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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已是夜里亥时二刻,荣华堂西面的花厅依然喧腾热闹,总管房这边却已忙开了。


    大管家拿到程明昱批票后,片刻不敢耽搁,当即传令下去,命府内二等以上的管事悉数至总管房外的庭院听训。


    空旷的庭院里,乌泱泱站了一地人。待听明白这趟差事,一个个险些揭了天灵盖。


    “每年的金陵元宵灯会,筹备期少说也得三个月,如今只给十日?十日内要复刻出一场金陵河灯会,家主这是要咱们上天摘月亮啊!”


    “又是乐点鼓手,又是龙狮班头,还得扎制那般精美的河灯。别说十天,便是一个月内找齐人手,都不可能!”


    众人七嘴八舌,个个头大如斗。直到八大管家联袂而至,议论声才渐渐压了下去。


    几位管家立在廊下,铺开章程商议。都是操持过大宴灯会的老手,倒也不至于毫无头绪。起初只觉时间紧迫,急得脑门发烫,待细细盘算一番,倒也镇定下来。


    “最快的法子,是将金陵灯会的原班人马重金承包过来。唯有如此,才能在最短期限内把事敲定。”


    程家在金陵产业丰厚,各行各当的门路没有不通的。


    “金陵夫子庙元宵灯会,向来是由秦淮八家富户、十二家乐坊一同承办。要把这批原班人马全部挪到弘农,怕是不容易。”


    “非得原班人马不可吗?金陵、扬州、泰州、通州乃至弘农本地,会扎河灯的匠人也不少。咱们招标,还怕无人应承?”


    “你错了。招标买马,少说也得一个月的功夫。要在十日内办出一场规模不逊于夫子庙灯会的游园宴,最迅捷的法子,就是把人从金陵连锅端过来。”


    那位管家闻言抚了抚衣袖,苦笑一声,“还能怎么着,砸银子呗!”


    另一人摊摊手,“即便是砸银子,人家也未必乐意,一要长途跋涉,二得在这么短时日内,排练戏曲扎好灯盏,没有巨大的诱惑,怕是那些个富户也未必看咱们程家的面子!”


    “我倒是有个法子。”掌管程家外头铺子收租的三管家沉着地捋了捋须,


    “去岁度支为了弥补国库亏空,拍卖了江西一个矿庄,盘子太大,当时无人敢接手,是咱们程家揽下来,孰知矿藏一开,接通了南洋的生意,反倒叫那些江南巨擘们眼热,家主此前一再吩咐,叫咱们想个由头,将人笼络过来,诸人分一杯羹,皆大欢喜,今个儿不正是契机么。只要这游灯会他们给咱办得漂漂亮亮,回头便准各家入股,当不是难事。”


    这话说得众人眼前一亮。


    “妙招,只消将这个消息放出,怕是那些富户商贾均得连滚带爬来求咱们程家。如此,方能在最短时日内,将河灯会办成。”


    大管家也不多说了,指着三管家,“我连夜飞鸽传书金陵,将消息散出去,你此时此刻快马出发,亲自坐镇金陵料理此事,告诉他们,十月初九,不能抵达弘农玉带河者,没有资格入股!”


    “好!”


    三管家衣裳都来不及换,长袖一甩,点了三名管事并侍卫出门而去。


    余下的事务也不少,灯会在何处举办、戏台如何搭建,茶水点心与餐食如何供应,桩桩件件都得落定。大管家一番运筹帷幄,挥斥方遒,不消半个时辰便将差事分派得清清楚楚。各人领了对牌,赶往银库兑取银票,一时之间,总管房与总账房忙得人仰马翻。


    恰好五老爷与十老爷正坐在总账房里,为金菊节程家坐庄一事盘账,忽然听见大管家这边张罗游灯会,顿时唬了一跳,连忙找了过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突然要举办游灯会?”


    游灯会可比金菊节在街上扎些灯盏摆摆戏台,规格要高得多。


    大管家一瞅两位长老精明的神色,便知他们想什么,生怕自个被排挤在外,没能在里头显显威风。


    他故作高深,“老奴也不知,是家主亲下的命令,老奴只是照办罢了。”


    十老爷大惊,“明昱的吩咐?十日内在弘农举办一场不逊色于金陵夫子庙的游灯会?”


    大管家耷拉着双眼,忍着满腔的腹诽,郑重颔首,“确是如此。”


    十老爷与五老爷相视一眼,沉吟道,“明昱行事素来稳妥,也从不过问金菊节这等闲务,骤然摆这么大阵仗,莫非朝中有贵人要来?”


    五老爷深深叹道,“想来是如此。”


    他们将视线一同投向大管家,想求个准信。然大管家面无表情,没给任何回应。


    未经家主准许,管家们不会透露游灯会是为谁而办。且他们至今尚未摸准主子的心思,兼祧一事又不曾公布于众,管家们只能缄口不言。少说多做,砥砺执行,是他们伺候这位年轻家主所锻造出来的素养。


    十老爷二人见大管家不表态,抬步便要往沐心堂去,“我去寻明昱问个明白。”


    “不可!”大管家抬手一拦,皱眉劝道,“长老们,家主忙着呢,此刻不见任何人。”


    十老爷恼了,瞪了他一眼,“这么大事,为何不交予我等筹办,你可知底下多少人等着咱们程家赏他们一点脸面?”


    程氏家族延续数百年,根系盘错,枝叶葳蕤,早已不是一族一姓之兴衰。光弘农郡,便不知有多少商户小族依附程家而活。


    程家一举一动,都能引来各界关注。倘若这次游园会没能让本地人分一杯羹,几位长老在郡内的面子可就不好看了。


    大管家何尝不懂这个道理,连忙赔了个笑脸:“将金陵原班人马搬来弘农,方能在十日内办成这个游灯会,这是上头的意思,我无权置喙。至于人来了,客舍如何招待、餐食如何供应、河面如何疏浚、戏台如何搭建诸如此类,均由诸位长老定夺,我全凭你们吩咐。”


    这话总算说得透亮。五老爷笑了,负手道:“这还差不多。况且游灯会的消息一旦放出,附近官宦、富户、百姓定是争先恐后而来,届时还不知何等热闹。我看哪,初九浴佛节,初十游灯会,多出这一日来,咱们府上的太太奶奶们才忙得过来。”


    大管家笑容堆了满脸:“还是您老有主见,我看就这么办。说到底,咱们忙来忙去,还不是为了哄这些姑奶奶们开怀?”


    “还真是这个理!”


    大管家一通恭维,将人客客气气送走,随后长袖一甩,命众人各司其职,紧锣密鼓筹办开来。


    再说回夏芙。


    午后陪着程明薇说了半晌话,夜里又被周氏拉至暖阁,吃了几盅果酿,闹了好一会儿方休。便是四太太今个也喝多了些,夏芙搀着人往四房送,见她捂着胸口难受,小声劝责了几句,“您老也是不惜身,那六太太劝您的酒,您就只管喝,也不知推拒出去?”


    四太太搭着她纤细的胳膊,望了望头顶苍茫的夜色,忽然嗤笑出声。


    “我高兴,便多喝了几盏。”


    是高兴吗?


    当然不是,瞧见旁的几房人丁兴旺,儿孙成群,偏她孤苦伶仃,唯一有出息的儿子葬身沙场,现下四房没个凭仗,得靠儿媳兼祧,方能博得一条出路,心中悲苦不堪。


    一旦没能怀个孩子,所谓兼祧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白白牺牲了芙儿罢了。


    骨血一日没结胎,四房便无着落。


    四太太心里难受,不敢与外人道,哪怕当着夏芙,也只能强颜欢笑,生怕逼了孩子。


    夏芙自个也乏累不堪,一时也没看穿婆母底细。


    “我瞧着明薇姑娘,待您与旁个不同?”


    提起这事,四太太倒是真心实意笑了,偏头看向她,“你不知道,她出生时,我给她喂过奶,那时我刚生了佑儿没到一年,佑儿不肯吃乳娘的奶,由我亲自喂养。赶巧明薇出生那会儿,你大伯母身子不好,乳娘的奶明薇又不吃,闹得厉害,我一去,干脆将孩子往自己怀里一兜,孰知她竟与我投缘,如此喂了她将近两月,你大伯母时不时提起这事,明薇感激在心,自然待我亲热一些。”


    “原来是这个缘故。”


    说话间,回了四房,夏芙伺候四太太梳洗睡下,折回秋香苑。


    闹了大半日,她也乏了,褪去发钗外衫,扶着腰肢进了浴室沐浴。


    九月底的天,夜里凉风阵阵,不过秋香苑这间浴室却窄小保暖,四下窗门一掩,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夏芙懒洋洋地靠在浴桶,任凭那抹温热的水汽晕染她的眉心。


    也不知是喝多了果酿的缘故,抑或经浴水浸泡。


    身子骨软绵绵的,小腹亦有些发胀,好似是那人在身子里似的。


    夏芙猛打一个哆嗦,飞快逼着自己将那些画面自脑海剔除。


    过去与程明佑夫妻半载,也不曾如此,难不成是因着多经了一个男人的缘故?


    这种感觉,夏芙不喜。


    定是近日过于清闲,才叫她胡思乱想。


    于是翌日晨起,习练完十页小楷后,夏芙决心给自己找些事做。


    夏芙祖上做过药材生意,是因夏芙的祖母实则是位女郎中,夏芙嫁妆里那些医书与诸多方子便是祖母留下的。她记得婶娘与她提过,祖母在世时,苦闺中妇人讳疾忌医久矣,一来女人家的病,隐秘忌讳,羞于叫外人瞧,能拖一日是一日,二来市面上行走坊间的女医屈指可数,哪个女人敢与男大夫细说那档子事?病一拖,人便没了。


    夏芙的母亲便是带下淅淅沥沥,油尽灯枯而死。


    相较而言,乡下的妇人便没那么多忌讳,是以夏芙的祖母年轻时一直在民间走门串户,给人看诊,由此留下诸多病案与诊断方子。


    夏芙忽然萌生一个念头,倘若她将祖母留下的方子医案,编纂成一册专治妇人病的医书,流传出去,没准能造福那些不便瞧病的闺中妇人?


    这么一想,夏芙唤来秋蕖与文宁,将耳房里几个嫁妆箱子抬出,翻出祖母祖父与爹娘给她留下的医书遗物,先是分门别类理好,旋即琢磨从何处着手。


    整理间,便将自己的主意与文宁和秋蕖一说。


    二人自是万分赞成。


    “二奶奶若能编出这样一册医书,便是造福世人了,不瞒奶奶,奴婢外祖母便是这个病去世的。”


    夏芙心里很有干劲,“我也不知成不成,总归试一试。”


    文宁探过脑来,“二奶奶,这可是积功德的大好事,赶巧咱们府上有太医院的老太医坐镇,得闲您还可向他讨教讨教。”


    “是有这个打算,待我先捋个章程出来,回头向老太医请教。”


    又想起程家堡的藏书阁藏了万卷诗书,里头没准有她要的医书,若是寻了类似的医书,以作参考也是好的。


    “我得先博览群书,收集方子医案,再寻老太医佐证,方可动笔。事不宜迟,我今个就去藏书阁。”


    用过午膳,拜别四太太,夏芙带着文宁和两位婆子前往藏书阁。


    人一旦立下一个目标,便如同注入一股精神气,整个人红光满面。


    夏芙是从未到过藏书阁的,只远远望见对岸那片青灰色的重檐,像一只敛翅的巨鸟伏在树影里,便觉震撼。文宁一路引着人穿林过院,迈过那条白玉石拱桥,来到对面的藏书阁。


    程家堡的藏书阁规制恢弘,气象万千。


    洞开的门庭内,是深不见底的书架,一列一列,排得密不透风。门口廊下左右各摆着一张花梨木的长案。左为记档处,右为查验处。记档处坐着个神色严肃的年轻书生,蘸墨执笔,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查验处则是一男一女两个手脚麻利的中年管事,目光如电。


    凡进阁者,无论主仆、不分亲疏,均须在查验处搜身。以确保无任何火种等易燃之物携入阁内。早年也有人不服这条规矩,自持身份,不肯叫下人搜身,信誓旦旦往里闯,后来连程明昱本人出入藏书阁,亦是如此,再无族人敢枉视这条规矩。


    一个家族能延绵数百年,靠的从来不只是兴旺的人丁,更是那条从未断绝的文脉。中原千年来战火不断,多少孤本、珍本、抄本,都在兵燹中化成了灰烬。是以这些大族私藏的古籍便显得尤为珍贵。若有唐人手卷、六朝写经,那便是真正的钟鸣鼎食、诗礼簪缨之族了。


    程明昱如任何一位程氏家主一般,视书如命,不许任何人亵渎。


    眼看前方还有五六人等着借书,文宁便扶着夏芙在对面亭子小坐,自个儿钟迹队伍最后,默默排起队来。


    半刻钟后,好不容易挨到她,将经过一说,不料那年轻书生皱了眉。


    “不可,要么你们给出名录,书僮帮忙找寻,要么请家主令,否则藏书阁,不许任何人出入。”


    夏芙哪来的名录,此行不就是来寻书目的么。


    文宁折了回来,立在夏芙跟前道,“奶奶稍候,我帮您走一趟家主书房,请家主令过来。”


    夏芙暗想往后她出入藏书阁的时候多,请一道家主令,着实更为便捷,是以也不曾阻拦,“那你去吧,我在此等着你。”


    文宁利落自西面穿过那条甬道,来到程明昱书房外的南角门,此处有侍卫,不可擅入,文宁幸在与这些侍卫均打过照面,笑嘻嘻往里一指,“烦请将文旭小书僮请出,我有要事请见。”


    文旭便是程明昱四位侍墨书僮之一。


    书房的侍卫虽不隶属文宁父亲管辖,到底与文宁是熟悉的,给了这个面子,将唤做文旭的书僮请出。


    文旭一席青衫迈步而来,看着文宁不冷不热问,“何事?”


    书房这些书僮端的与程明昱一派的作风,不苟言笑。


    文宁见多不怪,往藏书阁方向一指,“夏夫人要去藏书阁借医书,需请家主令。”


    一听与夏芙有关,文旭脸上冷色淡了淡,“你稍后。”


    他转身步入书房,穿过横厅来到内书房,程明昱正与沈青坐在厅堂,拟定下一轮族学的课目。


    沈青坐在东窗下奋笔疾书,程明昱靠在西窗的藤椅下看书。


    文旭来到他跟前低声道,“家主,夏夫人到了藏书阁,意在登阁借阅医书,听文宁的意思是手中无书目,得亲自去找。”


    程明昱眼帘倏忽一抬,有些意外。


    夏芙颇通药理,来借医书并不奇怪。


    他不做迟疑,往门口桌案抬了抬颌,“取一枚家主令。”


    门口桌案摆着一盒家主令,四方小牙牌,共有二十来方,取走一枚做好登记,事后送归,文宁得了家主令,立即往藏书阁去。


    沈青这边恰巧也列出一行书录,递给程明昱过目。


    “这是接下来数月我需授课的书目,你瞧瞧,若无误,我这就吩咐藏书阁的书吏,给准备了。”


    程明昱一眼扫过,“无碍,去吧。”


    “好勒。”沈青手执那册书目,背着手大摇大摆来到藏书阁。


    恰巧此刻门前无人,驻守的年轻书生见了沈青,客气起身见礼,“请沈夫子安。”


    斜阳穿过檐头的脊兽洒下一泓霞晖,落在沈青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他潇潇洒洒地将那摞书目递过去,“呐,这是我下月要的书册,族学一百二十人,刊印个一百五十册来吧。”


    书生接过书目一看,笑容发苦,“四十册书,这里头有些是孤本,有些是抄本,抄本当即可发去印厂刊印,孤本尚需书吏誊抄,再行刊印,没一月的功夫下不来。”


    “我不管,这是你的事。”


    沈青话落,大步往藏书阁内迈去。


    世间大儒才俊之所以愿意屈居程家族学授课,只因这里有一项特权,凡族学的夫子,可无限次出入藏书阁,沈青便是如此。


    然人还未跨进门槛,却被两名管事拦下来,其中一人满脸陪着笑,“夫子稍候,容老奴替您搜身,方可进去。”


    沈青压着眉棱,不情不愿张开双臂,一番搜查过后,沈青直奔二楼西北角几处书架,寻一册天象类的古籍,指尖触上密密麻麻的书脊,正一册册找寻,余光中,现出一道身影。


    夕阳正从西边格扇里斜斜地透进来。光线被琉璃棱切成细细的几缕,照耀在她后脊,她手捧一卷诗书,眉目低垂,衣摆轻浮有如荷叶翻飞,浑身像是淌着金光,从光晕里幻化而来。


    沈青下意识移过眼去,一瞬便看呆了。


    她的眉梢极为明秀,被霞光烘得柔软,连她衣领上素白的绢边,也染上了晚霞的颜色,深深浅浅的橘与金交织着,随着她衣摆拂动而明明灭灭。


    一种惊心动魄的,令人不敢呼吸的美。


    沈青意识到自己失礼后,飞快移开视线,背过身去。


    他该是幻觉了吧。


    这藏书阁怎么可能有女人?


    定了片刻神,再度望过去,这回不仅是有个貌美的女仙在此借书,身旁还多了个丫鬟。


    沈青压下狂跳的心,扶住书架,逼着自己悄声离开。


    不是什么人都能进藏书阁,联系方才书僮请家主令,沈青猜到此人身份一定非同凡可。


    沈青放浪形骸,多年未娶,只因他眼界奇高,始终没遇着看入眼的女人。


    他喜欢美人,最好是世间独此一人的殊色。


    方才那位小娘子便是。


    他二话不说,扔下正事,快步迈出藏书阁,来到程明昱的书房。


    彼时程明昱已回到案后料理公务,方才康相公的回执送了来,批条上明明白白写着“暂缓”二字。可见漕运一案在朝中遭遇多大的阻力。


    出手的谁,不言而喻,只是十几条人命不能不管,国计民生不能不顾,任凭漕运腐化,大晋度支将分崩离析。


    正靠在圈椅,敛目思量对策。


    沈青风风火火奔了进来,指着藏书阁的方向,


    “子昭,我问你,藏书阁的那个女人是谁?”


    程明昱一愣,掀帘看向他,对上他起伏不定的眼色,眼底的温润渐渐褪去。


    书房内静了那么一瞬。


    都是聪明人,起个话头,便知底下藏着什么心思。


    程明昱扶着桌案,眉间冷色更盛,“我警告你,别打她的主意!”


    程明昱从未用这般语气与他说话,沈青极为不快,更多的是奇怪,忽然想起上回那册法华经,狐疑地问他,“你的法华经便是给了她?”


    “是。”程明昱神色沉静,承认得很干脆。


    沈青眼眸顿时大跳,大失所望道,“这么说,她是你的女人?”


    “不是。”


    程明昱脱口而出。


    下意识脱口而出。


    “她是我族弟之妻,如今正在守寡!”


    沈青愣住了。


    程明昱也愣住了。


    一股强烈的怪诞感涌上心头。


    不是他的女人,夜里却是他在睡着。


    第32章


    说无关,他们有了肌肤之亲。


    说有关,她着实不是他的妻。


    隐隐有一种错乱感。


    程明昱不喜这种感觉。


    他压下心底那股怪诞,眉峰皱起,语气沉冽而带着解释,也含着警告,


    “她是程家四房族弟之妻,如今正为亡夫守节,因相貌过美而遭人觊觎。我当着所有族老的面发过誓,一定护她周全,我不许任何人对她动歪心思,你若是打她的主意,即日离开程家堡。”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沈青心口那股子热浪一瞬被浇灭,顿时懊丧不已。


    他抚着窗下的圈椅颓坐下来,笑容苦闷,“那般容貌,你们程家逼着她守寡,亏你们做得出来!”


