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景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没有说一句话。而后缓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抬高视线看向窗外,骨节纤细匀称的手撑在微湿的桌台,大概是刚碰过水的缘故,男生手上的脉络映着红晕。
窗外天空一片寂静,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梧桐树叶在轻晃,陈长景的心脏在下落。
心脏不知陷进哪处柔软,陈长景闭了闭眼轻笑出声。
靠了,陈长景你怎么这么怂啊?
怂得怕她因为自己的主动而不喜欢自己,怕打乱她的步伐。
阳光透过薄纱带进几缕清辉,陈长景沐浴在暖阳中,感受着自己来之不易的情绪。
安静的独处很快被打破,放在一旁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滴滴作响。
陈长景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侧身,非常果断地捞起手机打开,只见那个熟悉的猫猫头又给他发来消息。
春天啊:【学长,下一个月心理活动月会很忙吗?】
春天啊:【星期三的心理活动,我可以不去吗?】
春天啊:【我有事,=uwu=】
陈长景一一读完,按住键盘给她回复。
心心念念:【不会特别忙。】
心心念念:【什么事?】
祝椿坐在寝室座位上,见此狠狠吸了一口三分糖的芭乐奶绿。嗯,她刚刚邀请她妈妈祝琳请她的。
什么事?
没什么事。
单纯不想去,孟千行都不去,凭什么她一个小兵要去?大太阳底下送人头啊?谁愿意大热天来参加活动啊?
不要,她祝椿拒绝。
她撇嘴,咬着吸管打字。
春天啊:【终身大事。】
陈长景看着这四个字,蹙眉思考这四个字的真实含义。想了片刻,也没有找到答案,他索性直接问她。
心心念念:【什么终身大事?】
春天啊:【活着[微笑]】
陈长景……
心心念念:【不去的话就整理文档。】
心心念念:【文档比较简单。】
文档一点也不简单,祝椿这个电脑白痴每次都要整理大半天,做之前一定保存一份原件,生怕自己搞错回不去。
祝椿呲牙,有些痛恨小时候乖巧的自己,怎么不多玩玩电脑?
欸,没办法,乖乖女就是这么不爱玩电脑。
祝椿三言两语给自己想美后,扯着笑给陈长景发消息。
春天啊:【那你好厉害啊o(*////▽////*)q,好厉害的同担哦。】
两分夸奖,两分漫不经心,两分无语,四分反讽。其中反讽浓度最高。
陈长景垂眸看着手机里的颜文字,忍不住笑出声来。
嗯,很可爱。
心心念念:【术业有专攻.jpg】
祝椿被这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表情包惊住了,她左手扶眼镜,皱着眉,右手一点一点往上滑,滑到顶后刷啦一下再次滑下来。
没错,陈长景第一次发表情包。
哇塞!同担的网终于通了。
祝椿嘴角勾起,笑得花枝乱颤。
过了会儿,陈长景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完全脱离聊天内容的话。
春天啊:【太有才了,文采斐然!这种话都知道!所以这边小祝老师奖励你来学《古代汉语》[眨眼]】
陈长景握紧手机,脸上漾起大幅度笑意。
.
祝椿不笑了。
她站在实验室教室外面,偷窥了一眼里面指导同学做实验的陈长景,随即咬牙回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周延发消息。
春天啊:【不是这个教室怎么有其他人啊?】
周延和她说陈长景要来这边搞实验,哦,还神秘兮兮地说有大惊喜。
结果大惊喜就是!这个教室还有其他人!
这让她怎么进去?虽然体面这两个字最近离她远了一些,但是她这辈子都不会丢掉这个词的。
手机那头的死政治词,莫名失踪了。
祝椿气得轻轻跺脚,太没良心了,要是可以她可真想上学校表白墙挂他,欺骗少女的真心和时间。
星期一中午她难得没课,千辛万苦从寝室跑过来,结果……
竹篮打水一场空。
祝椿关了手机,低头犹豫要不要回寝室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她名字。
那道声音温柔,带着不可言状的轻柔,像四月飘扬的杨絮。
“祝椿。”
祝椿好奇抬眸,随后对上一双不认识的眼眸。
李述怀冲她点头笑笑:“你来找陈长景?”
祝椿抿唇,有些宕机地点头。
李述怀闻言顿了一下,落在她身上那道轻柔视线移开,见她皱眉发愣,李述怀开口解释自己身份:“我叫李述怀,陈长景室友。”
话音落地,祝椿顿感完蛋,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唾液,轻轻点头。
好尴尬啊,她怎么这么倒霉啊,不仅在陈长景面前出糗,还要在他室友面前留下一个莫名其妙的形象。
李述怀站在原地没动,在注意到祝椿慢慢变红的脸颊后,低笑一声道:“我进去帮你喊他。”
大脑宕机的祝椿看他:“啊……”
话语未落,李述怀便直接转身进教室去了。
而站在原地的祝椿很快回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以后,她瞳孔一下子放大,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未加任何考虑地直接转身,准备开溜。
她可不想让所有人都看到她被拒绝的模样,她会尴尬到半夜从床上坐起来的!一定会的!
