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符令仪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她站在那里多久了, 听到了多少!


    “清姝?”符令仪又喊了一遍,她随意地进门,扫视了房间, 确认没有人,“恢复修为你在问谁呢?”


    还好, 听到的不多。


    只有最后一句的话,兴许可以蒙混过关。


    “令仪, 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吓我一跳。”


    越槿往床边一坐,半点床帏遮住了她的脸, 声音细细轻轻:“没什么, 我只是有些不开心, 在自言自语。”


    符令仪惊异:“不开心, 为什么,这屋子怎么有一股烟灰味。”


    “因为!”越槿赶忙转移她的注意力,“因为我觉得我很是拖累你,毕竟我没有修为, 还无法记起从前的事,有的时候真的很无助。”


    “到底怎么了, 睡傻了?”符令仪走过去,轻轻试探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表情担忧。


    她捂住脸,怕自己绷持不住表情, 在手心里拼命挤出眼泪:“所以我刚刚才想,才想向这天道问问清楚, 怎样才肯恢复我的修为!”


    “何必担心这些,”符令仪显得有些许无措,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一点都不在乎你是否拖累我,别哭了,瑶光阁马上派人送来饭食,一早上饿坏了吧,先吃饭,再想别的。”


    越槿一动不动。


    她还没挤出眼泪,不敢抬头。


    符令仪以为她是太过难受,凑上前,伸手按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实在不行,我去求求神医药王谷的人,我阿母曾经与她们有所交情,兴许会有办法。”


    越槿闷声:“真的吗?”


    她温柔地浅笑:“绝不作假。”


    很好。


    混过去了。


    纸鸢在她们吃饭之时,悄无声息地藏到了桌角下方。


    符令仪自己少有口腹之欲,她一边给越槿布菜,一边叮嘱她不要吃得太快,烫口的东西对舌头不好。


    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细心。


    越槿瞥她,张大口塞进去一个热包子,哈了两口气,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


    她才不听劝。


    “下午出去走走吗,叶小姐似乎有事,我们两人去,怎样?”符令仪夹起一筷子晶莹红润的肉,放在她的碗里,状若不经意地问。


    越槿嘴里塞满吃的,眼睛盯着肉,没空回答。


    “早上去的那处瀑布,兴许对你的腿有奇效,而且,就我们两个,你可以放松些。”


    符令仪还在继续问,势必要说动她。


    一句两句,越槿被问得烦了,正打算张口,那个纸鸢攀附上来,在她的腿上展开:


    “你现在很危险”


    她垂眸沉思,口中咀嚼不停,实则还在等待纸鸢的下一句话。


    “凶手已经发现刀不见了,她要找到你只是时间长短”


    “法器是认主的,你得快些换个地方藏才好”


    越槿喝了口茶水,将食物咽下去,转而对上符令仪期待的眼神:“抱歉,我不太想去。”


    符令仪的眸子暗了暗,但她还在坚持:“没有别人的,只有我,不可以吗?”


    “我太累了,”越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户边偷偷把纸鸢扔出去,“还想再睡会,今天算了,明日再去吧。”


    小小的纸鸢扇动翅膀,飞到了无影处销毁自身。


    符令仪无奈,她明白了其中的拒绝意义,只得同意离开。


    临走前,她还深深地回望了一眼。


    “明天一定?”


    “嗯。”


    纸鸢重新再来,这次上面的话倒是无关紧要:


    “她喜欢你”


    越槿嗤鼻:“你从哪看出来的,她那是演戏好吗,玩我呢,她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谁,只是想故意看我出丑而已。”


    “啧啧,你这方面不太开窍啊”


    “你把我留下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闲聊罢了,还不是因为你过于警惕,魔尊,我是来帮你的,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连面都不敢露的人谈何信任,”越槿笑了笑,她翻墙出门,往昨夜晚上埋刀的地方去,“快些说重点吧,下次若再给她撞上,我可想不出什么弥补的方法了。”


    瑶光阁的门徒众多,但鲜少有人会去注意别人,她顺利地找到了那棵槐树,见四下无人,赶忙挖掘。


    “瑶光阁的流光瀑布不仅仅是修炼之地,它底下还有一片巨大的空间,若是扔东西进去,一时半会没有人能发现的了,要想换地方藏,只有那里了”


    纸鸢提示,飞在一旁看她挖,左右转动,似在高兴地起舞。


    越槿擦了一把额间的汗,她有一种把这个纸鸢扔火里烤的冲动。


    刀埋得不深,昨晚她来不及,只是堪堪在上面盖上很多层泥土,抖掉了上面的泥灰以后,那把刀在阳光下更显得寒光凌冽。


    越槿站起身,问道:“所以,那什么瀑布在哪?”


    符令仪闲来无事,在屋内打坐修炼一会,却始终静不下心。


    她睁开眼睛,走到越槿的门前,伸出手想要敲,又胆怯地收了回来。


    不该打扰她的休息


    自从那次温泉以后,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其实说到底,是符令仪的心境发生了变化。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恨,她看着越槿,不像是在看魔尊,而是一个全新的人。


    那个人的喜怒哀乐鲜活无比,还总是爱哭,口中口口声声说着爱,眼中却是万千的星火燎原。


    想和她一起吃饭,一起游山玩水,一起


    一起睡觉。


    符令仪轻轻勾唇,她觉得越槿已经不是曾经的魔头了,不再做坏事,和魔教一点关系也没有,现在是她的,是她的越清姝。


    以前的种种可以都忘了。


    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


    符令仪定下决心,她还是没有敲门,直接冲了进去,她要告诉越槿,告诉她自己现在的想法。


    可是房间内空无一人。


    只有窗户还开着,被风吹动,摇晃了好几下,带着窗叶的脆响。


    符令仪的心也忽的空了一块。


    “刀被偷了。”


    叶语霜刚踏入主殿内,计佩兰便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


    “谁偷的?”她连忙询问,佩竹阁的地下密室是最严密不过的,放在那里面的刀竟然会被人给偷走。


    “还能有谁,”袁裴哼了一声,她突兀地插嘴,“这几天,我们这儿就这么两个外来客,还能是谁?”


    叶语霜瞪她一眼:“不可能是令仪姐姐,她向来光明磊落,再说了,此事做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没人说是她。”


    计佩兰阻断所有人的话,她生得高大,说起话也向来让人信服:“当初师长老被杀时,我们在别苑附近搜寻到了这把武器,凶手将其丢在了草丛之中。我将它带回,锁在密室里,此事只有我们知,再无外人知晓。”


    “那怎么会有人去偷,袁裴,难不成是你说的?”叶语霜质疑。


    “天地良心!要是我所说,便叫天道降下天雷,劈得我永坠畜生道!”


    袁裴气得发誓,她认定此事与自己无关,掌门叶文真见事态不妙,赶紧打圆场:“好了,语霜,此事并非那么简单,你且听完。”


    “那贼人拿走了刀,留下了脚印,”计佩兰继续道,她话不多,喜好简略,“我已经追查到了行踪,但是她怎么进去的我倒不清楚,毕竟此人很非常奇怪,竟没有丝毫灵力。”


    叶语霜:“”


    这说得太过明显。


    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没有灵力,那她如何能开启机关,进到你的密室里?”叶文真很是困惑。


    “或许有同伙,只能等抓到她再拷问。”


    “此事暂不可声张,”计佩兰斜眸看着众人,“尤其是你,语霜,你千万不可以打草惊蛇。”


    叶语霜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满心迫不及待,一个劲地嗯嗯点头,只想快点结束出门。


    那个越清姝,果然包藏祸心!


    这样的人,竟然一直在欺骗令仪姐姐。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偷刀,也不知道她是从何得知的消息。


    但凭她那和魔头一模一样的长相,就显然和魔教脱不了干系!


    叶语霜冷笑,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那人借着失忆,一直利用令仪姐姐的好心好意,现在可算是露陷了。


    她得快点告诉令仪姐姐这个消息。


    符令仪不在屋内,也不在外面的院子里,叶语霜找了许久,都没有见到她的踪迹。


    她只好在瑶光阁到处乱转,碰碰运气。


    结果还真被她碰上了。


    符令仪走在外边的小道上,她满脸出神,没有目的地,走得很慢。


    一直在默默念叨。


    “明明说了在房间里休息,可是人却不见了”


    “难不成,只是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令仪姐姐!”叶语霜在远处兴奋地大喊,她忙跑过来,一下子凑得很近,“终于找到你了,姐姐!”


    “叶小姐,你不是有事去了吗?”符令仪听到声音回头,微微有些失望,来的人不是她想要的。


    “令仪姐姐。”


    叶语霜抬起头,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她脸色红红的,衣摆轻轻飘动。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第22章


    一袭暗紫蓝纹衣。


    越槿右手握刀, 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时,眼角的余光瞟了一抹蓝色远去。


    她想到纸鸢上所描绘的凶手的衣着,就是蓝色的衣衫。


    那个人杀了无喜, 灭门玄濯派,乱刀砍死瑶光阁的长老。


    现如今, 又用纸鸢编织谎言,引她一步步踏入深渊。


    随后不着痕迹的离开。


    即使再过谨慎, 她还是轻易上了当。


    越槿垂首, 她不敢去看人群中符令仪的表情。


    “那是令仪姐姐,你看, 那是!”


    叶语霜叫喊出声, 她装作惊讶, 遥遥指着中间那人。


    符令仪听不进去别的, 她不受控制地迈出脚步:“越”


    “私闯我门禁地,偷窃污浊禁物,”计佩兰扬声,她抬起一只手, 随即重重放下,“吾等判定, 你与魔教同流合污,罪人,可有辩解?”


    越槿一言不发。


    说多错多,更重要的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叶语霜见她这样,冷冷一哼:“计长老, 她有什么可辩的,像她这样的人”


    “清姝。”


    符令仪打断了所有的喧闹, 穿过人群,喊出了越槿的名字。


    “你说实话。”


    “你为什么会在这?你为什么拿着那把刀?”


    “我听你的解释,只要你说。”


    只要你说。


    符令仪无视身边叶语霜的吵闹,紧紧盯着越槿,不断地发问。


    越槿把刀一扔,砸到地上,她把目光抬起,落在符令仪的眼里。


    听她的解释,只要她说?


    恐怕应该是担心自己名誉有损,威胁她不要乱说吧。


    这个人还是这么的道貌岸然,心机在外。


    越槿自暴自弃,这次只能算她倒霉。


    “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你们看到了什么,以为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这一硬气激起众怒,袁裴正欲破口大骂,被符令仪挥剑制止。


    那剑瞬间带起剑气,尘土飞扬,灵力外放萦绕遍野,让所有人都一时抵挡不住,说不出话。


    “符道友,此为何意?”计佩兰定身,语气间不太高兴。


    “人是我带来的,她也是我的道侣,”符令仪昂首,她不再看越槿,转而对着众人,“要说惩罚认罪,也该是我重香剑宗的事,与瑶光阁无关。”


    她这态度一出,惹得掌门都眯起眼睛,叶语霜很是紧张,连忙替她找补:“令仪姐姐,你别这样,她偷得是我们瑶光阁的东西”


    “你们的东西?什么东西,凶器?瑶光阁偷藏此物不昭告天下,谁能知晓门派其中没有魔教的残党余孽?”


    “你!”袁裴气得不行,“我们好心招待你,你竟是如此嘴脸,大言不惭”


    “符道友说得也没有错。”


    计佩兰给袁裴下了禁音诀,阻止她再说话:“我们瑶光阁是有私心,但还不至于和魔教牵扯。既已如此,那符道友想如何解决呢?”


    符令仪:“我要带她回去。”


    “令仪姐姐!这人一直在诓骗你,你看不出来吗?”叶语霜满脸难以置信,她不懂符令仪为什么要出此言论,“她花言巧语,面若蛇蝎,还”


    “叶语霜。”


    符令仪第一次直呼了她的名字,那双眼仿若寒潭,冷漠得荡不起一丝涟漪。


    “注意你的言行,那是我的道侣,我不容许任何人的诋毁。”


    叶语霜心凉了半截。


    她的耳边回想起那时,越槿对她说的话。


    “我想,凭你,大概是做不到。”


    再三争论,瑶光阁愿意放人,但是叶文真情绪寡淡,面对自己心爱女儿的悲伤,只对符令仪留下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坊间谣言止不住,望道友自求多福。”


    此次的行程彻底失败,什么都没得到,还让外面的谣传愈演愈烈。


    越槿在回去的路上不敢说话,符令仪飞得太快,即便她外表显得再冷静,也藏不住她焦躁的内心。


    她俩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重香山上,越槿从剑上跳下,一时不稳,踉跄了两下。


    符令仪头也没回,径直向前。


    云凌月早早收到了她们回程的消息,等在了院门口处,正要迎接,却见两人神色都不太好。


    符令仪走到门口,突然站定,青衫急速地停下摆动,她没有回头,在二人的注视下开口道:“现在没有外人,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究竟在做什么?”


    越槿张了张嘴,她想编一个谎话,想和之前一样乱说一通混过去。


    可是她编不出来,因为她有一种奇怪的情感扼制在心头。


    她觉得自己很无辜。


    世人胡说八道,将罪孽安插在她这个魔尊的头上,凶手逍遥法外,还想让她顶罪,销毁凶器。


    越槿不想解释,她不屑于解释,曾经的她不在乎,信与不信都在一个人的一念之间,而不服者没有好下场。


    符令仪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问。


    她明明那么恨自己。


    明明就在怪自己。


    是自己的错,是万人唾弃的魔尊让她受尽屈辱和身体摧残,是哪怕假装失忆都在给她添麻烦。


    越槿开口问道:


    “你想要从我这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她这么问了,声音颤抖了半分,她在紧张。


    “我想要得到?”符令仪听到这话,气得侧过脸,声音抬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若是方才我不管你,任你留在瑶光阁里,她们会在你身上施加各种难以承受的刑罚,让你痛苦千倍万倍!”


    “不是我想要什么,是我想听你的解释!”


    云凌月见状,赶忙拦住:“师姐,你别动气,发生什么事了,不过是去瑶光阁一趟,到底怎么了?”