    “是她自己的主意!”


    沈青犹自不死心,“若我能叫她改变主意呢?”他对自己有信心,陇西沈氏大族嫡么子,出身才貌皆在上乘,便是公主,他亦能挑一挑,遑论一寡妇。


    程明昱视线有一瞬的模糊,却又很快恢复清明,他垂下眸,继续翻弄眼前的文折,


    “你迟了,没有可能了。”


    自她决意兼祧,便断了改嫁的后路。


    沈青还待启齿,程明昱忽然掀帘看向他,“她出身金陵一寻常乡绅之家,父母双亡,又是寡妇之身,你父母会答应聘她为妇?”


    这句话彻底扼住了沈青的喉头,他扯了扯衣襟,心头犹自烦闷,脑海浮现那张绝世容颜,到底心痒痒的,难以罢手,“若是”


    “为妾?”程明昱一眼看穿他心思,眼底沉着一抹咄咄逼人的锋利,“出去!”


    程明昱从不动怒,是因他无需动怒,便足以叫任何人遵循他意志行事。


    沈青也是如此。


    两个字昭告程明昱的决心。


    沈青只能打消觊觎夏芙的念头。


    他拍拍脑门,垂头丧气地出了门。


    程明昱盯着他背影,扬声道,“来人。”


    候在门外的一侍卫立即闪身进屋,垂眸拱袖,“家主。”


    程明昱视线移至公文,语气云淡风轻,“盯着沈青,有夏芙在的地儿,不许沈青踏入半步。”


    “遵命。”


    侍卫退下后,程明昱盯着公文,好一会儿方看进去。


    夏芙并不知自己在沐心堂掀起了轩然大波,她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在藏书阁找到了好几册对味的书籍,她与文宁各自抱出几本,准备借阅出去。


    怎奈被那位年轻管事拦了下来。


    “二奶奶,您这几册书,有五册是孤本,尚需书吏誊抄后,方能给您,独有这一册是抄本,倒是可以先取走。”


    夏芙自然不会坏了藏书阁的规矩,也没资格坏,笑着问,“大概多久能抄好?”


    管事想起沈青那一堆书册,有些犯愁,“少说得一月后了。”


    夏芙微愣,不过也只能如此。能寻得几册得用的孤本,已是幸事,别的也就不强求了,“辛苦了,抄好后,还请知会一声。”


    “好,我这边登记,抄好后给您送去四房。”


    夏芙带着文宁,先拿着那一册书离开。


    傍晚用膳时,程明昱实在好奇她借了什么书,命书僮文旭去问,不一会文旭赶了回来,认真答道,


    “夏夫人借阅《兰室坤元录》《天癸全说》《女科辨冤录》《阴脉钩玄》《妇人三十六舌鉴》《女科辑略》等六册书,其中前五册均是孤本,得等著书吏抄好再送去四房。”


    程明昱何等人物,一听便知夏芙要做什么,自然免不了一番欣慰。


    也很欣赏。


    骨子里还是虎,连《女科辨冤录》都敢看,那是两百年前一名江南女仵作的辨尸之作,笔触骇人,此书外头已失传,为多年前江南一老铺典当给程家而来,程明昱翻过几页,所记触目惊心,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实录之作,极具参考价值。


    沈青那边刚派了公务给藏书阁,藏书阁的书吏短时日内忙不过来,当然不能耽误族学进度,是以程明昱吩咐书僮道,“你与竹青二人,每日抽半日工夫,去藏书阁替她将几册书誊抄下来。”


    文旭心里叫苦不迭,却愣是不敢吱声,连忙躬身道,“遵家主命。”


    *


    翌日十月初一。


    程家堡迎来了几位客人。


    来自西郡杨家,长房三少爷程明景的岳丈府上。


    虽说尚未正式迎娶,如今聘礼已下,婚书已结,两家已渐渐走动起来。


    西郡那边有个规矩,姑娘定亲后,须亲自登门拜访婆家长辈,问明喜好,以便回去做些绣活,日后敬献给长辈,以表孝道。那儿的姑娘自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恪守闺训,素有好名声。


    此前杨家递了拜帖,日子定在初一。恰巧程家四姑娘程明薇也归宁在府,大太太周氏便吩咐下去,在长宁堂摆膳,招呼族人一同款待杨家。


    杨姑娘头一回进府,周氏给足了排面。她留下几位当家太太在荣华堂陪自己等候杨家人,将年轻媳妇和姑娘们打发去长宁堂看戏听曲。整个程家堡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大约巳时三刻,二少爷程明江领着杨家一行进府,杨如意的父亲杨老爷亲自到场,陪着女儿与族亲一并给周氏见礼,留下杨如意等女眷陪周氏说话,随后男客被领着去见程明昱了。


    两家礼仪周到,秩序井然。


    午膳过后,杨家老爷有事得先去郡衙一趟。周氏便笑着挽留杨如意,“难得来一趟,不如在府上小住几日,等金菊节看了游灯会再走。”又让人去安置杨如意两位兄长的住处。


    杨如意心知这是客气话,未出阁的姑娘,哪能在夫家留宿?忙起身推辞,言语恳切。周氏见她执意不肯,也不强留,只笑道:“既如此,那便再看一出戏,认认族中长辈再走也不迟。”


    杨如意这才应下。


    程明江与程明景兄弟亲自招待杨氏族亲,几位族老却伴着程明昱往周氏的荣华堂来,彼时杨如意已被二奶奶曹氏领着去长宁堂会见族亲女眷,荣华堂正厅内只周氏并四、六、十二等三位太太在。


    五老爷一进屋,便朝周氏拱袖,满面春风道,“恭喜大嫂,又得了一位好媳妇,杨老爷亲自莅临,可见对这门婚事极为看重。”


    各人依次落座,程明昱坐在周氏右侧,默然听着,并未插话。


    周氏笑容满面,“不瞒你们说,我今日也是初次见她,你们觉着如何?”


    六太太赞不绝口,“姑娘敞亮端庄,才貌双全,待人接物十分妥帖,很有大族风范。”


    四太太也附和了几句。


    十二太太却在一旁笑道,“按我说,杨家这摆明了是瞅准咱们没了族长夫人,刻意挑选了一位宗妇人选,来结程家这门亲哪。”


    此言一出,满堂顿时一静,诸人皆听明白了这话内里的玄机。


    当年程明昱娶妻之时,所择人选无不是家世顶尖,品貌端方,能干聪慧的女子,为的便是给程家选一位足够挑起大梁的宗妇。怎奈周氏尚未将重担交出去,人便没了。


    至于二少爷程明江的妻子曹氏,早在程明昱娶亲之前便已定下,不曾对着程家宗妇标准来培养,过门后,婆媳相处虽融洽,于族务上却不足以担当一面。


    是以这些年,程家内务,依然是周氏在料理。


    然周氏总有老去的一日。族人苦劝程明昱续娶而不得,私下没少为“族长夫人”的缺席而忧心忡忡。


    杨家显见嗅准了机会,培养出杨如意,意在接程家“族长夫人”之棒。


    虽说目的性极强,然程家还当真无话可说。


    毕竟当年的郑氏与李氏,哪家又不是如此呢?


    顶着长公主重压之下,两家将女儿送入程府,便是早早打着程家宗妇这个算盘。


    坊间曾有戏言,这天底下两个女人得打小培养,一位是中宫皇后,一位是程家宗妇。


    至于那位掌门人喜爱什么样的女子,从来无人考量。包括程明昱自己。


    那也是最不需要考量的一点。


    周氏心情好一阵五味杂陈,良久方叹道,“不管怎么说,老三这个媳妇着实不错,往后我也有个帮手了,明昱你说呢?”


    她将视线扫向程明昱。


    这一切早在程明昱的料算当中,他清楚地知道长房需要怎样的媳妇,眼下程家后宅需要一位怎样的内当家,他捏着茶盏,含笑回,“母亲,当初我挑中这三户,为的便是给您减轻负担。”


    他既已决定不娶,那么程家长房总得有人出面,担起族中内务。


    杨氏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正这般想着,脑海忽然闪现一道婀娜娇怯、眸眼柔软的身影。他下意识将她往“帮衬母亲”的位置上放了放,随即又兀自摇头。一个连习字都要人督促、时不时耍小性子的人,哪里是来做媳妇的,分明是给人当闺女来了。


    不对,拿她与宗妇相较作甚?


    他这是想多了。


    程明昱拂去这个念头,笃定道,“母亲身边,当有个精明能干的媳妇帮衬。”


    周氏盯着他平静悠然的面孔,莫名想起了夏芙,一旦今日给杨氏定下这样的“名分与地位”,将来夏芙又当如何?周氏一时如鲠在喉,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别急,等人进门,慢慢看,我这把骨头还操持得起。”


    *


    长宁堂里,戏台上的锣鼓正敲得热闹,青衣的水袖翻飞如云,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横厅当中最显眼的位置,二奶奶曹氏携着未来的三少奶奶杨如意端坐人群中。曹氏客气地将戏折子递过去,请杨如意点曲。杨如意含笑推辞,转而请身旁几位长辈先点,言谈间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惹得在座的太太们暗暗点头。


    “我却有些看不过。”


    角落的窗棂边,孟氏拉着夏芙悄悄坐着,手里剥着一只秋桔,时不时喂去夏芙几口,眼神却远远瞟向杨如意,语气里藏着一股忿色。


    “我外祖家在西郡,早年便听说杨家一直想与程家结亲。他们打听到程家长房喜爱什么样的媳妇,私下在府里延请女师,刻苦教导。这位三奶奶的长姐,原是奔着咱们家主去的,怎奈门楣低了些,最后被李家抢了先。没成想如今到底还是轮到杨家人来做程家的内当家。”


    杨氏今日一露面,其中的底细,诸人便看得分明。


    夏芙迷迷糊糊听着,眼神也投向被众星捧月的杨如意,只见那位姑娘脸若银盘,头插赤金衔珠步摇,一双丹凤眼黑白分明,目光清正而平和,既无媚态,亦无凌厉,一看便是端庄福气的相貌,很招人喜欢。


    “我倒觉得她挺好的。”夏芙捧着桔瓣细细地嚼,“大伯母操持族务太累了,正需个能干的媳妇搭一把手。”


    她曾给周氏把过脉,以她浅薄的医术,尚能断出老人家殚精竭虑思虑过多,可见她心力交瘁到何等地步。


    夏芙心疼她,这么好的大伯母,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孟氏哼了一声,“我就是看不惯杨家打得如意算盘,要说这位三奶奶不是冲着咱们宗妇来的,我都不信,可惜了,她不能嫁给家主,只能退而求其次嫁给三少爷。”


    夏芙闻言,忽而想起上回程明昱立在厅中主持中秋家宴的模样,如生在云端,可望而不可及,就如此刻那位三少奶奶一般,遍身璀光,贵气逼人。


    程家宗妇当如是吧。


    出身名门,知书达理,聪慧机敏,行事滴水不漏。


    不是什么人都够格站在他身边。


    夏芙清楚地知道,如她这般的女子,若不是兼祧,恐怕连他一片衣角都够不着。


    又如何,能得他一些庇护,已是万分福气。


    别的,便与她八竿子打不着了。


    等怀上孩子后,他们便再无瓜葛了。


    夏芙低下头,继续剥橘子吃,那边孟氏却碎碎念起自家夫君,“今个初一,离我夫君回来还有半月”


    夏芙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今日初一?”


    “对啊,怎么了。”


    夏芙抿唇不说话。


    她的月事每月三十准时而来,这月却推迟了两日。


    莫不是有了?


    心一瞬跳得极快。


    带着这份慌张,夏芙心思便不怎么在茶宴上了,夜里回了四房,也没怎么合眼,待翌日晨起如厕时,忽然捧着盂盆大口呕吐起来。


    第33章


    这一动静可吓了秋香苑上下一跳。


    自夏芙回到四房居住,周嬷嬷与文宁等人也踵迹而来,周嬷嬷是稳妥之人,吩咐秋蕖等人将人搀入内室,自己则迅速赶往上房去禀报四太太。


    四太太一听深深看了周嬷嬷一眼,目带斟询,周嬷嬷朝她定定点头,二人心中便有了数,


    “我去看望芙儿,你去请太医来。”


    四太太这边的人去请太医,难免走漏风声,还得周嬷嬷这位族长乳娘出面,更为周全。


    周嬷嬷心如明镜,朝她俯身,“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长房。”


    必得经过周氏。让周氏安排太医来。


    二人分头行事。


    四太太旁人均没带,只携了贴身嬷嬷赶来秋香苑,尚未进屋便听得夏芙在里间吐的厉害,心下惊喜交加,加快步伐跃进内室,夏芙好似仍在惊慌中回不过神来,眼底嵌着抹后知后觉的喜色或解脱。


    她一过去,便将人搂入怀里,也不多说,只安抚道,“周嬷嬷请太医去了,你且稍安勿躁。”万望是喜脉。


    夏芙靠在她消瘦的肩口,略略定了几分神,喉头里滚着热浪,到底一言未发。


    不多时,丫鬟这边送来一些清淡的小粥给她暖胃,四太太亲自喂她喝过。


    长房那边,周嬷嬷直入周氏内寝禀报了此事,周氏尚坐在床榻,闻得这个消息,愣了许久。


    这也太快了。


    到底是喜事。


    她又要做祖母了,当然是欣喜的,“你亲自去府医处,请安府医去看诊。”


    周嬷嬷愣道,“不是明太医吗?”老太医在宫中供职多年,老练旷达,口风比那始皇陵的门缝还要严实,夏芙这头显见得他老人家坐镇方稳妥。


    周氏何尝不知,苦笑道,“老太医昨日与我告假,回乡探亲去了。”


    当年程明昱将明太医请来府上供职,是将明家老小接来了弘农,就近安置了院落的,以便于老太医阖家团圆,再无顾念,怎奈老太医乡下仍有些故旧,每年总要回去两趟,这次碰巧赶上了。


    “要不,过两日待明太医回来再看?”周氏问。


    周嬷嬷失笑道,“四房怕是等不得了,昨夜就没睡好呢。”


    周氏晓得夏芙的性子,心疼不已,抚了抚膝头,“不成,不能叫孩子受罪,你且去唤安府医,其余的不必担心,有我呢。”


    周嬷嬷去了,亲自领着那名姓安的府医往四房去,言辞间又敲打了几句,这位四十上下的府医岂能心中没数,一口应下。


    待赶到四房,夏芙这厢已挪来四太太屋内,有帘帐挂着,露出一截雪白手腕,也没说身份,只叫府医把脉。


    安府医坐下,把脉搭上去,静静听了少许,“昨日吃了什么?”


    四太太坐在一旁锦凳,替她答,“昨日府上有大宴,吃的杂。”


    “凉果子与寒物可吃过?”


    四太太先看了一眼床榻,又瞥向伺候夏芙的文宁,文宁是女卫,也没管过饮食这等事,目露茫然,最终是帘内的夏芙无奈出腔,“吃了些橘子。”


    府医听出这道嗓音年轻又娇弱,猜到是四房的年轻媳妇,他对妇科并不精通,相反他擅长跌打损伤,“这脉象”


    “府医,她月事迟了两日,且今晨吐的厉害。”四太太识得这位安府医,晓得妇科并非其长项,唯恐他断错了脉。


    安府医一愣,深看了四太太一眼,立即明白她言下之意,也猜到对方对自己恐有顾虑,心情一时复杂难言,他又细细断了片刻,方道,


    “脉象并不显,大抵是月份太浅,且不如再侯个七八日,再请脉不迟。”


    这话是老成之言。


    芙儿月事每月三十来,今日方初二,滑脉不显也是常理,待过几日老太医回府,再请过来瞧瞧。


    四太太雍容含笑,“辛苦安府医了。”心里却已定了七八分。


    又着人悄悄塞了银两,客气将人送走。


    待回屋来,夏芙已自卧榻起身,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带着克制的欢喜,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四太太怜爱地拉住她,“好孩子,什么都别想,这几日且安生养着。”


    夏芙抚了抚小腹,“娘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回了秋香苑,听雨阁那边送了七八样精细的午膳来,清淡带酸,夏芙吃下去,心里那股恶心果真缓了不少,人也恹恹地睡下。


    大差不差了。


    众人皆很欢喜。


    周嬷嬷伺候她用完午膳,亲自去长房回话,周氏坐在罗汉床上,出了好一会儿神。


    “我头胎怀明昱也是这般,瘦得跟什么似的,你要仔细侍奉她,过几日,还是搬回听雨阁,那边宽敞,住着舒适自在。”


    周嬷嬷宽怀地笑着,“您放心吧,今个天气不好,过两日转晴,一准劝二奶奶搬回去。”


    周氏颔首,“你也别担心,等回头准了,我再拨几个人手去帮衬你。”


    “去忙你的吧。”


    待人离开,周氏忍不住瞥向程明昱书房的方向,“家主在忙什么?”


    一名大丫鬟上前禀道,“今日来了几名官员,家主正在前厅宴客呢。”


    周氏倒也不急,府上的事均瞒不过他,自有人告诉他这一茬。


    *


    西厅待客的雅间内,李志青与都察院新来的两名官员正与程明昱禀报漕运案子的进展。


    “程相当知,我大晋度支部在漕运各道闸门设闸口,征收‘船料银’一事,守闸的将士与闸官为榨取更多银两,故意在闸口附近倾倒泥沙,造成船只淤堵。船户为求优先过闸,只得偷偷塞银子给他们,这些人便借此获取巨额贿赂。”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更关键的是,此举还能为过闸的官盐制造损耗借口,上报度支部核销,从而为私盐腾出空间。朝廷以为的损耗,实则全被转化为私盐,暗中运往各地贩卖。”


    “也就是说,参将、闸官、贩卖私盐的商户,乃至度支相关衙门的官员,早已沆瀣一气,搭建了一条贩卖私盐的产业链。其中牵扯的官员数不胜数,真要连根拔起,怕是得撼动半个朝廷。”


    这就是政事堂如今束手束脚的原因。


    确切地说那幕后人相准了这一点,故意拖诸多官员下水,以形成威慑。


    “下官这段时日一直在收集证据,怎奈这些人太过狡猾,互相推诿,个个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以眼下这点人手,想把案情理清,怕是难啊。”


    随后,三人各自陈述了近来的收获与遇到的阻碍。程明昱静静听完,细细思量了片刻。


    “眼下得先撕开一道口子,朝廷那边我才好去掠阵,也好给政事堂与各部衙门交待。”


    “没错,愁就愁在这里,没能拿到切实的证据,捏不住七寸。”


    程明昱淡然靠在圈椅,神态不显山露水,“那就请君入瓮。”


    三人一愣,“程相何意?”


    程明昱修长的指节轻轻摁住额角,掀眼看向李志青,淡笑道,“政事堂近来给了我回执,说是暂缓,既如此,咱们便将计就计,下令停闸五日,待河道疏浚通畅后,再行过闸。”


    李志青会出他言下之意,“这么一来,那些私船绝等不了五日,必定想方设法尽快过关。”


    “是。”程明昱抬手指向李志青,“整个漕运总督府都知道你在查案。你明日一早便借口回都察院覆命,离开泰州,让他们放下戒心。”随即视线移向另外两名官员,“你们二人则伺机躲在暗处,看看是哪些私船在悄悄过闸,当场把人拿下。只抓住一条鱼,自然能带出一片网。”


    三人神色大亮,“程相妙计!”


