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时候,他的眼眸微垂,看着面前的少女,对方的眼睛很是澄澈,和半个多月前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别无二致。
他其实也没忘记之前蝶蝶丸给他的那枚宝石,甚至有些想问为什么蝶蝶丸又将这样的宝石给了信长,可满打满算他才和蝶蝶丸见过几面,宝石是蝶蝶丸的东西,她乐意送给谁就送给谁,日后还有机会,他或许会旁敲侧击一下,但绝不会摆在明面上诘问蝶蝶丸的。
“我家里人?”蝶蝶丸重复了一句,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屋,然后重新拧回脑袋看着面前文质彬彬的大帅哥。
“我家里没人啊。”
丹羽长秀一怔,竟是没有第一时间领会她的意思。
片刻后,他的表情渐渐变化,先是仔细打量了一下蝶蝶丸,悚然发现蝶蝶丸身上的打扮和半个月前初见她时候差不多。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喜欢打扮,要是家里有人看顾,被宠爱着长大,周身上下不会一直是这样的装扮的。
当然,也有可能他不赶巧,每次碰到蝶蝶丸,蝶蝶丸穿的都是这身。
头发是随意扎在脑后,和其他家臣家里的小姐松垮绑发不太一样,她绑起的头发要更干练,身上的衣服也是用襻褂束缚起来,方便劳作。
每次看见蝶蝶丸,都会被她白皙爱笑的脸庞吸引,从而忽略了很多细节。
丹羽长秀嘴唇动了动,虽然很不愿意问出冒犯的话,可他这次是带了任务的,况且还有一丝自己的私心,所以他低声问:“蝶蝶丸小姐的意思是……”
蝶蝶丸晃了晃脑袋,本想一口回答她爷爷早死了——和之前回答明智光秀那样。
然而这次她脑海中,骤然浮起之前小竹万分紧张叮嘱她的事情。
唔……还是稍微润色一下吧。
“我爷爷很早就去世了,我来尾张是因为爷爷说这里有我们家最后的遗产,喏,就是这个农场。”
蝶蝶丸让了让身体,手指一指,农场上下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肉眼可见主人的用心。
丹羽长秀微吸一口气,这话的真实性只需要去农场附近的村子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了,他们站着的地方离家仆驻足的地方不远,他侧过脑袋,给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家仆使了个眼色。
有两个家仆对视一眼,匆匆离开了。
还有一个家仆站在原地牵着丹羽长秀的马。
“原来是这样,”丹羽长秀轻轻叹气,“我是奉主君命,来到这里的,原想着和你的长辈打交道,却不想……”
他平日里定不会这样多话,得知蝶蝶丸家里没有人,农场也看过后,也该回去禀告信长大人了。
蝶蝶丸在他眼中看见了很生动的同情和怜惜,眨了眨眼,只觉得十分新鲜。
之前明智光秀对她大概也是这样同情的,不过那会儿她沉迷钓鱼,压根没注意到明智光秀的同情。
当然,注意到了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她甚至代入了一下丹羽长秀,想了想,战国乱世,背井离乡来到陌生国家,一个人经营农场的孤女,呀,还真是可怜。
“我家里没有长辈,你可以直接和我打交道。”
蝶蝶丸说。
“还有,什么主君?”
农场主偶然的敏锐还是有的。
丹羽长秀被她前一句话说得莫名有些想笑,但后面那句出来,他马上收敛了笑意。
“我的主君是清州城的主人,织田信长大人。”他说着,眼神紧紧盯着蝶蝶丸,想要分辨出她是否认识信长。
蝶蝶丸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丹羽长秀暗道,织田信长大人的大名在尾张这样出名,蝶蝶丸小姐听过实属正常,不一定是认识。
“是他啊。”
丹羽长秀脸上的浅笑一顿,开始思考信长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蝶蝶丸,他作为信长的心腹家臣,可从来没听说过蝶蝶丸的事情。
两人果真是认识的吗?还是信长在清州城转悠玩耍的时候认识的?
他袖下的手微微收紧。
“我知道了。”蝶蝶丸却没有继续说别的事情的意思,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丹羽长秀脸上的笑容看不出变化,但还是垂眼思索了几息,很快颔首道:“蝶蝶丸小姐是刚搬来尾张不久么?”
蝶蝶丸点头。
“这样啊……我和蝶蝶丸小姐有一面之缘,今日偶然得知蝶蝶丸小姐的处境,若是坐视不管,实在难以心安。”他垂着眼说。
这个人在说什么?蝶蝶丸疑惑地看着他。
只觉得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大帅哥不愧是看着满肚子墨水的,说的话也听不懂。
“清州城附近尚算安定,但难保不会有流窜的劫匪,看见这农场起了心思。”丹羽长秀说着,解下了腰间的一个荷包,递给蝶蝶丸。
“如果蝶蝶丸小姐遇上什么事情,可以拿着这个东西去清州城丹羽家长屋寻我。”
“鄙人不才,在信长大人面前尚有几分薄面。”
他说话时候,语气沉静,透着让人莫名信服的底气。
蝶蝶丸歪了歪脑袋,也没客气,拿走了他的荷包,里面有些重量,不知道是什么。
【丹羽长秀的令牌x1】
【可以自由出入丹羽家。】
哦,丢进背包就有显示了。
这小伙子也真够意思的,这就把家钥匙送出去了,难道是她看走眼了,小伙子看着人模人样,其实是个心软善良的大好人?
