过去的事情不要再去回想了, 多想想眼下。现在我有你, 你有我,日子不会再漫长难捱。”
以后会有什么变故,暂且不提, 起码当下他们仍在一起。
“嗯。”目光落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凤溪将下巴搁在扶月的肩膀上,抬臂回抱她柔软的腰肢,“没错,我有你。”
以前所有的波折困苦,就当是他为遇见扶月所必须要经历的磨难罢。
扶月和凤溪在坟茔前相拥许久,直到群山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质问:“谁在那里?”
弥漫在凤溪父母坟前的瘴气被风吹散,月亮从云后现身,正照在说话那人身上。
那人背后驼着对大翅膀,悬停在半空中,额间金黄色羽翼图腾若隐若现,正是金翅大鹏族的族长金羽鹤。
“哟,是羽君啊。”扶月不紧不慢离开凤溪的怀抱,边整理衣裳,边慢条斯理道,“忘了,太华山现在是你的地界。”
金羽鹤眸光陡暗,扇动翅膀的动作慢了下来:“是你们。”
果真是碧霄宫那师徒俩。
适才金羽鹤在房中睡得正熟,负责夜间巡视的鹏鸟倏地叩门求见,说是他看见有一男一女两个人腾云往太华山北侧去了,男的疏离淡漠,女的一头玄发,不知是何人,来太华山要作甚。
金羽鹤当时便猜到来人是扶月和凤溪,过来一看果然无误。
山间瘴气虽然浓重,但金羽鹤还是看到了扶月和凤溪相拥的身影。他没有戳破他们,收起翅膀落在坟茔旁,嫌恶地望着地面上隆起的坟包:“这是什么。”
扶月将他脸上的厌恶尽收眼底。
她在坟茔旁蹲下,鞠起一捧坟边土:“是凤溪父母的坟茔。我今晚睡不着,陪凤溪过来看看。”
听到是凤溪父母的坟茔,金羽鹤脸上的厌恶更甚。
太华山幅员辽阔,金羽鹤竟不知还有应龙埋在这里。
扶月松开指缝,泥土哗哗她的手指间漏走:“我想,羽君虽然讨厌应龙族,应该不至于做出掘坟鞭尸这种事情罢?”
她仰起脸,朝金羽鹤笑得温柔和蔼:“我会每隔一段时间过来看看,若是发现坟茔有损坏,我会帮羽君在六界大肆宣扬,让世人都知道这事。”
两族正常争斗伤亡,尚可以说得过去;要是在人家死后多年还挖坟鞭尸,那可就不地道了,会被世人戳脊梁骨的。
金羽鹤那么爱面子,又自视甚高,他可受不了背后被人议论。
扶月笃定他不敢对凤溪父母的坟茔下手。
话不投机半句多。
扶月跟凤溪准备离开太华山之前,金羽鹤突然叫住他们:“对了,正好同你们说件事。”
他摆出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拿鼻孔对准扶月和凤溪:“还有几日,便是父神陨落的祭期。虽不是逢百逢千的整年,但我还是想隆重操办,以告父神亡灵。往年父神百年祭期皆由仙界筹备,今年本座跟仙帝商量了,就在太华山办,由本座来操持。”
他先问扶月:“届时你可要来?”
扶月挪开眼,尽量不看他的鼻孔:“父神是我的义父,他的祭期,我自然要来。”
金羽鹤了然颔首。他又看一眼凤溪,故意拉长声音道:“凤溪神君跟父神没有关系,你应该不来罢。”
凤溪抬眸看向他,不知看到了什么,眉头霎时紧锁。
扶月代凤溪回他:“凤溪与我师徒一体,我去哪儿,他便去哪里,父神祭期他亦会到场。”
金羽鹤展眉深笑:“如此甚好。”
扶月总觉得金羽鹤的笑容透着怪异,像藏着什么话没说似的。她垂落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思量,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离去前,凤溪掏出张手帕丢给金羽鹤:“给你。”
金羽鹤冷眼睨他:“做什么?”
凤溪咬紧后槽牙,脸色难看得紧:“抠抠鼻子。”
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注意形象。
祥云折返回碧霄宫途中,凤溪暼一眼扶月线条流畅的侧脸,看似无意地询问:“父神已死去这么多年,师尊每次提到他,语气好像都会变得格外温柔。”
扶月收紧灌风的袖口,浅笑扭头看凤溪:“这么明显吗?”
凤溪“嗯”一声,眉心松动道:“我生得晚,不曾得见父神尊容,也不曾见你们父女相处的场景。”他问扶月,“父神待你……如何?”