    “只是,凭我二人恐怕无法与守闸的官兵相抗衡。怕是逮着了机会,也未必能逮着船。”


    程明昱幽幽一笑,端起茶盏慢饮了一口,“我既让你们去,自然给你们搬了救兵。”


    又商议一番细节,将人悄悄送走,回到书房。


    彼时已午时正,大管家亲自带着人进屋给程明昱布膳,侯着他用膳喝茶时,冷不防提了一嘴,


    “家主,今日四房那边请了府医。”


    程明昱立时顿住,抬眸看向他,摆摆手示意其余人退下,问他道,“什么情况?”


    大管家拢着袖口,低声答,“夏夫人晨起有呕吐之症,且月事推迟,府医声称月份尚浅,暂且不能断定,待过几日再行请脉,不过老奴看周嬷嬷那神情,该是大差不差了。”


    程明昱闻言眼底的情绪渐渐淡了,到最后近乎没有一点声息。


    默了半晌,颔首道,“也好。”


    结束了。


    心底那股怪诞也随之消失。


    大管家回想起家主第一回 做父亲时,神情有着明显的欢喜,眼下好似迟迟没反应过来,便笑容满面朝他作了个揖,“那老奴就厚着脸皮恭喜家主,又得一骨血。”


    程明昱清隽的眉峰极轻地掀动了下,后知后觉笑出声,“着实是一件喜事。”


    即便不记在他名下,到底是他亲生骨肉。


    “一切都用最好的,一切紧着她来。”程明昱恢复平静,吩咐他。


    今日族学有两堂课该程明昱亲授,程明昱不等午歇,便抬步出门。


    一袭雪衫,眉目如画,有着一身任何人看一眼均能陷进去的风仪,不论男女。


    *


    夏芙这边也午睡刚醒。


    踏踏实实补了个觉,人总算精神了,回想今日的小楷还未练,便来到案后落座,唤来文宁给她研墨,打算动笔。


    秋蕖那厢刚自后罩房盛来一碗燕窝进屋,见她在忙,不由得担心,“好奶奶,您歇一会儿吧,别累着自个。”


    夏芙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头也未抬,笑道,“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寻点活计,省得胡思乱想。”


    平日写十页小楷,半个时辰差不多,今日写一页,便得起来挪动筋骨,耗了将近一个时辰。


    文宁在一旁趴着,总算候着她写完,便一页页收好,“奴婢这就送去家主书房。”


    夏芙闻言忽的一愣,“等等。”


    “怎么了,二奶奶?”文宁抬眸看她。


    夏芙净了手,回到桌案前,慢慢将那十页小楷拢在自己跟前,盯了好一会儿工夫,突然道,“今日不必送了。”


    “为什么?”文宁僵着手,眼底交织着不解与失望。


    夏芙没有给她答案,而是将之收起,起身搁去了博古架专放字帖的匣子里。


    匣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十页程明昱给她批注过的字帖。


    字迹隽秀而挺拔,极有丰仪,一如那个人。


    夏芙视线有一瞬的怔忡。


    到此为止。


    承诺一旦怀孕,不再打搅他零星半点。


    这十页小楷,不能再送了。


    夏芙逼着自己将视线从那片熟悉的字迹移开,压下鼻尖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扭头面朝文宁,“往后,不必再送了。”


    她笑着说。


    程明昱戌时初刻回到书房。


    程氏族学海内闻名,所请皆四海名师,样样顶尖,比之国子监有过之而无不及,朝中不少达官贵人绞尽脑汁将自家子弟送往程家读书,是以程家族学极为繁盛,如今夫子有不下二十人。


    程明昱在族学陪着几位夫子用过晚膳,方回书房料理族务。


    书僮文旭早早将今日各类簿册文书分门别类摆好,过去夏芙的字帖总要搁在桌案西北一角,今日程明昱扫了一眼,见此处空空如也,坐下时随口问道,“听雨阁今日的字帖还没送来吗?”


    文旭立即上前回道,“没呢,学生特意问过文宁姑娘,文宁姑娘说,往后都不送了。”


    这话不经意间划开一道涟漪。


    程明昱缓缓抬起眼,视线足足在文旭脸上定了有四五息功夫,方回过味来。


    也对,该各归各位了。


    她有分寸,极好。


    他们并非夫妻,没有理由再相来往。


    是这样的。


    程明昱垂下眼眸,依照顺序翻开最上面的紧急文书,连呼吸都恍若不闻。


    书房内静得出奇。


    文旭压根不敢喘气,正犹豫着是否退下,忽然案后那人再度传来声响。


    “五册医书抄好后,尽快送去四房,不必告诉她,是我的吩咐。”


    他声线依旧平静。


    文旭揣着不解,却也不敢问为什么,只垂首道,“喏。”


    眼看桌案那盏温水迟迟未动,文旭念着时辰尚早,小声问了一句,


    “家主,喝茶么?”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问完,那位主子脸上罕见闪过一丝恍惚,许久方回他道,


    “不喝了。”


    书房内,万籁俱寂,唯有烛火轻摇。


    第34章


    料理完公文,已是夜里亥时四刻。


    程明昱入睡前,忍不住想。


    没有他督促,那册小楷她还会练么?


    保不齐就在偷懒。


    一旦半途而废,便是前功尽弃。


    程明昱不喜这种半途而废的感觉,带着这抹复杂的心情,闭眼入睡。


    此间事了,翌日天濛濛亮,他便马不停蹄赶回京城。


    夏芙这边昏昏沉沉起得迟。


    精神虽不大好,不过长房那边送了些药膳来,她吃着极好,今日已不吐了。


    上午照旧研墨习字。


    只是写完十页,看着无人批改的课业,一时出了神。


    若是交给他,他定觉着这个‘国’字的竖钩没写好,还有‘心’字底的卧钩,弧度也不大自然。


    无妨,没有他亲笔纠正,还能对着他的正本临摹。


    一定练够三十日。


    上午习完字,午后继续翻阅藏书阁借来的那册医书,一面读,一面做摘录。


    忙起来,便没工夫想别的。


    到了申时,下了两日的小雨终于停下来,西边天破开一线蓝天,一束巨大的光芒射下,将院前台阶照得发亮。


    秋香苑迎来一位意外之客。


    “小芙儿,我倒要瞧瞧你在忙什么。这几日也不来探望我,害我眼巴巴等了个空!”


    孟氏搭着贴身女婢的手,不紧不慢地进了屋。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各捧一只锦盒,像是携了厚礼来。


    夏芙闻言露出笑容,连忙亲自掀帘,将人迎进来,“这刚放了晴,你便往外头跑,也不怕地滑。”


    孟氏笑吟吟跨进东次间,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桌案上,见夏芙像是在看书,哼笑一声:“也没做什么正事,怎就这么忙,不来陪我说话?”


    不等夏芙招呼,她扶着腰在南面炕床上坐下。夏芙赶紧给她垫了个引枕,自己在对面的炕沿落座。


    秋蕖奉上参汤,摆了几样点心瓜果,便与丫鬟们退到帘外。


    夏芙没好意思说实话,只柔声告罪,“我那日贪嘴,多吃了几颗橘子,凉了脾胃,便没敢出门。”


    “嗨哟,那倒怨我!那日是我喂了你好几个。如今可大好了?”


    “无碍了。”


    孟氏这才招手,示意丫鬟把两只礼盒搁在博古架旁的长案上。


    “芙儿,过几日便是金菊节。府里给我备了几身新衣裳,我顺带也给你做了一身,又挑了一副头面。赶明儿你随我一道出门,凑凑热闹。”


    夏芙闻言大惊,“这如何使得?我不要你的东西,我也没打算出门。”


    孟氏狠狠瞪了她一眼,“为什么不出门?你晓不晓得,你总这样把自己关在屋里,我看着心疼!”


    想起夏芙的遭遇,孟氏蓦地红了眼眶,一开口竟带了哭腔。


    夏芙见状,心肠顿时软了半截,“孟姐姐”忙起身去抱她。


    孟氏却气得捏住她的脸蛋,“你个坏蹄子,就不能让我省省心?谁说男人死了,女人就得守寡?我还偏要带你出去,把你打扮得花枝招展,回头寻个可靠郎君嫁了!”


    夏芙自然知道她一片好意。见她哭得厉害,自己也心痛。可她这回着实不能出门,肚子里保不齐已经有了孩子,哪敢去人多的地方折腾?这孩子来得不易,她不敢掉以轻心。


    “好姐姐,不是我不去,是我婆母不许我去。”夏芙不得不将四太太搬出来。


    孟氏一听,果然收了泪腔:“你婆母不是待你挺好的么?”


    夏芙只好囫囵几句搪塞过去,末了又问孟氏花了多少银子,要把钱补给她。


    孟氏狠剜她,“料子是公中给的,又不费我的私房钱。至于那副头面,是银镀金的,也不值几个钱。你若不肯收下,才是枉费了咱们姐妹情分。”


    夏芙只得答应,暗想回头得了机会再还她的人情便是。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日,到初四午后,夏芙小腹忽然胀痛得厉害,待去了恭房,瞧见一滩血迹落在亵裤,人给吓懵了。


    只当落了胎,唬得全身冰冷,僵在原处。


    下人们顿时惊慌失措,好一通忙活,马不停蹄将老太医请了来,老太医细细把了脉,方知是月事推迟,夏芙呆呆地坐在罗汉床,脸上一点血色也无。


    说失落,有。


    但也没有那么失落。


    只是闹这么大乌龙。


    该怎么收场?


    众人不知如何劝慰她,纷纷讷讷不言,直待四太太得知真相赶到,见夏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下心头的失望,赶来劝道,


    “好孩子,咱不难受,没怀便没怀,可见时机未到。”


    夏芙见了婆母,没忍住扑入她怀里大哭,“娘,我对不住您!”


    这把将四太太哭得心肠寸断,忙将人搂得紧紧的,哽咽着回,“你这是说胡话,有什么对不住我的?一切都是苦了你!”


    夏芙不知如何收场,紧紧拽着四太太衣袖,含泪道,“长房那边怎么办?此前月事推迟的事,家主知道了么?”


    四太太明白她的顾虑,轻轻将人从怀里拉出,替她把乱了的碎发拨去耳后,露出那张清媚的脸蛋,“程家堡没有事能瞒过家主,想必他已知道了,昨日一早回了京城。”


    夏芙心下一空,神情陷入呆滞,委屈地眼泪簌簌扑下,“怪我太急。”


    “不是你的错!”四太太看得揪心,咬牙道,“孩子,一切责任在我,与你无关。若你愿意,我再跑一趟长房,长房答应,无话可说,若不答应,咱们就此作罢,往后娘俩作伴过日子,是风是雨,一起扛。”


    夏芙愣愣看着她,心底一时涌上千万般滋味,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想再试试。”


    孩子没得,却与他落下那样不清不楚的名分,算什么。


    不能半途而废。


    四太太不作迟疑,当即吩咐夏芙好好歇着,独自赶往长房。


    周氏见她脸色十分沉重,只当夏芙出了事,不等她开口,先问,“怎么了这是?脸色这样难看?”


    四太太坐在她跟前的锦杌,嘴唇翕动,不知如何启齿。


    周氏见了越发不明所以,“行了,咱们妯娌多年,还有何事不可直言?”


    四太太神情晦暗,“芙儿闹了个乌龙,并未怀孕,只是月事推迟。”


    周氏一呆,惊喜大过惊讶,“没成?”


    四太太苦笑道,“老姐儿,您瞧着,该怎么办吧?”


    周氏对上她愁苦的面容,慢慢收敛神色,静静看了四太太一眼。


    人都来了,却反过来问她怎么办,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想继续兼祧,又怕程明昱那边不答应,所以先来试探她的态度。


    这便是四太太与十二太太的不同,两位太太都精明能干,不过十二太太为人敞亮些,周氏更喜欢她,四太太呢,心思深沉,说话总总藏头露尾,不太痛快。


    又如何,相中了人家媳妇,少不得看夏芙面子,认这个栽。


    “只要芙儿愿意,明昱这边我去说服他。”周氏回得十分干脆。


    四太太要的便是这句话,起身朝她施礼,“一切倚仗大嫂,还请大嫂万要跟明昱说明白,此事错在我,与芙儿无关。”


    “当然与她无关。”周氏神情变得严肃,批评她道,“你也是生过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心里岂能没点成算,说风便是雨,害芙儿受这么大委屈。”


    四太太无话可说,低垂眼帘,任凭周氏责骂。


    周氏继续开足火力,“我丑话说在前头,往后芙儿跟前,你可万不能有半分焦急逼迫之意,连累孩子惊慌失措,六神无主。若非你急,若非你不够稳重,芙儿何至于闹乌龙?”


    “孩子得看缘分,一年半载怀不上的也不是没有,他俩这才睡了几夜,你便急吼吼地盼着怀?这不是逼芙儿,是什么?”


    “可别回头几月没怀上,你又压着孩子看大夫,给她灌苦药、吃方子,若是为了个孩子,将芙儿身子折腾坏了,我可饶不了你!”


    周氏毕竟老辣,一席话先把四太太后路通通斩断。


    四太太深深闭上眼,不做半分辩驳,“我看,往后便让芙儿住在听雨阁,无需回四房,把她交给大嫂,我更放心。”


    这话称了周氏的意,“就该这样。”


    四太太再好,也是婆婆,比不得听雨阁万事由夏芙做主。


    周氏从未在谁手里落过下风,扳回一局,满意地喝茶。


    四太太回去将这话转告夏芙,夏芙心底踏实不少。


    连着养了四日,月事过去,日子来到十月初八。


    明日便是金菊节,整个程家堡车来车往,贺客如云。


    孟氏见旁的房均热闹热闹闹,实在不忍夏芙落单,硬是咬着牙再来劝,远远地还未进院,便先嚷嚷开了,“芙儿,芙儿,你不知道吧,今年金菊节,咱们程家要在玉带河举办河灯会!”


    二人在秋香苑的穿堂撞了个正着,夏芙款款立在斜阳里,登时给惊呆了,


    “河灯会?”


    “是,听闻规模不逊色于你们金陵的夫子庙!”


    “怎么可能?”夏芙不信,对着金陵,她是有傲气和底气的,“金陵夫子庙的河灯会旷世未有,无人能比。”


    孟氏斜了她一眼,上前拉住她,“你可别小看程家。我告诉你,咱们总管房的管家们,也不知想了什么法子,说服了你们金陵秦淮八家巨擘并十二家乐坊,齐齐赶赴弘农,赴这一场灯会。”


    这话夏芙便不敢不信了,“如此壮观?”


    孟氏笑道,“怎么样,跟我去瞧瞧?”


    夏芙心生犹豫,换做平日她是不去的,只是一来孟氏行头都替她备好,推拒实在枉顾这份心意,二则那可是夫子庙的河灯会啊,想看而没能看的河灯会,回想那年一家三口败兴而归,夏芙心里仍然酸溜溜的。如今这场灯会送到眼前,岂能错过?


    “我跟你去。”她忽然拿定主意,


    “这就对了。”


    二人一面说一面往里去,孟氏亲自给夏芙挑行头,非要将她备好的那身鹅黄绣海棠花的褙子给她套上,夏芙不肯,“我守寡呢,不能穿得这般娇艳。”


    不等孟氏驳她,夏芙先问道,“孟姐姐,怎么突然弄得这般隆重?”


    孟氏神神秘秘朝她眨眼,“我听说,京城那边有大人物要来,家主一声令下,命总管房将金陵河灯会搬来了弘农。”


    夏芙大开眼界,“我还以为家主是为明薇办得这场河灯会呢?”


    “那不至于,家主即便宠爱妹妹,也不至于骄纵她到这个地步。”


    夏芙回想程明昱不苟言笑的模样,赞同道,“言之有理。”


    她好似从未见家主笑过。


    也不知他笑起来是何模样。


    “那家主会来观灯么?”


    夏芙要问的不是程明昱是否莅临灯会,而是他是否回弘农。


    大伯母虽口头应下,毕竟不曾得程明昱首肯,夏芙不放心。


    那日她不曾再送小楷,家主也不再遣人来催。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也默认不再与她往来。


    现如今闹了误会,她还不知如何面对程明昱。


    孟氏显然也不知程明昱的行踪,“没听到消息,依我看,除非是陛下与政事堂几位相公亲临,否则家主不会露面。”


    夏芙点点头,不再多话。


    翌日初九,西山寺举办浴佛会。


    路途遥远,孟氏不敢去,夏芙被肖氏与何氏拉着一道去了,替孟氏给孩子求了平安菉,也为程明佑请了一道往生符,盼着他早登极乐早投好胎,至于求子符念及上回那道符菉不灵验,这回夏芙便不求了,越急越急不来,且顺其自然吧。


    到了初十,弘农堡更热闹了,长房那边连摆三日宴席,各房族人想去吃席的只管去。夏芙白日却没出门,上午照旧习字阅书,下午申时三刻左右,孟氏找了来,夏芙便辞了四太太,跟着孟氏出门。


    孟氏有孕,排场自然是够够的,十来名仆妇护卫环顾四周,护着马车往前行,只是尚未抵达弘农最热闹的街市,马车便走不动了。河灯会引来巨大的客流,戏曲浴佛各地屡见不鲜,可这场由金陵夫子庙原班人马打造的河灯会,却是可遇而不可求,远近州郡男女老少一股脑子全往弘农涌,弘农正街几处街市早堵得水泄不通。


    弘农正大街毗邻玉带河一带建有一座城隍庙,每每元宵除夕,此地便是最喧闹之处。偌大的广场扎满各式各样的花灯,夏芙伴着孟氏自一条巷道穿入广场附近时,只见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摩肩接踵,笑语喧阗,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高举着糖葫芦,姑娘们手持罗帕掩面轻笑,小贩的吆喝声、锣鼓的铿锵声、猜灯谜的喝彩声搅成一片沸腾的声浪,将整片天地给淹没。


    这等盛况当真足够媲美当年的夫子庙,令夏芙恍然生出置身秦淮河畔的错觉。


    隐隐藏着的那股怀念、企盼,甚至酸楚,慢慢充斥心底,只是如今的她到底不是当年无依无靠的小女孩,程家是这场灯会的东道主,人流再多,郡衙的官兵也用木栅窄窄隔出一条道供贵妇们前往广场最前的看台。


    夏芙伴着孟氏踵迹前方几位官眷,来到白玉石栏前的看台处,河岸边的看台搭得高高的,一层一层叠上去,像戏楼子似的。天还没全黑,太太奶奶们就陆陆续续地来了,花团锦簇地坐满了一片。


    除却最上两层看台,其余席位几乎坐满了。孟氏丈夫到底得用,管事早给她留了一处席位,在第一排角落边。人多地窄,不是什么人都能坐圈椅,大多给安置一张长凳,供多人共坐,跟前再摆一张窄长的条案,以摆放瓜果点心之类。


    孟氏有孕在身,便没与旁人共席,反倒是得了一张单独的圈椅。顶着众人艳羡的眼神,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自然也有几分得意在里头。说到底还得男人有本事。孟氏将这一抹快意悄悄压在心底,与诸位嫂嫂们道罪。


    “你怀着孕,管事们体谅也是应当的。”


    “还是英哥儿贴心。”大家恭维几句,心里颇有些发酸,面子却得给足。


    孟氏坐下后四处张望,为夏芙寻位置,“芙儿你坐哪?”