    “解释,没有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解释?”越槿昂首,她一脸不服气,唇线抿得紧紧。


    “好,你没有做过,那刀是哪来的?”


    “我捡的。”


    符令仪冷笑:“你告诉我你要休息,然后在外面捡了一把刀?”


    越槿闭上了嘴* ,果然,她编不好。


    她想把自己没有失忆的事情,以及那纸鸢的事都说出来。


    但她的理智还在,要是真说了,符令仪腰间那把剑,下一刻绝对就劈在她的脖子上了。


    见越槿又不吭声,符令仪深吸了一口气。


    她只想听到这个人亲口告诉她。


    为什么就不肯说实话。


    还是说,她真的是


    “凌月。”


    符令仪语气冰冷,用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说道:“告诉所有人,不许给她吃喝,也不许和她搭话,违者门规处罚。”


    “你就一直站在这吧,直到你肯说为止。”


    说罢,她走进了院里,云凌月站在原地左右为难,她想去劝导越槿,又担心符令仪。


    “凌月,进来。”


    她叹气,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进去。


    越槿留在原地,合了合眼,明明没有人在看,她还偏要站得笔直。


    一点冰凉停留在她的鼻尖。


    她用手去摸,却感觉又同时落在了她的手背。


    转瞬即逝。


    一片一片雪花飞舞而落,越槿仰起头,她看到了漫天的白色点点,在黑夜的月光下挥洒。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雪天。


    那时候苍茫遍地,战争纷纷,只有阿令的世界丝毫不受影响。


    后来越槿才知道,她们是修仙之人,与凡人不一样,阿令更是修仙大道中,最为鼎盛的门派掌门之女。


    膏粱锦绣,富埒王侯,这些人的手里哪怕是扔下来的一块布,也是越槿从未触碰过的奢靡。


    那样的人,却处处对自己盈盈微笑,关怀备至。


    越槿那时不过十有一,阿令比她年长五岁,总是将瘦小的她抱在怀里,哼唱着不知名的歌谣,教她说话认字。


    她们坐着马车往南阳郡赶路,想要回到重香剑宗内。


    “阿令,香香粽”越槿话还说不伶俐,一边啃着粽子,吃得满手油,一边念字。


    “不是香香粽,是重香剑宗,那是我的另一个家。”阿令轻笑,用手帕擦去她脸上的米粒,她喜欢穿紫色的衣服,戴着满头珠翠,很是华贵。


    越槿狠狠点头,放下粽子爬了过去,想要替她把额边的发钗扶正。


    阿令见她的样子,疑惑地抬眼,从头上拔下发钗,递给她:“喜欢吗,送给你。”


    “天气越发冷了,阿令,还在教她认字呢?”重香剑宗的掌门符青仙骑在马背上,用剑挑开帘子,好奇地俯身往里看。


    “冷,冷”越槿被帘子掀开带进的风吹到,凑到阿令的旁边。


    “冷都会说啦,真乖,”符青仙哈哈大笑,她放下剑,声音还在外边,“她好像还没有自己的名字吧,等回去就给她测测灵根,收她做徒,给她取个道名。你平时总是待在家里修炼,不和外人接触,现在可算是有玩伴了。”


    “即使她没有灵根,我也想留着她,凡人界她无法生存,别忘了我们捡到她的时候,她都快被冻死了。”阿令宠溺地揉揉越槿的头,后者面红耳赤,搂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身上柔软的丝绸里。


    一路渐行,天也变得更冷,地上都结了一层霜,越槿抱着暖手炉,靠在阿令的身上呼呼大睡。


    符青仙皱眉问道:“雪下得大了,路不好走,要不要喊她们休整?”


    符家是王侯世家,符青仙的母亲是御国亲王,去世得早,只留下的几生几世花不完的金山银山。她们这一趟出行,把家中的人和金银细软全都带来了,马车连成长串,大部分的家仆都是普通的凡人,没有灵力,得好好考虑考虑她们的身体状况。


    “附近有驿站吗?”


    “没有,但是庙宇有一家,可以借住。”


    那间庙不大,人间战火中,也只有寺庙能得一席安稳之地。


    洁白遍布大地,似乎要掩盖所有的污浊不堪,厚厚的积雪让马匹踩出了点点深坑,越槿第一次在雪季不是挨饿挨冻,而是尽情玩耍,她兴奋地在院子里打转,大喊:“阿令,阿令,来玩,来跟我玩!”


    “来了!”


    阿令笑着,扯下繁坠的头饰,她这次又换了一件淡紫色的宽袖衣衫,从屋里拿了件裘衣给越槿披上,陪伴在她身边:“想玩什么?”


    越槿捧起雪,揉捏在手心,搓得手通红,捏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放在她的发尾边。


    “送,送你,心,我的心”


    “送给我的?”阿令很是惊讶,她拿起那块雪,看了又看,笑容满面,“谢谢你,我好喜欢,我也送给你点什么吧,你进屋檐下等我一会。”


    越槿乖巧地点头,她看见阿令回屋找出她的佩剑,站在雪中,缓慢起势。


    一剑雪舞。


    她从未见过别人舞剑,那灵力顺着剑尖飞出,掂着一片落叶轻盈不动,又旋起四周残雪,飞如瀑布直流。


    越槿看得呆了。


    她把眼睛睁得大大,想要记住每一个细节,更想记住那个人流畅美丽的身影。


    紫色,成了她脑中挥之不去的靓丽。


    一舞结束,阿令收剑走了过来:“喜欢吗,这是我自创的剑法,平日阿母还不许我练。”


    “喜欢!”越槿很兴奋,她探身过去,想要看看那把剑。


    “给你,”阿令想要使坏,她将剑收回剑鞘,放在越槿手上,剑过于沉重,压得那小人差点趴在地上,“哈哈哈,重不重,还喜欢吗?”


    越槿抱着剑,珍惜地摸了好几下,还是坚持:“喜欢!像喜欢阿令,的喜欢!”


    “喜欢剑跟喜欢我一样啊,那你和剑玩吧,我不跟你玩了。”


    “不是”她吓坏了,赶忙扯住作势要走的人的衣袖,“更喜欢阿令!”


    见那小手攥得紧,阿令心疼,她伸手盖在上面:“逗你的,我不走,我不会离开的。”


    雪落得轻,压在人的心弦上却重重的。


    “这把剑有名字。”


    两人坐在廊下,玩久了,在喝着热茶,互相静坐,阿令望得远远,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越槿偏过头看她。


    “这把剑叫别离,阿母说别离伤感,但我只是期望所有人都别离开我。”


    “你也修仙吧,大道至得后,我们都会当仙人,那谁都不会离开谁。”


    她说得目光闪闪,顾不上越槿听不听得懂,似是高兴,也似是兴奋。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一块玉牌。


    “这是重香剑宗的门徒都会有的玉牌,代表了身份,一个人只会有一个,再无重复。”阿令摸着那块玉牌,上面刻着“重香”二字,左上角还磕碎了一小块,“我把我的给你,等你当了门徒以后,再把你的给我,这样我们俩的因果就会缠绕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了。”


    “因果,”越槿小心翼翼地接过,她现在还没有识多少字,只能慢慢地念,“香,香香”


    阿令观察她的神情,勾起唇,温柔不已:“千万不许弄丢了啊,我可只有一个,阿母不会再给我做了,丢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越槿盯着那块玉牌,像是要把它刻在心上,随即轻轻地收在胸口,还慎重地拍了两下。


    惹得另一人笑倒在地。


    “远远不分开,和阿令远远不分开。”


    “是永远,永远不分开,远远,那就是相隔甚远的意思了。”


    符令仪端坐在屋内,她沉着气打坐,云凌月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不时朝外望。


    “师姐,她一个凡人,估计也站不了多久”


    符令仪没理。


    “师姐,这个天多冷啊,凡人受不住冻吧”


    符令仪还是没理。


    “师姐呀,师姐,外面下雪了。”


    符令仪依旧这回她眼球转了转。


    “真下雪了师姐,”云凌月站在窗边,雪花飘洒,她瞥见雪中那个倔强的身影,“今年怎么会下得这么早,这雪比往年来得快啊,该不会是什么,六月冤雪”


    “现在不是六月,也没有人在这里受冤屈。”符令仪终于忍不住出声。


    “师姐,要不然让她进屋吧,在哪不是站呢,屋里还暖和。”云凌月竟然都没有在意符令仪的话,还在一个劲地说和。


    符令仪没有搭理,她坐着打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过是下雪,又不是下刀刃,她穿得多,不会冷的。凌月,你要是闲着无事,就去主峰把缺漏的材料数量点一遍。”


    “啊,现在,这么晚了是,师姐。”


    云凌月低头,她无话辩驳,应了声就离开在雪色中。


    越槿站在那里,她从肩上落雪,到整个人被埋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动也不动。


    其实符令仪没有看她,她完全可以坐下,或者找片阴影躲起来。


    但是她没有。


    这一刻,她可能是真的想冻死自己。


    越槿总是倔着一股气,阿令常常这么说。


    在车队里,她只会搭理阿令一人,若有别人同她搭话,她的戒心就会非常重。


    曾经有一次,符家的家仆趁着阿令不在,想要逗弄在睡梦中的越槿,却被她差点咬断了手指头。


    这一行为让所有人都不喜欢她,就连阿令也连连叹气:“你不能一辈子,只同我一人说话,同我一人相处啊。”


    不可以吗?


    越槿不能理解,她人生的前十一年,都在和野狗相处,那剩下的日子,都和阿令在一起不好吗?


    “你要学着和别人交谈。”


    阿令的阿母劝说她,并且告诉她,若不这么做,阿令就不喜欢她了。


    越槿害怕了,她被打得伤痕累累,浑身是病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阿令很厉害,她很温婉,大家都很喜欢她,她耐心和善,对每个人都很好。


    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坏心思。


    符青仙总是说,她适合修众生道,众生道慈悲为怀,与她本身相得益彰。


    越槿开始学习阿令与别人交流的样子,勇敢地与别人说话。


    到后来,她甚至还可以单独跑腿买吃食。


    “就在那条街的拐角,别跑错了,如果发现迷路你就站在原地,我会来找你的。”阿令给了越槿一些银两,让她去买坐马车时见到的糖人,担心不已,千叮咛万嘱咐。


    “我知道,阿令,我知道。”她仰着头笑着,想让面前的人放心。


    跟着她们的车队走了好几个月,越槿吃得脸都圆润了,曾经前胸贴后背的身体也逐渐有了肉,阿令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问道:“我给你的玉牌呢?”


    “在这呢!”她捂住心口,宝贝似的捧着。


    “不过是街角,又不是出远门,”符青仙没眼看,“她也这样做过好几次了,那么担心做什么,这将近南阳郡的边缘,太平得很,连个窃贼都没有。”


    越槿爬下马车,向前跑去,不时回头看看,确认她们都还在。


    阿令那担忧的神情,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眼里。


    “给你,小姑娘。”卖糖人的大娘捏了个紫色的小人,头发长长的,很像阿令。越槿兴高采烈,她舍不得吃,拿在手上往回走。


    却不巧撞到了一个人。


    她一时没站稳,糖人掉在了地上。


    那个人白衣轻立,身形修长,眼睛下各有一颗泪痣,笑眯眯的。


    她开口问:“你是符青仙的人?”


    越槿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本能地感受到了危机,往后看看,想要找机会逃走。


    “别怕,别害怕,符青仙在哪里,带姐姐去,好不好?”


    白衣女子蹲下身,那张脸放大在她面前,她看见那人右手凝聚了一团气,左手搭在她肩上,按得死死。


    她想张口喊,却感觉到奇怪的触感游走全身,疼痛一截一截爬上,经脉发出错位的声响。


    阿令


    在最后一刻,她想到的只有她。


    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泛白的屋顶。


    松软的床垫和屋内散漫的装饰,无不体现出这里并不是越槿所熟悉的马车,她愣了一会,随即翻身下床,往屋外跑。


    一抹红衣扯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拽了回来。


    “你去哪,还要命吗?”


    “你谁!”越槿大叫,可是却抵抗不了那个力量,“阿令!阿令!还我阿令!”


    “好心当成兽肝肺,”那个人翻了个白眼,轻松两下将她扔回床上,“不是我救了你,你恐怕早就死了,怎么不和救命恩人道谢,反而大喊大叫什么阿令。”


    “救我?”


    越槿话说得还不够流畅,只能回答几个简单词:“我怎么,阿令呢?”


    “不认识,当时那里就你一个人。”


    “那我要回去找她!”


    “只要你下山,那个人会立刻找到你,扭断你的脖子,因为你看到了她的脸,却没有死成。”


    红衣女子往床边一坐,她两腿叠在一起,能看出身上轻薄的料子下面雪白的皮肤。


    “此人行事诡异,还把事事都怪在清鸢宫头上,给我们安了个魔教的头衔。这次也是她故意引起的骚动,她为了防止自己暴露,甚至杀了很多人做掩护,你就算回去,估计也找不到那个阿令了。”


    越槿听懂了,她满脸不敢置信,眼眶红红,皱着鼻子一抽一抽叫嚣:“不可能!阿令一定,没事!她,修仙的,是仙人!”


    红衣女子扬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是有了什么想法:“修仙,那可能还活着。你也要修仙吗,方才那人已经用灵力破坏了你的经脉,你要是走正道之途,恐怕一生都难有作为。”


    她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要不然这样,我收你为徒吧?”


    那个人笑得明媚灿烂,撑肘趴在床上:“你跟我学,我们清鸢宫有独门心法,也可以得到成仙,如何呢?”


    越槿嘟着嘴:“我要阿令。”


    “好啊,那你下山去吧,”那女人直接起身,走到门边背过身,“下了山就是死,我可不会再救你第二次,别到时候什么人都没找到,却丧了小命,成了孤魂野鬼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噌”得下床,往门外跑,又被拽了回来。


    “你真走啊?”


    那个红衣女子无语,她好赖话都说尽了,还是没法打消这人的念头。


    软得不行,只能来硬的了。


    “你这小妮子,怪有意思的,说实话,今日可是我第一次救人,我还非要收你不可了。”


    “放开!”越槿倔脾气上来了。


    “不放,以后我就是你的师尊了,喊师尊。”


    “不!”