往昔一幕幕浮现眼前,扶月目视前方,由衷道:“父神待我……可谓极好。”
她屈膝跪坐云端,将与父神间的过往简要讲与凤溪听:“我出身不好,无父无母,年少时常受欺凌。多亏偶然间遇见父神,他斥骂赶跑了那些歹人,并将我带在身边,收我为第一个义女,领着我见识大千世界。”
“父神教会我许多东西,上到法术奥秘,下到用筷子吃饭……”扶月单手托起一侧腮帮子,眼底流露温柔,“他填补了我生命中父母的空缺。”
凤溪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变得悠远深邃,眉心也开始往一起并拢,最终隆起一道低矮丘陵。
扶月俯视云下朦胧山川,继续道:“跟着父神,我方体会到人间温暖。我想报得一二,所以拼尽全力为他解忧,不管是斩妖还是除魔都冲在最前头。”说到这里,扶月略顿顿,拉扯凤溪在风中摇动的衣摆,示意他坐下。
凤溪顺从坐在扶月旁边。扶月轻嗅他身上好闻的香气,语带玩笑道:“多亏了那时卖命报恩,我才攒下今时今日这些盛名,勉强够资格坐稳六界共主的位置。”
凤溪握住扶月冰凉的手,轻轻放在掌心包裹揉搓,想让她的手热乎起来。
扶月感受着凤溪手心传来的温度,唇角微扬道:“就连临死前,父神都在为我考虑。他留下一封口信,告知世人由我承袭他的六界共主之位。”
“父神待我极好。所以我才寻来能够穿梭时空的术法,想找出杀害他的凶手,为他报仇雪恨。只可惜……”扶月黯然垂眸,“穿梭时空的术法失败了,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法子能揪出凶手。”
扶月说出“凶手”二字时,凤溪揉搓她手指头的动作略停顿一瞬,不过转息之间,便又恢复如常。
从扶月这些话中,凤溪听出了感激、遗憾,以及发自内心的尊崇。
他想,父神于扶月而言,应当是一根顶天立地的精神支柱,若支柱倒塌……凤溪抿了抿轻薄嘴唇,眉间涌现不忍——她会绝望崩溃罢。
“那他对你……”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低沉话语,“着实不错。”
扶月回握住凤溪骨节分明的手,眉眼温柔:“的确,大家都这样说。”
凤溪耷拉着睫毛不知在想什么,扶月凑近他,含笑询问:“你怎么不问我,我说的出身不好,是怎样的不好?”
凤溪掀起眼帘,露出黑漆漆的眼眸,抬眉反问她:“为何要问这个。”
扶月和他对视:“我以为你会好奇。”
凤溪再次反握住扶月纤细柔软的手,温柔贴在脸颊旁:“都不重要。”
他的眼底似装了满天浩瀚星河,只消望上一眼,便再难挪开视线:“纵你是屠戮一方的大奸大恶之人,是冥界地底爬出的灭世修罗,我亦喜欢。”
回到碧霄宫,扶月跟凤溪在寝殿门前分开,各自回房歇息。
一夜奔波辗转好几个地方,扶月着实累得够呛。她哈欠连天地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一觉睡到隔天日上三竿。
刺眼的太阳光照在脸上,扶月不情不愿睁开眼睛,姿势诡异地伸个懒腰,向外低声唤道:“凤溪。”
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
扶月慢吞吞坐起身,心中颇觉奇怪。
近段时间,凤溪听从扶月安排,不再每日晨起去巡视六界,扶月早上睡醒一睁开眼,便能看到他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后,她轻轻唤一句“凤溪”,他便会挑开帘子走入内殿,带给她一整日好心情。
今天凤溪怎的不见人影?
第108章 听墙角
扶月揣着好奇推开门, 出去问君岚:“凤溪呢?”
君岚最近都没有到扶月房中去过,她怕看到不该看的,每日只在扶月寝殿外圈忙碌。
“唔, 娘娘,凤溪出去了。”君岚提着扫帚道:“妖后苏羽落过来找神君,说是有事请教他。”
扶月想起来了,她前不久刚跟小妖后说过,如果遇到不懂的事情可以问她, 或者问凤溪也行。
小妖后这么快就遇到不懂的事情了吗?
还是说……她只是单纯想见凤溪……
小妖后对凤溪的心思,扶月是知道的。她相信凤溪是正人君子, 不会跟小妖后牵扯不清。但……
扶月轻轻“啧”一声, 脑海里倏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要不要不声不响过去听听看?
这个念头甫跳出脑海,便被扶月忙不迭按回去:她是六界共主, 该自警自省勤修德行, 私下偷听后辈谈话成何体统。
“好。”扶月冲君岚点点头, 表示已知道此事。
脚腕上两只骨镯碰撞,发出叮当声响, 扶月昏昏沉沉地返回寝殿。
一刻钟后,太阳爬到天幕最中间的位置,扶月穿戴整齐,出现在凤溪跟苏羽落会面的花园里。
没错,她决定丢掉德行, 做一回偷听墙角之人。
恰是正午, 阳光洒满刚修整一新的花园, 各色花朵沐浴温暖日光下,散发出甜腻的芬芳。花园最深处的八角凉亭中,凤溪和苏羽落分别站在东西两方, 不知在交谈什么,气氛看着不大和谐。
凤溪仍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姿态。苏羽落则情绪激动地说着话,步摇上的珍珠流苏剧烈晃动,一下下砸在她的耳垂上。
扶月悄悄靠近八角凉亭,将苏羽落的话收入耳中:“你何必执着钟情与她,天地苍生与你之间,她必然会选择前者。阿泽,一个无法坚定选择你的人,与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你如何选择?”