    “我就坐你后面这张长凳。”


    最底下这一层看台十分宽敞,共摆了三层席位,坐着的都是相熟的族人,有少奶奶晓得夏芙与孟氏交情好,稍稍挪了挪,给夏芙挪出一个地儿,文宁就站在她身侧。难免有些拥挤,不过夏芙不在意,此处在看台最低处,紧邻河面,待会河灯打水面经过,便一览无余,比起当年,她也算是挤入“官宦贵眷”的行列。


    她打小失去的太多太多,心境平和,很容易满足,从不与人斤斤计较。


    一堆丫鬟仆妇穿梭期间奉茶呈点心,忙的不亦乐乎。


    只是随着人流越密,这人挤挤,那人让让,夏芙被迫让去了后面一排。四房在整个程家并不起眼,程明佑在世尚且有人争一口气,随着他离世,四房便如塌了顶梁柱,不在人眼里了,一个丧夫的寡妇,性子柔软,年纪又轻,无人把她当一回事。


    程明昱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就凭那双水汪汪的杏眼,软绵勾人的眼梢,谁瞧了她都想欺负一把。谁都觉着她好说话,就这么被挤去了最后一排。夏芙裹着一件镶兔毛的披风,素净而出挑地坐在人堆里,不声不响。


    “不是说朝廷有贵客来么?怎么不见动静?”河灯会尚未开始,只有一群小鸭灯在河面流窜,女眷们先闲闲地唠嗑,眼神不住往身后看台主位望去。


    看台最上一层有三处席位,当中主位设三张紫檀圈椅,每张椅子上都搭着银红洒花椅披,面前一张填漆长几,几上摆着青花缠枝的茶盏、攒心盒子及一盏琉璃罩子的纱灯。


    左右各置宽榻,尤其左下这一处看台,横出半截,如鸟翼一般,尤为宽敞,视野广阔毫无遮掩,细看会发现,此处为整个看台最佳观赏之处,这里接连摆放两张坐榻。榻上铺着簟褥,褥子一端叠着两个石青色的引枕,榻前亦是各摆一张填漆长几,香茗瓜果应有尽有。


    主位尚未来人,不过左边其中一处宽榻倒是坐了一华贵少妇,正是长房嫡女程明薇。


    不是所有太太都莅临看台,有些自持身份,便躲去隔壁酒楼雅间里吃酒,视野虽不如这边好,到底幽静自在。二奶奶曹氏带着两人坐在右边,程明薇则独享左边最宽一席。


    坊间均认定程明昱此番大张旗鼓摆河灯宴,为的是给唯一的妹妹接风洗尘,今日最佳视野给了她,自然不意外。


    “明薇姐姐身旁还留了一张坐榻,不知给谁?”


    “坐榻旁还空了好大一处,不如咱们挪了锦杌过去?”


    预备看台位置不够,各房家丁均携了锦杌来,姑娘们三三两两拎着锦杌上去与程明薇讨巧,程明薇倒也大方,收留了一批。


    不多时,府上二太太与三太太伴着郡守夫人到场,这是今日身份最贵的女眷了,二管家亲自领着人往主位送,三位太太各人一张圈椅,众人拜过,二太太这边便吩咐管家,河灯会可以开始了。


    二管家刚下台阶,便撞见大管家携人赶了来,“你不是忙么?怎么得空赶来看台?”


    隔壁阊天阁内,郡守并几位长老在吃酒,大管家原是在那边作陪的。


    大管家摆摆手,没与他废话,反而抬眼往看台四处张望,这一眼竟没找着夏芙的人。


    天爷,正主呢?


    不是说人上了看台么?


    夏芙若没到场,今日这场河灯会岂不白办。


    六万两银子呀。


    大管家冷汗都冒了出来。


    还是文宁眼尖,先发现了他,扬声换了一声“侯伯”,大管家循声望去,便见正主被挤在了角落,倒抽一口凉气。一个个的将她往后挤,没她,你们看得着这场河灯会么。


    大管家心里骂骂咧咧的,面上却是沉着地穿过人群,来到夏芙跟前,


    “请二奶奶安。”他弯下腰。


    周遭安静下来,大家吃惊看着大管家。


    侯管家无视众人异样的眼神,往上一比,“您的席位不在这,请您随老奴来。”


    夏芙愣住,指着自己,这是在跟她说话吗。


    文宁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先把人搀起,这边大管家先一步来到程明薇跟前,眼看原先给夏芙留的宽榻旁挤满了锦杌,也不管大家什么眼神,面无表情拱了袖,


    “诸位奶奶姑娘,让一让。”


    侯管家出面,众人毫无置喙余地,只眼睁睁看着他恭恭敬敬将夏芙请入软榻落座,纷纷有些傻眼。


    夏芙尴尬地坐了下来,看着程明薇,程明薇也看着她,眼含疑惑。不过此处人多,纵然心底再般纳闷不解,也不会开口质疑,反而笑着拉住夏芙,


    “我还说这张软榻给谁留的,不成想给了芙儿妹妹。”


    周遭异样的眼神投来,将夏芙面颊烧得滚烫滚烫的,她也满脸昏昏然,


    “大伯母总是这般抬爱,我受之有愧。”说完瞟了一眼大管家,也想自大管家脸上看出些端倪。然大管家上主位与三位太太作了揖后,便立在夏芙与程明薇身旁不动了。到底摄于大管家威势,原先挤在程明薇身侧的女眷陆陆续续撤了去,宽敞的看台只剩她们二人。


    大管家满意了,花这么多银子,摆这么大排场,可不是叫人来挤夏芙的。


    程明薇握着夏芙不放,“我一回来便听母亲说,你素日潜心侍奉她,特为她配置了药茶,解她多思少眠之苦,近来母亲神色大好,全赖妹妹功劳。”


    这话间接解释了夏芙为何得长房如此礼遇。


    底下女眷们总算收回了视线。


    “四房如今也只剩个她,能得大伯母几分青眼!”


    “大伯母最是怜贫惜弱,每每见了她总要夸上几句,大抵是今日抬举她罢了。”


    “说到底还是生得好看。”


    众人心底虽有酸意,到底也将此事丢开。


    河灯会开始了。


    最先浮上来的是一条长达八丈的龙船,那龙船通体金鳞红鬃,龙目用琉璃盏嵌着,灯火一照,炯炯如活。数十武师手擎龙狮,敲锣打鼓,踩着鼓点将龙身左右翻卷,狮头也跟着摇头摆尾,炸开的鞭炮火星子落进水里,嗤嗤作响,把整条河都搅得沸腾起来。


    舞师们个个武艺高强,竟有人携狮头在半空纵跃而过,花样比过往众人所见舞龙狮不知强了多少倍。四下一片欢腾。


    龙船的标识,夏芙一眼认出,这不就是中华门下最负盛名的金龙狮会么?


    夏芙看入了神。


    今日果真来对了。


    这都是话本里、戏文里才有的场面。


    这还不算完,紧接着荷花灯,兔子灯,朱雀灯,绵延不绝地从河道拐角处涌出来。一盏接着一盏,一群赶着一群,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河面,映得整座街市的华灯都暗淡了几分。


    夏芙一张嘴就没合拢过,素来文静娴柔的小娘子,跟着底下人叫好,若非程明薇拉着,好几回都没回过神来。大管家拢袖立在一旁,观察她的神情,确认她满意,这才放心。


    只是瞧着瞧着,夏芙忽觉不大对劲。


    这灯盏出场的顺序,与那日她在花厅诉说竟是一般无二。


    竟是这般巧?


    她隐约听说此次河灯会出自家主之命冥冥之中生出个大胆的念头,刚一浮起来,又被她深深遏制下。


    夏芙觉着自己出息了,竟什么都敢想。


    她将视线投去身侧的程明薇,定是明薇无疑。


    唯有他的妻,他的至亲,才配他这般费心。


    程明薇搭着扶手,漫不经心盯着河面,心思却丝毫不在场上。


    说是朝中有贵客到访,就连她今日也生了几分期待,然上方主位坐着的却是弘农的常客,并无他人。若非她母亲今日不曾露面,那个地儿便该是母亲的。既无贵客,难不成今日这等阵仗,真是为了给首度归宁的她铺排场?


    程明薇不敢想。


    兄长虽宠她,却也没到一掷千金的地步。


    她也满肚子狐疑。


    视线冷不丁移向身侧的大管家,心中疑窦更甚。


    程明薇打小便识得这位老管家,别看人家身份是个奴婢,实则在程家极有话语权,能得他亲自随身侍奉的唯有两人,兄长程明昱以及身为掌家太太的母亲。


    程明薇虽被娇宠长大,却不认为自己够格叫大管家迢迢奔来亲侍茶水。


    总不能是夏芙吧?


    身旁的女孩儿生得一副娇美的模样,河灯的光映在那张鹅蛋脸,肌肤莹莹的,像上好的羊脂玉。


    当真美极,只是程明薇忙摁下了念头,她也真是什么都敢想,敢这般揣度兄长。


    两人双双放下对彼此的揣测,将视线投入河面。


    紧接着黄梅戏、昆曲的班子轮番登台,唱的都是些软绵绵的调子,仿佛将夏芙带回了当年的故乡。


    尽兴而归,夜里倒在榻上时,夏芙犹捂着小脸,像是吃了蜜般甜,从未这般开怀。


    要是程明佑在就好了,今日定是个美满的夜。


    *


    十月十二,是夜酉时四刻。


    程明昱自京城而归,几位管家联袂出迎,见他一身墨色披风,眉宇间比往日添了一层肃色,便知大抵是朝局有变,不敢多言,只恭恭敬敬将人送进了垂花门。


    程明昱照旧先给周氏请安。


    见他进了东次间,下人均退了出去。


    周氏坐在炕床之东,手中正捏着上月的账册,候着他请了安,吩咐人落座,便笑融融道,


    “只当你这月不回来了呢。”


    程明昱目色略顿,自然听出母亲的意思来,“漕运的事一日不解决,我便得两头跑。”末了,倒也主动问道,“夏芙那边如何,害喜可还严重?”


    “咳咳”这话将周氏给问住,索性将账簿合上扔去一旁,调转身子面朝他,“明昱,芙儿没怀上。”


    说完盯着儿子面孔,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


    他果然愣住,慢慢坐直了身,薄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微微滚动,一言未发。


    这副神情,丝毫不露端倪,叫周氏窥不出真谛。


    这到底是失望,还是庆幸?


    他到底对夏芙有没有上心?


    “你看,还去不去?”周氏饶有兴致看着儿子,故意试探。


    程明昱从不容人试探他,哪怕自己的母亲,他冷笑道,


    “不如我辞去这族长,扔去誓言不顾,强娶了夏芙来,您满意了?”


    周氏被反将一军,气得直咬牙,狠狠点了他几下方作罢。


    也不给他半丝拒绝的余地,迳直吩咐道:“程家主,凡事不能半途而废,这个月你接着去,我已交待芙儿,叫她日日夜里预备着,你也甭管日子不日子的,得了空便去,如今你也瞧见了,八月四日没成,九月六日也没成,若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拖到何时去?”


    这回程明昱倒一字不驳,只点头应下。


    没怀也好,将原先剩下的课业补全,将她引入门,不至于落下遗憾。


    回到书房。


    管家们争先恐后进屋。大管家见缝插针将河灯会的事禀报给他,


    “夏夫人看得可开心了,全程就没合拢嘴,这回顺带自金陵请了几个厨子来,那夜呈上的点心便是金陵风味,夏夫人吃得津津有味。”


    程明昱坐在案后,脑海能浮现她娇憨的模样。


    也很满意。


    “办的不错。”他说,“各人去总账房领赏。”


    十日之内能办成这场河灯会,并非易事,可见管家们使出了浑身解数,程明昱心如明镜,自然不能亏了他们。


    蓦地又想起夏芙来,她穿得那样素净,坐在人堆里,岂不可怜?


    捧高踩低是人之天性,越显娇弱,旁人越欺负你,穿着华丽,气势上便先胜人一筹。


    她将来会是孩子的母亲,是孩子的倚仗,不能输入,也不能输阵。


    “以母亲的名义,去库房挑些精致的丝绸与头面送去听雨阁。”


    “遵命。”大管家待要退去。


    “等等。”程明昱一面翻开桌案摆放整齐的文书,一面叫住他,“不必送去听雨阁,迳直吩咐针线房量身裁制。”


    以夏芙的性子,未必会挑艳丽的尺头做衣裳,现成的给她,她推拒不了。


    大管家深深看了他一眼,“您放心,老奴知道怎么办。”


    细心周全到这个份上,将来真的能丢开手?


    程明昱多日没归家,今日族务料理得有些久,忙得差不多时问平伯,“什么时辰了?”


    平伯早等着他问了,“戌时四刻。”


    上月十三是他去的头一日,今日才十二,平伯摸不准程明昱去不去,故而方才没敢提。


    程明昱默了默,起身道,“沐浴更衣。”


    这厢换了一身苍青的广袖长袍,穿过九孔石桥赶往听雨阁。


    今日时辰略晚,也不知夏芙歇了与否。


    母亲既已吩咐,想必她心里有数。


    行至廊庑下,里间果然灯火通明,脆声喋喋,程明昱自不迟疑,信步跨进门槛,穿过夹道,待一抬目,看清里间景象,连忙侧身移开了眼。


    第35章


    夏芙并非没有预备,只因时辰过晚,已近亥时,便以为程明昱不会过来,唤了丫鬟进屋作陪。文宁今日告假,是另外两个小丫鬟过来服侍她,赶巧今日程明薇给各房姐妹送了一盒颜泥,夏芙也得了一份,说是夜里洗净面颊,涂在脸上,次日晨起再抹去,肌肤必滑嫩如水。


    夏芙再约束自个,到底是一位十八岁的姑娘,亦有好奇之心,便依着丫鬟的劝,躺在那条铺了缠枝绒毯的藤椅上,任凭丫鬟为她涂抹。


    方才打浴室泡了个热水浴出来,身子暖烘烘的,散着潮热的湿气,上身只着了一条蜜色的裹衣,下裳拴着一条蜜合挑线长裙,裙摆上的腰封将腰身勒的细细的,再套一件乳白罗纱的宽衫便躺下了。


    藕臂轻抬,纤手抚着面泥敷于面上,水润的膜贴着琼鼻樱唇,冰凉清透。长衫不由往下滑落,露出修长细腻的颈子和一截雪白的香肩,肌肤莹白,似新雪覆地,不惊纤尘。蜜色的裹衣极其服帖,勾出饱满而玲珑的弧度,身下一袭锦缎,衬得腰肢纤细如柳,不盈一握,稍稍扭动,宛如随风摇摆的柳条。


    好一段曼妙的身姿,好一款纤浓有度的人间绝色。


    赶巧那一截蜜色被融融的暖芒映照与肌肤竟毫无二致,落在程明昱眼里,便是玉/体/横陈了,他立即避开眼,侧身过去,轻咳一声。


    这一声来的毫无预兆,将夏芙吓了一跳,姑娘捧着面泥慌慌张张坐起,隐约可见博古架后立着一道高大隽秀的身影,险些惊叫一声,只管提着衣摆狼狈地躲去了屏风后,小丫鬟那厢也唬得不轻,利落将地上湿渍擦拭干净,捧着铜盆退去了浴室。


    夏芙匆匆忙忙用帕子将剔透的面泥擦拭干净,衣襟亦是沾了不少,失态至此,实在叫她懊恼,她跺着脚,慢慢朝屏风外探出一张俏生生的脸蛋,


    “家主,可否等我一等。”


    连嗓音也如蜜糖里拉出的丝。


    程明昱闭了闭眼,彻底背身过去,负手面朝窗外,静静点头,“好。”


    夏芙于是赶忙钻去了更衣室,唤来小丫鬟,将那件长衫给扔去,换了一件厚实的褙子套上,又重新将发髻挽了挽这才妥妥帖帖出来。


    心底羞愤难当,不敢去看他,只双手绞在腹前,拘谨地立着,面朝他伫立的方向,柔柔唤道,


    “给家主请安。”


    程明昱这才转过身,视线落在她身上。


    只见她盈盈而立,浓密的鸦羽颤动不止,那双水杏眼忽嗔忽转,慢慢流转出一泓不谙世事的眼波,透着几许娇恼与无力,人虽有些呆,眼珠儿却极其鲜活灵动,柔亮生辉。任谁瞧了她,便如久行暗室,骤逢柳暗花明,迎面姹紫嫣红的春意扑面而来,直教人心旷神怡,赏心悦目。


    夏芙给人的便是这等感觉。


    与方才活色生香的一幕迥然不同。


    程明昱适应了,这才抬步往里来,迳直在桌案旁的圈椅落座,开口便问,


    “这段时日的课业呢,拿出来给我瞧瞧。”


    缺了这些许时日,也不知她懒散到何等地步。


    夏芙果然一呆,立着没动。


    程明昱凌厉的视线投过去,夏芙绝望地捂住了脸。


    天爷,写是写了,一日十页没少,只是越往后人越懒怠,恐写得不那么尽如人意,此刻拿出来,岂不叫他生恼。


    程明昱一看她那憨样,便知有鬼,“夏芙?”他加重语气。


    夏芙深吸一口气,人面朝他的方向,眼神却不知往何处安放,“家主,我每日均写满了十页,只是落在了四房,没带过来。”


    且给她缓上一日,待明日翻出那些不大如意的小楷,重新写上一遍,便万事大吉。


    程明昱当然一眼看出她在撒谎,却极难得的没戳穿她。


    左右今日时辰已晚,已无法给她批阅,且放她一马,看她明日如何交差。


    “明日,将这段时日缺的,一页不落交给我。”


    “诶!”


    程明昱今日这么好说话,还叫夏芙始料不及。


    既然不用检查课业,那该干正事了吧?


    于是,夏芙眼神溜溜地瞥向他,轻声试探,“那咱们喝茶?”


    程明昱听得这一声,心情五味杂陈,淡淡颔首。


    夏芙腼腼腆腆地斟来一杯茶搁在他跟前,又匆忙端水供他净手,旋即一溜烟似得闪进了拔步床。


    程明昱视线在茶盏定了片刻,抬手拾过,饮了两口,这才跟了上去。


    十二的月匆匆挂上了梢头,不算明亮,也不算暗淡,恰好照见荷塘里那一池残而未残的秋色。荷塘边几株老柳,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在微风里瑟瑟地响。偶尔有夜鸟掠过,带起一阵扑棱棱的声音,很快就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帘帐内光线昏暗,仅能窥见彼此的轮廓。程明昱见她躺好,褪去外衫轻轻掀开薄褥正要过去。


    那厢躺着的夏芙却猛地想起一事,“家主您等等”


    方才那一急,竟是叫她忘了退中裤,眼下人已悬在跟前,熟悉的皂角清香扑面,叫夏芙心弦绷紧,急得满头大汗,抬手使劲去捞那身裙摆。


    程明昱单膝跪坐在身前,听得她窸窸窣窣,气息不稳,一时无语。


    候了片刻,气息仿佛越发慌乱,隐约听出急哭的迹象,程明昱无奈,低声道,“我来。”


    总总是这样一声干净而沉稳的嗓音,叫人受蛊惑一般,不得不听他号令。


    夏芙面颊烧若红云,眼巴巴看着昏暗里的他,负气地松开了手。


    程明昱确认她双手撤开,这才抬手,顺着衣摆过去,摸到那个结,修长的指尖穿过去,缓缓将之给解开,并退下。


    夏芙无力地望着账顶,心想这辈子大抵已没法在他跟前捡起脸面了。


    终于中裤裹挟那截小衣退过玲珑的玉足,程明昱将之搁去一旁,这才覆上来。


    夏芙阖上眼,一动不敢动。


    过往每月初回,总要经历一番难熬,夏芙咬着牙准备承受,怎奈今个不同,家主并不急,而是试图安抚她。


    夏芙脸更红了,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心弦一瞬软下来,这样当然会好受许多。


    其实不做任何准备,程明昱也难受,索性待她身子准备好,两厢便宜。


    此刻夜风仍是凉的,一切皆在掌控之内,两人谁也没说话,昏暗的空间内,一点点动静都能被放大,隐约生出几分细细密密的响动,夏芙羞愧极了,为了化解这份尴尬,鬼使神差开口问道,


    “家主,前日的河灯会,您瞧了吗?”


