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再裹挟忍术的炸裂余威,不再卷着兵刃交锋的锐响,只剩下空旷寒凉的气流,缓慢穿梭在层层叠叠的浓雾之间。终年淤积在此地的湿冷水汽,吸饱了整片战场的血气,沉甸甸压覆四野,让这片刚刚经历过屠戮的土地,沉陷在一种死寂到压抑的静谧之中。
满目疮痍,遍地残痕。
先前肆虐破土的木遁尖刺已然停止疯长,无数断裂、残破的木质枝干歪斜交错,深深嵌进被血水泡胀的泥泞里。暗红的血泽顺着低洼的地势蔓延,与浑浊积水交融,在冷雾里凝出暗沉无光的色块。
所有雾隐追兵尽数湮灭。
阴谋者伏诛,围剿者绝尽,这片逼死温柔的死地,再无半分活人的喧嚣。
可胜利来得空空荡荡,屠戮落得满心荒芜。
宇智波带土静立战场中央,一动不动。
他周身没有半分查克拉外泄,方才失控爆发的滔天杀意尽数敛入骨髓,可整个人周身的冷寂气场,依旧凛冽得令人心悸。
右眼猩红灼灼,未曾半分黯淡。
那一只独属于他的万花筒写轮眼,眼底有三道狭长、冷锐、孤绝的镰刃纹路深深镌刻在血色瞳孔之中,层层交错,封死了眼底所有残存的温热。
三镰覆瞳,锁住余生爱恨。
也锁住了他彻底崩塌的人性微光。
他双臂收拢,以一种极致轻柔、近乎虔诚克制的姿态,紧紧怀抱着怀中少女。
宇智波椿安然陷在他的臂弯里,通体冰冷,寂静无声。
胸口那道贯穿前后的可怖创口始终不曾愈合,破损的血肉依旧缓慢渗着温热的血,一遍遍浸透早已彻底染红的中忍制服。布料湿黏地贴在单薄的脊背与胸膛,触目惊心的伤痕藏在衣料之下,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无声昭示着她方才承受的极致痛苦。
她依旧活着。
无人知晓这份隐秘的奇迹。
凭借右眼生渡禁术强行拽回的一缕残息,靠着透支全身查克拉、耗尽数年阴封印百豪底蕴换来的生机,堪堪悬于躯壳之内。
可这份生机太过微薄,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不足以修复伤势,不足以回暖躯体,更不足以维系半点意识。
此刻的她,五感尽闭,心神沉陷无边黑暗。
无知,无觉,无思,无念。
听不到风声,感不到寒凉,触不到怀抱,辨不出人声。
哪怕有人将她紧紧护在怀中,哪怕有人为她屠尽满场仇敌,哪怕有人为她倾覆余生、恨尽世间——
她都一无所知。
带土低头,视线沉沉落覆在她惨白死寂的脸庞上。
往日里温润鲜活的肤色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毫无生气的灰白。长睫安静垂落,再无轻颤,唇瓣褪尽绯红,干裂泛青,整张脸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指尖微微抬动,极轻地蹭过她冻得发凉的侧脸。
触感刺骨,凉得透骨入魂。
那一瞬间,压在心底的剧痛缓缓翻涌上来,压得他胸腔发闷,呼吸发滞。
他见过她明媚温柔的模样,见过她冷静坚韧的模样,见过她含笑包容所有人的模样。
唯独从未见过她这般死寂、破碎、毫无生机的模样。
“小椿……”
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风沙磨过,又像是被血泪浸过,低低回荡在空旷雾野里。
明知道她听不见。
明知道她意识涣散、五感封闭。
明知道此刻怀中之人身如残尸、心落沉寂。
可他还是忍不住,一句一句,轻声对她说着。
像是自诉自苦,像是独白余生,像是把所有来不及说的温柔、来不及兑现的承诺,全部说给这具无知无觉的残躯听。
“你真的好傻。”
带土的头颅微微低垂,额角几乎轻抵着她冰冷的额发,气息微弱洒落,落在她微凉的发丝之间。
“我一路拼命赶过来。”
“冲破地底的障碍,不顾一切往你这边跑。”
“我心里一直想着,来得及。”
“我一定来得及护住你。”
他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压着沉甸甸的沉痛,压着濒临破碎的哽咽。
“我以为……我至少能替你挡下这最后一次死局。”
“我至少能不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
可命运从来残忍,从来不肯予他半分偏爱。
他赶来的那一刻,刚好撞见结局。