语气诚恳痛切,同时又哀怨呜咽。
扶月左右两边眉毛高高挑起——显然,苏羽落口中的“她”,就是她扶月。
看来她抵达的时机倒挺巧,正赶上小妖后嘀咕她。
正午的日光太过强烈,扶月伸手挡在眼前,抬起眼睫看向凤溪。
一袭黑裳的俊美青年站姿挺拔,他平视前方花海,嗓音清冽而淡漠:“若真有这一天,我不会让她在我与苍生间作抉择,我会主动赴死。”
苏羽落额角的珍珠穗子晃动得愈发厉害:“你竟愿意为了她去死?”
日光灼灼,照亮了花园,也照亮了凤溪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这是她的大义。”他道,“我心甘情愿成全,并将以此为傲。”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扶月捂住胸口,慢慢蹲下身子,只觉得有无数道电流从心脏的位置爬过,电得她浑身酥麻无力。
“好。”苏羽落倏地说了个“好”字,扶月竟从中听出妥协和放弃的意思。她又接着对凤溪道:“你可以不喜欢我,情爱之事强求不来。但,我想恳请你帮帮我。”
她的话语中藏着十足野心:“妖界已在我掌控之中,若再有你的力量加持,我定可以一举歼灭金翅大鹏族,夺回太华山!”
花影稀疏,扶月默默聆听苏羽落的豪言壮语,眉心微不可见地跳了跳:苏羽落的最终目的果然是报灭族之仇。
她透过花影之间的缝隙,继续窥探他们。
凤溪没有答应苏羽落,也没有径直回绝。高挺的鼻梁在太阳下微透光影,他面带不解询问苏羽落:“你从小被送走,几乎没在应龙族群生活过。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执着于报应龙族的仇?”
顿一顿,凤溪补充一句:“还有夺回太华山。”
苏羽落默了片刻,似在思考应该如何作答。须臾,她扶停晃动的步摇,缓慢抬起头,眉宇间弥漫坚毅之色:“我生来是应龙,根在太华山。不管身份如何转换,都更改不了这个事实。既如此,我便有责任和义务为族群报仇雪恨。”
本是一番正气凌然的话语,却换来凤溪失态冷笑。
“凤溪。”苏羽落注视凤溪,平淡无波的眼眸里流露动容,“你辛苦修行,短短几百年便修成神尊,难道不是为了报我们的灭族之仇吗?”
凤溪脸上的冷笑愈发清晰。他反问苏羽落:“谁同你说是为了报仇?”
苏羽落闻言蹙眉:“那你是为了什么?”
听到苏羽落这样问,凤溪忽而松动眉心,眼底多了几分温柔:“我只是为了配站在扶月身旁,让世人知道,她挑徒弟的眼光多么锐利卓绝。”
这个原因太过低级,毫无大义可言,像苏羽落这种克己奉公的人压根听不得。她握紧拳头,脸上恼意明显,口不择言怒斥凤溪:“你……你就是扶月身边的一条狗!”
凤溪竟也不生气。他迈步走向凉亭旁的木阶,看样子打算离开:“狗是忠诚的。”他反过来向苏羽落道谢,“多谢你夸我。”
苏羽落气到哭笑不得:“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们应龙族?”她快走两步追上凤溪,满脸写着深明大义,“我们是上古神族,是生灵始祖,昔年何等风光无限!”
她高声质问凤溪:“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不愿为族群复兴出一份力!”
听到苏羽落质问的话语,凤溪突然停下离去的脚步。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上古神族?生灵始祖?”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眼中突然迸发出强烈恨意。
花园中倏起疾风,花草树木连枝带叶晃动,凤溪攥紧拳头,嗓音压抑冰冷:“不过是一群不思进取的淫邪之人,纵引天雷劈死他们,也只会脏了雷君的手。”
他回身步步逼近苏羽落,黑色衣衫在狂风中拍打作响,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这种合该灭绝的**之族,你竟称之为上古神族?”