    夏芙不想承认,这么问实则是想化去心底那一丝隐秘的禁忌的疑窦。


    程明昱此时已顺着欺进,夏芙大喘一口气,心弦也由之被他拢紧。


    他看着夜色里那张模糊的娇靥,掌心扶住那截腰骨,定声回道,“没去。”


    那种场合他从不去,也没必要去。


    “好看吗?”他反问。


    夏芙眼底的水光汩汩而颤,咬着牙回,“好看得紧,我从未看过这般壮观的灯会。”


    数十盏河灯自上游次第漂下,将整条河道染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星河。好看得不真实,恍若一场梦,一戳便破。


    程明昱颔首,没再多问。


    她觉得好看就够了。


    仅此而已。


    其余的不必多言。


    并不重要。


    这一夜夏芙混混沌沌,好似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溺水,呼吸变成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数度想攀附什么而不成,直到那根发带再度飘下来,自鼻尖滑落至她唇珠,一瞬被潮热湿腻的唇汁给黏住,舌尖伸出来,不可控地将之卷进去,它自也十分灵动,发尾不经意间往唇腔一扫,电流般的酥麻瞬间在脑门炸开,夏芙咬着那根发带,情不自禁地唤出,


    “夫君”


    *


    夜深了,秋蛩早早卷去了树叶子后,四下俱静。


    已是亥时四刻,程明昱进了浴室未出,平伯这边捧着几件新衫跟进去。


    隔着一扇屏风,男主人正在隔壁沐浴,平伯在外头整理他退下的衣裳。程明昱出生顶尖世家嫡长子,打小便讲究挑剔,衣裳不够柔软的不穿,脏了一些的不穿,桌案不擦个五六道,他不会碰,总归吃穿用度精细到无所不用其及的地步。


    周氏养他养得极累,直到程明昱以他苛刻的标准逼着周遭一切按照他的喜好运转时,周氏才松懈下来,可也恰是这般严苛自律的性子,让这位程家少主以超乎常人想像的速度,成长为一代世家领衔人。


    程明昱的衣裳别看款式相近,实则一日换几身,全不重样,且一件衣裳最多穿个两三回,一旦出现皱褶印子,这件衣裳便会被弃之不用。


    平伯自程明昱五岁起伺候他,已将这套严苛的标准刻在了骨子里。


    今日这一身,该是穿了第二回 ,平伯打算将之洗净收起,归置去库房。


    然而整理的空档,却发觉那根发带不见了,环顾一周,瞥见它被搁在南面靠墙的柜子处。


    平伯正打算将之取下,凑近一瞧,才注意到发带的发尾处黏着些许血迹,登时唬了一跳。


    家主莫不是受了伤?


    去时还好好的,何以受了伤回来?


    平伯百思不得其解,自然也不敢随意揣度。


    目光再度定在那根发带,略微犯了难。


    过去家主衣物均会扔在屏风下的长凳上,今日独独这根发带被搁在柜子处,这是留下还是弃了的意思?


    平伯虽不如大管家之流心思灵活,胜在性子谨慎,且先装作没瞧见,看看家主是何意,倘若收起自然与他无关,倘若不管,再丢也不迟,如此方是稳妥之策。


    主仆二人一个将篓子送去后罩房,一个回到书房。


    待平伯进屋,便见程明昱倚在圈椅处坐着,手中拿着一叠文书,不过瞧神色好似心思不在上头。


    今日蹊跷。


    自程明昱五岁起拥有自己单独的书房开始,平伯被委以重任贴身侍奉他,到而今也有整整二十年,太太说了,贴身伺候家主的人,无需太聪明,只需本分细心忠心便可,平伯恰是最好人选。


    朝夕相处二十年,平伯自认是这个世上最了解程明昱的人。


    在别人眼里,再如何喜怒不形于色,在平伯这里,还是能察觉到程明昱细微的情绪差别。


    去时,不说欢欢喜喜,至少也是步伐清闲而去。


    怎的回来,眉棱间似压了几分。


    且这么晚了,本该入睡,他却仍坐在桌案后,就很反常。


    平伯从不多话,只照旧斟了一盏温水搁他跟前,


    “家主,该安寝了。”


    程明昱手臂微微撑住额角,目光落在书册,坐着没动。


    天生一张骨相清绝的面孔,修长挺拔的脊梁,无需特意拾掇,无需摆出端正姿势,堪堪往那儿一坐,便是一道风景。


    冷秀的眉峰在夜色里,恍若一抹薄薄的锋刃。


    他清楚地知道那声夫君在唤谁。


    本不该介意,只是那样的情地,那声夫君是极不合适的。


    那种荒诞感再度涌上心头。


    程明昱沉默片刻,拾起那盏温水,将将入口,只觉滋味寡淡,嫌弃地搁了下来,


    “换一盏茶来。”


    平伯怔住。


    这都什么时辰了,竟是要喝茶?


    不过他向来唯程明昱之命是从,心底再翻江倒海,也不敢质问半句,只管折去茶水房,斟了一盏茶来。


    茶水袅袅渐渐揉皱了他的眉眼,程明昱静静看着,最后到底没有碰这盏茶。


    夜深,饮茶恐难以入睡,他从不让任何什物乱了自己的作息。


    拾起那盏放冷的白水饮尽,凉水入肚,抚平了胸腔的燥热,这才和衣躺下。


    第36章


    她怎么能叫夫君呢。


    那声夫君落在他耳里,要么是将他代做程明佑,要么是将他视作夫君,都是极为不妥的。


    家主必定不喜。


    程明昱离去许久,夏芙仍将自己埋入被褥里不肯出来,狠狠拧了自己几下,怀揣着这份愧疚辗转至后半夜才沉沉入睡,次日自然起得迟了。


    夏芙晨昏定省,从不懈怠。今日是她第一回 迟了时辰,进去便给四太太告罪。


    四太太也看出她精神不怠,抬手示意她坐过来,“怎么回事,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床笫之间的事,又如何为外人道,夏芙扑去四太太怀里,抱着她哭道,“我想夫君了。”


    该是如此吧,情不自禁念着他,以至于脱口而出。


    这话听得四太太心痛如绞,眼眶直泛酸气,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抚。芙儿素来性子柔弱、本分守己,如今却要背负着道德的枷锁,与旁的男人行那敦伦之事,于她而言,该是何等的煎熬。


    四太太抚去眼角的泪,很痛快地开解,“想他作甚?他这般莽莽撞撞扔下咱们娘俩不管,便是不负责任!明昱哪儿不好,旁人求嫁而不得,赶明儿你要是与他作伴,婆母我第一个赞成。”


    夏芙闻言一怔,几乎不敢相信婆母会说出这般匪夷所思的话来。她怔怔地望着对方,见婆母一时没忍住,脸上已露出了笑意,这才明白是故意说笑,顿时又气又恼,伸手去摇她的胳膊,“您这是打趣我呢,还是存心埋汰我?这话若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旁人只当我觊觎家主,那我往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四太太看着那张交织着羞怯与笃定的面孔,失神地笑了。


    到底年纪小,不知世事之重。岂知有些事,一步起,便再也回不了头。


    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四太太亲昵地揽着她问,“字练得如何了,昨夜可有挨训?”


    这话又是戳了夏芙的痛处,“快别说了,我今日不得空去看望孟姐姐,我得回去补缺。”


    那焦头烂额的模样,将四太太引得大笑。


    “我这段时日吃的清淡,就不留你用膳了,午膳你回听雨阁吃。”


    四太太晓得周氏给夏芙开了小灶,必不会委屈了她,不愿拖累她在自个这吃素食,孩子前几日瘦了些,得补回来才好。


    夏芙也没推辞,吩咐文宁给孟氏递个话,迳自回了听雨阁,先将前段时日那几十页小楷翻出来,一页一页过目,挑出几页不大好的,认认真真重写,复又将今日的十页写完,至午时正方停笔,一时胳膊酸痛不堪。


    起身时,只觉眼前好一阵模糊,就连外头那片枯荷也摇摇晃晃,定睛几许方回过神来。


    周嬷嬷带着人进来为她摆膳,夏芙则吩咐文宁,“你快些将课业送去家主的书房。”


    “好勒。”


    文宁这边小心将小楷悉数装入匣子里,快步赶去沐心堂。


    夏芙目送她走远,不禁弯了弯唇。她近来勤学苦练,当是长进不小,这回家主总该夸夸她了吧,没准连带昨夜的事也不与她计较了。怎奈,待夏芙午睡刚醒,文宁那厢便将匣子抱了回来,夏芙迫不及待打开来瞧。


    密密麻麻的批复,要求好似比先前更严苛了,看得夏芙好一阵沮丧,小嘴嘟起,委屈得鼻尖窜酸,忍不住又捏着那些小楷狠狠瞪了几眼。


    她仍不死心,鼓着脸腮扭头看向文宁,“家主今日心情不好么?”


    文宁被问得一头雾水,抚了抚后脑勺答,“我只管送去书房角门,是书僮帮忙递进去的,后又在后罩房刘妈妈处吃了盅茶,歇了两刻钟,里边又将匣子送出来,我便捎回来给您。”


    “奴婢见不到家主。”


    夏芙泄了气,能有什么法子,只得认命一页页修补,到晚边心绪不佳又觉无聊,便吩咐文宁道,


    “你去四房寻秋蕖,让她将我那张‘簌玉’找来。”


    “是。”


    “簌玉”便是程明佑当年求亲时,赠给夏芙的琴。


    夏芙自幼学琴,也最爱抚琴,不仅叔伯婶婶,便是程明佑也常夸的。不能总在家主跟前落下风,夏芙决心给自己找找场子。


    不多时文宁帮着将那把琴给抱来,夏芙将之搁在北窗下的琴台,端来一把锦杌坐好,慢慢调匀了呼吸,指尖落下,素手拨弦,琴音便跟随落日余晖,幽幽地荡满了北窗。


    许久未弹,夏芙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方找回手感,渐渐越弹越上瘾,不知不觉斜阳落去了云层后,暮色四合,用过晚膳顾不上消食,复又坐下抚琴,情绪被悠扬的曲调给安抚,也随之变得轻快飞扬,浑然不觉一道颀长的身影落在了廊庑外。


    戌时二刻,程明昱准时抵达听雨阁,远远在竹林外的石径便听得一段琴音,自月洞门跨进来,方觉出是夏芙,略觉意外,于是下意识放缓脚步,慢慢踱步过来,思绪跟随她每一个音符而动,待行至博古架中的夹道,一曲终了。


    夏芙恰好转身而起。


    四目相接。


    程明昱一袭银白的长衫,负手而立,山间孤松一般,清逸却不可亲近,瞳色极深,竟看不出半点情绪。


    “家主”夏芙愣了愣,立即福身给他请安。


    程明昱静静看了她一眼,缓步朝她走来,确切地说是朝琴台走来。


    夏芙察觉他视线扫过那张簌玉,猜到他该是听见了方才那首曲子,暗暗期待他的反应,转身跟随他的步伐落在琴台右侧,就瞧见他面无表情拉着一张圈椅搁在了旁边。


    夏芙眨了眨眼。


    程明昱指着古琴旁的锦杌,“你坐下。”


    夏芙狐疑地坐了回去。


    程明昱也在圈椅落座,随后严肃道,“你方才没弹好。”


    夏芙一听,小脸一瞬涨红,交织着几分羞恼与不服气,“哪儿不好?”


    程明昱看着她回,“错了七个音。”语气不疾不徐,没有责备,没有嘲讽,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夏芙眼底疑云更甚。这支曲子她自幼弹到大,即便称不上倒背如流,至少也是烂熟于心。她暗自回想《春宵》的琴谱,细想之下并无错漏,对程明昱的判断不免存疑,于是轻声反问,“家主,您的琴艺如何?”


    不怪她质疑程明昱,眼前此人,少登高位,执掌家族,朝务族务一把抓,才学已是人间至圣,没道理还有功夫弹琴。


    他不是神仙,没有三头六臂。


    然而这话,结结实实将这位年轻的家主给问懵了。


    十七岁高中状元,有人质疑过他的才学,二十四岁擢拔政事堂参知政事,有人质疑过他的能耐。


    平生第一回 有人质疑他的琴艺,令程明昱生出几分难以形容的新奇感。


    自会执筷用膳,他便开始摸琴,到而今也有二十余载,七岁起,父亲将他送去四大名家处,他逐一拜师,硬是学到每位先生都觉再无可授,才肯回京。他从不以大家自居,可论起琴艺,至少也称得上精通二字了。


    面对夏芙虎生生的质询,程明昱心情复杂地回,“我会。”


    夏芙深居简出,对程明昱实则是不熟悉的,也不曾听人说他弹琴如何,更不曾听过他弹琴,是以深表怀疑,“可是我夫君夸我弹得好。”


    她不信自己的琴艺在程明昱眼里一文不值。


    程明昱听得“夫君”二字,缓缓眯起了眼,“明佑夸得你?”


    夏芙微微抬了下颌,带着自信,“正是。且夸得不是一回两回,我幼时也曾随女师习琴,虽谈不上多么精通,却也算小有所得。”


    程明昱长臂往扶手一搭,姿态随意靠在圈椅,饶有兴致看着她,“敢问夏娘子,你与明佑,谁的琴艺更好?”


    这下,夏芙陷入了迟疑,印象里夫君古琴弹得也不错,要论高低她自个儿尚未捋清个头绪来,却听得对面那个清俊的男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那点琴艺,也是我教的。”


    夏芙:“”


    隐约记得夫君提过他师从当世名家,所以这位名师便是家主程明昱么?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渐而一团窘迫的红晕又急急地涌了上来,从耳根烧到面颊,越烧越烈,到最后不得不将脸埋进手窝,连肩也缩了进去。


    程明昱将她笨拙的神情收之眼底,轻嗤一声。


    不一会,又见她指缝微微张开,露出一只活脱的俏眼,正往地上四处张望,不解地问,“你做什么呢?”


    夏芙咬着唇,神情麻木地说,“我在找地缝呢。”双眸湿漉漉地盛着一汪水光,疑似失去所有力气与手段。


    又憨又呆。


    程明昱被她给逗乐,一抹极浅的笑容自颊边绽开,竟也一本正经回她,“程家的地砖严实得很,无缝隙可钻。”冷峻的眉梢被笑意柔化,狭长而浓烈,似有星光溢出,不见锋芒。


    夏芙登时给看呆了去。


    原来家主笑起来竟这般好看,似彼岸花开,似冬雪初融,那一瞬,连外头的月华都暗淡无光了。


    夏芙第一次见着他笑,难免惊艳。


    只可惜那抹笑来得快,去得也快,夏芙尚未回过神来,他神情已恢复如初,反见夏芙眼神呆滞、怔怔地盯着自己瞧,便抬手往她脑门轻轻一弹,


    “发什么呆?快些将方才那截曲子再弹一遍,将错处纠正!”


    他的动作极轻,宛如松风划过林梢,留下嗖嗖的酥痒,夏芙红着一张脸,后知后觉哦了一声,揉了揉痛处,这才重新抚上琴弦。


    程明昱瞥见她耳尖红透,方觉自己方才那一举动略显出格,心底微微有些不自在,便将视线调开些许。待夏芙神色恢复如常,这才转过目光,专心听她的曲调。


    严格来说,夏芙琴艺不算差,只是在程明昱这般顶尖的音律大家里,便不够看。


    《春宵》一曲共有四段,夏芙用半盏茶工夫弹完,程明昱先纠正了她的错处。


    “这首曲子并不长,然指法却十分丰富,变化也快,看起来容易上手,想弹得精妙并不容易。譬如,第一节 末尾,你用了虚按,实该用实挑,指力飘忽,气便散了”


    “这个‘挑’,当这般运力”程明昱一面说,袖手抚琴,指尖轻轻往琴弦一带,好似一串淙淙水声自他指腹下划过,自然悦耳,没有半丝人为的痕迹。


    夏芙听得一惊,同一指法,她弹着好似寻常,到了程明昱指下便自有一股雀鸟惊蝉的意境。一个指法,便叫她看到了差距。家主当真是音律大家呀。


    亏她方才大言不惭质问人家琴艺如何,真真羞死了去。


    夏芙小脸鼓鼓。


    这回是羞的。


    程明昱不用问,也知她心里想什么,有了习字的经验,他如今也懂得如何安抚这位不同寻常的学子。


    “其实你极有弹琴的天赋,只是基础打得不好,这怨不得你,得怨领你入门的师傅功夫不到家,你好好学,学成之后,将来便可教孩子。”


    先捧她一把,再督促一声,便将夏芙哄得熨熨帖帖的。


    小娘子笑眯眯地听讲,用心习练指法,整整两刻钟,几乎一点神都不走,比程明昱还要专注几分。


    程明昱看着带劲的夏芙,暗自自嘲,他如今也是脾气好了,竟还学会了哄学生。


    “接下来你再将第一节 试弹一遍,看看效果?”


    他是个琴痴,一旦沾上,轻易丢不开手。


    然夏芙却偷偷瞄过角落的铜漏,已是戌时五刻了,练了有小半个时辰,再耽搁下去,今夜正事办不成了。


    她缓缓站起了身,低声提醒,“家主,时辰不早了。”


    该做什么,不言而喻。


    程明昱蓦地一顿,脸上的温润竟是淡了下来。


    夏芙只当他痴迷琴技,被她打断心生不喜,也就没管他,只管转身去斟茶。


    折返之际,她无意间朝他身后一瞟,竟发觉家主髻上那根发带不见了。


    天爷,这些夜里,他哪回不用发带束发,何以今日竟不用了?


    那根发带飘逸灵动,衬得他如画中人,人中仙。


    夏芙爱看。


    温温吞吞将茶盏搁在他跟前,脑海不经意回想起昨夜的画面,隐约猜的几分,心里七上八下,羞臊不堪。


    “家主喝茶。”


    然出乎她意料,这回程明昱单手搭在琴台,保持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竟迟迟未接那盏茶。


    夏芙心头一紧,探头探脑去瞧他,“家主?”


    程明昱听得第二声方回过神,抬眸看她一眼,默了默起身,“好。”


    至于那盏茶,他始终没动,也没接。


    夏芙替他将水打来,随后往床榻边去,程明昱则漫不经心净手,捡起搁在盆架上方的帕子,将掌心手背水珠擦净,余光竟察觉夏芙仍未上床,移目过去,只见夏芙背对他而立,对着搁在高几上的铜镜,在折腾什么。


    夏芙倒也没折腾旁的,她今日得空时,费了些工夫制作了一款胶泥,剪下一块绵软透气的涓纱,涂在上头,便可将自己那张不安分的小嘴给堵住。


    她不想丢人,更不想惹家主不快。


    那根发带不翼而飞,便是最好的证据。


    她越界了,她逾矩了。


    夏芙黏好,低头臊脸地钻进床榻。


    程明昱捕捉到她的动作,眼色闪过一丝狐疑,随后跟了进去,这回夏芙只管躺进被褥,自顾自将中裤退下,看都不曾看他。程明昱眼力好,藉着那抹余光辨出她嘴唇贴着一张“封条”。


    一时哑然。


    换做过去,他不能容忍夏芙行这等荒唐之举,今日罕见装作视而不见,不做理会。


    分明方才习琴时气氛极好,进了这榻间,一切变得怪怪的。


    夏芙躺好后便等着程明昱过来,前段时日他从不叫人催的,今日空的时间有点长,夏芙嘴粘着不便开腔,只得伸手去够他,柔荑摸摸索索往他的方向探去,一把摸住了方才弹琴那只手,连忙一松,只用尾指捞住他一角袖口,牵了牵,暗示他,她已准备妥当。


    程明昱缓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将那股怪异祛除,这才上前。


    这一夜榻间极其安静,诡异般的安静。


    心里都绷着一股劲,谁也不吱声。


    直到她呼吸变得很艰难,程明昱终于看不下去,抬手覆在她颊边一角,摸住那张封条,轻轻将之一撕就在这时,那舌尖宛如濒临窒息的鱼儿,极快地窜出来,往他指腹舔了一把。黏黏腻腻的汁液带着从未有过的酥痒一瞬间窜遍周身。


    程明昱喉结深深一滚,蓦地停下。


    夏芙得以大口呼吸,总算缓过神来,同时也感受到他停下,湿漉漉的双眸绵绵望着他,不上不下的,带着哭腔,“家主”


    这一声“家主”听得程明昱松了一口气,没再出神。


    没有那根发带,夏芙心下空空,总觉少了些什么。


    一抹秋风及时地送进来,飘进一线烛光,赶巧落在他下颌,他的眉目隐在暗处瞧不真切,独有那张薄唇是十分美貌的存在,是世间最美好的甘泉,似磁石一般极力吸引她去索取。


    然而不能。


    他并非她的夫,她不能亲吻夫君以外的男人。


    程明昱就这样看着她躁动不安,看着她款款摆动,酡红的小脸,绵软的腰肢,恍若迷人的漩涡,勾动那素来自持的心弦,恨不得将人搂紧,彻底禁锢在身下。


    然而没有。


    他们不约而同克制住念头,错开视线,闭上了双目。


    这一夜他们心思各异,迟难消解。


    这一夜,他们分外沉默,就连离去之际,也不曾彼此道别。


    第37章


    十月十四,大清早,张嬷嬷便带着人送来了八身新衣与两盒首饰。


    其中四身秋衫,四身冬衣。揉蓝衫子杏黄裙,青绿织金锦褙,石榴红镶金线的缕金裙,碧罗裙,百褶裙等,再有几件新缝的斗篷皮子,件件色泽明艳,又不失端庄大气,看得夏芙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这是大伯母为我置办的?”