    “你记住,我叫越元秋,元时秋日,是清鸢宫第十二代宫主,这里是清鸢宫,从此就是你的家了。”


    越元秋。


    越槿想到这个人,总是会轻笑一声。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在做什么。


    距离她不辞而别,离开清鸢宫,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越槿刚到清鸢宫的时候,脾气总是很暴躁,那时无悲也刚刚入教不久,看她不顺眼,两人时不时地争吵打闹,越元秋根本制止不住。


    还得靠无恨板着一张脸,凶吼一声,才能让教内安静一段时间。


    越元秋说,人不做有勇无谋之事,只有学成了大业,修炼到极致,才能不惧怕任何威胁,才能去找自己想找到的人。


    她答应越槿,只要她学会了心法,就允许她下山。


    春去秋来,四个年头过去,还没等到下山,无恨死了。


    清鸢宫愁云惨淡,越槿也从她们口中得知,无恨与重香剑宗的掌门符青仙同归于尽。


    “那阿令呢?”她问。


    没人能回答她。


    她和无悲,也再也没吵过架。


    越元秋渐渐不再管清鸢宫的事务,她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神情萎靡不振。


    一年后,她传越槿到她跟前,苦口婆心说了很多的事。


    “越槿,清鸢宫从此交给你了,你也可以下山了。”


    “那你呢?”


    越元秋笑了笑,她还是喜好穿红衣,衬得肤白,但眼底却有藏不住的疲惫。


    “我要出去走走。”


    越槿想起当初,阿令同她说过,讨厌别离。


    如今,她也懂别离的意思了。


    越槿下了山,她握着那块玉牌,千辛万苦走到了南阳郡的临安城。


    世间万物稀奇,她从未在世上如此太平地行走,心里倒很雀跃。


    更多的欢欣,是为了接下来的相聚。


    她要见到阿令了。


    “我们这没这个人。”


    重香剑宗的门徒拿着那块玉牌看了看,又还给她:“没听说过,帮不上你的忙。”


    “等等!”越槿拦住她们,不甘心地询问,“我可能不太清楚她的全名,但我记得,她是掌门的女儿,是重香剑宗的人,这个玉牌也是重香剑宗的。”


    那个门徒有些不耐烦:“你弄错了吧,我们掌门从未有过道侣,何来的女儿。”


    “可是”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旁边的人阻止:“咦,难不成你说的是上任掌门之女?符师姐的名字里是有一个令吧,会不会是你要找的人呢?”


    越槿的眼睛一下子瞪大:“她叫什么名字?”


    “符令仪。”


    听到一个相近的答案,她很是兴奋,在口中一直默念。


    “符师姐下山和其他门徒去做任务去了,每逢师尊闭关,她需得完成一件为师尊结善缘的事情。”


    好心的外门徒给她指了方向,从临安城出去,顺延往东就能见到那个人。


    做善事,结善缘,真有阿令的风范!


    越槿用法器很快就飞到了任务的近处,她躲藏在一边,静候着门徒们的经过。


    “她凭什么能做大师姐?我在重香剑宗待了多少年,她不过才来了一年,就直接当上了大师姐,还能替掌门管理宗门事务!”


    “你小声点。”


    两个门徒嚷嚷不已,先行走来,争论声引起了越槿的注意。


    “怕什么,正好揭穿她伪善的面目,别看她平日对人亲切得很,实则呢,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暗骂我们的。”


    “那有什么办法,上任掌门可是死在了仙魔大战中,百里掌门总不能委屈了她。”


    “上任掌门既然死了,她还摆什么架子。”


    “哎,你别这么说,疯了,让别人听去怎么办?”


    越槿听着听着,皱起眉头,她能感觉出来这两个门徒讨论的是有关符令仪的事情。


    没人能在她面前侮辱阿令。


    她伸手掐诀,地动山摇,两个门徒站立不稳,连剑都拔不出来,吓得鬼哭狼嚎。


    一席青衣从头顶御剑飞来。


    越槿看呆了眼。


    那青衣女子将剑划出一个弧形,单膝跪地往地上一插,左手按上地面,念起口诀。


    地平,越槿的心却动了。


    “你们掉队了,回来吧,大家都在等你们。”那名女子直起身子,面对那两个门徒笑得如沐春风,温柔似水。


    那两个门徒点头称好,忙紧赶慢赶地跑走。


    是阿令,肯定是她。


    越槿正要从躲藏处出来,却见那女子趁着那两人走远,挥手甩出剑气,狠狠地劈开了旁边的大石头。


    越槿:“”


    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去。


    这人怎么脾气比她还暴躁?


    那青衣女子不仅狂劈石头,甚至破口怒骂,从掌门开始到重香剑宗脚下的一个蚂蚁都被她骂了个遍。


    等出够了这口埋藏在心的恶气,她才缓慢喘息,挂上了亦如往常的表情,离开了这里。


    越槿震惊地说不出话。


    她反应了一会,正要去追,却在角落发现一块熟悉的东西。


    又一个重香剑宗的玉牌。


    那青衣女子和其他门徒走在一起,表面温和,行为完全挑不出错处,和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她也就是她们门徒口中所说的符令仪师姐。


    越槿一路跟着她们,看她们完成了任务,除掉妖兽,又看见队伍中两人拌嘴,被那女子轻松化解。


    不管怎么看,都觉得符令仪就是阿令。


    但是之前那一出


    使得她不太敢相认。


    “你们先去和城主道别吧,我过会便来。”符令仪对着其他人说,挥了挥手,回到客栈付了所有人的钱。


    越槿站在一旁犹豫万分,最终鼓起勇气,走上前:“那个”


    “什么?”符令仪回过头,她脸上还挂着微笑,疑惑地问。


    “那个,那个,”越槿脸红红的,讲话磕磕巴巴,她拿起捡到的那块玉牌,递了出去,“我捡到的,这是你的吗?”


    符令仪下意识摸上口袋,很是恍然,赶紧接过:“是的,是我的,你在哪捡到的?”


    “我,我,就在那边。”她随手指了个方向。


    “谢谢你,这对我很重要,我会给你报酬的。”


    越槿拼命摇头,她咬了咬下唇,问道:“这个玉牌,是一个人只有一个的吗?”


    “谁告诉你的?”符令仪半眯起眼,她开始怀疑起面前这人的身份,该不会是魔教的人,想从她这里探听些什么吧?


    越槿见她神色有变,赶忙摆手:“是,是你们宗门的门徒说的,我只是好奇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没错,一个人只会有一个,丢了就是丢了。”


    越槿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小:“那这个,是你的吗?”


    “是我的。”


    此话一出,她的心仿佛被抽走了一块。


    但她还是心有不甘,还要追问:“你,你几年前,有没有遇见过一个小女孩,那个时候她,她大概有十岁多”


    越槿不知道自己的问法有问题,当初的她虽然十一,但其实看上去才七八岁,身形很小。


    符令仪还是摇头:“没有。”


    越槿撇了撇嘴,她垂眸,想不出还能怎么问。


    符令仪见她不再说话,便绕过她出了店门:“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还是感谢你把它带给了我,有缘再见。”


    “等一下!”


    越槿追出门,她着急确认,又实在想不出辙,忽然瞄到了那人身上的佩剑,这才突然想到:“你的剑,有名字吗?”


    她记得,阿令剑的名字叫别离。


    符令仪嗤笑一声,她勾唇,笑容不及眼底:“当然没有,谁会给剑取名?”


    说罢,她转身离开,只留下了一脸错愕的越槿。


    那不是阿令。


    阿令不会这么说话,阿令只会永远温柔地笑着,给她舞剑看,轻揉她的脸,告诉她要永远在一起。


    那绝对不是阿令。


    越槿后又心灰意冷地找了五六年,她恨不得把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都翻一翻,可是哪里都找不到。


    修真小报上面,符令仪却愈加活跃,甚至还被评为了修真界最想成为的女性第一名,以及重香剑宗最负盛名的大师姐。


    越槿气得大发雷霆,这些荣誉,本该是属于她的阿令的,怎么能被这另一个人抢去?


    她要去找符令仪的茬。


    她要让这个自尊心强的人在所有人面前输给魔尊,让她丢尽脸面。


    雪花白了路人的头,更飘白了一些人的心。


    符令仪坐在竹屋里,她眼睛虽闭着,但还是注意外面的动静。


    那个人的心真是够犟,就是躲一躲又如何,这天这么冷,非要站在雪地里,一点也不会变通。


    之前那样都冷得不行,现在怎么可能不挨冻。


    夜很深,雪飘落得寂静,没有声音,连那个人也没有。


    符令仪睁开眼睛。


    她虽然是对云凌月说不要管,但其实并不忍心。


    她推开屋门,不断告诫自己。


    只是看一眼,只是看一眼。


    一眼就好,不会心软的。


    符令仪面目所及之处全是雪,只有一处小小的雪包耸立在那,不细看,还以为是什么堆起来的雪人。


    她走了过去,掸了掸上面的雪。


    一张冻得惨白的脸露了出来,雪中人头发全都湿透了,嘴唇也微微发紫。


    符令仪吓坏了,她使出净诀,把人身上的水珠全都除尽,一把捞起她的腿,头靠在自己肩上,抱在怀里,回到了房间,轻轻地把人放在床上。


    “是傻的吗,怎么动都不动一下。”


    她运起灵气,输送给越槿的全身,希望唤醒她微弱的意识,让她回暖。


    符令仪盯着床上的人的脸,不断低语。


    “我该拿你怎么办”


    “越槿,你为什么不肯说实情,即使是谎言,你也编个像一点的啊”


    “其实,就算你恢复了记忆,我也不会”


    云凌月大晚上被指使来主峰点数量,她怒气值满满,喊醒了大部分库房的门徒陪她一起点。


    “云师姐,这把剑是什么?”


    有个小门徒在拐角捡到一把通体流光的剑,只是尘土太多,剑鞘外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什么,我看看,”云凌月走过去,拿起来净尘,端详片刻,“这好像是令仪师姐曾经的旧剑,我没见她用过,别乱动啊,先记上。”


    小门徒拿着笔思考了半晌,才问道:“云师姐,怎么记啊,这剑有名字吗?”


    “我想想看。”


    云凌月低头沉思,突然一拍脑袋。


    “我很久之前,听师姐喝醉的时候说过。”


    “好像叫什么”


    “别离。”


    第23章


    清晨阳光和煦, 雪霁云散,天地素净一片,在地上铺得厚厚一层, 一踩一个脚印。


    无悲自逸清尊者出关后就已成为了重香剑宗的正式外门徒,她每天跟着其他门徒一起修炼, 偶尔逃学。云凌月宠她,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导致她整日里玩得不亦乐乎。


    昨晚下了那么大一场雪, 开了房门就能感受到空气中扑面而来的清新,同屋的凤芮雁唉声叹道, 直呼不公平:“凭什么小北不去修炼就没事, 我就得挨骂啊!”


    “那没办法, 谁让我生得可爱呢。”无悲大言不惭地说完, 仰面往雪地里一躺,白色的头发与雪融为一色,只剩下浅蓝色的门徒服饰衬托得显眼。


    “我不可爱吗?”


    凤芮雁迟疑地思考,她想了一会, 还是没想通这一点,结果差点忘了修炼时间, 慌不择路地持剑飞走。


    可是不过片刻,她又飞回来了。


    无悲挑着眉问:“怎么了,不怕挨罚了,想来陪我玩?”


    “刚刚在路上碰到师姐们, ”凤芮雁把剑一收,表情很无辜, “说今日不用修炼了,云师姐还没睡醒。”


    无悲略感诧异, 云凌月平日里起的比鸡还早,修炼一天不落,今日怎么睡过了?


    “我还听她们说,要下山去买修真小报呢,昨夜修真小报连夜刊印了加版,有新的八卦,听说这次瑶光阁投了大量灵石,只要买了,就送自动除草的法器一份。”


    凤芮雁蹲在地上,戳了戳躺在雪里的人:“小北,我们也下山去买吧,我想要那个自动除草的。”


    “你又不种灵植,要它干嘛,”无悲翻身跳起,打了个响指轻松除掉身上的水,“除了帮符师姐定期收拾庭院,你有再碰过它们吗,等别人买来你去蹭着用,还能省点钱。”


    “陪我去嘛,小北,今天难得不修炼,再说了,别人都去买了,我也要有。”


    无悲嫌麻烦,她不想下山,只想悠闲地看雪。她眼珠一转,想了个理由:“你找别人吧,我得去看看云姐姐,她突然不来,一定是身体出事了,我要去关心关心她。”


    “啊”凤芮雁比较单纯,说什么信什么,“怪不得云师姐对你好呢,这一点我都想不到,那你快去吧,我在这等你,等你回来我们再下山。”


    无悲劝说她半晌无用,只能满心不情愿地被她送到主峰,沿着云凌月现在的位置去。


    好好的初雪时分,竟然还要做这么无聊的事


    主峰的定额库房睡倒一大片,门徒们依靠在一起,东倒西歪,有的还打呼噜,看上去都是昨夜没有睡好。


    无悲往里走,她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些人,推开里屋的门。


    里屋的地上还睡了几个拿着笔的小门徒,似是记到一半就睡着了,再往前走,屏风后面只有一张卧榻。


    一只手从卧榻上垂下,上面缠绕着一根平安红绳,绣得很细致,能看出来手的主人是从小被呵护捧着长大的,家里的人对她报以了最美好的祈愿。


    袖口环结,叮当脆响。


    云凌月眼下有浅浅的黑色印记,即使闭着眼也皱着眉头,再加上并不平缓的喘息,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


    无悲从手腕处往上看,从散乱的发丝中看向她了修长的脖颈,再到衣领被盖住的深处


    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云凌月这人,其实还挺长在她的审美上的。


    无悲立起身,偏头往屏风外面望了望,确认没人在看,她偷偷地伸出罪恶的手,搭上了榻上人的肩。


    帮她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她决定默默忍下这股冲动,绝不行趁人之危,却在缩回手时,被一把攥住。


    “唔小北?”