苏羽落从没看过凤溪这副模样,阴鸷狠戾,就像……就像他随时会抬起手,狠狠捏断她的脖子。
她被吓到了,忙扶着栏杆仓皇后退,谁知退着退着竟被裙摆绊倒,整个平摔向地面。 “凤、凤溪。”她忙叫凤溪的名字,跌坐在地仰头泫然欲泣,“我是苏羽落啊……”
凤溪恍若未闻。他动作缓慢地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弹动骨节分明的指头,不过眨眼间,掌心便出现一团灼烫的红色火焰。
苏羽落望着那团越来越近的火焰,吓得连眼泪都忘了流。
眼见凤溪真要出手杀死苏羽落,扶月顾不得偷听不偷听、面子不面子的了。她赶忙拎起裙摆,一路疾跑穿过花海,现身挡在苏羽落面前:“你先走!”她紧张道,“凤溪交给我安抚!”
性命要紧,苏羽落无暇去想扶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颤颤巍巍扶着栏杆起身,连句道谢的话都顾不上说,仓促御风逃离花园。
凤溪眼底红得似能淌出鲜血,掌心火焰噼啪燃烧,散发灼烫气息。
“呼,呼~”扶月吹了两口气,试图吹灭凤溪举着的掌心火,可惜没有用处,火苗摇晃两下,燃烧得更为旺盛。
她无奈叹息一声,环臂抱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中,哄孩子似的,语调温柔道:“别气,凤溪,别气了。”
她倾听凤溪心脏砰砰跳动声,低声告诉他:“我在这里。”
“别气,也别怕。”
许是听到了扶月的呼唤,凤溪心脏的跳动逐渐归于平静。良久,他回拥扶月,大梦初醒般虚乏无力唤她:“师尊。”
扶月挪开贴在凤溪胸口的脸,仰头亲吻他光滑的下巴:“都过去了。”她继续安慰他,“不要害怕,我在。”
吹动花草的狂风止息,凤溪用力收紧圈住扶月腰身的双手,每个凸出的骨节都泛着白意,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扶月靠在凤溪胸口,终于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她跟过来了,不若苏羽落今日怕是会命丧于此,父神的花园也会被夷为平地。
她透过两具躯体间仅剩的空隙,怔怔望向凤溪毫无血色的脸庞,心中疑窦丛生——应龙族……到底对凤溪做了什么?
云端之上,本该离去的苏羽落迎风怔怔站着,瞳仁一分分沉进眼眶深处。
她原以为,凤溪爱慕扶月只是单相思,以扶月的身份地位,不会对一个足足小她几千岁的稚嫩后辈动心。
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扶月跟凤溪早已暗通款曲,情深意长。扶月亲吻凤溪下巴的动作那样熟稔自然,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亲近,有可能……有可能连床笫之事都做过了。
她继而明白,为什么那日她求扶月退让,扶月非但不答应,还说出爱里不讲强弱那种话——原来扶月想将凤溪占为己有。
苏羽落正为识破这个秘密而心烦意乱,偏巧这时身后突然有人说话:“你便是妖界的王后?”
她吓得抖了一下,猛地回头,恰撞进一双邪气冲天的绯红眼睛里。
第109章 当众点破
父神薨逝两千余年的祭仪定在立春日。
凡是涉及父神之事, 扶月总会格外慎重。立春日当天,扶月天不亮便起身收拾,从头到脚打理一遍, 确认处处都合乎规矩,才溜达去凤溪居住的别苑等他。
凤溪推门而出,扶月扫他一眼,当即伸出根手指头轻摆:“不行,回去换身衣裳。”
凤溪低头从上到下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不好?”
扶月言简意赅:“颜色和我不搭。”
她今天穿的是身黑色宽袖大袍, 凤溪却穿了身墨绿色衣裳。黑和绿不大搭配,站在一起画面不好看。
凤溪掩上房门, 很快换了一身棕黑水波纹广袖天衣出来, 桃花眼狭长幽暗,身姿比庭前的梧桐树还要挺拔。
扶月满意颔首:“这件不错。”她扫一眼凤溪的衣裳, 再瞥一眼他的脸庞, 忍不住将心里话说出口, “难怪你总穿黑色衣裳,确实好看。”
六界共主的夸赞何其珍贵, 凤溪勾起唇角,微不可见地笑了笑。
他不知道扶月今日为何突然讲究起着装的相配,还让他回房换一身衣裳。但……既然她说了,他听话照做便是。
反正又不是甚牵扯底线的大事。
太华山原是六界灵气最充沛的神山,自打金羽鹤灭掉应龙一族、抢走太华山后, 这座六界灵气最充沛的神山又多了层神秘感。金羽鹤孤高自傲, 圈地自守, 基本断了太华山和六界的联系,数百年来鲜有宾客到访。
借着父神逝世的祭礼,众人得以登临太华山相聚。
扶月和凤溪到得晚, 逸羽殿中早已宾客如云,仙妖魔鬼齐聚一堂,个个都眼熟。扶月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句话,冥帝阿云珠扭着细腰凑到她身前,高挑秀眉道:“有什么好戏看?”