    太过华贵,她如何穿得。


    她守寡呢。


    张嬷嬷笑容满面,“总归是太太一片心意,您就别推辞了,再说,下月月初便是咱们程家一年一度的亚岁宴,届时阖族欢欢喜喜庆祝新年,个个花枝招展满头珠翠,您岂能穿单薄了?叫太太瞧在眼里,指不定多心疼,您权当为了太太着想,也得收下这些。”


    夏芙感恩大伯母一片爱护之心,先收了下来,“待会我去给大伯母磕个头。”


    张嬷嬷闻言越发笑着掩了掩嘴,“太太就料到您有孝心,故而吩咐奴婢捎话给您,说是这几日忙着盘账,没工夫招呼您,等回头得了空,再请您过去话闲。”


    夏芙晓得周氏从不是客套寒暄的性子,便不坚持。


    待张嬷嬷离去,周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将衣衫整好,一件件叠去衣柜,一会儿说料子难得,一会儿说花样新鲜,赞不绝口。


    夏芙笑笑不说话。


    文宁则迫不及待帮她将首饰盒子打开,只见盒中垫着一层暗红绒布,上面静静搁着数件精巧首饰,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满室生辉。


    有赤金衔珠步摇,点翠蝴蝶簪,羊脂玉禁步等,铺排得满满当当,件件工艺精湛,价值不菲。文宁赶忙拖着夏芙来到梳妆台前坐下,取出那支点翠蝴蝶簪轻轻往她发髻一比,“二奶奶,这一支簪子可衬您的肤色,要不,奴婢给您别上?”


    翠蓝的翅羽薄如蝉翼,银丝触须缀着米珠,簪在发间微微一颤,便像一只蝴蝶停在了鬓边,栩栩如生。


    当然好看。


    比夏芙妆奁里任何一件首饰都好看。


    夏芙在程家待了也有两年,清楚地知道这些首饰衣裳是比着长房媳妇的规格给置办的。


    大伯母嘴上不说,心里实则一直拿她当自己人。本就拖累了人家,还拿这么多好处,夏芙心里过意不去,默默将之收好,搁在梳妆台一角。


    念着时辰不早,打算去给四太太请安,怎奈还没出门,那厢秋蕖却匆匆跨进了听雨阁,将人给拦住了,


    “二奶奶,太太吩咐奴婢过来知会您一声,今个不必过去请安。”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夏芙将秋蕖招进内室,细问道,“怎么回事?”


    秋蕖先搀她在东窗下的圈椅落座,随后坐在她脚跟前的锦杌,低声道,“三少爷与大奶奶回来了。”


    夏芙一惊,“怎么突然回来了?”唯恐金氏与程明同又闹什么么蛾子。


    说起来秋蕖也极为头疼,解释道,“上回咱们太太将人打发回京城,不是吩咐大奶奶帮忙张罗三少爷的婚事么,这三月来,有媒人上门,大奶奶相中了几家,拿着底细来弘农讨太太示下。”


    “姑娘都是极好的,只是门第却有参差,出身好的那位姓刘,家风清正,可惜府上人口庞杂、开支不小,面上瞧着风光,内里却空虚,只怕嫁妆有限。另一位出身七品府邸,人丁简单,家底倒颇为殷实,听说祖上做过生意,如今就想攀咱们程家的高枝。”


    “听大奶奶的意思,咱三少爷相中了那位姓刘的姑娘,想聘来为妻。只是咱大奶奶打听过了,刘家自认颇有些门楣,要的聘礼不俗,如今四房公中吃紧,想叫太太劝三爷改个主意,聘了那位郝姑娘,郝姑娘若是嫁进程家算高嫁,嫁妆必定不菲。”


    夏芙毕竟是四房的人,自然也替婆母犯愁,“即便郝家嫁妆丰厚,单子却是要进戒律院的,岂能挪来公用?大嫂这个算盘怕是要落空。”


    秋蕖却道,“奶奶有所不知,这叫上有政令下有对策,戒律院虽有此律,难道底下人就没法子应对了?必得在过门前便与对方说明白,哪些是上嫁妆单子的,哪些是私下贴入程家的。”


    夏芙顿生悚然来,“这怎么可以?”


    秋蕖苦笑,压低声色道,“人家高嫁,为的是求程家庇护,自然得舍些银子出来呀。”


    程家素来不参与党争,矗立数百年而不倒,私下不少人家挤破脑袋想求程家一门婚,为的是躲进程家这颗大树下,规避朝争风雨,这已成为四海心照不宣的默契。


    也就是说,郝家若想嫁女到程家,便得默认送一批银子进程府。


    “偏生咱们三少爷相中了貌美的刘氏,不肯应大奶奶的差遣。”


    “那婆母的意思是?”


    秋蕖摇头,“奴婢去时,咱们太太并未表态,只悄悄吩咐奴婢来递个话,叫您别过去。”


    夏芙听明缘由,好一阵默然。


    说到底,四房的日子实在捉襟见肘,花钱的地方多,进项却少,这家难当,也难怪大嫂生出这样的打算。


    居安思危,夏芙不得不为将来打算。


    “秋蕖,你这几日也来听雨阁住,白日咱们做些手工,攒些银两。”待三弟娶了妻,四房的开支只会越来越大。婆母顾了大的,还得顾小的,定是左支右绌,难以为继。她这边若能省下些,也算帮衬婆母了。


    秋蕖瞟着这优雅别致的听雨阁,暗想夏芙如今得了长房的庇护,还能短了吃喝?四房那趟浑水,怕是与她无关了。可转念想到夏芙的性子,不是肯受嗟来之食的人,到底没将心里那层话说出来,只乖顺地应道,“都听您的,奴婢这就去将那些针线篓子搬来听雨阁。”


    夏芙看着她离开,暗叹了一口气。


    秋蕖眼底那点心思,又如何能瞒住她,她们一个个认定她攀上了程明昱,从此高枕无忧。夏芙却不这么想,孩子到底记在明佑名下,便是四房的人,总不能往后遇了事便伸手向长房要钱,这种事夏芙做不出来。


    秋蕖取针线篓的空挡,夏芙习完了十页小楷,如今她笔法越来越娴熟,写起来快了许多,果然是熟能生巧。比起初到听雨阁,如今她忙得充实,既要习字,又要研读医书,得了功夫还得配些药茶做些手工出去卖,称得上脚不沾地。


    上午读完书,午后生了几分倦怠,不宜动脑子,便唤秋蕖将针线篓子给拿出来。


    “今日做些什么呢?”夏芙琢磨着。


    “上回太太做衣裳剩了些缂丝的边角料,奴婢准备拿来做些抹额,拿出去卖。缂丝料子好,外头的婆子都当稀罕物。”


    夏芙想,“那我就便做香囊吧,再配些百合菖蒲搁里头,闻着也香。只是我针脚没你好,回头你帮我缝边。”


    主仆二人端来锦杌,在听雨阁敞厅中对坐绣花。文宁无趣,时不时蹲在水泊旁扔些水花来,时不时又帮着二人扯几把线,半日的功夫也极好打发。


    中途乏了,夏芙起身活动筋骨,慢悠悠踱至内室,喝茶时目光不经意落在梳妆台两个精致的锦盒,锦盒通体以紫檀木为胎,四周以螺钿、珊瑚、绿松、青金、珍珠、象牙等八料,镶嵌出一幅芙蓉花鸟图,单单这个锦盒便昂贵不已,遑论里头的物件。


    做他的妻子该是这世间最幸运的事吧,不愁吃不愁穿,有他遮风挡雨,不用为生计所迫,不用为前程发愁。夏芙始终忘不掉那一回被拖去林子里,他从天而降的救赎。连族人他都护得那般周全,枕边人还不知要如何娇宠。


    人各有命。


    羡慕不来。


    就如她,先是失祜,后又丧夫,一个人磕磕碰碰长大,如浮萍一般,没有归处。幸在如今拖长辈的福,能得族长一些怜惜与庇护,将来有个孩子,也不至于孤苦伶仃。


    夏芙拂去眼角的泪,转身又笑吟吟地走进敞阁。


    “方才的花样描好了吗,我来照着你的绣。”


    *


    夜里程明昱照旧戌时二刻到,这回将那五册医书给捎了来。


    夏芙接过时满脸的震惊,“不是说好要一月的吗?”


    程明昱负手笑了笑,没说话,夏芙对上他清润的眼神,登时明白过来,定是家主吩咐人给她赶了急,于是抱着五册书敛衽朝他施礼,“多谢家主。”


    程明昱这回受了她的礼,指着那册《女科辨冤录》,“这本你也敢看?”


    在程明昱印象里,夏芙胆儿小,见着这种书能不哭便算不错了,若叫研读摘抄,怕是为难了她。然小娘子总是能出乎他意料。


    “为什么不敢看?”她兴致勃勃地回,“我那日在藏书阁瞧见此书,如获至宝,高兴还来不及呢。家主您有所不知,我祖母在世时,便对此书求而不得,我如今算是得偿所愿了!”夏芙笑吟吟的,迫不及待一一翻开来瞧。


    虽是抄本,字迹却十分工整清秀,观之如沐春风。


    程明昱见她并无丝毫怯色,十分纳罕,“你打算做什么?”


    夏芙目不转睛落在书册,随口答他,“我手里有不少祖母留下的医案与病方,我打算编纂一册专治女科的方子。”


    程明昱听了,很是认可,“这个想法不错,府上明太医极擅女科,遇见烦难之处,可向他请教。”


    夏芙笑着抬眼,“我正有此意,打算先将这些医书通读一遍,摸着路子,慢慢再编纂。”


    编纂书册于程明昱而言是家常便饭,少时他便曾帮着翰林院几位老学究编过经书,然他却从不以自己的天去匡别人的天,无论何人,无论多小的事,只要努力认真,便值得欣赏,甚至是嘉奖。


    “你尽管编,回头我请人帮你校对,再行刊印。”


    夏芙蓦地抬眸,怔怔看向他,眼中似有薄光闪动,“那可太好了,我唯恐自己才疏学浅,编不扎实。倘有错漏,不能助人反害了人。若家主能寻人帮我校对,便解了我后顾之忧。”


    瞧,他总是这般细心,不吝啬施恩于人。


    遇见他本身便是一种幸运。


    夏芙觉着自己是幸运的。


    程明昱莞尔,扬手往琴台一指,“好了,书白日再看,今夜先将那首曲子练好。”


    夏芙倒也不迟疑,将那五册医书搁去博古架,随后净了手,往琴台前坐下。


    昨夜程明昱纠正了她错误的指法,今日吩咐她一节节练习。


    夏芙弹得极为认真,程明昱教得也格外仔细。


    不知不觉便到了戌时末,平日这个时辰,二人早上了榻,今日却是沉浸在琴弦里,谁也没提那一茬,好似那张拔步床成了吃人的洪水猛兽,化成了一滩随时能诱人沉沦的沼泽。


    程明昱如此。


    夏芙亦是如此。


    然却不得不提。


    他们终究不是来弹琴的。


    最终还是夏芙主动打破僵局,佯装无事地笑了笑,“时辰不早了,我为家主斟茶。”言罢便照旧递了一盏茶给他,转身净手先上了床榻。


    程明昱沉默地盯着那盏茶,指腹缓缓擒着,在掌心转动半圈,依旧没喝,起身一言未发跟了去。


    昨夜便不甚痛快,今夜更难,折腾片刻,两人各自靠在床榻一角不置一词。


    原想专心致志完成任务,偏偏不能,不知从何时起,游走在四肢五骸里的渴望叫嚣地更厉害,轻易不能满足。


    夏芙汗涔涔地埋首在掌心,乏力地喘着气。


    今夜就此作罢,当然可以,只是明夜又当如何?总不能日日这般耗。


    这一关总得越过去。


    这个时候夏芙便无比庆幸过去程明佑玩得花样多,给了她足够的经验来解决眼前的难关。隐约记得有一回他很满足,当时做了什么来着。


    哦,记起来了。


    好不容易褪去的热浪,层层往上翻涌,险些要将夏芙给淹没。


    夏芙害臊地捂了捂脸颊,咬了咬牙。


    罢了,再豁出去一回。


    程明佑是男人,家主也是男人,是男人便有共通之处。


    拿定主意,夏芙朝昏暗里那道高大的身影望去,羞答答地问,


    “家主,要不,咱们换一个”


    程明昱思绪被她拉回,下意识问,“换什么?”


    哪怕这等情地,他的声线依然清冽好听。


    夏芙说不出口,只慢吞吞调转身位,难为情地将小脸埋去了枕褥间。


    总归瞧不见他,把他当自己的夫君又如何,不丢脸,夏芙这样给自己鼓劲。


    待程明昱看清她的模样,眼神一瞬发暗。


    第38章


    程明昱今年二十有五,对这等事并非没数,只是素来不将心思放在这些事上罢了。


    一看夏芙便知她要做什么,心底一时交织着难以言喻的不快,心疼,再就是压不住的躁意了。为了个孩子,屡屡打破自己的底线,委曲求全,程明昱不知说她什么好。


    他缓缓来到她身后,低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莽撞又努力的样子,看在他心里有些难受。


    今日在此间是如此,平日在外周旋于各路人情世故前是否亦是如此。


    说话间,宽掌已毫无遮挡地扶住她腰身。


    滚烫的热度顺着柔美的脊背传递至夏芙脑庭,她深深闭了闭目,只觉一股强烈的压迫侵袭而来,双臂交织在一处,将脸埋下去,重重点头:“知道。”


    “好。”他眼神幽黯,一字一句,“如你所愿。”


    廊外起了风。


    夜风破碎,将两盏六面羊角宫灯吹得胡碰乱撞。五光十色的灯芒一伙跌进那片银亮的月色里,恍若一锅滚烫的水灌进荷池,激起一滩鸥鹭,将寂静的夜给染沸腾了。


    他始终留有一寸余地,用一寸余地告诉自己,一切仍尽在掌控。


    不知什么时辰了,夏芙将湿透的衣衫扔出去,裹进绵软的被褥里,周嬷嬷交待过她,事后不能立即沐浴,于子嗣不利,是以夏芙时常次日晨起再行沐浴更衣。


    周嬷嬷听得动静,已捧着帕子进屋,轻轻掀开帘帐,替她将脑门的汗给擦拭干净,念着耳后有些碎发已晕湿,取来一盏特殊的炭灯,灯盏内设有一镂空铜柱,将上好的银屑炭搁进去,事先点燃,过一会炭火烧得旺盛,用琉璃罩罩住,擒在掌心,看似是花灯,实则乃一盏烤灯,搁在夏芙大椎处,不多时便将她发髻上的湿气给烘干了。


    快入冬了,夜里是极凉的,周嬷嬷仔细照料她,生怕她挨着一点冻,最后怜爱地抚了抚她绵软的颈子,确认她已暖烘烘的,便悄声退了出去。


    夏芙将引枕搂在怀里,整个人蜷缩在一团,身子里的酸软无处不在,分明躺在结实的床榻,却有如漂浮在半空。那种感觉前所未有,能让人短暂地忘却一切烦恼,任凭他施予愉悦。


    与躺下的感受全然不同,一切由他掌控,没有退路。


    不用面对他,却能彻底交给他。


    这种感觉,令她醉心。


    不过累也是真,此刻膝盖都不觉是自个的,全身的精神气仿佛被他抽空,那一处火辣辣的疼,撑得难受。


    程明昱照旧深夜而归,沐浴更衣后,没急着寝歇,再度来到桌案后落座,修长的手臂撑在脑额,阖目不言不语,那一抹餍足晕染着眉梢,将冷峻的五官给柔化,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清润无比。


    好似被月华镀化了。


    骨节分明的指尖覆在圈椅扶手,无意识拂动,仅仅是一只手便足够掐住那抹腰肢,任他为所欲为,不用禁锢,足够掌制。


    这种感觉,让他舒心。


    默了片刻,他掀起眼帘看向呆愣的平伯,


    “茶呢?”


    “哦哦”平伯顶着一脑门疑惑,匆匆给他斟了茶,好在茶水不烫,程明昱一口饮尽,心口爽快了,这才转身回了内室。


    十月十五,又到月中。


    四房果然闹了起来。


    夏芙到底回到了秋香苑,隔墙听着动静。


    素来温吞的程明同今日无论如何不肯让步,他立在四太太廊庑一角,梗着脖子与大嫂金氏辩驳,


    “别以为我不知你们打着什么主意,无非是不愿见我娶书香门第的贵女,唯恐将来我夺了二哥荫庇的名额,压过长房一头罢了!我告诉你,我不在乎那些,我就相中了她,我非她不娶!”


    金氏被他戳穿心思,好一阵脸热,她心底着实盼着程明同娶郝氏,郝氏出身不好,又是上嫁,往后还不是如夏芙一般拿捏在自己手中,不过面上却是反驳得铿锵,“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你想娶刘氏,怎么不去打听打听,她家要多少聘礼?”


    “我告诉你,那刘家女儿多,仗着祖上得过文皇帝一副赐匾,素日里眼高于顶,全靠卖女儿支应门庭!”


    “上一个女儿足足要了八十八抬聘礼,带回去的呢,说是九十抬,可实则全是花架子!我实话告诉你吧,刘家两个儿子娶亲的聘礼,全靠几个姐姐妹妹的聘礼里头挪出来的。”


    金氏越说越气,指着满脸懵懂无知的程明同,骂道,“你要娶她也成,干脆再等个两年,等公中攒够了银子再说。”


    金氏这叫以退为进。


    然程明同如何等得。


    自上回与夏芙兼祧事儿没成,回去他便坐不住了,到了血气方刚的年纪,夜里总是想女人的,可他骨子里还算本分贤良,不愿与丫鬟偷食,也不愿去外头狎妓,只想着正儿八经娶一房媳妇进门,过踏实日子。


    只是没想到,娶媳妇也不是一件易事。


    四太太静静将儿子神情看在眼里,朝金氏摆手,示意她消停。


    随后看向程明同,“等两年,等得起么?”