午休时间,教学楼走道没有一个人。
陈长景急匆匆从教室出来,视线直接被楼梯口的蓝色身影吸引过去,在注意到她凌乱仓促的步伐后,他轻挑眉梢顿了一下。
她今天穿的很清爽,浅蓝色牛仔裤,白色短袖,蓝格子外套。
怕她尴尬,陈长景没喊她名字,小跑两步跟上她。
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祝椿在楼梯口认赌服输般停下脚步,心跳砰砰直跳,她要不行了。
走道错乱的脚步声全部停下,一下子寂静了。
陈长景气息微乱地站在她身后,目光从祝椿的低马尾和红红的耳尖略过,最终落在她那双白净小手上。
嗯,手握成拳微微抖动。
他没猜错,她在紧张。
他们一样。
陈长景嘴角轻轻抖动,他喊她名字:“祝椿。”
祝椿要死。
她咬牙,深深吸一口气,回身看向陈长景。
祝椿牵扯嘴角道:“嗯。”
陈长景向前一步,上身倾向她,黑眸泛着明亮的光,语气平稳含着一丝打趣道:“为什么要离开?”
祝椿握住衣角,仰头看他。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她感觉被陈长景身上特有的清香包围了,近到隔着眼眶她能看见陈长景那双澈亮乌黑的眼睛。
她心里轰然倒塌,突然泛过一阵奇怪的感觉。
她没说话,缓过神后低头看着地板内心吐槽:这人怎么这样!非要看她出丑!
就不能假装没看到放她离开吗?
太不道德了。
陈长景见她低头,正身站好,轻咳一声,视线移开:“走吧。”
祝椿皱眉:“啊?”
陈长景笑:“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祝椿:……
她竟然无法反驳。
她真的很想挖掘他的内心,她想查看他的好友度,到底什么时候才算朋友?
五一假期前能不能满啊。
祝椿尬笑抬手比划离开的手势:“你要不先忙?我离开?”
她知道教室里面还有其他同学,他们好像在围着陈长景搞实验。祝椿不想打扰他们,更不想打扰自己的脸面。
脸面不是子弹,不能先飞一会儿。
陈长景无奈叹气:“不忙了。”
祝椿没搞明白,啊了一声。
陈长景开口解释:“老师家里有事先离开了,拜托我看着他们做完实验。”
其实还有后半句:因为你来了,放他们走了。但他没有再说,陈长景垂眸将视线再次落在祝椿恢复正常颜色的耳朵上。
嗯,他不确定他冒犯的话会不会让她耳尖再次爆红。
还是不要了。
祝椿明白点头,眨巴着眼睛抬头看他:“所以现在他们做完了?”
陈长景否定:“不是,是我放他们走了。”
他省去了原因。
祝椿轻轻挑眉,垂下的手轻动又收紧,语出惊人:“人民的好干部!”
陈长景无语叹气,他发现祝椿这个人像一个文字百宝箱,总是会蹦出一些奇怪的词。他没再说话,侧身示意她跟着他走。
无人的走道,右边窗户大开着,温热的春风吹进来。祝椿非常懊悔地低头跟在他身后,内心警告自己的手不要没有边界地乱动。
夸陈长景的时候,她竟然想下意识地抬手去拍他肩。
祝椿你真是飘了,她内心警告自己。
无声再次被有声填满,祝椿脚上的白色洞洞鞋发出吱呀响动,她咬牙放慢脚步,试图和怪声作对。
不过……
最终失败。
陈长景一直没有回头,他不想观察她懊悔的表情,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扇又一扇清风。
他很感谢她鞋子的响动,感谢这种响动给他砰砰作响的心脏一处安置点,感谢此刻这异响和他心脏同频晃动。
.
走进教室,祝椿遵循就近原则在第一排坐下,陈长景则往后走到仪器前,继续完成同学没有搞完的实验。
祝椿扭头看他,不解:“他们已经走了,还要完成实验吗?”
这种行为不应该和预习一样吗?
被无视掉啊。
陈长景从乱七八糟的实验台上抬头,和她好奇的视线汇合,淡声道:“因为老师要求把结果发给她看。”
安静会滋生尴尬,祝椿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她左手食指勾了下眼镜,开始像《文心雕龙》一样爱说话:“你们的专业会不会有很多手工操作啊?”
机械专业应该经常动手吧,其实汉语言也经常动手,不过汉语言的动手是写阅读笔记和各种小论文,以及期末周的时候疯狂翻书。
翻到她想退学!