扶月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压低声音告诉她:“等等就知道了。”
阿云珠讨厌金羽鹤,也对父神颇有微词,她原本不愿来太华山,是扶月特意拟了封信递给她,让她准时抵达,还同她说到时候会有好戏看,若错过了会后悔下半辈子。
阿云珠哪受得了这种蛊惑,强忍住内心不适过来了。她亲亲热热挽住扶月的胳膊,拉着她走向殿宇深处:“最好真的有好戏看。”她回头看一眼走在她们身后的凤溪,暗搓搓威胁扶月,“不若我便将你和凤溪的事情抖落出去。”
扶月闻言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求之不得。”
祭礼都有一套固定流程,要静默祷魂,还得祭告天地,全部走完需要近两个时辰。就算祭礼结束,也不能宴饮,所有人都得斋戒一日,到次日晨起才能吃东西。
但喝水还是可以的。
两个时辰后,祭礼顺利结束,主祭人金羽鹤热情张罗众人回逸羽殿喝茶:“茶水早已备下,请各位尊者赏面挪步逸羽殿。”他不动声色扫一眼扶月,以及跟在扶月身后的凤溪,嗓音低沉道,“有件事情,我想同诸位商议。”
金羽鹤是父神肱骨,他的面子该给还得给。扶月头一个进去逸羽殿,凤溪紧随其后,其他人互相望望,也都跟随她们师徒俩进殿。
逸羽殿是金翅大鹏一族议事的场所,殿中陈设大都由羽毛制成,就连宾客们落座的垫子都是羽毛织的。
扶月怀疑这些羽毛都是金羽鹤身上脱落的,她贴近凤溪,将此疑问附耳告诉他:“你说,这些羽毛……会不会都是金羽鹤的?他活了这么多年,羽毛长了掉掉了长,差不多也能做成这一屋子装饰了。”
凤溪记得扶月跟他说过,暂时不要向外界透露他们之间的关系。他牢记叮嘱,在殿中宾客面前一直保持和扶月的距离,恪守师徒礼仪,不曾有分毫越矩。
扶月附耳同他说话的动作亲昵,凤溪以为她忘了此事,特意低声提醒她:“注意距离。”
扶月端起茶盏,老神在在啜了一口:“怕甚。”
把宾客们都聚到一起后,金羽鹤也不赶紧说想要商议什么事情,倒屈尊降纡给宾客们倒起茶水来了。
扶月略觉无趣,她正打算找找阿云珠在哪儿,想跟她拌两句嘴打发时间,坐得离她较近的湘山元君忽地探头过来,越过她和凤溪说话:“老身听说神君前段时间搬出碧霄宫,在湘山附近的昆仑山修了仙邸,还种了好大一片桃林。前几日路过昆仑,老身想去拜访,刚到昆仑地界,便听说您又搬回去了。”
她冲凤溪和蔼笑笑,难掩好奇道,“这搬来搬去的,是为何啊?”
扶月往后坐了坐,留出空间给他们说话。
旁边几位神魔不着痕迹地竖起耳朵偷听,尤其是湘山元君的妹妹黎山老母,都快把头拧过来了。
凤溪轻抬眼眸,一派淡然地胡扯:“房间旧了,重新修葺了下,味道大,搬出去住晾晾。”
扶月佩服凤溪随机应变的能力。
湘山元君“唔”一声,表示清楚了。她咀嚼回味了一会儿,又突然想到凤溪这话站不住脚,下意识刨根问底:“不对呀,碧霄宫多得是空房间,何须大费周章搬去昆仑山,还种下那样大一片桃林呢?”
扶月佯装喝茶,拿杯子遮住眼底笑意,和旁边人一起等着听凤溪如何回答。
穿堂风吹动羽毛,也吹动了凤溪额前两缕碎发。他转动轮廓分明的脸,看向湘山元君的眼神凌厉逼人:“我对生活环境有要求。”
简言意骇,态度疏冷。
黎山老母曾被凤溪上门威胁过,深知这位年轻神君不是好惹的主。她悄悄拿胳膊肘捅自家姐姐,示意她别再追问了。
扶月捧着茶坐在一旁,尽量压制住脸上的笑意。
嗳,元君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殿中喧嚣,不知是哪位大神感慨起岁月流逝:“父神竟已离去五百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咱们也都变成儿孙满堂的老家伙了。”
金羽鹤收起茶壶,接过话茬叹道:“谁说不是呢。”
他走到逸羽殿最中间的位置,轻掸衣摆,确保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能聚集在他身上:“说到儿孙满堂——”他定定望向扶月,话锋一转道,“我倒想问一问扶月,什么时候能喝您和凤溪神君的喜酒啊?”
“啊?”
“什么情况?”
“喝扶月娘娘和凤溪神君的喜酒?”
殿中诸人皆被他这句话吓到了,一时间议论声四起:凤溪和扶月可是师徒,师徒间岂能有喜酒喝?喝贺寿酒还差不多!
一众人中属魔后最为震惊:“什么意思?”她失控打翻茶水,“羽君开玩笑的罢?”