    云凌月半梦半醒,她下意识地拉着打搅她睡觉的手,眯着眼问:“是你吗,你怎么在这?”


    无悲把头一低,她反握住云凌月的手,爬上榻的空处躺下,口中说着:“姐姐,师姐们说你没醒,我怕你是生病了,来看看你”


    表面担忧,实则内心暗喜。


    这可不是她故意揩油了,而是送上门来的。


    两人之间离得很近,鼻息扑面,云凌月睡意重来,她轻合了眼:“我没事,就是昨夜点物太久,有些许困,实在不能带你们修炼了。”


    无悲盯着她颤颤的睫毛,抿起唇:“那就好,姐姐,我担心你。”


    “你最乖了,”云凌月闭着眼轻笑,她伸出另一只手抚上无悲的脸,“令仪师姐发了脾气,她找个由头让我少说两句罢了,我的事小,她们俩才难办。”


    “她们俩?谁呀?”


    “令仪师姐和她的道侣,她们定是在瑶光阁受到了什么绊子,否则不会吵得这么凶。”


    越槿回来了?


    无悲听得认真:“那方才凤芮雁说的修真小报加刊加印,是说这件事吗?”


    “什么?”


    云凌月一下子睁眼,她眼睛一下子聚焦了,问得很急切:“修真小报?”


    “是啊,”无悲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听说还有瑶光阁的大力投注,我以为与这事有关”


    “坏了。”云凌月一边说着,一边下了卧榻,两人之间的手松开,让无* 悲感受到了一点空虚。


    “小北,你先回去吧,雪天冷,你多穿些别冻着。”


    云凌月的声音远去,她丢下这句话就跑了,匆匆忙忙。


    无悲不太开心,出了门想要弄清原因,她在路上蹲守,找了个刚上山的门徒,抢过人家买来的修真小报就开始看。


    在看的过程中,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


    《重香剑宗大师姐背弃修真界,袒护牵扯魔教之人》


    标题额外醒目,那一块小小的方报,唰得变幻出一张图。


    一人持刀站在人群之中,神情不屑,赫然就是越槿。


    疯了。


    无悲拿报的手在抖,她觉得越槿终于疯了,竟然在修为没恢复的时候就暴露身份。


    此刻她顾不得什么,赶忙飞到侧峰,她得找越槿想个对策,万一她出了事,也得先给她救出来。


    符令仪的院子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声响,她慢慢摸了进去,竹屋没有别人,只有越槿一人躺在床上,睡得很熟。


    她侧过身,盖着被子,缩得小小一只,脸上还有点退散不了的红晕。


    无悲摇晃她,低声喊着,势要给她晃醒:“越槿,越槿!”


    越槿嘟囔两声,翻了个身背过去。


    “醒醒,别睡了,你怎么能睡得着的,我都急死了!”


    “嗯?嗯”她被摇得微微睁开眼,瞥了一下无悲,估计还以为自己住在清鸢宫,情绪很烦闷,“别吵,无悲,我再睡一会,一会再起来修炼”


    见越槿就是不醒,无悲无奈,她趴到她的耳边,大吼一声:“起床!”


    “啊!”


    越槿吓了一跳,她猛地坐起身,茫然四顾:“发生什么事了,正派宗门打进来了?”


    “你在做哪一年的梦啊?”无悲简直无语至极,她两手抱肩,“清醒一点,不用打进来,你已经在人家的老巢了。”


    越槿愣神,她反应了许久,这才有些记忆恢复:“我,我做了好长的梦,我梦到以前我们在清鸢宫的时候,梦到你跟我抢无惧从山下带来的新奇玩意,然后无恨把我们一手拎起一个,阻止我们打架,越元秋在一旁看着笑。”


    无悲看着她的脸:“那都过去很久了,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她沉声:“嗯,我知道。”


    “不说这个,”越槿打破了沉寂的氛围,环顾了四周,才想起自己目前的窘境,“无悲,我怎么会在这,是你救了我吗?”


    无悲没理解她在说什么:“什么?救什么?我当然是来救你的,你都不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了,修真小报头条都是你,真是不要命了,你现在暴露,是打算直接找死吗?”


    越槿摇头:“你弄错了,我不是有意的,我被坑害了。”


    她把凶手用纸鸢欺骗她拿到凶器,背锅顶罪的事告诉了无悲。


    “据我推测,那个凶手一定在重香剑宗内,起码目前在,否则她是不可能传递清鸢给我,并且知晓我没有失忆的事实。”


    无悲脸色不太好看,稍显沉默:“是吗,无喜她死了”


    “凶手的目的是将罪行嫁祸给清鸢宫,”越槿不愿提起悲伤的话题,快速略过,“可能中途被无喜发现,拿她开了刀,我十分怀疑这个人和当初越元秋在的时候,屠杀横行的是同一个人。”


    在越元秋坐任清鸢宫第十二代宫主时,就有一个人常将罪行安在她们头上,并且当初越槿被越元秋救下那天,就是差点被这个人杀了。


    那个人销声匿迹了很多年,估计已经认不出越槿了,毕竟她不再是当初营养不良、瘦瘦小小的十一岁女童,而是如今体术精湛的魔尊。


    “凶手绝对是极度自信之人,她坚信自己成功利用了我,让我没法辩解,不然不会特地在纸鸢里点出了自己的穿着——暗紫蓝纹衣。”


    越槿:“无悲,你去查查清楚,谁会穿这样类似的衣服出入瑶光阁和重香剑宗,我一定要抓到这个人。”


    无悲点头,越槿又补充:“你一个人肯定不行,你把善使和恶役喊来帮你吧,她俩估计办完事回程了。”


    无悲呵呵一笑,她正想告诉她善使恶役早就回来了,只是被无惧拦住,不让她们出现。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一幕太过似曾相识。


    第24章


    “怎么每次都是这样!”无悲赶紧往床下藏, 心中腹诽,只要她来,符令仪就一定会来, 她们俩之间是绑定了什么特殊关系吗?


    还每次都躲在床底下!


    竹屋虚掩着的门被推开,符令仪走了进来, 她的注意力全在床上,丝毫不分到别处。


    越槿闭着眼在装睡, 冷汗直冒, 她演技拙劣,很担心被拆穿。


    更担心两人面对面却无话可说。


    符令仪站在床边, 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 四周的空气凝固弥漫, 掩藏着一种不知不觉的黏糊气息。


    无悲趴得腿都酸了, 终于听见站着的人轻轻地问:“你醒了,怎么不起来。”


    果然瞒不住,被发现了。


    越槿慢慢地睁开眼,她的声音小的不能再小。


    “我怕你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不在外面罚站, 却睡在你的床上。”


    符令仪抿唇,她像是生气, 又像是无奈:“我看起来就是那样不讲情面的人吗?”


    越槿撇嘴,真是说两句话就呛起来了。


    她又不是很了解她。


    越槿想要少点争执,于是掀开被子下床,打算回自己的房间, 只是她的身子没有大好,还有些摇晃, 差点没站稳。


    “去哪?”符令仪一把拉住了她,搀扶住, “你昨天冻得都快没知觉了,你还想去做什么?”


    此话一出,越槿气不打一处来,她甩开了那只桎梏住她的手,转头漠视:“什么做什么,你是认定我做了什么是吧?”


    “我,你误会了,我并无此意”


    “我只是不想在这里待着,玷污了你的眼睛,”越槿强势打断,越说越过分,昨天受的委屈涌上心头,连带着一并发泄出来,“反正我肯定是意识不清楚才睡到这里来的,我走就是了,或者说,你们重香剑宗还有什么处罚想用在我身上?比如鞭子”


    她蓦地噤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符令仪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她神色暗淡下来,千言万语都停滞在那双眼眸中。


    只见她看着面前的人,口中声音细微,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以为,你当初是真的关心我。”


    这下轮到越槿支支吾吾了。


    “我”


    “别说了,这种事现在不重要,”符令仪偏过头,不打算听她的解释,“重香剑宗没有什么处罚,起码我管理的时候没有,昨夜的事你若还不肯说,那你就和其他门徒一样,去喂养师尊的灵兽。”


    “我其实”


    “你一直朝西走就能到,煎药房的灶台上有膳食,吃了再去吧。”


    越槿站着没动,符令仪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颇有赶客之意:“怎么,还不走?”


    越槿犹豫,她想辩解,想再怒气冲冲一番,可是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没理,只好离开。


    房间安静下来,无悲还在床底,她在心里大喊大叫,还有她啊,她出不去!


    这两个人吵架,怎么能把她给忘了!


    一滴水从空中滑落,掉在地上。


    无悲有些惊讶,她心里有了点猜测,慢慢地从床下探出了半点去看。


    只见符令仪一人背对着床,撑肘独坐,无声地默默流泪。


    那背影伤心至极。


    越槿先去了煎药房,她想到符令仪可能给她做了饭,却不知道竟然有这么多。


    一盘一盘的菜摆在灶台上面,足足有六七盘各色菜式,大部分都是温热的,最中间摆着一碗晶莹剔透的粥,用筷子翻上一翻,里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做菜的人一定很用心,不知道她爱吃什么,所以各种口味都做了。


    甚至还不忘她曾经索要过的粥。


    越槿心情复杂,她每样菜都尝了一点,粥也喝完了,给自己喂得很饱。


    方才她真的把话说重了


    等晚上回去的时候,稍微,道个歉吧。


    逸清尊者的灵兽各个都是不好控制的暴躁妖兽,每个门徒最讨厌的差事都是来给它们喂食照料。


    所以她们听说越槿是来接手的,全都欢呼雀跃,扔下了食料和注意事项,簇拥着走了。


    临行前,还没忘告诉她:


    “姐姐,有一个逆鳞枭锁在山的深处,你给它的吃食放地上就走,千万别逗留,它特别凶,伤了我们好几个门徒了。”


    越槿不以为然,可能是心有愧疚,她乖乖地在干活,只是一会给这只蛇拿起来甩甩,一会把那只鸟拽着腿不让它飞,穿插着玩乐之心。


    逸清尊者很喜欢收集怪异的灵兽,许多她都没有听说过,她往山的里面走,灵兽变少了,林中也更加地静谧。


    她在一条锁链前停下,锁链的尽头拴着一只浑身长满鳞片的灵兽,长得像一只巨大的鸡,嘴巴尖尖,那鳞片逆向生长,稍稍呼吸就能感受到张开的温度,非常具有震慑力。


    想必就是那只逆鳞枭了。


    逆鳞枭见到她,从鼻子里不屑地出了一口气,两脚跺地,让地面震了好几颤。


    “老实点,”越槿拎起手里的食料桶,故意晃了晃,“我喂你,我就是你的主人,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一根肉丝都不给你吃。”


    逆鳞枭听懂了,它的鳞片炸起,摆出一副战斗姿态,很是生气。


    只不过它一动,锁链就发出光亮,束缚了它的行动。


    “哼,我还治不了你,”越槿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把食料倒在地上,远离了它的可动范围,“气势倒足,你挣脱给我看看啊,不然你今天就得挨饿。”


    逆鳞枭盯着她,动了好几下都没成功,气得四肢往地上一趴,剧烈地喘息。


    越槿玩得无聊了,转身就走:“还伤人的凶兽呢,不过如此。”


    “啪”


    一个响声从背后传来,她慢慢转过头,和逆鳞枭同时看向那处锁链。


    锁链不知为何,突然从中断裂了。


    “哈哈哈,”越槿两手摆在前方,乖巧无比,“哎呀,今天天气这么好,开个玩笑嘛,你不会当真吧?”


    逆鳞枭在口中发出一句近似嘲笑的吼叫。


    越槿掉头就跑。


    巨大的翅膀上面都是锋利的鳞片,展开翱翔在天空中,那只灵兽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个林中奔跑的人。


    一道寒光劈下,越槿往树边低头一躲,树木被劈成了两半,倾斜倒地,不过一会,逆鳞枭又凸起鳞片,向下甩出。


    她不停找掩护,满脸无语,恨不得去主峰殿里问问,这重香剑宗的灵兽是根本不驯化的吗!


    逆鳞枭简直就是把她当成了玩物,嬉戏逗弄,它飞在半空,视力超群,看林中人躲来躲去,像是在玩捉迷藏的游戏。


    越槿的左腿本就没有完全好透,现在更是疼得要命,她一个翻身,用树叶掩盖自己,顺着地面绕到灵兽的后面。


    逆鳞枭左右找寻不到人,刚降下身形落在地上,就被人从后拖住了腿,法器锁链重新缠绕上来,扼制了它的动作。


    它一时不察,被绊倒地,整个枭被捆在一起。


    越槿满身尘土,爬起来拍了拍手,恶狠狠地“切”了一声:“就算没有修为,我也能治你,服不服?”


    逆鳞枭发出了失败者的哀嚎,很是不服气。


    越槿还想说点什么,一道刀光擦着她的脸颊掠过,直入逆鳞枭的身体。


    地上的灵兽发出了剧烈的痛苦声,疯狂地挣扎,两道刀光再现,它张大了嘴,彻底倒地,没有了声息。


    越槿猛地转头,看向刀光的方向。


    树林中,一抹蓝色的影子在远去。


    “别走!”她赶忙上前去追,奈何跑得不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蓝衣渐行渐远。


    “有本事你就出来,敢做不敢当,真是缩头乌龟!”


    她连着大骂了好几句,想用这个方式来使那人停下脚步。


    毕竟,凶手可是极度自负的,她绝对受不了别人这么对她。


    果不其然,蓝色在相隔甚远的地方站定,回了回头,口中貌似在说着什么。


    随即,又再次离开,这下完全消失不见。


    越槿绕着林子找了好多遍,连那人的影子都没见到,她泄气地往回走,想去看看那个灵兽的尸体,找些线索。


    逆鳞枭躺在地上,鳞片全都闭合了,它的眼睛半睁半闭,血源源地向外流淌,越槿走了过去,替它合上了眼睛。


    些许血液沾污了她的衣裙,地上的某处闪闪发着光亮,吸引着人的视线。


    那是一把刀。


    但不是瑶光阁里藏着的法器刀具,而是一把普通的刀,方才那人就是用这把刀杀了逆鳞枭。


    居然大摇大摆地丢在这里,是笃定别人查不到她吗?