刚好撞见她心甘情愿、义无反顾,撞向那道本不属于她的雷霆绝杀。
刚好撞见他仅剩的温柔,在眼前寸寸崩碎、彻底寂灭。
带土眼眸里的猩红微微颤动,三镰纹路在瞳底冷冽反光。
“你明明可以不用这么善良。”
“你明明可以自私一点,可以躲开,可以任由木叶承担代价。”
“没有人逼你非要以命破局,没有人逼你替所有人赎罪。”
“可你还是选了最苦、最痛、最惨烈的一条路。”
他抬手,极其小心地拢了拢她后背凌乱的衣料,抚平上面沾染的泥渍与血污,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
哪怕她毫无回应。
哪怕她一动不动。
哪怕她此刻与一具亡骸别无二致。
“他们不配。”
他轻声呢喃,语气一点点变冷,一点点覆上无边的漠然。
“木叶不配你的守护,忍界不配你的温柔。”
“这群肮脏、算计、苟活的人,根本不值得你赌上性命去成全。”
“你救了所有人。”
“解开了尾兽禁制,破了雾隐死局,保了整片村落安宁。”
“最后换来的,就是躺在我怀里,一动不动,满身是伤。”
说到此处,他喉间微微发紧,心底积压的恨意与悲凉交织翻涌,几乎要将理智彻底吞没。
他偏首,视线淡淡越过茫茫雾色,落向不远处依旧躺在泥水之中的旗木卡卡西。
那人依旧昏迷不醒,静静沉眠在满地血色狼藉里,安然无知。
安然得令人痛恨。
带土的眸光没有波澜,只剩一片冰封的荒芜。
从前年少相伴的情谊、并肩修行的朝夕、曾经信任与托付、年少懵懂的羁绊……
从雷切穿膛的那一刻,尽数作废。
彻底断裂,彻底归零,彻底埋葬在这片血色荒滩。
“你知道吗。”
他重新低头,将所有目光、所有心神,重新落回怀中少女身上,声音温柔得近乎破碎。
“我恨他。”
“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哪怕当年神无毗桥,我也只是认命,只是遗憾。”
“可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彻骨的恨。”
“他失手的一击,毁掉了我这辈子仅有的光。”
“毁掉了我唯一想要好好守护、好好留住的人。”
风轻轻吹过,卷起他黑色的碎发,拂过他泛红的眼尾。
“我原本还想着。”
“等这场战乱落幕,等所有风波过去。”
“我带你走,远离木叶,远离纷争。”
“找一个安静、没有人算计、没有人厮杀的地方。”
“安安稳稳地活着,平平淡淡地过完一辈子。”
“我什么都不要了。”
“不要权利,不要力量,不要执念。”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他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可你现在……连听我说话都做不到。”
怀中的少女依旧死寂。
没有呼吸的起伏,没有眼睫的颤动,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活人的回应。
只有那一缕无人可见、细若游丝的残息,隐秘地藏在躯壳深处,固执地维系着一线生机。
带土静静抱了她很久。
久到冷风反复吹透他的衣衫,久到雾色缓缓流动、改换形态,久到整片旷野只剩下他一人孤寂的呼吸。
他慢慢收紧手臂,力道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坚定。
“没关系。”
他低声道,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发誓。
“你不醒也没关系。”
“你听不见也没关系。”
“我原本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带你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静静守着你。”
“哪怕你永远不醒,我也可以守你一辈子。”
可就在这份缠绵不舍的悲痛漫彻心神之际,带土周身的感官骤然一凛。
极强、极熟悉、且正在飞速逼近的查克拉波动,穿透层层浓雾,清晰刺入他的感知。
数量繁多、层层叠叠,是木叶正规上忍小队集体驰援的气息。
而在所有气息最前方,那一道金色、磅礴、极具标志性的迅疾查克拉——
波风水门。
他赶来了。
速度极快,距离这片荒滩已然不远。
带土身躯瞬间僵硬。