“实验多一点,手工操作不知道。”
祝椿顶着他目光,顺手理自己乱七八糟的齐刘海,有些不解:“啊?”
陈长景皱着的眉舒展开,找到问题所在开始上手操作,他接上她疑问:“没有这个概念,我们专业只有实验和工程实验。”
“实验都是课程要求吗?”
“对。”
陈长景说完这一个字后顿了一下,补充:“实验一般占考核的一二十分,出勤没有分。”
祝椿被震惊到,动作很大地转过身好奇发问:“出勤没有分!?”
那太不道德了,祝椿受不了这样的要求。她的平时分主要集中在刷课和出勤上,上课回答问题几乎没有。
所以她没有逃过一节课,有贼心没贼胆,生怕万一。
万一老师点名呢,万一老师让位置/手势签到呢,万一老师让下课签到呢,万一老师下课拿着二维码一个一个让他们扫呢,万一学生会录视频查课呢……
陈长景嘴角漾起轻微涟漪:“一般没有。”
“哦。”
随后,祝椿见陈长景手上动作一紧,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椿也很识相的闭麦,虽然这些东西她都看不懂,但她知道在别人思考的时候要保持安静,这是基本礼貌。
她最烦指手画脚的人。
片刻后,缓过神的陈长景扭头看向祝椿,黑眸中透着不解。
祝椿也是一脸茫然的回看他。
看她做什么?她不会啊。
陈长景抬起视线看她,在这流光似乎静止的一刹那,他勾起笑逗她:“不是朋友吗?不帮帮我吗?”
祝椿被充满热意的四月冻住了。
陈长景声音很好听,清流带着磁波,好像暗藏着汹涌的电流的平缓河川,迷人但有着未知的危险,他看着她说话的时候,胸腔浮动,溢出些性感和温柔……
祝椿宕机沉默,低头逃避他的视线,软唇启启合合,想要找出一个理论解释自己现在莫名的心慌。
最终学富好几车的祝椿寻找失败。
祝椿握紧手机,想了大半天回:“要不我再找一个学长帮你?”
她觉得她说得挺对的,不懂的肯定问学长学姐啊,陈长景一个男生肯定要找学长。
她说话很真诚,乌黑的眼睫轻轻眨动。
她问得小心翼翼,话落在陈长景耳里却有了另一层意味,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还有别的关系好的学长。
陈长景沉默了,祝椿也不再说话,教室内只剩轻微的仪器杂音。
陈长景挪开看她的视线,垂眸看实验数据,声音较之前闷沉一些:“谁?”
祝椿没察觉他的不对劲,她扯起嘴角一笑,抬高握着手机的右手摇:“欸!上校集找人帮忙啊!”
她经常上校集问问题,想去商业街吃好久没吃的小火锅,都要问问小火锅关门没有。
陈长景一顿,有些纳闷地抬眸看她。
祝椿见此“呲”了一声,起身,胳膊撑在深蓝色桌面,开口解释:“就是校集啊,里面可以发帖子寻求帮助,欸,我发一个5元的询问贴帮帮你,怎么样?”
话说到这里,她灵机一动,杏眼弯起,笑得极甜:“这样帮你怎么样?”
“嗯?”
她着重咬音:“朋友?”
她音色很好听,声音清脆,软软的带着点脆,说话慢吞吞的带着高扬的尾音,像她身上独特的香味,软桃和脆苹果,一切都和她带笑的眼睛格外映衬。
祝椿在打趣他。
很明显在打趣他。
朋友这两个字咬字不对劲。
陈长景盯着她这样想。
很快,他低下头。
柔顺的黑发掩盖住他的面容,机械滴答声氤氲了他眼中的情绪,祝椿看不清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因为自己的冒犯而无语。
陈长景喉咙一滚,颤着手,拿出手机拍实验数据,全程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
祝椿见他不回应自己,撇嘴起身站好。
“你怎么不说话了?”
别把我好不容易的主动无视掉好不好?我站在原地快尴尬死了!
陈长景缓出一口气,收起手机,抬脚向她靠近两步,眸光深深地看着她,笑意盈盈:“嗯,朋友。”
垮嗒——
祝椿心理防线彻底被打破,开心笑起来:“嘿嘿,我也觉得我们是朋友,果然你朋友说今天有大惊喜!”
政治词周延还是太实时了。
“大惊喜?”
“周延说的吗?”
陈长景拿起前面桌面上的湿巾,拽出一个,慢条斯理地擦手,非常自然地试探她。
朋友之间没有秘密,祝椿笑着点头说嗯。
他手上动作一顿,淡声反驳:“这不是大惊喜。”
“那什么是?”
陈长景将湿巾扔进垃圾桶说:“我给你买的礼物可能算是。”
祝椿呆住:“啊?”
陈长景没回这句话,只是退后两步看着她问。
“所以,你要和我去公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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