    越槿过去捡起了刀,那把刀的刀柄难握,很厚重,能用得了此刀者一定是一个惯常使刀剑的人。


    只是


    她伸手挥了两下,感受了一下切割的范围,没有瑶光阁里的那把顺手。


    估计是临时找来用的,那个凶手特地跟踪她,还杀了一直追她的灵兽,是出于何居心?


    想必那断掉的铁链,也是她捣的鬼。


    越槿不用纠结了,毕竟只过了一会,她就明白了那个人的用意。


    此时此刻,符令仪正站在林中的尽头,满脸惊愕地看着她。


    而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刀,又看了下旁边倒地的灵兽。


    无语地叹了一口气。


    哎,又背锅了。


    第25章


    无悲蹲在床底下, 听符令仪哭了半晌,直到云凌月闯了进来,她才赶忙背过身去, 擦干眼泪。


    “师姐,不好了你, 你怎么哭了?”


    云凌月冲进来也不知道敲门,忽的看到了这一画面, 她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师姐哭, 有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符令仪调整了情绪,侧过身来, 神色恢复平静:“怎么了。”


    云凌月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来说什么的:“对, 师姐, 不好了, 你知道山下的修真小报加版了吗,写得太过分了,那瑶光阁真是奸诈,居然起了那样的标题来抹黑我们宗门!”


    说罢, 她将修真报往桌子上一扔,一脸忿忿, 报上版面“重香剑宗大师姐背弃修真界”赫然在目,显眼无比。


    符令仪扫了一眼,虽然无甚波澜,但手在底下握拳, 掐进手心,似是在忍耐。


    “这里面还说, 越清姝是魔教中人,虽然她长得是像那个魔头, 但魔头已经死了,这样下断言会不会太过捕风捉影了?还有这张图,她手上拿着的那把刀是什么,总不会是灭玄濯派的凶杀法器,这也太扯”


    “是的,”符令仪扬声,她淡淡地说,“那把刀就是凶器,在同盟会上被瑶光阁藏起来了,清姝是怎样拿到的我不知晓,她不肯说。”


    云凌月愣住,她纠结片刻,又想到了反驳之词:“可是,可是师姐,既然瑶光阁将其藏了起来,又怎么会被她拿到,还恰好让追踪法器拍下?这一定是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


    符令仪想起叶语霜那时跟她说的话,口气凿凿确定,迫不及待地想带她去抓住越槿。


    是有些古怪。


    但是


    “若是陷害,那清姝为何不肯说?”


    “自然是有隐情啊,”云凌月现在对越槿改观了不少,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处处作对,反倒一个劲地替她辩解,“能说出来的还叫什么陷害,兴许是歹人威胁她了呢。我觉得她其实就是嘴欠了点,人还挺好的,毕竟上次师姐你受罚,她还跟了过来,对你的伤很是难过和自责,即使虞夏那样说她她都没有回击,我不信这样的人会乱杀无辜。”


    符令仪听了这番话,咬了咬下唇,回想了一下曾经的种种细节,发现是有难以解释的地方,她松开握拳的手,问道:“你真是这样认为的?”


    “嗯!而且师姐,她这人本就不听劝,你这样一惩罚,她不高兴了,更不会说了。你应该慢悠悠、轻言细语地问她,像你平常那样温柔就好。”


    云凌月的眼中,符令仪就是个温和至极的师姐,她不觉得自己师姐与她人的交流会出现任何问题。


    符令仪被她的话语说动了,顾不上什么修真报的胡编乱造,起身决定去寻越槿。


    她要好好地把这件事问个清楚。


    温柔一点,不能吓着她。


    直到两人全都走后,无悲才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她活动活动筋骨,长舒一口气。


    可算走了,否则再这么待下去,她的腿非得没知觉不可。


    不愧是她的好云姐姐,无意中还救了她。


    她现在得赶紧下山,去找无惧。


    符令仪往师尊的灵兽饲养地去之前,先路过了煎药房,见越槿把她做的饭都吃完了,心里软了软。


    越槿她不会做这样的事的,这都是误会。


    森林中阳光穿绕,层层叠叠地笼罩而下,光斑在人的脸上一晃一晃,一会遮住眼睛,一会挡住半张脸颊。


    不远处,手拿刀的越槿站定不动,她的外衫脏污带血,旁边还倒着一只师尊最爱的逆鳞枭。


    断掉的锁链缠绕在灵兽上面,非极致的刀气不得伤它分毫。


    符令仪静静地看着她。


    越槿表情慌乱,她上一次被冤枉却没说是因为自己也有所隐瞒,这次可完全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啊!


    “我不是我做的,这把刀扔在地上,我捡到的”


    符令仪走上前,她接过刀,感受了一下灵力的流动,又检查了逆鳞枭的伤势,确认是这把刀所为。


    越槿盯着她的动作,想解释的话有许多许多。


    但这一系列事情的接连发生,符令仪会相信她吗?


    “我真的”


    “我相信你。”


    符令仪眼角弯弯,不带任何心机,微笑得很真心:“不用说了,我相信你,毕竟你没有修为,又没有灵力,怎么可能绑得住逆鳞枭再杀了它?”


    越槿心内默忖,杀不是她杀,但绑是她绑的。


    “真的信我?”


    “自然是真的。”


    符合令仪扔了刀,拉着她往回走,轻声问道:“不说那些,今天的粥好喝吗,我早起下了山买的香稻米,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口味的菜,就多做了几盘。不过菜是我第一次做,可能不是很好吃,下次我会改良改良的。”


    两人聊着天,如同往常,好像方才发生的事并不重要一般。


    早上还那样赶她出去,现在不生气了?


    越槿试探着问:“还有下次吗?下次还会有这么多菜吗?”


    符令仪微微瞪大眼睛,扑哧一声:“好,而且还更多,晚上就给你做。”


    越槿正高兴,突然想起自己早上说的那些重话。


    自己也有错,道个歉也无可厚非。


    “今早”


    她犹犹豫豫,手腕被符令仪握在手里,很是扭捏:“今早我不该”


    “令仪。”


    符令仪还没来得及听清越槿要和她说些什么,就听见一声呼唤。


    那个声音明明清婉动听,如若流珠赞音,却让她不自觉地毛骨悚然。


    “令仪,过来。”


    伴随着第二声呼喊,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从背后响起。


    越槿看见符令仪定住了身形,有些疑惑,偏了偏头朝她身后看。


    她看到了这辈子,没想过再会遇见的人。


    那人一袭白衣长立,双眼下各有一颗泪痣,伸出了一只手,勾起一根手指。


    当年买糖人的街边,就是这个白衣女人攀上了她的肩膀,废掉了她所有的经脉。


    越槿震惊地说不出话,她想提醒符令仪,想让她赶紧离开,不要回头。面前的这人就是灭门玄濯派的凶手,就是杀了瑶光阁长老,杀了无喜的那个蓝衣人。


    可是,符令仪却转过身,将她护在身后,略略发颤地回话。


    “参见掌门师尊。”


    掌门,她竟然是重香剑宗的掌门?


    越槿动都动不了,她好似被下了定身术定在原地,整个人被符令仪严严实实地挡住,心跳得非常快。


    所以之前用纸鸢欺骗她让她顶罪,是因为认出她来了?


    认出她是十几年前没有杀死的漏网之鱼了?


    “我让你过来。”百里羡容手指轻勾,她表面还是那副翩翩样貌,嘴边带了些许浅笑。


    符令仪不受控制地往前走,她回头看了一眼,示意越槿快些离开。


    越槿没有理解她的意思,上前拽住她的衣袖:“等一等,你别过去。”


    “为何过来不得?”百里羡容转了一下手腕,灵气外泄,像扯住一根丝线一样向后一拉。


    符令仪被拉拽了过去,直直地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


    “徒儿不知掌门师尊出关,未能迎接,实属失职,望掌门师尊责罚。”


    百里羡容垂眸看她,转而抬眼,凝视着越槿:“我向来不喜出关仪式,无需多言于此。这位是何人,逸清新收的门徒吗?”


    越槿猛然一怔。


    她现在明明有机会直接杀了她,为何不做?


    难不成,她根本没有认出来越槿是当年的小孩?


    怪不得敢正大光明地穿着白衣出现在她面前。


    “那是”符令仪赶紧接话,很是紧张,“回掌门师尊,那是我的道侣。”


    “嗯?”百里羡容打量了越槿一番,“我记得你修无情道的啊,算了,我也不多过问你的修炼想法,只是”


    “山下的谣传,你可有所耳闻?”


    符令仪的脸瞬间白了。


    越槿还在好奇是什么谣传,就见百里羡容抬起手,一柄剑划破长空,飞了过来,落在她的手上。


    风起云涌,她握住剑柄,指上符令仪的眉心。


    她的额间流下了点点血迹,滴落在草地上,绿色的草挂上殷红,十分触目惊心。


    “你做什么!”


    越槿惊讶,想要上前制止,符令仪却阻拦了她:“别过来!”


    “按照门规,毁坏宗门形象,该受到何等处罚,说来听听,令仪?”


    “若是个人声誉受损,则受一百一十三下鞭刑,”符令仪额头抵着剑尖,不敢移开,“若是牵连整个重香剑宗受疑,则,则要关入戒律堂,待上三天三夜。”


    她的声音发抖,她在害怕。


    “知晓便好,”百里羡容剑往下,挑开她肩前碍事的头发,拿剑的光滑面拍了拍她的脸,“自行去吧,山下的言论也别忘了,云凌月一人要是解决不了,她也不必再辅助管理门派了,我会从门徒中选出更加趁手的帮你。”


    “是,谨遵掌门师尊教导。”


    百里羡容收回剑,她看向一旁的越槿,笑了笑:“你的名字是?别担心,重香剑宗的处罚只会处置门徒,和你没有关系,你且安心住着,不必忧愁,这不过是令仪自己的事。”


    “戒律堂是什么,山下又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谣传,为什么每次都只惩罚符令仪一个人?”越槿确信了此人不想暴露凶手的身份,所以大着胆子问。


    符令仪诧异地抬眸看她,心中闪过一丝欣喜。


    百里羡容笑眯眯的,不打算回答她任何问题,剑飞在空中转了几圈,带着主人御剑而离。


    连一个眼神都没丢下。


    第26章


    越槿左右为难, 她想追上去,但又不能丢下地上的符令仪不管,纠结一番, 最终还是决定先把她扶起。


    “你不用担心我,”符令仪抬手一挥, 抹去额头的创口,眼睛亮亮地盯着她, “我很快就会回来, 这段时间你乖乖待着。”


    越槿想说自己不是担心,但话口一转, 变成了:“什么是戒律堂?”


    符令仪摇头, 她不想说这个, 伸手来牵她:“我先带你回去。”


    “我问你呢, 你说清楚。”


    “重香剑宗的戒律堂是惩罚犯了错的门徒的,不过是各个宗门都有的而已,能严重到哪去?”符令仪笑着,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手心, 一记清洁诀弄干净她有些脏的衣物,“那些谣言你不用管, 凌月去处理了。”


    越槿默默腹诽,什么各个宗门都有,她清鸢宫可没有这种东西:“是因为我昨天在瑶光阁惹出的祸事吗?”


    符令仪侧过脸,指头弯起, 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祸事?你不是说,那都不是你做的吗?”


    “可是”


    她接下去, 打断她的话:“那把刀,你说是你捡的, 昨天你捡了一把,今天,你又捡了一把。”


    说着说着,符令仪竟然自顾自地笑了,她拿手掩唇:“你是磁石吗,刀都爱吸着你,哈哈。”


    越槿垂眸,眼神晦暗,她果然没有相信自己的话。


    “我”


    “我就当你是磁石吧,”符令仪的手心传来温度,她走在前方一点,发丝摆动,背影有些许欢快,“就算你现在告诉我你是妖兽变成的人,我都信,最好是石头精,这样你变回原型的时候,我可以将你揣在怀里,永远都弄丢不了。”


    以往去戒律堂的路上都很痛苦,但今日的风徐徐,她竟从中感受到了些许祥和,与三日后再见面的期待。


    也不知道上次让师妹们帮忙选择道侣大典的黄道吉日,选得怎么样了。


    等她从戒律堂出来,她要自己慢慢选。


    夜色昏沉,越槿面对一桌子佳肴,没有一点胃口。


    符令仪离开前特地给她做好了饭,这次桌子上摆了十盘菜,确实比中午的菜色还要多。甚至还塞给了她一大袋灵石,让她在这三日内可以随时下山买想吃的东西。


    能同意她下山,代表着不禁止她乱走,云凌月也离开宗门处理事务去了,如今没人能管得着她。


    想走的话,现在正是个好机会


    “啊!”


    越槿烦躁地往椅子上一仰,大吼一声。


    这戒律堂怎么可能像符令仪形容的那样轻松,她跪地听到这三个字的那一刻,可都害怕地发抖。


    “那些事可都不是我做的,我要是现在走了,岂不是显得很心虚,”她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试图说服自己,“再说了,那个混厮还在重香剑宗里呢,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还当上了掌门没错,我还不能走,我得以防她抹黑阿令的宗门,更何况无悲回来也需要人接应”


    说了半会,她可算是把自己说服了,决定不打算趁这个时机离开。


    不仅不走,顺便还要去戒律堂瞧瞧,符令仪这人平日说假话都不脸红,这次肯定没说实情。


    越槿想先弄清楚那个谣传的内容,可是问了每一个门徒,她们都面面相觑,不愿意透露给她一点。


    符令仪大师姐下了禁令,不许她们说给她听。


    越槿无语,她用头发丝都能想到个大概,何必瞒她瞒得死死的。


    当然了,连谣言都不说,更没人会告诉她戒律堂的位置。


    侧峰的深夜静谧无声,唯有三三两两的门徒修炼完,相约着一起回去休息。


    越槿到处乱逛,想要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对,却见一个身影从她面前飞速走过,像在躲避她的关注。


    越槿“咦”了一声,追了上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个小门徒受了惊吓般往前一蹭,站在原地,硬是不转过头。


    “你是,什么,什么夏,”越槿不太能记得住人名,想了半天,“是你吧,那天在山上给我指路的。”


    “有什么事吗?”虞夏闷声。


    “戒律堂在哪?她们都不肯说,但我觉得你一定会告诉我。”


    她听了这话,才肯回眸,不过语气还是很生硬:“你,你还好意思问,师姐都沦落到戒律堂了,这下你满意了,全都是因为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是因为我,这话你说过一次了,”越槿为了达到目的,变得很有耐心,“所以,带我去吧?”