凤溪没想到金羽鹤会问出这句话,漆黑瞳仁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偏头望向扶月。
扶月手捧茶盏,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一副岿然不动悠然自得的闲适模样。
不争论,也不分辩,她只是用含笑的眼眸注视金羽鹤。
湘山元君看看扶月,又看看凤溪,最后用袖子盖住发抖的双手,干巴巴笑道:“羽君真爱开玩笑哈。”
金羽鹤不屑冷笑:“本君从来不跟你们开玩笑。”双手在胸前简单结下法印,他深处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大殿中间当即浮现一本金光熠熠的竹简。
竹简上黑字扭曲浮动,有人认出那是什么,忍不住惊呼出声:“是箴言簿!”
“箴言簿……”凤溪轻声重复这三个字,脸色开始变得苍白,手指也不自觉握紧,“师尊……”他侧脸看向扶月,欲言又止。
箴言簿上记载的皆是真事真话,金羽鹤敢当众拿出箴言簿,说明他手中有确凿证据。
凤溪担心他和扶月的关系瞒不住了。
相较于凤溪的紧张,扶月则显得淡然多了。她给凤溪一个笑意深重的眼神,不紧不慢喝了口清茶,语气做作地惊叹一声:“呀,是箴言簿。”
她还有心情同金羽鹤开玩笑:“这东西挺贵的,要好多锭金子才能买一本,羽君破费了。”
金羽鹤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高昂头颅道:“为六界共主花钱,倒也不算破费。”他问扶月,“你可要我读出这簿上记载的文字?”
扶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闲闲托腮:“读,为何不读。”
凤溪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一旦金羽鹤读出箴言簿上的文字,扶月和他将彻底陷入议论的漩涡中。他倒不在乎外界议论,甚至,他还会能跟扶月捆绑在一起被他人所议论而暗喜。
但……他得考虑扶月的感受。
他可以深陷泥潭永不见天日,扶月却不可以。她是天边的明月,就该高高悬挂天际,不该随他入泥潭。
瞥见扶月始终含笑的唇角,凤溪又觉得她有些淡然过头了,似是有什么盘算。他掩去眸中焦虑,静下心,听金羽鹤念诵箴言簿上的文字。
正好是午时,一天中日光最刺眼的时刻。金羽鹤当着殿中近百上古大能的面,娓娓诵读箴言簿上的文字,阳光照在他发间的羽芒金冠上,反射出刺眼的强光,烘托得他恍若执行正义的法义之神,伟岸光正极了。
箴言簿上记载的,是小妖帝丧仪结束,扶月和凤溪乘云离开妖界发生的事情。
听到凤溪和扶月又搂又抱,卿卿我我,扶月还主动去亲凤溪的嘴唇,殿中上古大能们脸色各异,红的红、白的白。还有脸色铁青的,是魔帝魔后夫妻俩。
读完箴言簿,金羽鹤还不忘再揶揄扶月两句:“我从没听说师父和徒弟还能相拥亲吻的。扶月,你总不能辩解说是在帮凤溪解毒罢?”
逸羽殿陷入沉寂,众人小心翼翼拿眼角余光打量碧霄宫师徒俩:凤溪脸色阴沉,扶月却……笑容满面?
她为何要笑?
“金羽鹤啊金羽鹤。”扶月掀起眼帘,慢悠悠晃动茶盏里余下的茶水,脸上弥漫遮掩不住的笑意,“你跟踪我们快三个月,又自告奋勇攒了今日这个局,借着为父神举办祭礼的由头把我们都聚到一起,就是为了这一幕罢?”
“怎么样?”她问金羽鹤,“大家的震惊还如你所愿吗?”
这下轮到金羽鹤诧异了:“你竟知道?”他已掩藏得够好了,每次跟踪扶月师徒都格外小心谨慎,扶月怎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扶月搁下茶杯,冲金羽鹤轻蔑一笑,“不然我还怎么做六界共主。”
第110章 将计就计
打从金羽鹤第一次跟踪扶月, 扶月便有所察觉了。金羽鹤虽然小心谨慎,离得又远,但他身上那股羽族特有的臭鸟味, 扶月隔着几里路远都能闻到。
昔年父神乘金翅大鹏外出时,扶月基本不跟父神同乘,便是因为受不了羽族身上的味道。
她掐算过金羽鹤跟踪他们时保持的距离,知道他只看得见她和凤溪的举动,却听不见她和凤溪说什么, 便随他去了。
扶月之前叮嘱凤溪,暂时别让外界知晓他们的关系, 并不是怕六界议论。她活了几千年了, 什么样的话都听过,再沸然的议论在她耳中也不过如闲话过耳。
她只是还没想好, 该如何向六界表露她对凤溪的爱意——凤溪爱她, 胜过她爱他百倍, 她不想掩藏他们的关系,她想在六界人面前, 堂堂正正牵凤溪的手。
金羽鹤此番举动可算帮了扶月一个大忙:没有比今日更合适的时机了,熟人们都在,还不用她自己想开场白,简直完美!