    四太太这般问,并非真要让程明同等,而是想试探他对刘氏究竟有几分真心。倘若他非刘氏不娶,那她这个做娘的也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替他去求娶,倘若他等不起,那便顺理成章娶郝氏入门,也算皆大欢喜。


    程明同神情发呆,脑海交织着刘氏与郝氏的面孔,好几番想弃了刘氏选郝氏,内心深处却有个强烈的声音反对,他没法子,最终选择遵循自己的心意。


    “娘,儿子等两年,这两年刻苦读书,争取考中进士,再迎她过门。”


    四太太见儿子心意已决,无话可说。


    将人使出去,只留金氏进屋。


    婆媳俩相对无言。


    金氏见四太太神色难辨,有些焦急,“您不会真应了他吧?”


    四太太眼风扫向她,“万一真让郝氏过门,回头他不圆房,夫妻之间生隔阂,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又当如何?”


    “眼下是难了些,不过只要他们夫妇齐心,再难的坎也能越过去。”


    夫妻离心的日子,四太太过得够够的。


    自己吃过的苦,不能叫孩子吃。


    所以当初成全了程明佑,今日她也成全程明同。


    如今瞧芙儿不是挺好么,如同得了个贴心的女儿。


    怎能不算是老天爷给她的慰藉呢。


    从嫁入程家那一刻起,她便没松过一口气,天塌下来,还有她撑着呢,这大概就是命。


    她认。


    四太太抬手拂去眼角的湿意,笑起来,笑得惨然。


    金氏闻言便知婆母主意已定,一时颓丧不已。


    “那聘礼从何处出?公中如今只剩一千五百两银子了,还要过年,还要打点人情,各房每日吃穿用度均不少,给明同娶亲,少说得花个五千两吧,儿媳就算去偷去抢,也挪不出这么多银子来呀。”


    四房的账簿,四太太比谁都清楚,即便她如今不掌家,却也门儿清。


    “下月不是要办亚岁宴了么,届时各房有分红,得了银子便可给明同娶亲。”


    金氏料到四太太会这么说,先冷笑起来,“娘,不怪媳妇说风凉话,就如今四房的处境,恐分不了多少银子。再说,往回哪年不是拿了分红,当作来年的用度?今年挪给明同娶亲,明年大家伙喝西北风么?”


    四太太当然知道依照戒律院的章程,四房分不了多少钱,然今年不是有芙儿么,不看僧面看佛面,盼望大嫂看在芙儿面子,贴补些四房。


    至于金氏的话,四太太也听得分明,话里话外是叫她掏私房钱来给程明同娶亲。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且先看下月分红多少,再做打算。”


    金氏便知四太太有动私房银子的意思。


    动吧动吧,总好过叫公中捉襟见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对了,娘,芙儿的事,不知如何了?”回京这三月,弘农的消息是一丁点都没能递回京城,金氏觉着蹊跷。


    四太太面无表情看着她,“芙儿的事,与你们任何人无关,荫庇的名额也不会给你们任何一房,死了那条心。”


    金氏被骂得灰头土脸出来。


    把人赶出去,得知夏芙回了四房,又将她招进来,看着那张柔美娇气的面孔,四太太脸色也和软了。


    “怎么过来了?”


    “不放心您,特意赶来看看。”夏芙一进屋,便依偎进四太太怀里。


    四太太鼻尖一瞬窜酸,忍不住将她搂紧,压下泪意,笑道,“我有什么不让你放心的,你如今人小鬼大,也知道操/我的心了。”


    夏芙晓得婆母是故意开她的怀,自她怀里起身,红着眼道,“娘,我手里还有些私房钱,回头若是您这边”


    “不许说这种话!”四太太严肃地打断她,“你已为四房做的够多,保住你自个便好。”


    想起还得借她的光向长房讨怜,四太太心存愧疚,怜爱地捋顺她额角的碎发,低声道,“往后他们两房的事你不必搁在心上,与你无关。”


    金氏在府上,夏芙没有多留,又借口去了一趟六房看望孟氏,随后赶回听雨阁,今日在外头耽搁了不少光景,课业便赶得有些紧,见缝插针还缝制了两个香囊,打算过几日拿去集市上卖。


    到夜里预备着程明昱过来时,秋蕖那厢送进来一封家书,“二奶奶,金陵夏家来的家书,请您过目。”


    夏芙已许久不曾收到婶娘的来信,迫不及待打开来瞧,一目十行看过,人竟是愣住了。


    秋蕖不解地问,“二奶奶,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夏芙缓缓抬起眼,为难地看着她,“我婶娘想送我妹妹来府上住一段时日。”


    秋蕖闻言笑起来,“这是好事呀,您也有个人作伴。”


    夏芙往北窗外月洞门处努了努嘴,“我如今这处境,如何方便招待她?”


    秋蕖猛拍脑门,“奴婢倒是忘了这茬,那怎么办,就这么回绝了?”


    回绝也不好。


    毕竟是骨肉至亲。


    “待我明日与婆母商议,再做打算。”


    话落,月洞门那边传来动静,夏芙赶忙挥手示意秋蕖退下,自个儿来到门口相侯。


    不多时,程明昱的身影绕过廊庑来到门槛外。


    男人清清朗朗立在月华下,眉目比往日添了几分温润,令人如沐春风。


    “给家主请安。”


    程明昱跨进门来,迎上她的视线。


    昨夜二人达成了一场默契的和谐,今日看彼此的眼神格外柔软。


    确切地说夏芙不大敢看他,好在这段时日都是这么别扭过来的,已习以为常,不至于失态,腼腼腆腆将人往里引。


    程明昱负着手,对着夏芙也没了往日那份严肃,跟着她往里去,照旧来到琴台旁落座。


    “昨夜还剩两节曲子,今日练完。”他温声吩咐。


    夏芙没有异议,提着裙摆坐下来。


    两盏人高的素纱橘灯高高立在两侧,晕出一片温软的光,将二人笼在暖融融的光幕里。一人眉目如画端然而坐,气质如青松立雪,衣袂垂落无风自动,一人楚楚动人,信手拨弦,低眉处睫如蝶翅眨动,指尖流转间,悠扬的旋律潺潺淌出。


    画面异常和美。


    有了前两夜的基础,今夜习练得格外顺利,程明昱全程几乎没有插手,只稍稍提点几句,夏芙便知如何做了,果然比习字叫人省心。


    “对了,你字练得如何了?”程明昱突然发问。


    “啊?”夏芙茫然抬起眼,偏眸望他,“不是交给您检查了么?”


    程明昱淡声道,“我已许久不曾亲眼看你习字,今夜不临摹,你写一页给我瞧瞧。”


    不临摹,而是独自写一页,就好比国子监结业考试,夏芙顿感压力扑面。


    家主真当自己是夫子来着?教完还得考?


    心里腹诽一遭,面上却仍是乖乖巧巧挪去桌案后,不情不愿捏起了小狼毫,正待蘸墨,恍觉墨迹已干,夏芙好似找到了由头,那张小脸顿时生动极了,撩起笑眼冲他无辜地说,


    “家主,墨干了。”


    总不能唤丫鬟进屋研墨吧,家主素来不喜下人在屋子里侍奉,夏芙自认今夜能逃过一劫。


    怎奈那个眉目动人的男人,深看她一眼,款步来到她身侧坐下,缓缓卷起衣袖,脾气极好得握着墨锭,打算研墨。


    夏芙给看呆了,也看傻了,急着阻止他,“家主,可别弄脏了您的衣裳。”


    这一身雪衫,滑若流波,是上好的云丝素绫,沾一点点墨,夏芙都觉着配不上他这一身清越的气质。


    程明昱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冷笑道,“夏芙,除了我父亲,我不曾替旁人研过墨,你给我好好写!”


    越是打人措手不及,越是能检验出真本事。


    这一法子,程明昱在族学里屡试不爽。


    夏芙脸腮一鼓,便知今夜逃不过去了。


    默默将金栗笺铺好,用夹子将袖口别好,等着程明昱研好一滩墨迹后,她开始蘸墨落笔。


    刚要下笔,浑然记不起法华经开篇是何内容了,夏芙小脸一嗔,茫然看向程明昱,


    “家主,法华经您能默背么?不如您念一段,我写一段。”


    程明昱的好脾气顿时没影了,眉棱压下来,“你习练小楷也有大半月了,竟是连法华经都不曾背下?”


    夏芙不知这位老师严苛到这等地步,小脑袋缩了回去,绞尽脑汁回忆。


    程明昱被她给气笑,只能认命给她念。


    夏芙这才一笔一划写起来。


    一页完毕,程明昱接在掌心,字迹虽比最先有明显长进,却没达到他的预期。


    纸笺搁下来,他看着夏芙不说话。


    夏芙呢,如今脸皮也厚了,指着琴台,理直气壮给自己找补,“家主,今夜不能怨我,我这几日,白日里既要练字,又要做针线,夜里还得习琴,着实辛苦,故而没能发挥好,不如容我明日养精蓄锐,您再行考较?”


    程明昱听完她言辞凿凿的辩解,好一阵无语,回想起自己每日要过手多少件朝务与族务,练剑习字读书抚琴,无一荒废,多年如一日,从不觉得累。到了夏芙这儿,一丁点儿事她便叫苦不迭,实在是娇气。


    又能如何?他还能拿自己与一位娇滴滴的小娘子比?


    自然不好责怪她,“就依你,明日再写。”


    他素来今日事今日毕,预备着先将这一页给批阅修正。


    然而夏芙却没给他机会,眼神往铜漏觑了一眼,慌忙提醒,“哎呀,家主,时辰不早了。”言罢,已率先站起了身。


    程明昱手腕一顿,缓缓抬眼看住她,眼神变得锐利。


    他真是纵坏了她,纵得她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底线。


    夏芙对上他雪亮的视线,气势顿时弱了大半截,老老实实坐回去,迷糊糊地问,“今夜,非写不可么?”


    程明昱眼梢狭长如钩,面色纹丝不动。


    夏芙犹在挣扎,眼神绵绵,“不写,家主便不给孩子了么?”


    程明昱:“”


    愣是被她噎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这话教他怎么回,这憨丫头脑门里都装了些什么。


    程明昱拿她没辙,却又不打算放过她,“是。”


    他笑容发冷,反将她一军。


    夏芙顿时眼前发黑,挫败道,“好,我写。”


    谁叫她能屈能伸呢。


    抬手打算研墨,预备程明昱批阅。


    然而程明昱实在被她磨得没了脾气,暗道强逼强学,就没意思了些,遂将纸笺搁下,重重看了她一眼,先一步起身去净手。


    夏芙便知他妥协了,得意地弯了弯唇,连忙转身追去,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没忍住朝他吐了吐舌,程明昱后背长了眼睛似的,登时扭过头来。


    夏芙被他逮了个正着,杏眼一呆,赶忙换了一副慇勤的笑脸。


    程明昱目光在她脸上盯了几许,轻哼一声,方转身净手上榻。


    这回程明昱比夏芙先行迈进拔步床,待夏芙净面跟上时,瞥见他已在一端坐好。


    夏芙先将帘帐铺好,不叫漏一丝光线进来,这才慢吞吞往素日自个的位置爬去,没有如往常那般躺下,而是拢着衣摆靠在角落,轻声问他,


    “家主,今夜咱们”用什么招啊。


    她好确认自己如何准备。


    第39章


    大抵是忍不了此事总由她主动,程明昱忽然抬手,握住那双玉足,径直将人给拖过来。夏芙额心在引枕上撞了个正着,脸扑在枕褥,疼是不疼的,只是一颗心险些要蹦出,只管捂住脸装死。她总觉得因她方才瞪他惹恼了他,他这会儿有惩罚她的意味在里头。


    姿态当然比过去更为亲密,好似被捞着。


    夜深了声渐消停,好一阵大汗淋漓,湿漉漉的碎发黏在鬓角,一张脸浸润在水光里,夏芙已是精疲力尽。程明昱深吸一口气,见她累极,抬袖替她将额心面颊的汗拭去,又为她掖好被角,这才离开。


    十六、十七两日均是如此,夜里总要先习一会儿琴,再给练字,回书房时,已近子时了。程明昱倒也没太放在心上,夏芙如今学得认真,他岂能不用心教导,花些功夫也是值得的。


    夏芙这边倒是因堂妹一事,而犯了愁。


    堂妹来弘农做客,姐妹俩自当住在一处,可夏芙如今着实不便,倘若撂下堂妹不管,又如何解释这突兀之举,迳直回绝,实在伤了多年的情面。父母亡故之后,是叔叔与婶娘悉心将她养大,这份恩情夏芙一直铭记在心,无以为报。如今又岂能将堂妹拒之门外。


    更何况,她也怪想念晗儿的。


    四太太倒是替她拿了主意,


    “你通共就这么几个至亲,人家主动要来小住,是给咱们脸面,我这就吩咐管事亲自去金陵,将人接了来。等人来了,你也甭管,把她交给我,叫她住在我的西厢房,我拿她当自己女儿一样待,委屈不了她,也不至于耽搁你与家主的事。”


    夏芙心里盘算了一番,“接她来弘农,正需七八日工夫,赶巧我那边一月差不多结束了,好好款待堂妹一段时日,应无大碍。”


    四太太握住她双手,“是这个理。况且下月月初,是咱们程家一年一度的亚岁宴,旁人家尚且主动将亲戚们接来吃酒,咱们岂有把亲戚往外推的道理?夏家姑娘前来,也正应景。”


    程家亚岁宴轰动全城,每一位外嫁女、姻亲故旧均要被请过来吃席,届时还不知要如何热闹呢。让堂妹见见世面也好。


    有了四太太这番话,夏芙彻底放下顾虑,即刻回信金陵,并请四太太遣人去接。


    为了抽出更多的时间陪堂妹,夏芙习字越发勤勉,争取早日将那册《法华经》临摹完毕,到了晚边程明昱过来时,便见桌案上摆了整整三十页小楷。


    他微微纳罕,轻轻将圈椅拉开,坐在她身侧,“你今日均在习练小楷?”


    夏芙笑融融解释,“没错,过几日我娘家堂妹要来做客,我想多抽些工夫陪她,是以先将家主您的课业完成。”她往桌案一指,“我已将最后三页临摹完毕,家主请查验吧。”


    大功造成,夏芙神情极为轻松,至于修正,费不了多少功夫。


    为何白日没送去书房,为的便是今夜给程明昱找些事做,省得他成日里只顾着指派她。害她床下忙活,床上受累,今晚她也想偷偷懒。


    夏芙扔下一丝不苟批复课业的程明昱,起身自顾自倒茶喝,四处溜跶,十分清闲。


    程明昱做事极为专注,即便夏芙在他跟前晃来晃去,也丝毫不影响他半分,他的笔尖悬停在半空,时不时做标注。改到错误频发之处,又将人唤过来提点。


    夏芙歇了片刻,又重新坐下,不用他吩咐,对照他的批阅,一个个修改,愣是要达到他的要求了,才肯罢手。程明昱对着她总算是有几分放心了。


    夏芙如今的小楷,恍若抽条的细竹,筋骨秀气,笔锋优柔,虽比不得程明昱那般挺拔峻峭,却也隐隐窥出一些自个的风格来。一页看过去,便如一丛细竹在眼前摇曳,不失风骨,亦不失温柔。


    像姑娘家的字。


    脱胎换骨。


    程明昱看顺眼了,


    “往后时不时也得练一下,巩固成效。”


    夏芙笑着颔首,“您放心吧,我只要得空,一日写个两三页,不会荒废。”


    言罢,将他批阅过后的小楷悉数收入那个大匣子里,留着往后温故知新。


    余光瞥见那幅摆在紫檀木架供临摹的《法华经》时,夏芙忍不住动了一丝妄念,巴巴折回来,看向程明昱,“家主,这幅正本可以留给我么?”


    夏芙并不知这幅小楷在书法界的地位,只想着往后有了孩子,也可以给孩子观摩,叫他瞧瞧,自己亲生爹爹是何等才华横溢,没准也能督促孩子上进。


    程明昱闻言掀帘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好。”


    夏芙喜滋滋地将之收起,宝贝似的搁去博古架一处锦盒里,放进去前,愣是用帕子抚了抚绢面的灰尘。


    程明昱看她那憨样,不禁摇头,批阅这许久,掌心颇觉不适,于是起身去净手。今日时辰尚早,还不到平日上榻的时辰,程明昱折回来,见夏芙仍在观摩那册小楷,便没管她,再度来到琴台旁坐下。


    这几夜里教夏芙弹琴,虽不曾上手,偶然示范拨弄琴弦时,只觉这把琴弦过涩,音质不好,正打算再试试,双手抚上去,只听见呲的一声,程明昱左手袖口破开一道口子。


    夏芙闻声立即回过眸,一眼瞥见程明昱手臂悬在古琴处,袖口好似被什么给挂住,登时心口一跳,赶忙扑过来,“怎么回事?”


    原来程明昱的宽袖挂在了琴弦一角,大抵是古琴有了些年份,底座有些破损,便伤到了程明昱的袖口。


    听雨阁一应摆设精挑细选,每一件家具纹理细密弧度流畅光滑,从不许有锐角,更不许有破碎之处,素日里不可能挂伤衣裳,今日程明昱之遭遇,显见是拜夏芙这张旧琴所赐。


    夏芙眼底交织着懊恼与愧疚。


    “无碍的。”程明昱看了一眼没当回事,抬了抬袖,将之扯开。


    夏芙却是吓住了,忍不住抬手捉住了那片破损的袖口。


    已是深秋,寒冬逼近,这样的夜里冷风肆意,程明昱也换上了厚实的衣裳,内着窄袖锦袍,外罩广袖氅衣,而被划破的恰恰是这件湖青的氅衣。


    家主身上的衣裳哪一件又是凡品?夏芙是识货的,看出这件氅衣取的是上品湖青织金绒为面,绒毛细密光滑,看在眼里如缎面丝绸一般,十分细致精美,内里又衬一层薄若蝉翼的青云缎,贴着极北银狐腋下最轻暖的一撮绒毛,针脚缜密,轻便保暖。整件氅衣,用的是苏绣缂丝中最难的技法,光这一件便得耗一秋之功。


    怕是得好几百两银子吧。


    虽说只在袖下最宽之处划破了一丁点小口子,到底是折了这件稀罕物,夏芙捧着那截袖子心疼如绞,“我给您补补吧。”


    她下意识说出口。


    程明昱愣了一下。


    在他的人生履历里,没有“缝补”这个字眼。


    别说是这件衣裳破了,即便没破,过了几回水,料子熨烫不平整,就该收去库房或赏给下人,不会在他跟前现眼了。


    程明昱很想告诉她,这件衣裳穿过今日便不会再要,没必要浪费工夫缝补,然对上小姑娘水盈盈布满愧疚的泪眼,不得不将话给咽回去。


    “好。”


    他一口答应。


    若是给她机会缝补,能让她心里好受些,那便补吧。


    不愿她为这点小事烦扰。


    夏芙说完,便有些后悔。


    她那点手艺如何与针线房的掌针娘子相比,这件衣裳拿回去,叫那极负盛名的桂娘子给补一补,便跟新的似的,她何苦糟蹋家主的衣裳。


    “家主,要不,我明日一早帮您将衣裳送去针线房。”


    那就没必要了。


    程明昱看着她,只见小娘子立在他身侧,十分地坐立不安。


    不知说她什么好。


    “不用放在心上,即便它今日不破损,我也穿不了两回。”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甚至带着几分司空见惯。


    夏芙一听便知他打算扔了,哪里舍得,心下一横,咬牙道,“那我来试试。”


    近来她与秋蕖一道缝制香囊,手艺已有长进,她先缝补好,再绣一朵兰花什么的,便是完好如初,破损在最隐蔽之处,穿在身上一点都不显眼。


    拿定主意,夏芙去取针线篓子,程明昱只得依她,便挪去桌案处落座,袖子足够宽大,无需脱下,程明昱伸出一节手臂搁在桌案,等着她补。


    不多时,篓子取来,夏芙坐在他身侧,先在四方桌处铺了一层干净的帕子,再将程明昱那截衣角搁上去,对准颜色挑选针线。


    夏芙这辈子给人缝制过衣裳吗,没有,连程明佑都没缝过。


    此刻捧着程明昱的衣角嚷嚷着要补,浑然不觉这是夫妻之间才能有的亲密举动。


    杏眼一眨不眨,极为专注,竟是比习练小楷还要上心几分。


    程明昱无语地摇头。


    起先还好,也没觉不适,渐渐的,夏芙缝得入了神,时而扯他一把,程明昱被迫挨着她近了些,明亮的虹灯移至她跟前,灯芒镀在她面颊,将她的侧影勾勒得分明。她缝得那样专心,连鬓边一缕碎发滑落下来也浑然不觉。


    程明昱骨子里有些强迫症,眼看那丝碎发时不时闪现在她视野,大有替她将之撩开的冲动。忍了半晌,见夏芙仍毫无所觉,只得耐着性子,抬手,轻轻将之别去她耳后。


    夏芙只觉眼前一晃,不经意抬首,看向他,不知他方才做了什么。


    程明昱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神色毫无波澜。


    夏芙也没多想,继续垂眸修补。


    程明昱再度瞟她一眼,此时的小娘子神情极为娴静,眼神儿莹亮柔软,捧着他衣角细致地穿针引线,被融融的灯火映着,倒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来。


    不知为何,这一瞬,竟有妻子给他缝补衣裳的错觉。


    程明昱逼着自己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一刻钟功夫过去,夏芙总算缝好,她今日打起十二分精神绣了一朵兰花,自认发挥出了最好的水准,十分满意,兴致勃勃捧给他瞧,


    “家主,您看如何?”