    虞夏抿着唇,指了一个位置。


    越槿松开她,转身就走。


    “师姐说她恨。”


    虞夏站在她的背后,望着她远去,声音因着自身的病体显得细微。


    “她说她恨魔尊,恨魔教,恨所有与之有关的任何事。”


    “魔头当着众人的面欺辱师姐,害她受鞭刑,又时常让她进戒律堂,她怎么会不恨。你和魔头长得那么像,她怎么会不恨。”


    “若当初受欺凌的人是我,我定会让那人付出万倍代价。”


    声音沿着风,进了越槿的耳朵。


    她没有停留。


    越槿站在戒律堂的门口,冷冷一笑,符令仪真是有一张会骗人的嘴。


    重香剑宗任何地方都鸟语花香,唯独这个戒律堂阴气森森,寸草不生,连丁点灵力都感觉不到。


    她绕到后面往上爬,幸好这里没有设下结界,可以轻松地从屋顶上方翻进去。


    房梁造得扁平,很宽阔,待在上面也不会不稳。


    她好不容易找到支撑点,却听见下方传来一声凄厉地惨叫。


    在修真界,有一种神级法器——捆仙绳,只要它捆住了什么人,那个人就会暂时失去所有的修为,躺平任其拿捏,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而这个法器,一直下落不明。


    谁都没想到,它居然出现在重香剑宗的戒律堂里。


    捆仙绳缠绕住符令仪的脖颈,给她勒出一道道红印,地上还有浅浅的一层水面,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小腿没入水中半截,正在默背心法。


    只要背错一个字,或者停下来一小会儿,墙壁上的光球会发出巨大的亮光,穿过水流,电击她的全身。


    “这是什么?”


    “畜生,这是什么刑罚!”


    越槿看得气极,想立刻跳下去割断那根绳子。


    她拿出自己随身的匕首,爬到房梁的尽头,蹲起身,对准捆仙绳的位置,抬手正要一扔。


    一只纸鸢由远及近,扇着翅膀飘飘荡荡飞来。


    越槿眯起眼睛,用手一捏,纸鸢在她手中挣扎,展开铺平。


    “别急”


    “什么别急,”她对着空中问道,由于房梁过高,符令仪此刻又没有灵力,所以听不见上方的说话声,“你是一* 直跟着我吗?刚刚送我一只灵兽,难不成现在又有什么想送我的?”


    越槿说得谨慎,她知晓百里羡容故意用纸鸢,就是不想暴露她自己掌门的身份。


    她自然也不能让她察觉自己已经知道了。


    “即使埋下了如此多的陷阱让你跳,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相信你,我都说了,她喜欢你”


    “如果你是来说闲话拖延时间的,那就算了吧,”越槿再次用匕首瞄准,争取一次割断捆仙绳,“留几个纸鸢去放风筝不好吗,清鸢可是能飞很久的。”


    “我说了,你先别急”


    纸鸢一个接一个,看起来像是很急迫,但上面的字没有一丝一毫这种感觉。


    那个人此刻游刃有余。


    “她经常来这个地方的,还不至于忍不了这一时半刻”


    “不过,你若是轻举妄动,恐怕会后悔”


    越槿呵呵一声:“我一点修为都没有,教徒更是不在身边,废人一个,搞不懂,你总在我身上浪费什么时间。难不成,真正喜欢我的人是你,你贪图我的美貌,想让我关注你、和你春风一度?”


    百里羡容显然是被她无语到了,纸鸢隔了许久,才迟迟到来。


    “你穿红衣时倒是还能看,现在不太合我口味”


    “贫嘴之前,我建议你先看看这个”


    最后一张纸鸢销毁,从屋顶的缝隙处钻进来好几个纸鸢,吭哧吭哧地抬着一张轻薄的卷轴,一只拎着一个角,展开完全飞在她面前。


    卷轴发出淡淡的亮光,一点一点显出一张图画。


    越槿有种不好的预感。


    画中行人纷纷,动态尽显,街边建筑排列,最中央有一个穿着浅蓝服饰的人在行走。


    那人偶尔四处望望,但脚程很快,一直不停向前。


    整张画中最为显眼的,就是那人一头的白发。


    越槿盯着卷轴,纸鸢飞来,上面的话语像是看到了一场好戏。


    “你认识她吗”


    “我认识,她是魔教的无悲长老,你猜我在哪发现了她”


    “重香剑宗”


    “据我所知,当年仙魔大战时,她连符青仙的一击都承受不住,就退场了”


    “这种修为的人,不知道需要几刀,才能将她彻底杀死”


    “说目的,”越槿蹲在房梁上,她咬紧了下唇,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我可以替你顶罪,我可以去承认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你不要动她。”


    更多的纸鸢涌进屋顶,它们抬进来了一把刀,刀刃对准那张卷轴的画面。


    “这是一份显性法器,可以从外部影响里面,你甚至可以伸手从卷轴里把人拽出来”


    “自然,用刀劈砍也照样能伤到人”


    越槿将唇间咬出了血,因为她看到了最后一张纸鸢上面的话。


    “要想卷轴里的人活命,你就拿起刀,下去杀了符令仪”


    第27章


    那把刀不是什么特殊的法器, 但是刀尖锋利,上面还有道道斑驳裂纹和擦不去的血锈。


    有使用过的痕迹。


    刀和卷轴都飘在空中,离越槿很远, 刀刃向下倾斜,只差一点点就会刺进卷轴里面。


    百里羡容在等她做选择, 等得很有耐心。


    画面中的无悲已经到了驿站,用钱换仙鹤乘坐飞离临安城。


    那把刀抵着卷轴, 就像抵在她的后背, 只需轻轻一推,就能让她毫无防备地从空中坠落。


    约莫过了一刻, 越槿还是没有给出答案, 纸鸢飞来, 颇具有轻蔑之意:


    “以往你无时无刻不来挑衅, 不就是为了折辱她,这种选择对你而言不难吧”


    “我杀了她,对你有什么好处,”越槿想要拖延时间, 最起码也得拖到无悲落地,才能有反抗的机会, “再说了,你自己怎么不动手,比起我来,你不该更加有能力吗?”


    “别问那么多”


    百里羡容小心无比, 不给她任何透露身份提示,催促她。


    “再不快点, 我就要给你一些警告了”


    一根浅蓝色的丝线钻了出来,在越槿的身边绕了一个圈, 俏皮地摆出波浪的姿势。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咻”得一下钻进了卷轴里面。


    无悲坐在仙鹤上打哈欠,夜晚风止,她飞得还算稳当。


    赶到槐锦城还有一些时日,为了加快进度,也为了以防别人发现她失踪不见,她才选用了飞行之法。


    正在无聊之际,她看到远处的云朵上有东西在动。


    为了看得更清楚些,无悲将身子往前倾。


    那动之物左右摇摆,忽然躺倒,拉长了全身,变成了一根巨大的蓝色铁棒,堪堪横在她的面前。


    无悲大吃一惊,直接被那根铁棒撂倒,往下摔去,幸好在那之前她抓住了仙鹤的羽毛,才不至于彻底掉落下去。


    她整个人攀附在仙鹤上,两腿垂落毫无支撑,慢慢抬起一只手掐诀,唤起些许风带她重新坐回仙鹤的背上。


    “这什么鬼玩意?”无悲喘了两口气,回头望望,还是心有余悸。


    越槿在卷轴外看得揪心,喊了她好几声都没有用,毕竟声音是无法穿进去的。


    “选她,还是选她”


    房梁底下,符令仪撕心裂肺的惨叫源源不断,光球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不时电击传导,又因捆仙绳的存在,她就连失去力气倒下都做不到。


    选她,还是选她?


    越槿在心里狠狠摇头,这不该是个选择。


    她伸出手,遥遥向前。


    “把刀给我。”


    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纸鸢带动刀飞到她的手边,放下后四散而飞。


    越槿将粗糙的刀柄握在手里,站起身,凝视下方最中间的那个人。


    无悲在夜空飞着,还哼了点小曲,她没有什么紧张感,在想自己该从何处得知善使恶役的处所。


    “让槐锦城所有的教徒出动去找无惧,到时候让她算一算不就可以了?”


    正喃喃自语间,就听见一个声音萦绕耳畔。


    “小道好像听见,有人说要算命?”


    “嗯?”无悲疑惑,这空中只有她一人和一只仙鹤,声音是从哪传来的。


    “我们灵华轩门派至宝天机盘,算尽天下事,不仅算得准,还从不出纰漏,这位道友可要一试?”


    “谁在说话?”她左右转头,前后都看了,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呢,这呢。”


    呼唤声从下方传来,无悲俯下身,只见仙鹤下方稳稳当当地倒着坐了一个人,还冲她眨了眨眼睛。


    她抽动了几下嘴角:“何方神圣?”


    “非也,非也,非神非仙,”那个人捧出她琉璃泛紫的天机盘,晃了晃脑袋,“灵华轩掌门宋吟是也,所以,这位小道友怎么称呼,想要算些什么?”


    “你要不然上来说话呢,”无悲一直往下倾着身体,有些累了,“你这样我们没法好好交流。”


    宋吟笑了笑,她的圆盘圆球相碰,整个人突然间从仙鹤的腹部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了鹤颈上。


    “这什么法术?”无悲诧异不已。


    “灵华轩独家心法,不外传。”


    “小道友,我算命很准哦,不来一次吗?”


    “什么灵华轩,听都没听过,”无悲两手交叠,满眼审视打量,“还有,什么小道友,放尊重点,我年龄可比你大多了。”


    “那可不一定。”


    宋吟轻描淡写,挑起眉毛,再次摆出天机盘:“与其晕头转向到处找,不如瞎猫碰碰死耗子,试试看?”


    无悲想了想,面前这人虽然不知来处,但路途较远,打发打发时间也未尝不可。


    “那你先算算,我心里在想什么?”


    圆球绕行,相撞在一起,宋吟盯着盘面,无悲也不自觉地盯了上去。两人盯了半晌,她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样,结果呢?”


    “结果就是,你现在非常想找一个人。”


    “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女人。”


    无悲心想这不废话吗,但还是耐着性子:“然后呢?”


    “然后”宋吟伸出一只手摊平,“算一次一颗中品灵石,付钱吧。”


    无悲:“”


    “滚下去。”


    “别呀,跟你开个玩笑嘛小道友,你看你,急什么,”宋吟抱着鹤头,任凭无悲踹了她好几脚,就是不走,笑嘻嘻地插科打诨,“这次不收费,再来再来,下一把一定准。”


    “少来,我无悲混迹凡人界多年,江湖骗子见得多了,赶紧给我滚!”


    “等等等等,要不然,要不然算算姻缘吧,姻缘众人皆求,道友不可能不需要啊。”


    无悲冷哼一声,十分不屑:“你睁大眼睛,看看我这相貌,我能缺那玩意吗?”


    宋吟爬起身,真的对她的脸端详起来,一直啧啧不停:“道友虽是一张多情面,但近日却犯桃花债,这是遇天命之相。这样,我这里有一样宝贝,你平日随身携带,只要有命中注定之人降临,它就会立刻提醒你。我只收你五块中品灵石,如何?很划算吧?”


    她从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块像花瓣一样的薄片玉,嘚瑟地晃了晃,无悲忍无可忍,她挽起袖子,打算好好地教训这人。


    “或者。”


    宋吟笑脸泛泛,略有一丝正经,她盘腿坐正,天机盘摆在她的腿上,开始飞速旋转。


    “你给我双倍价钱,我还能顺带帮你解决一件目前潜伏的危机。”


    越槿提着刀,深呼吸了几下,纸鸢把卷轴摆在她的眼前,示意她不要再犹豫。


    她从墙壁边缘顺着滑下,踩在冰凉的水里,抬眸望着符令仪的背影。


    捆仙绳将符令仪吊得直立半跪,不能有丝毫松懈,否则那绳索一定会勒断她的脖子。


    “我义凛然,鬼魅皆惊,我心无窍,天,天道酬勤”


    她口中默背心法,不敢有所迟钝,看着让人心痛不已。


    越槿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克制不住地难受。


    她没有办法,她不能让无悲死。


    阿令找不见踪影,无恨离世,越元秋离开,就连无喜也死了,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她而去。


    她不能再让无悲步她们的后尘了。


    越槿紧了紧手中的刀,一步一步向前走。


    她犹记得刚来重香剑宗的时候,符令仪对她并不好,不仅饿了她一天一夜,还将她关在狭窄的房屋里,不许她出门。


    再之后,就有人来羞辱她,把她的自尊按在脚下踩。


    稍微好了一阵,又让她去做奇怪的墨汁,困得她好几天没有睡好,最终也没有用上。


    可是后来


    后来符令仪救了快要淹死的自己。


    她让自己用后屋的温泉,治好腿伤。


    她带自己下山去吃想吃的东西,还做了各式各样的菜品,任自己挑选。


    她总是用一双温柔的眼睛看着自己,口中吐出温和的话语。


    现如今还因为她,受了鞭刑与戒律堂的惩罚。


    越槿曾经认为,符令仪和那些所谓的正派人士没有两样。


    但是现在


    越槿走到她的身后,两手抬起刀,迟迟不愿斩下。


    今日午后,符令仪还牵着她的手走在林中,笑得开怀,说她是一只石头精。


    她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自己的话,并且为自己顶下了所有的压力


    越槿手中的刀不住颤抖。


    纸鸢见她这般模样,拉来卷轴,摆在她面前。


    “不想让她活命了吗”


    越槿想。


    但同样的,她也想让符令仪活着。


    她知晓别离的痛苦滋味,这一份情感里面,终于也包括了符令仪。


    越槿眼眶殷红,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


    她的刀卸力垂下,正欲拒绝,那副卷轴里面却出现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宋吟表面上是坐在无悲的对面,实则将头微微倾斜,仿佛透过卷轴,看向了她的眼睛。