听到扶月那句暗暗得意的“我当然知道”,凤溪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 眼神也慢慢变得柔和。
原来, 师尊早有打算, 难怪她要他回房换一身与她相配的衣裳。
他望着两身颜色相近、布料相同的衣袍,坐姿恢复挺拔,眼底的柔和化作义无反顾的坚勇。
既然扶月无所顾忌, 愿意与他沉沦泥潭,那他便没什么可怕的了。
扶月的轻蔑一笑,换来金羽鹤义正辞严的说教:“六界共主?你跟徒弟做出这种事情,罔顾礼义廉耻,哪里还配做六界共主!”
“哪种事情?”扶月无辜瞪大双眼,“你说拥抱,还是亲吻啊?”
金羽鹤平日行事是老学究做派,做事情一板一眼,刚才读箴言簿上的文字都是硬着头皮,靠那股子拉扶月下马的冲劲坚持下来的。扶月大剌剌提及亲吻拥抱,他恼怒气结:“你!”
恬不知耻,这种话也好挂在嘴边。他分别看一眼扶月和凤溪,后知后觉发现他们今日穿的衣裳颜色竟如此相近,摆明了早有打算。
半晌,金羽鹤顺过一口气,继续拿六界众生压扶月:“你身居六界共主之位,当以身作则。如今却带头做出这种不知礼义廉耻的事情,如何向六界众生交代?”
扶月迎着日光照了照指甲,笑容恬淡轻松:“不交代。”唇间的笑容凝固不动,她沉眸望向金羽鹤,表情看起来偏执而阴魅,“我偏喜欢凤溪,偏要和他在一起。”
扶月做事素来端庄持重,虽然偶尔也会动怒发火,但她发火时的样子也颇为稳重,像是大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这是她头一次如幼童般顽固不化,一连说了两个偏要,叛逆到令人惊讶。
殿中诸人纷纷侧目望她。
凤溪的手指头微微蜷曲,他垂下纤长浓密的眼睫,心头情绪猛烈起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表面却又得强装镇定。
他有种哪怕此刻死去也值得的感觉。
金羽鹤今日有两个没想到。
一是没想到,扶月竟会提前知道他的计划;二是没有想到,当着这么多上古大能的面,扶月竟然如此干脆利落承认她对凤溪的喜欢。
难不成她也中了应龙的淫毒?
他用凌厉目光逼视扶月,眼底狠意毕现:“你痛快承认了也好。师徒相恋有悖人伦常理,我建议你自己主动从六界之主位置上退下,别空占着这个位置。”
他沉声提醒扶月:“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师徒相恋,人伦常理,六界共主之位……金羽鹤翻来覆去讲的全是这些话,没半句有新意的。
凤溪听得厌烦。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檀木扶手上,凤溪端坐扶月身侧,缓缓抬起眼睛,面色平静道:“若我没记错,羽君的夫人,是你二舅家的妹妹罢。”
金羽鹤的夫人确是他的表妹不假。他不知道凤溪问这件事所为何意,警惕盯着凤溪没回答。
一直沉默的阿云珠却看热闹不嫌事大般插嘴:“没错没错,羽君的夫人是他的表妹,亲表妹。”
凤溪露出了然之色。他回望金羽鹤,话里讥讽之意明显: “表兄表妹尚能成婚生子,师徒乃是萍水相逢所结之缘,并无血缘关系,凭什么不能在一起?”
他扬起唇角凝视金羽鹤:“羽君,你说是不是?”