蝶蝶丸想了想,觉得没准真是被丹羽长秀的建模蒙蔽了,她抬起头,很是感动地道谢,旋即在丹羽长秀隐约期待的眼神中说道:“我要去干活了,再见!”
丹羽长秀:“……”
他还没反应过来,蝶蝶丸朝他摆摆手,转身又朝着山上跑去。
速度奇快,他呆怔地看着她跑远,没一会儿人就到了山脚下。
对了,她要打理这个农场,确实是忙碌的……
丹羽长秀深呼吸一口气,今天知道的信息足够应付信长大人了,一般情况下,信长大人不会问太多细枝末节的东西。
既然蝶蝶丸已经不在,他便也先回去复命好了。
山上。
蝶蝶丸碰到了蹲守她的日吉兄弟俩。
小竹明显要焦急许多,日吉蹲在旁边看着小竹拉着她问东问西,努了努嘴,没说什么。
“他问了我家里人都在哪,我说我爷爷早死了。”
“然后他觉得我很可怜,给了我个令牌,说我遇上麻烦可以去找他。”
“哦对,他说他的主君是织田信长。”
“他叫什么?丹羽长秀,你认识吗小竹?”
听起来似乎是件好事。
但小竹的眉头死死皱着,几乎能夹死人,来回踱步几下,蝶蝶丸有些焦躁,她想去下矿,早日把洒水器做出来。
不过她还是很给小竹面子,等小竹停下了脚步,才把视线从矿洞方向收回来。
小竹看着很是挫败,低声喃喃:“如果真要做什么,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抬起头,对上蝶蝶丸略茫然的目光。
“总之,蝶蝶丸大人还是尽量不要让他们来农场。”最后,小竹只能这么说。
只要不常来农场,农场的秘密应该没那么快被发现。
蝶蝶丸大人要和那些人打交道是蝶蝶丸大人的自由,他并不能指手画脚什么。
“我记住了。”蝶蝶丸点头。
她觉得小竹这个npc智商应该在自己之上,这可是她认识的第一个npc,而且还是有出场动画的。
旁边蹲着都流里流气的日吉也有动画,而且她更熟悉的是日吉,不过日吉对她的好感度连半颗心都没有。
不像小竹,小竹都快七颗心了,怎么看都是小竹的话更可信。
……
在农场附近村子转了一圈,丹羽长秀在下午时候回到了清州城,直奔织田信长的府邸。
信长正坐在屋子里喝茶,屋子角落有个茶人在小心翼翼地沏茶,努力不发出半点声音。
和室的另一侧开着门,庭院的景色映入眼帘,回廊柱子被竹叶掩映,深色在阴影下更显沉重。
“信长大人。”
丹羽长秀来了之后,没有直接进入室内,而是在和室外跪下,俯首喊了一声。
织田信长今天没出门,他刚送走两个家臣,此时半阖着眼,手边的茶具冒出稀薄的热气,那茶具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堺买来的,很是喜爱。
听见丹羽长秀的声音,他半合着的眼眸也没有波动,片刻后,他才开口:“打听齐了?”
这话一出,丹羽长秀眼皮子一跳。
“进来吧,坐。”
两个人相识多年,丹羽长秀能分辨出信长的心情不算好。
“是。”
坐到信长的对面,丹羽长秀的表情更加恭敬几分,平日里信长心情好,也乐意和他们这些一起长大的近侍说笑几句,他自然不会露出那种一板一眼恪守规矩的表情。
可现在显然不一样。
想到过来时候瞧见的那两个家臣身影,丹羽长秀心里有了底,信长大人大概是在为了火枪的事情烦躁。
“农场的主人名为蝶蝶丸,虽然是男孩的名字,但确实是个姑娘不错。”
“搬来清州城不到一个月,家中已无长辈。”
信长盯着茶汤的眼眸一动,抬起头,视线落在并不和他对视的丹羽长秀身上:“家里没人了?”
“是。”
“下去吧。”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丹羽长秀瞳孔微缩,但他马上狠掐了一下掌心,迅速起身告退。
茶人奉上新的茶,信长茶具内的茶汤被他一饮而尽,他接过第二盏茶。
静谧的室内,茶人连呼吸都放轻许多。
入夜。
清州城城门处,柴田胜家正在清点当值的城门卫人数,忽然听见一阵踢踏的马蹄声,愤怒转头,想问哪个不长眼的大晚上还跑出去。
谁料一转头,看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织田信长。
质询的话堵在了嗓子眼,柴田胜家退到一边,不让自己被主君的马一脚踩成残废。
见鬼了,信长大人大晚上的要去哪里?
城门安静了半晌,站在柴田胜家旁边的犬千代忽然乐呵呵说了一句:“信长大人晚上也出去散步,好兴致。”
“诶呦!”
柴田胜家收回手,瞪了一眼犬千代:“信长大人也是你能说嘴的?”
他没用力,他也怕犬千代这个凶悍成性的发起脾气把他给砍了。
犬千代撇撇嘴,捂着脑袋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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