    随后,宋吟抬起一根手指,放在了唇边。


    “嘘”


    无悲还在那里张牙舞爪,而她却做了一个口型,虽然没有声音,但越槿却在脑中接收到了信息。


    “这下你欠小道两个人情了。”


    只见卷轴画面里的紫色星盘发出一阵亮光,从中间升起一张弓箭,搭弓拉弦,对准了越槿。


    她赶忙往后一侧。


    弓箭擦着她的发丝而过,割断了吊起来的捆仙绳,直直没入临近的墙面。


    符令仪脖子上没有了束缚,直接倒地,一时的轻松使她咳嗽了好几声。


    无悲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却看到宋吟绕了个手腕,两手交错,紫光在她的指尖流转。


    瞬息之间,卷轴爆裂开来,散成了一片片的碎屑,飘到半空中,结实地包裹住每一颗光球。


    纸鸢全都愣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第28章


    “你刚刚干了什么?”无悲听见了一个巨大的爆炸声, 甚至还听见了越槿的声音,她忙停下动作,问眼前这个奇怪的人。


    宋吟抬眸, 很是谦虚地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给钱就行。”


    “没人谢你, 我是问你做了什么,”无悲伸手揪住她的衣领, “你要是打了什么鬼主意, 我现在就把你从仙鹤上扔下去”


    “二十块灵石,”宋吟伸出两根手指, 在她眼前并拢张开, “替你找出善使恶役。”


    无悲挑眉, 笑得一脸邪魅:“哟, 有真本事啊,那你看来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世间大道幽幽尽尽,凡尘之事不过尔尔,小道对这些不感兴趣。”


    宋吟见她笑了, 自己也笑:“反而是道友你,被俗事牵绊, 当年之事憋在心底,永远不曾忘怀。”


    她说罢,还没等无悲做出反应,就把自己手中的花瓣薄片玉塞进了她的怀中, 顺势抢走了她的乾坤袋。


    那是前不久,云凌月特地给她的。


    云凌月出手大方, 里面的钱可不少,算了算, 起码有一百块灵石。


    “你!还我!”无悲气急败坏地大喊。


    “善使恶役就在槐锦城中,无惧也在,有你自己的路,相信你在路上一定能碰到她们的。”


    “千里朝朝,山河新岁,你们要找的人,或许此刻不止在重香剑宗内,千朝城也有她的痕迹。”


    “算了这么多,收点费用罢了,你看你,小道友,又急。”


    宋吟翻身后退,她一手晃晃袋子,一手抱着自己的天机盘,站于鹤头。


    仙鹤感觉到了头顶的沉重,烦躁地甩了甩脑袋。


    将她甩了下去。


    无悲惊讶地往下看,只见那人衣摆翻飞,丝毫不在意自己正在下落,转而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这,这是什么人?”


    “不对,把我的钱还我啊!”


    戒律堂内,越槿都快惊掉下巴了。


    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能从显性法器中反过来窥探,甚至能影响到法器本身,与外部的操控人。


    百里羡容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状况,她留在这里的纸鸢由于法术残留,召唤不动。没办法,只能先销毁了所有在场的纸鸢,不留下一点证据。


    随后,传来了新的。


    越槿顾不得去看,她忙扔掉刀,上前去将倒在水里的符令仪抱起,搂在怀中,查看她的身体状况。


    还好,就是昏过去了,没有什么大碍。


    “告诉我,方才是怎么回事”


    纸鸢上的信息不再游刃有余,而是咄咄逼人的问询。


    “我怎么会清楚,”越槿压低声音,虽然符令仪此刻昏迷了,听不到她说的话,但也不能太过大意,“这是你的法器吧,你不问它却来问我?你看我像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吗?”


    “我不信,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教徒在重香剑宗”


    她将符令仪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伸手将她抱了起来,往戒律堂外走:“你的猜测真是够捕风捉影的,我都在重香剑宗待了多少日,能有什么教徒。再说了,即使我有,能瞒得过你?”


    “呵,魔尊果然如传说一般行事诡谲,让人捉摸不透”


    纸鸢飞来,留下这样几句怪异的词句,随即一哄而散。


    “我会找出来的”


    “这次可惜了,不过下回,就没这么容易了”


    越槿没空搭理,她脱下外衫罩在符令仪的身上,一路小跑,回到了院子竹屋,把她慢慢放在床上。


    符令仪的身上很烫,冰凉的水的泡涨以及长久的电击着实让她不太好受。


    此时天还没亮,门徒都没醒,云凌月早就下山了,这个时候不可能会在。


    越槿坐在她的身边干着急,一会用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一会又跑了出去,急得晕头转向。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刚刚出门的时候,符令仪睁开了眼,眼神清明,盯着她离开的方向,丝毫没有昏迷的迹象。


    越槿出去了一刻,端着一盆热水回来了,她把盆放在地上,望着床上的人思考了半天,想着该怎么办。


    如今去哪也找不到医修,她也不懂什么灵草妙植,何种能入何药,只记得以前她很小的时候,越元秋告诉她,生了病,都是要擦身子的。


    用热水擦遍全身,温度降下来了,就不会发烧了。


    越槿走了过去,坐在床边。


    床上的符令仪闭着眼睛,胸口起起伏伏,看起来很不舒服,似在睡梦中都不安稳。


    “得罪了。”


    和当初在温泉里面不同,这次是趁人睡着了脱人衣服,自然显得心虚些。


    越槿伸手,解开她领口的盘扣,松开她的腰带,脱掉了薄薄一层潮湿的青衫。


    她的指尖有点微颤,符令仪躺在床上,只剩里衣,身上好像比方才更烫了,脸也有些发红。


    那块胸口敞开了一小片雪白。


    越槿弯下腰,拎起滚烫的手巾,稍微挤压了下水,便移到了符令仪的脖颈上。


    里衣拉开了些许,她扭过头不敢看,伸手按照记忆开始探索方位擦拭。


    一点一点,从肩膀往下,她自己的脸也红红的,就像自己也生病了一样。


    一不小心碰到了一丝柔软,她赶紧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擦也擦不到重点,得把衣服都脱了


    越槿回过头,咬了咬牙,她暗自纠结了很久,这才决定下手解符令仪的里衣。


    符令仪果然病得严重,她的脸越来越红了,蹙着眉,双唇抿得紧紧。


    结实有力的小腹袒露在空气中,越槿慢慢拉开衣服,要是再往下,就能看到不为人知的深处。


    她不知为何,咽了一口口水。


    “师姐!”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叫喊,吓得越槿赶紧松手,差点摔到地上。


    “师姐,啊,师姐不好了!”


    外面喊声越来越大,越槿爬起来促狭地站着乱转,像是掩饰一般拿过被子盖在了符令仪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甚至盖过了头。


    “符师姐!”


    天还没亮,外面的小门徒叫得带上了哭腔,越槿出门后,轻轻地把房门带上,冲出去提醒她:“喊什么喊什么,大晚上的不睡觉犯什么风,你师姐在戒律堂关禁闭你不知道吗?”


    年纪这么小的外门徒估计连剑都御不好,更别提能治病了,还是别告诉她符令仪在,省得打扰了她的休息。


    那个小门徒哭得一个嗝接一个嗝地打,满脸泪水,见到越槿,更是“哇”得一声:“姐姐,姐姐你还记得我吗,我跟别人一起来看过你的,我叫,我叫凤芮”


    “嘘,嘘,别喊,”越槿将她拉到一边,远离了房间,不想让她吵醒屋子里的人,“记得,都记得,所以呢,你找符令仪做什么?”


    她确实记得当初一群外门徒没事干就来她屋子前乱转,吵吵闹闹的,但具体的人她就记不住了。


    “云师姐不在,我太着急了,只能来找符师姐,但我忘了师姐在戒律堂了,呜呜,姐姐,怎么办,和我同寝的师妹不见了踪影,到现在都没回来”


    名叫凤芮雁的小门徒止不住哭声,一抽一抽的,抱着她的胳膊不松手。


    越槿无奈,只能象征性地问:“你,你先松开,你同寝的小师妹是谁?这太阳都快出来了,许是出去玩了。”


    “哇啊啊,姐姐,是,是小北啊,是吴北小妹妹,她长了一头白发,你见过没?她不是那样爱玩的人,下午下山后,就再也没回来过,肯定是出事了!”


    越槿:“?”


    “小北?”


    她满心无语,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无悲下山前也不知道处理好自己离开的事,要是全重香剑宗都知道了,看她还怎么收场。


    越槿安抚凤芮雁,循循善诱,语气很温和:“别担心,她一定不会有事的,这样吧,你先回去睡觉,我马上就千里传音云凌月,让她在山下找找。”


    “可是,”凤芮雁很是难以启齿,撇了撇嘴说,“姐姐,她们说你不会法术的,你怎么千里传音呢?”


    “我用符令仪的红灵玉给她发信息,这总可以吧?”


    “好啊好啊,”她一下就高兴了,眼神期待,“那你快去拿,我在这等你,姐姐。”


    越槿见推脱不掉,只得进了屋子翻找了一下,在符令仪乾坤袋里找到了那个红灵玉,她小心不发出太大的动静,拿了出来,在凤芮雁的注视下,不太情愿地给云凌月发了一条消息。


    “吴北丢了,速在山下找”


    算了,发就发吧,反正云凌月不一定能找到,此刻无悲应该都快出南阳郡了。


    敷衍地终于把这个小门徒打发走,越槿才蹑手蹑脚地回到屋里,想换一盆热水继续方才的事。


    她往床上看,却见符令仪翻了个身,侧过去面朝里,脸上的红晕褪了下去,睡得很安宁。


    越槿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脸颊,似乎也不再发烫了。


    病好了?


    她有些奇怪,不过想想,符令仪一个修仙之人,应该不会那么容易生病才是。


    能好就行,否则这样下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把她烧傻。


    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越槿搬过凳子,坐在了床边,半身靠在床的支边上,默默陪伴,等着天亮她再下山请医师来看看。


    她一晚上折腾了好久,也没有睡觉,一直保持着紧张状态,现在放松下来,坐着坐着就困了。


    越槿闭目养神,没多久,她竟然歪过头,就这么睡着了。


    符令仪睁开了眼睛。


    她半坐起身,盯着床边的越槿不放,神色晦暗不明。


    第29章


    越槿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不是靠在一边,而是躺在床上盖好了被子,而原本在床上的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她懵懵懂懂地起来, 桌子上摆了一碗鲜肉粥,还冒着热气, 想必是刚做好端出来的。


    看来符令仪并没有生病,她还有力气做饭给自己吃。


    那也不需要下山去请医修了。


    越槿没发现自己现在正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她喊了两声, 却没听见符令仪的应答。


    人去哪里了?


    该不会这次在戒律堂没有待满三天三夜,又去了掌门那挨罚吧?


    正想着, 院子门响了。


    “醒了, ”一道阳光从开着的门缝里透出, 符令仪背对着光, 看不清脸色,站在门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起来吧, 饭做好了。”


    越槿跳下床,很着急地跑到她的身边, 一下把持住她的肩膀,对着她上下摸了摸:“你身体没事吗,昨天你昏过去了,怎么样, 头疼吗,脖子上的红印好点没, 让我看看”


    符令仪抓住她两只乱动的手,放到她身子两侧, 眼眸低垂:“没事。”


    “我没事,这点程度不算什么。”


    “那不行,这怎么能不算什么!”她一激动,喊了出声,“你让我检查一下,身上还烫吗,那个光球是个什么法器,我从未见过,那么强劲的电击力,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吧?”


    “真的没有事的,”符令仪还拽着她的手腕,两人面对面,鼻尖挨得很近,“那不过是储存攻击法器,灵力不高,只会疼,不损伤修为。”


    越槿这才放下心来,她问:“也不会像之前那样落下伤口?”


    “不会。”


    她点点头,脸上突然换上来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看了看对面的人:“我把你救出来了,你受罚没有结束,掌门还会罚你吗?”


    “她闭关了。”


    符令仪说完,松开了她的手,进屋坐在椅子上喝茶。


    她的表情比以往更加寡淡,没什么情绪波动,像是在和不熟的人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越槿总感觉这次气氛有点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问题在哪里。


    她在一旁站了稍会,磨蹭地不肯坐下,就听见符令仪喊她:“再不吃就凉了。”


    越槿忙坐到她的身边,拿起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鲜肉粥煮得很浓稠,入口即化,很好吃。


    她吃了一口又一口,不时瞟一眼符令仪,想说几句话,打破僵局:“你们掌门怎么那么过分,捆仙绳这种法器怎么可以用在犯错的门徒身上,要是我的话,我就直接离开了,天下之大,什么宗门不是去处?”


    喝茶的人摇头,用杯子挡住半张脸:“重香剑宗是我的家,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更何况我阿母当初为了它牺牲,我更要守住这里,不能离开。”


    “你的阿母是重香剑宗的上一任掌门吗?”越槿还心心念念着阿令,一下听到符青仙的事情,一下来了精神,开始旁敲侧击。


    “对,她是个很爽朗和善的人,现任掌门是她曾经的亲传门徒。”


    提到母亲,她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越槿趁机问道:“那你有没有什么姐妹,就是从小养在外面,不和外人接触的那种。”


    “姐妹?我没有什么姐妹。”


    越槿失落,不过她转念又想,要是阿令是私生女,符令仪也不会知道。


    两人对坐一阵,那个人只顾盯着她吃饭,并无话可说,她耐不住无聊,又没话找话问:“你以前进戒律堂的时候,都是这种惩罚吗?”


    符令仪转脸看着她,目光扫了扫:“你很在意吗?”


    “当然了!”