他离开木叶不过短短大半年时光,自神无毗桥假死、被斑救下至今,他从未真正现身、从未暴露自己尚且存活的真相。
他绝不允许自己在今日暴露。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已然彻彻底底厌弃了木叶。
他亲眼看着椿为守护木叶、保全村落安宁,甘愿献祭自身、以身赴死。
木叶是她拼尽性命也要护住的地方,可这片土地、这里的所有人,却从头到尾没有给过她半分善待,反倒一步步将她逼入死局。
这一刻的带土,打从心底抵触、憎恨这片辜负了她的村落。
他绝不回去,绝不踏入木叶半步,更绝不会让木叶任何人发现自己的存在。
一旦暴露,不仅自己再无退路,往后连替她复仇、改写世道的机会都会彻底断送。
白绝阿飞在肩头微微躁动,低声提醒着他紧迫的局势。
追兵已至,再不走,必将暴露。
带土喉间滚动,眼底猩红剧烈震颤,三镰纹路在瞳底狰狞发亮。
他不得不放手。
不得不将这具他倾尽余生想要守护的躯体,重新留在这片伤她、害她、辜负她的忍界废墟里。
他以为她已经死了。
真真切切以为,这具冰冷的身躯,就是她最后的模样。
他连带走她、好好安葬她、静静陪她的资格,都没有。
他微微俯身,将脸颊轻轻贴在她微凉的耳畔,声音低哑到几乎碎裂,是最后的告别。
“对不起,小椿。”
“我现在……不能带你走。”
“他们来了,我不能暴露。”
“我不会回木叶。”
“那是你拼死守护的地方,可它不配。”
“我厌恶那里的一切,厌恶那群苟活在你牺牲之上的人。”
“你等我。”
“等我终结这个扭曲、肮脏、害死你的虚假世道。”
“等我完成一切,我会回来找你。”
“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没有痛苦、没有厮杀、没有别离的世界。”
字字泣血,句句沉哀。
这是他留给她最后的私语,也是他余生所有执念的开端。
指尖最后一次轻轻抚过她毫无血色的脸颊,温柔至极,却也决绝至极。
他缓缓松开紧抱的双臂。
一寸一寸,松开此生唯一的温柔。
他强忍心底翻涌的剧痛,小心翼翼、缓缓将她僵直冰冷的身躯平放回泥泞平整的地面,动作极致轻柔,尽量不让残破的躯体再受半分磕碰。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一眼,囊括所有爱恋、所有遗憾、所有崩塌、所有疯魔。
随后不再回头。
“走。”
低声落下一字指令。
白绝瞬间带着他虚化遁入浓雾深处,身形彻底隐匿,瞬息撤离这片即将被木叶彻底封锁的边境战场。
风声呼啸,雾色翻涌。
刚刚还相拥无言的两人,就此被迫分离。
荒滩空寂,血色未干。
只剩少女静静躺卧满地疮痍之中,残息隐秘,无人知晓,无人看破。
……
幽暗深邃的地底溶洞,常年不见天光,阴冷潮湿的气流终年盘踞不散。
一路遁地回撤,带土无声落至洞穴深处。
周身气氛死寂沉沉,右眼三镰万花筒的猩红依旧未褪,眼底的温柔彻底死绝,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冰冷。
洞穴最深处,宇智波斑静静端坐。
苍老的眼眸缓缓睁开,看透了他满身的血腥、满身的哀恸、满身彻底覆灭的善意。
斑淡淡开口,声线低沉沙哑:
“你回来了。”
“心绪乱了。”
带土立在黑暗之中,身姿孤绝,周身再无半分少年温度。
亲眼见证挚爱惨死,亲眼看透忍界肮脏,亲眼破碎所有温柔羁绊,再加上心底对木叶彻骨的厌弃与憎恨,他已然彻底入世成魔。
所有摇摆、所有迟疑、所有残存的对现实的妥协,尽数清零。
他声音平静、淡漠,却带着彻彻底底的终局决绝。
“斑。”
“我决定了。”
“月之眼计划。”
“即刻启动。”
斑苍老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沉寂的笑意,缓缓颔首。
“甚好。”
“从此,你我一体。”
“倾覆现世,造无尽幻梦。”
“以月之眼,圆世间所有人——不,圆你一人的圆满。”
黑暗笼罩全境。
从这一刻起。
温柔带土彻底死去。
执念魔心彻底降生。
整个忍界的命运轨迹,彻底朝着终焉的噩梦,轰然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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