    程明昱接过,看了一眼。


    “很好,不错。”


    心下实则嫌弃得不行。


    兰花虽绣的有模有样,然针脚实在称不上缜密。


    这点手艺,也好意思信誓旦旦给他缝补。


    夏芙得了他这话,神色显见轻松下来,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虽手艺不算精湛,到底没了破损的痕迹,家主穿着当是无碍了。”


    程明昱见她高兴,便捧场道,“手艺不错。”


    说完他自己都嘲讽自己一番。


    夜里回到沐心堂,沐浴更衣时,平伯便发觉了这一点破口。


    不是夏芙补得不好,实在是程明昱要求过于苛刻,以至于身边人都养成了一双火眼金睛,


    “家主,这件氅衣破了个角,老奴帮你收起来了。”


    言下之意是不要了。


    程明昱正在沐浴更衣,脑海回想夏芙辛勤的模样,不忍折费她一番心意,


    “不必,洗净熨烫,回头再穿。”


    平伯愣了愣神,意外地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吩咐下去。


    浆洗的刘嬷嬷捧着那截衣角,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老平,这是谁的手艺?针线房的人不要脑袋了吗,敢这般糊弄家主?”


    “闭嘴吧你。”平伯往听雨阁方向指了指,“那位给补的,还不让扔呢,你洗时仔细些,可莫要伤着半点,熨烫更要齐整,既不能破费了夏娘子一番心意,还得叫家主穿得舒适便宜,明白吗?”


    刘嬷嬷咽了咽嗓,面无表情回,“明白。”


    第40章


    程明昱眼光素来极高,能得到他亲口鼓励,可见差不到哪去,夏芙对自己有了信心,十九这日晨起,便招呼秋蕖又做了两个香囊,并先前的一起,吩咐她拿去卖了。月底堂妹便该抵达弘农,她好歹也得给妹妹置办一身行头,届时叫妹妹体体面面地出席亚岁宴。


    这一忙活,至巳时末方歇着,秋蕖这厢将物件悉数装入一个包袱里,由文宁送她出程家堡。


    金氏这一回来,必得等亚岁宴结束再回京,夏芙不便过去,只能独自在听雨阁四处溜跶。金氏倒也想打听夏芙的行踪,怎奈她不是四太太与周氏的对手,两位太太联手将四房后宅治得跟铁桶似的,无人敢将夏芙去处告知金氏,金氏一直以为夏芙在秋香苑守寡,不曾出门。


    亚岁宴在即,日日往大太太周氏跟前献慇勤的不少。


    不是上午哪位姑娘绣了抹额给她,便是午后有人做了点心来孝敬。


    周氏那儿什么好东西没有,一再吩咐她们不必费心。


    女眷们哪能真当回事,周氏没法子,干脆避而不见。


    程明昱也没好到哪去,不过他手段更为强硬,那些族人不仅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对他的行踪更是毫无所知。


    上午见过漕运总督府几位官员,藉着上回停船的契机,揪住了几条大鱼,都察院的御史正铆足了劲往下深挖,意在拔出幕后毒瘤来,通报了最新进展,又做了一番部署,午后回到书房,料理族务。


    为了夜里腾出空给那位祖宗授课,现如今程明昱将料理族务的时辰挪前,下月初便要举办亚岁宴,无疑是几位管家最忙的时候,各地租子皮子年货都得收归库房,登记造册以供分配。


    “各地租子都入库了吗?”程明昱坐在案后询问二管家和三管家。


    三管家抱着几册簿册答,“东北祁州,江南福州和泉州等三处的租子,尚未抵达弘农,不过簿册倒是送了来,账目在此,请您过目。”


    程明昱没接,神色淡然,“回头汇总账册给我。”


    “遵命。”


    “此外云南那边年前是到不了了,恐怕得年后,不过老奴盘算过,不影响年底分红。”


    云南因天高路远,无论是铺子收成抑或庄田的年货,总总要年后才能送入库房。


    “再就是,今年的皮货比去年少了两成,成色好的更是稀有,粮食略有减少,西北的铺子今年收益锐减,好在东南海运这边打通了新的航线,这一块能将今年的缺额给补上”


    两位管家林林总总回禀了各地情形给他,最后又送来几本账簿。


    程明昱这边慢慢看账册。


    那厢负责操办今年亚岁宴的六管家,递了一份宴请宾客的名单给他,


    “参照往年的规矩,又问过太太的意思,这是今年拟请的宾客名录,家主瞧瞧,可有要添减的。”


    亚岁宴邀请的大多是姻亲故旧以及弘农本地的官员,姻亲那一块归母亲周氏过目,程明昱只看门生故旧及官员这一册,暂且丢下入账簿册,先将名录过完,略添减了几人,便交还给了六管家。


    此时大管家屁颠颠地进了房。


    “家主,老奴有事禀报。”


    程明昱抬眸看向他,只见大管家跑得气喘吁吁,只当是什么要紧事,先将其余人挥退,问道,“何事?”


    大管家上前两步,郑重地回,“夏夫人那边遣了身边的丫鬟,送了些物件到铺子里去卖。那铺子恰好是咱们程家的产业,老奴一收到消息,便赶紧来报与您知。”


    搁在从前,大管家也不至于拿这点小事来烦扰程明昱。奈何那场六万两的河灯宴,让他瞧清了夏夫人在家主心中的份量,自此不敢有丝毫大意,但凡与她相关的事,总要头一桩禀进来。


    程明昱自然觉得大管家有些小题大做,眉峰微微蹙起。可转念一想,夏芙竟要遣人出去卖东西,不免觉得蹊跷,遂问道:“卖什么?”


    大管家解释道,“左不过是些帕子,汗巾,香囊之类。”


    帕子,汗巾,香囊?


    程明昱脸色微微一变,“怎么会去卖这些?”


    一问完,程明昱便猜到了个中缘由。


    这边大管家苦笑着解释,“家主有所不知,各房女眷但凡手头紧的,私下少不得做些绣活出去换银子。自明佑少爷过世后,夏夫人那边的月例便只剩了五两。想来是惦记着往后要养孩子,她便时常做些针线,好歹攒些银子在手里。”


    程明昱闻言沉默良久,脸色不怎么好看。


    “卖出去了吗?”


    大管家忙道,“还没呢,得到消息,老奴便来问您了。”


    “帕子,汗巾,香囊都是她做的?”


    程明昱一想到夏芙做的汗巾系在别的男人身上脸色就更难看了。


    大管家回道,“老奴问过文宁,帕子与汗巾是夫人身旁的丫鬟所绣,香囊倒是夏夫人的手笔。”


    香囊也不行。


    挂在别的男人身上像什么样。


    “去买回来。”


    “老奴这就去办。”


    这事一直搁在程明昱心里,夜里去到听雨阁,一进屋,先往夏芙扫了一眼,问道,“今日做了些什么?”


    夏芙笑吟吟将人迎进来,“没忙什么,整理了衣物,顺带也写了两页小楷。”


    程明昱从不过问她的私事,今日这么问,定是以为她偷懒。


    程明昱听了,脸上也并无多余的表情,只开门见山道,“你今日遣人出去卖绣活,正好撞见程家铺子的管事,消息递到我这边来。”


    夏芙一呆,张着嘴,不知程明昱为何提这茬,“给您添麻烦了吗?”


    程明昱摇头,迳自在琴台旁落座,“若是为了孩子的将来,你不必这般艰辛去攒家业,他日我定给他一份产业,必不叫你们母子短了吃穿。”


    夏芙闻言只觉面上火辣辣的,羞愧地垂下眸,当初婆母择定他兼祧,图的不就是这个么,今日他亲口允诺,夏芙也没什么好推拒的。


    孩子就算记在明佑名下,也还是他的亲生骨肉,他不会坐视不管。


    只是眼眶里那点湿意怎么压也压不住,她把头垂得更低了,“多谢家主。”


    程明昱一眼便知她不好意思要他的银子,心里定是过意不去,于是立即给自己找补,


    “我是不愿看着你浪费功夫去绣什么花儿汗巾子之类,有那些时间,多看看书、练练字不好么?夏芙,怎么攒银子给孩子是我的事,你要做的是好好教导他,明白吗?”


    这一席话,将夏芙心底那点愧疚与顾念一扫而空。这话很符合程明昱一贯的性子。


    她要做的便是提升自己的才学,将来做好孩子的启蒙老师。


    连日来对未来的彷徨与担忧一瞬间化去,夏芙心底从未这般踏实。


    果然这个男人便是最好的靠山,即便不是他的妻,也能自他这里得到一份安稳。


    真好啊。


    长了这么大,第一次尝到心安的滋味。


    真好。


    夏芙吸了吸鼻子,抹去眼角那点湿意,立即端端正正坐好,双手抚上琴弦,“家主,今日练什么曲子?”


    程明昱看得出来夏芙心里有一腔子自尊,但她没有跟他犯拗,就很好。


    “这曲《春宵》的谱子写得不是很好,若是慢半拍,意境更甚,你试着慢半拍,弹一遍。”


    “好勒。”夏芙满满的干劲。


    然而,刚抚了半节,程明昱便叫了停。


    原先夏芙弹得快,这把簌玉音质上的劣势还没那么明显,那些散、虚、涩的毛病都被速度裹挟着糊弄过去了。可今日慢了半拍,每一个音的衔接没那么流畅,优劣便无处遁形。


    “你这把琴,该换了。”程明昱目带嫌弃,蹙着眉,“我明日着人给你送一把琴来。”


    不料这回夏芙却没听他的,收住袖,不好意思道,“家主,这把琴是我夫君求亲时的聘礼,我不能换了它。”


    程明昱显见一愣,足足盯着那把簌玉看了几息,方迟迟应下一声。


    “理解。”他颔首,垂眸整理一截衣袖,没有再言。


    夏芙这边又练了半截,见程明昱始终一言未发,扭头朝他笑道,“家主摸惯了好琴,自然嫌这把琴不好,可我弹着倒觉得不错。”


    “且这把琴当初也花了五百两银子呢。”


    将程明佑的私房银子给掏空了。


    程明昱靠在椅背,静静看着那把琴,未掩饰那层嫌弃。就这样一把琴想练出个所以然来,显见是不成的,可它偏偏是定亲信物,着实不好扔弃,一向精益求精的程明昱,对着这把琴,一时便有些说不上来的郁结。


    这还怎么教?


    所以她也不是来学琴的。


    程明昱心情一时五味杂陈。


    “按你原先的节奏弹。”至少听着顺耳些。


    深秋的寒风给淡月添了一层冷气,稀稀疏疏一点鸟声掠进来,连着夏芙那点琴音也显得寂寥了。


    夏芙每弹完一节,便瞟了一眼程明昱,程明昱双手搭在圈椅扶手,好似在静神细听,始终不曾出声打断,待一曲结束,也不见他指出任何不妥来,夏芙有些疑惑,“家主?”


    程明昱回过神,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变,“弹完了?”


    “嗯,家主可有指教?”


    程明昱方才还真没细听,这样一把琴,他教得意义不大,


    “挺好。”


    她开心就好。


    夏芙鼓起腮帮子,“家主,我方才错了一个音。”


    “”


    程明昱脸色略顿,抬眼,深深迎上夏芙明显探究的眼神,舌尖微在齿尖抵了抵,冷笑反问,“既然晓得自己错了音,还问我?”


    “再弹一遍。”他吩咐。


    夏芙狐疑地瞥了他一会儿,慢吞吞转过身,继续抚琴。


    她总觉得家主有些不对劲,好似自她提起这把琴的来历后,家主便不怎么吱声了。


    也对,她不肯换琴,家主自然觉得教得没劲。


    哎,她就不该在他跟前提起程明佑。


    换做是他在她跟前唠叨先家主夫人,她不也觉得尴尬么?


    这张坏事的嘴啊。


    夏芙轻轻往自己面颊抽了一下。


    此举将程明昱给惊住。


    “你做什么!”他语带责备。


    夏芙眼神骨碌碌地转,并不回应他,而是换了只手重重捏了一把脸颊,捏到自己吃痛为止。


    往后可不许再提程明佑了。


    程明昱将她动作收之眼底,忽觉自己计较得没道理,语气放缓,“行了,来,将方才的错处纠正。”


    这一夜仅仅弹了两遍曲子,程明昱也没太为难她,很快便结束。


    他先起身去净手,夏芙则慢慢将那两盏透亮的灯吹灭,屋子里一瞬暗淡下来,夏芙又折去浴室洗过一把脸回来,瞥见程明昱立在桌案旁,自顾自斟了一杯茶。


    戌时二刻来,才过了一刻钟,此时不过戌时三刻。


    时辰尚早。


    程明昱擒着茶盏,长身玉立,静静喝茶。


    夏芙立在屏风处,摸不准他是准备上榻,还是歇一会儿。


    他今日身着湖水蓝的缎面长袍,衣料十分服帖,清晰地描绘出宽肩窄腰的线条,那腰身有多瘦劲有力,她是知道的。印象里,家主身上从不佩饰,连一枚香囊、一块玉佩也无。


    他处处帮衬她,将她护在他羽翼下,夏芙一直不知该要如何报答他。


    他昨夜夸她手艺好,莫不是给他做个香囊?


    念头一起,又被自己给压下。


    罢了罢了,以什么名义送,以什么身份送?


    她忽然就兴致缺缺了,一阵无力和无趣从心底漫上来。


    程明昱这厢喝完茶,搁下茶盏,迳直往床榻走去,夏芙原还在出神,见他自眼前迈过,赶忙跟上他步伐。


    二人一前一后迈进拔步床,一人立在矮柜旁褪去外衫,一人则退鞋往里间爬去。夏芙背对他悄声褪下中裤,念着这几日趴的时候多,便打算俯身下去,一只宽掌伸过来,覆在她腰身,稍稍用力一带,便将她翻转过来,夏芙一个没留神,惊呼一声,呼吸泼洒在他面门。


    被褥裹得严严实实,不透进来一丝风。几日不曾躺着,稍有些不适应,夏芙不知要如何稳住,干脆就近拽住了他肩下那片衣裳。


    她竟然感觉到程明昱有些分心,是不高兴么,还是有烦难的公务叫他挂怀。


    唯恐这一夜又没个结果。


    夏芙只得想法子将他的思绪拽回来。


    双手紧紧往上攀住他,隔着中衣,扣住他结实的肌理,程明昱眸色发黯,视线移下来落在她身上。


    脑海在这一刻闪过的竟是,她是否也如昨夜那般给程明佑缝补过衣裳,她是否也曾做过香囊系在她夫君身上。


    这与他又何干。


    一念起,一念落。


    手穿过她背下,捏住那两片蝴蝶骨,力道加重。


    夜色中,黏湿的雾气悄然破开,猝然间,暗流旋成一个深深的涡,无声地吸走碎月与浮萍,矗在池中的芦草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拽住,毫无预兆陷进黑沉沉的深处,不留丝毫余地。


    二人俱是一僵,这一瞬天地安静了。


    夏芙望着他冷峻的眉眼,神色无比吃惊,却又不由自主地,低低地、绵绵不绝地溢出依赖的腔调,“家主”


    她连唤了三声,如蛛丝一般往他心隙里钻。


    程明昱喉结深深一滚。


    *


    深夜的雨,斜斜地织在风里,雀鸟不知蜷去了哪个角落,只些许孤鸦发出一声空旷的孤鸣。


    程明昱冒雨回到沐心堂。


    平伯见他湿漉漉的一身进屋,唬了一大跳。


    “我的祖宗,我的少爷,您怎么淋着回来了,这样的深秋寒夜,是要着病的呀!”


    雨并不大,细细密密的,将他周身笼罩一层湿雾。


    程明昱没管他,迳自踏进浴室。


    平伯这边,急得跺脚,先往外招呼一嗓子,吩咐人去煮姜汤,这厢跟进浴室,为他准备干净的衣裳,嘴里唠叨个没停,


    “周嬷嬷真是年纪越大愈发糊涂了,竟连一把伞也不给您备着,害您着了寒气回来。这事若叫太太晓得,少不得一顿好骂!”


    平伯这话,明是斥责周嬷嬷。实则给程明昱施压。


    盼着这位主子惜身,莫要连累他们这些下人。


    换做过去,程明昱必要替周嬷嬷说话,将罪责往自个身上揽。


    然今日没有。


    一屏之隔,默然无声。


    这就怪了。


    莫不是闹别扭了。


    平伯登时不敢再多嘴,悄悄退去了外间。


    水汽袅袅升腾,将他身形淹得若隐若现。


    程明昱沉默地坐在浴桶,任凭热水往周身涌动,漆黑眉棱浓烈如墨,目视前方,久久难以平复。


    方才那一幕幕不停在脑海翻滚,那妖娆的身段,甜美的气息,酡红的眉眼,俨如醉人的泥沼,让人恨不得溺在里头,一次不够,还得来第二回 。


    这种不受控的感觉,绝无仅有。


    他素日最厌恶被欲望左右的人,也从不准许自己被欲望左右。


    而此时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无比贪恋那具美好的身子。


    怎么可以?


    深吸一口气,待水凉了,洗净身子里残存的那抹热浪,程明昱更衣回房。


    书案处,那杯姜汤已备好,搁在他跟前。


    程明昱毫不犹豫擒着一口饮尽,冷声问平伯,


    “什么时辰了?”


    这话把平伯给问愣住,这都好长一段时日不问时辰了,今个怎么突然问起?


    “亥时四刻了,家主。”


    程明昱闻言,撑在桌案,冷笑一声。


    今日不过教了一刻钟的课业,竟也挨到亥时四刻方回房。


    不能这样下去。


    程明昱闭目良久,再度睁开眼时,恢复一贯的沉稳与冷静。


    “明日递个消息去听雨阁,就说这月往后的日子,我不去了。”


    言罢,起身迈去内室,背影清绝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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