    “在意刑罚还是在意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


    越槿没有听出话里的别意,只顾着道:“肯定是在意刑罚啊,这种刑罚就该废止,怎么能被允许存在,我们那都”


    她说着说着,竟然差点说漏嘴,赶紧低头,用饭堵住自己接下来的话。


    不过好在符令仪仿佛没听到一般,没有在乎她所未完的心思。


    她放下茶盏,眼神盯着她不离:“我以前自然也受过,若是掌门没出关,师尊给了鞭刑,此时就算结,但是她出关了,我就要进戒律堂。”


    “进过很多次吗?”越槿小心翼翼地问。


    “魔尊来了多少次,我就要进多少次。”


    此话一出,惹得她一顿,符令仪慢悠悠地凑近,眼睛盯着她,声音好似萦绕在耳畔:“我有点,数不清了。”


    昨天夜里,符令仪其实没有昏迷。


    她的修为不低,只是最先呛到了水,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意识也昏昏沉沉的,闭着眼睛,感受到了有人轻柔地将她抱起。


    是越槿吗


    是她来帮自己了吗


    那个人一说话,她就确定了身份,可是越槿貌似不是在和她交流。


    而是和在场的另一个人。


    她想出声,想打断,想让她把全部的视线,把关怀转移到她的身上。


    可是,越槿提到了“教徒”。


    她失去了记忆,还怎么可能会说出和魔教有关的事情?


    符令仪没有出声,一直忍着,装作昏过去的模样,连那双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时候都在忍。


    幸好在快忍不下去时,凤芮雁的呼唤让她得了喘息。


    一整晚,她的脑子里都在乱七八糟的思考。


    越槿恢复记忆了?


    可是一直以来,她的外在又没有表现地很明显。


    符令仪满心疑惑,联想到之前在瑶光阁,她拿到了凶器的事情。


    若是恢复了记忆,这件事不是做不出来。


    她原先很相信她,但现在,自己有点不敢确信。


    她想试探试探越槿,看她到底是不是已经恢复了记忆,只是在骗自己。


    也或许,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失去过。


    若真是这样


    符令仪心里揪紧,她不希望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越槿抬眸看她。


    “那种地方惨无人道,不管曾经你去过多少次,以后我不会再让你进去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说的话真诚无比:“永远都不会。”


    符令仪愣住,她脸上瞬间一红,往后退缩了一下,把碎发拨了几下撩到耳后,看起来很是慌张:“别乱说,掌门师尊的话不可不听,不是你一人可以改变的。”


    “怎么不能,”越槿放下勺子,她表情很是倔强,“我把捆仙绳都砍断了,实在不行,我现在就把那戒律堂烧了去。”


    符令仪拉住要往外走的人,按在椅子上,强迫她冷静。


    坐在椅子上的越槿不情愿地撇嘴,等无悲回来,找到刀的线索,她一定可以把百里羡容的真面目扒下来。


    要是能恢复修为就更好了,凭她学会了第九重天,这世道谁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越清姝。”


    符令仪突然喊了越槿的全名,她转头,却见那人越凑越近。


    “做,做什么”


    那个人发丝垂下,眼波如水,咬了咬下唇:“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符令仪不信这段时间的安分与乖巧都是演出来的,她希望越槿只是中途恢复了记忆,不敢告诉她。


    越槿的脑子飞速运转,瞒着的事可多了,她提的是哪一件?


    两人对视无言,越槿打破沉默,尴尬地笑了起来:“你还在纠结,我都说了,刀是我捡的,我真的不知道。”


    “所以,你对我毫无隐瞒,一丝一毫都没有?”


    符令仪的眼里很深,问出来的话也很模棱两可。


    越槿的眼神躲闪,她的演技全无,紧张得要命,不知道是因为距离太近还是因为谎言太多。


    她转而猛地埋头,把饭全都塞到嘴里,边吃边说:“当然了,我可没有什么秘密。”


    装得太假了。


    符令仪没有多说什么,一个人想要骗你,那是没有办法老老实实说出来的。


    但她的心里冷了下来。


    她语气柔和,亦如最初那样假意:“慢点吃,我这些时日都没去主峰,那里公务堆积,所以可能要在* 那待几天,把事情处理完,委屈你先去膳食堂了。”


    “这几天都不回来了吗?”


    “不回来了。”


    符令仪的声音还是往常那样,可从方才开始,越槿就一直觉得她两人之间不太对劲。


    这种感觉,大概叫疏离。


    “我”


    “我应该会很忙,照顾好自己。”符令仪站起身,她往屋外走,刺眼的阳光照进屋内又缩回,像她一样,不做任何停留。


    只留下了越槿呆呆地捧着碗。


    她好讨厌这种奇怪的感觉。


    云凌月接收到红灵玉的信息时,正在四处辟谣,并且到处找修真小报的创始地。


    结果一觉睡醒,就看到了那条消息。


    “什么?小北丢了?”她下山早,不知道符令仪去了戒律堂,连忙回了好几条询问,结果都石沉大海,没有人应答。


    她不知道此刻的红灵玉在越槿身上。


    一边是师姐的名誉,一边是疼爱的小师妹的下落。


    两个都难以割舍。


    云凌月一咬牙,还是决定先去找吴北。


    第30章


    千朝城内, 摊贩熙熙攘攘,叫卖着各类商品,这里隶属于瑶光阁的管辖, 地段繁荣昌盛,商铺开满大街小巷。


    百姓安居乐业, 生活优渥,大部分出手阔绰, 没有乞丐, 也没有闹事的过客。


    除了两个人以外


    这两名女子属于外来客,一个两手叉腰, 见到人的第一反应是笑嘻嘻的, 但转而立刻就板起脸龇着牙, 吊起她美丽的桃花眼做鬼脸, 吓哭路边的孩童。


    另一个则是天生不爱笑,无论是谁看过来,她都冷冷地斜上一眼,若是看她看多了, 还会遭受一记眼刀。


    再多,她腰间的法器就要叮当作响了。


    但是两名女子偏偏又外貌出众, 气质超群,路上行人路过,也舍不得不分眼神过去。


    那个常年笑着的女子蹦蹦跳跳进了一家酒楼,她往柜台前一趴, 眨了一下右眼:“掌柜的,你们这有什么佳肴特色吗, 一样来一份都上上来,再要两壶酒。”


    “诶, 好嘞!”掌柜被这一媚眼抛得五迷三道,赶紧让店家小妹上酒上菜,自己则是陶醉地望着这两个人。


    “我可不喝酒,”那名寡淡女子落座,语气也冷漠无比,“喝酒使我分心。”


    “这两壶都是我的,真抱歉,我忘了还有你这号人存在了。”


    那女子施施然坐在她的对面,一手撑肘,显得悠哉悠闲,但口气却不甚友善。


    两个人说关系不好吧,却又共同行动,说关系好,这一顿饭一句话也没有,沉默地吃到了最后。


    直到店家小妹拿着传菜单,走到她们面前催结账时,二人才有所动静。


    “什么钱,我没有钱。”笑着的女子眼睛弯弯,说的话声音不大,但足以轰动全酒楼。


    “可是”店家小妹很是为难,站在一旁求助地看向掌柜。


    掌柜迎上来,面上有些不好看:“客人,我见你们衣着打扮都显富贵,怎么可以这样”


    话还没完,一阵风刮过,鬓边一凉。


    她颤颤回头,一把匕首贴着她的脸面划过,没入了木质的墙中,深入好几寸。


    “今日算你运气好,若是以往有人敢辩驳我们,一定会死得很丑陋。”


    一直笑着的女人收起笑容,她从容地站起身,甩动轻盈的发丝,向门外走去。


    留下害怕得不敢动弹的掌柜和店客。


    冷漠的女人话少,这回反倒是开口了:“快走吧,恶役,无悲在来的路上了。”


    被称为恶役的女子满是不情愿,哼了两声:“急什么,又不是尊上,迎接她也没有好处。”


    “要是尊上,我就自己来了,何必带着你。”


    “善使,你敢!”


    恶役气鼓鼓的,她并不想与善使多待在一起,奈何两个人的任务总是重合。这次也是,时间一长了,连清鸢宫都回不去,她俩之间已经积攒了很久的怨气。


    在千朝城这一路,没有无惧看着,两个人不知道惹下了多少祸事。


    现在城内都在传,有两名黑白无常在城内游荡,若是碰上,第一时间低下头,她们就会饶你一命。


    否则,一定会被搅个天翻地覆。


    无悲花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千朝城内,她正想找个机会探听无惧和善使恶役的下落,就听见远处有人大喊一声:


    “是黑白无常!”


    满街的人群瞬间轰散,方才还在中间叫卖的摊贩推着推车就跑,滚落的菜叶就当做没有看到,压根没打算回头去捡。


    无悲诧异,逮住一个逃跑的过路人问:“别走,你们都在跑什么?什么是黑白无常?”


    “你不知道吗,外地来的?”那个无辜的过路人想离开,奈何力气比不过她,只得无奈地说,“就是千朝城里新出现的双煞,一个长得凶神青面,一个像笑面佛,只要跟她们对上眼,就会,就会”


    “啊!她们来了!”


    那个人一回头,大叫一声,挣扎着从无悲的手里挣脱开,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无悲顺着她方才的视线,往前望去。


    “你看什么呢?”


    远远地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音调上挑,还带着些许笑意。


    “乱看的人要挖眼珠子,你是想留着左眼呢,还是留着右眼呢?”


    “恶役,别吓她了,让她自己选吧,是断左腿还是断右腿。”


    无悲望见那两个熟悉的人,赶忙冲过去,把她们团团围住正在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放走,堵在她俩面前:“够了啊!要闹到什么程度,无惧一不在,你们两个都要放肆上天了,这千朝城是成你们的天下了吗,人都给你们吓跑完了。”


    善使恶役见到她,同时偏头,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善使:“恶役,这人你认识吗,白发满身,是不是体虚不足。”


    恶役:“这你都不记得,把脑子重新放水里刷刷再拿起来吧,她不是,无,无,无什么来着,无用?”


    无悲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平时看你们不咋亲近,在贫嘴上面倒是一唱一和,无惧人呢,她怎么不和你们一起。”


    恶役笑得眯眼,她转动手里的法器,心情看上去不错:“她说她先混进瑶光阁中,到时候好接应我们,顺便算出你一定会出现,让我们来找你。”


    无悲很是无语,无惧倒是什么都算出来了,连她要去瑶光阁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尊上呢?”善使有些急切地问,露出了不再冷漠的另一面。


    恶役自然也很关心这个问题,她收起笑容,等待回答。


    “越槿她没事,在重香剑宗过得好好的,”无悲摆了摆手,“不过,她要是知道你们俩在外面为非作歹,一定会生气的。”


    “天地良心,我们可没做什么,就是吓吓她们!”恶役赶紧辩解,她可不希望越槿误会她。


    善使也赞同:“我作证。”


    “吃饭不给钱,乱看我们的就打,不顺眼就踹人,除此之外,一点坏事没做!”


    善使还赞同,这次更是连连点头:“是啊,都活着,都没缺胳膊断腿。”


    “我还得夸夸你们两个是不是?”无悲拧着眉头,简直无话可说。


    “无悲长老,”恶役的桃花眼生得娇魅,她凑过去,对着无悲撒娇,“我们真的没做什么,比起以前可收敛多了,你千万别告诉尊上,否则,她就该不理我们了。”


    善使平常一副冷淡模样,为了越槿,竟然也学着恶役,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求你,别说。”


    两个人把无悲夹在中间,一左一右,旁人不知晓的,还以为中间的女子是被挟持了。


    她正要让这两个人松开,就看到原先放走的可怜姑娘忽然返回,指着她们喊:“仙人,就是她们,就是她们在千朝城四处破坏!”


    仙人?


    无悲抬眸,还未来得及看清脸,就见一把长剑出鞘,直冲她们三人而来。


    善使恶役反应很快,同时翻身而退,一个持无箭搭弓、冒着金光的逐云矢,一个摇晃腰间的守魂铃,发出摄人心魄的响声。


    唯有无悲狼狈地跌坐在地。


    “来者何人?”恶役的小脸丝毫笑容不存,唇抿得紧紧。


    “没想到魔教被毁后,竟然还有你们两个漏网之鱼。”剑调转方向,回到剑鞘中,无悲抬眸,她望着来人,震惊地瞪大双眼。


    云凌月!


    她怎么会在千朝城?


    恶役将守魂铃拿在手中晃了晃,荡出响声,轻蔑地垂笑:“什么被毁,你好好说说,不然我可不保证给你留个全尸。”


    听了此话,无悲暗惊,她们还不知道清鸢宫被烧毁了吗,难不成无惧根本没有告诉她们?


    “恶役,少跟她废话。”


    “呵,怎么,还不知情,我告诉你们小北!你怎么在这?”


    云凌月低头,这才看到躺地上的无悲,她连忙过去将她扶起,心疼地搂了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无悲抽了抽眼角,她转头看见那两个人疑惑地看着她,恨不得捂住脸,钻到地缝里去。


    “小北?”


    “你们认识?”


    这让她怎么解释啊!


    云凌月合了合眼,愤恨地盯着那两个人:“有个人告诉我你在千朝城,本来我还不信,现在想来,一定是这两个魔修将你抓去,想要重蹈覆辙,把你做成她们的炼炉。”


    “啊?”恶役不高兴了,“你少乱扯,我们清鸢宫光明正大,从不做什么炼炉,她那是自己”


    “姐姐!”


    眼见身份即将败露,无悲一声长喊,喊得那是一个撕心裂肺,趴在云凌月的怀里就开始痛哭流涕。


    “我本来是临安城的,结果天一黑,这两个魔修就突然出现,说我若是不跟她们走,那就,就杀光临安城的所有人!”


    “什么!无悲,你是不是有病?”


    “对,我有病,这一头白发就是你们给我留下病根的证明,”幸好无悲和吴北的读音差距不大,还能稍微混淆过去,她接着哭嚎,势必不能暴露自己,“姐姐,我还以为我永远也见不到你了”


    连善使都看不下去了,发问道:“这是你新想出来博美人欢心的把戏吗?”


    在场的人中,只有云凌月不发一言,无悲心跳如鼓,担心自己是不是搞砸了。


    她抬起头,撞进那个人的眼底。


    云凌月眼眶微红,似有泪水蓄起,她猛地抱住怀里的人,修长的指尖插入她的发间,环住她的脖颈。


    “我答应过你的,永远不会让魔教之徒再侵扰到你,永远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


    “对不起,我没有看好你,我食言了。”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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