金羽鹤娶亲表妹,乃是为了金翅大鹏一族长远未来考虑。相同种族结合,生出来的孩子才能血脉纯净。
凤溪这话乍听起来似乎有道理,细想却又没什么道理。金羽鹤站在大殿之中,目光森冷没有温度,一时之间竟想不到合适的话回怼凤溪。
殿中的上古大能窃窃私语起来,他们也觉得,从血缘上看,表兄表妹,确实比师徒关系更为亲近。
旁人都忙着交头接耳,魔后却慢慢悠悠啜了口茶水,故作恍然大悟般高声道:“原来,当年扶月娘娘收凤溪为徒,打的是这个主意啊。”她深深一笑,“难怪要挑个样貌这般出众的。”
再多的话魔后也不敢说,怕被碧霄宫师徒报复,言尽于此。
殿中诸人纷纷转目看向魔后。
逸羽殿宾客近百人,他们畏惧扶月的身份和凤溪强硬的手腕,从金羽鹤捅出扶月和凤溪的事情起,便只敢窃窃议论表示震惊,却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他们想不明白,今儿这事跟魔界有什么关系,魔后为何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
湘山元君跟黎山老母姊妹俩却是了解的,她俩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答案——魔后这是为乌梓妍的事情生闷气呢。
扶月娘娘一声不吭截胡了凤溪神君,魔界帝姬跟凤溪神君……可再没戏唱喽。
她们俩庆幸没在凤溪跟前提结亲的事情。
凤溪对魔后没甚好印象。
他还记得那日魔后拂袖而去时说的话——“没眼力见、没福分的东西,有你后悔的一天。”
他觉得,他拒绝乌梓妍没做错,魔后心疼女儿,可以生气,却不该口无遮拦说这句话。
她也不该说今天这句话。
眼底染上一层肃然冷意,凤溪扣紧指头抓住檀木椅靠,幽深狭长的眼眸冷冷扫向魔后: “夫人误会了。师尊当年收我为徒,仅是出于怜悯。打这个主意的人,是我。”
凤溪不爱在人前说太多话,总觉得当众表露内心情感,同脱光了衣裳没甚区别。
但为了扶月,他今天想多说一些。
他在一众妖魔鬼怪诧异的目光中幽幽道:“那年我误入极寒之地,在风雪中迷失方向,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遥。陷入昏迷之前,我听到耳畔传来说话声,有人问我是谁,为何会来到极寒之地。”
“那人正是师尊。”
想到五十二年漫天风雪中的惊鸿一瞥,凤溪看一眼近在身侧的扶月,语气中的冰冷不自觉融化:“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便知道,此生再逃不脱一个情字。所以我随她去天上天、入碧霄宫,以徒弟的身份蛰伏在她身畔,等待时机让她爱上我。”
“所以夫人。”凤溪看向魔后,再次纠正她,“你说错了。打这个主意的人是我,不是师尊。”
凤溪穿黑色衣裳委实俊美,说的话也好听。若不是场面不合适,扶月真想爬过去吻一吻他的额头。
再过分些,亲吻嘴巴也行。
魔后说那句话,仅是呈口舌之快,没怎么过大脑。凤溪的语气虽温柔,可眼神中却透出危险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她欲盖弥彰地解释:“我没旁的意思……”
“那就好。”扶月打断魔后,起身朝金羽鹤走去,繁复裙摆随走动在身后拖拽,“正好今日在场的多是旧识,往后大家或行走六界,或到碧霄宫做客,若看到我和凤溪有甚亲密之举,可不许惊讶。”
骨镯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扶月在金羽鹤身旁站定,玩笑般拿他举例:“更不兴学羽君,兴师动众把大家都聚到这儿来,又摆出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拿仁义道德来作幌子,行假公济私之实。”
金羽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晦暗不明。扶月只当未见,接着道:“至于这个六界共主的位置……”
她迟疑一瞬,语气陡然变得高昂坚毅:“这是父神交给我的重担,谁若想坐这个位置,没有其他路径可寻,唯有老老实实打赢我,打到我再也站不起来为止。”
生怕金羽鹤以为她在说别人,扶月特意点金羽鹤的名:“听懂了吗羽君,打得过我再说。”
金羽鹤攥紧拳头,脑门中间的翅膀图腾光芒流转,代表他正在压制怒火。
凤溪抬眸看向扶月。她站在身形高大的金羽鹤身前,明明术法全失,却仍旧气场强大所向披靡,似乎这世上没有任何能让她惧怕的东西。
这样的扶月,美得像带刺的花,他舍不得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扶月鲜少说这种狂妄自大的话。碍于她昔年打起架来实在不要命,在外威名过盛,逸羽殿中的上古大能们虽不看好他们师徒相恋,却也不敢说什么,一个个低下头不敢跟扶月有眼神接触。
时候差不多了。
扶月微扬下巴,在人群中找到阿云珠和仙帝,各给了他们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阿云珠装看不见,捧着茶咕咚咕咚喝,仙帝却冲扶月轻轻点了下头作为回应。
诚然,扶月不在意悠悠众口,也向来不把任何议论放进耳中。凤溪胆大包天,敢喜欢她这个六界共主并宣之于口,肯定也不在乎世人议论。
但人言虽不值得畏惧,听多了却会心烦。扶月思来想去,还是想多为凤溪考虑些,减少六界议论。
她前几日其实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了阿云珠,另一封请仙鹤送去给仙帝。
给仙帝的那封信字里行间皆是卖惨的话,细数她这些年的不容易,哭诉被仙帝手底下的西极大帝骗婚骗感情,再重点讲述她与凤溪相爱多么不容易,她足等了五千年才等来一个真心爱她的人,万不能辜负错过。
她恳请仙帝在金羽鹤发难时站出来,跟阿云珠打打配合,带头表明他支持并看好她和凤溪在一起。
扶月了解仙帝,他最明事理,心肠也软。她都不用在他面前掉眼泪,只滴两点水在信纸上,便能让仙帝相信她是边流泪边写那封信的。
一个阿云珠,一个仙帝……只要有两界帝君肯站在扶月这头,偏帮着她和凤溪说话,那坊间的反对和议论便会减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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