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言奉灵果见对方身形一顿,随后疑惑地朝自己望了过来。
同余从姝视线相抵的刹那,他心脏巍巍一颤,而后又缓缓沉了下去。方才女人眸中升起的那星点温度已消失殆尽,此刻眼底盛着空茫,似被厚厚冰冻起的湖面,旷然死寂,全然照不出这世间任何倒影,包括他自己。
言奉灵紧了紧手指,面上却笑得愈发温柔,如春风拂柳:“言某方才送予寻景弟弟的花露,他落在这儿了,还请余小姐帮忙转交给他。”
说着,言奉灵自闰禾手中接过一直捧着的木盒,朝余从姝的方向递了过去。
余从姝闻言沉默点了下头,刚想去接却见对方又收回了手。
她眉心微动,抬眸再次望向言奉灵。
“奉灵这里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余小姐成全。”俊美青年说着,朝余从姝屈膝浅浅行了一礼,瞬时间背后垂顺的发丝有几缕纷纷滑落至他身前,乌黑颜色衬得主人皮肤皙白、菱唇嫣然。
浅淡却隽永的芬芳也如涟漪般自言奉灵的发梢荡开,缭绕上余从姝的鼻尖。
后者默了下,微微点头:“公子请讲。”
“方才灵赠予寻景弟弟花露时,他还有些苦恼自己没有合适的回礼,现下灵忽然想起许久没尝过云霜片了。”
言奉灵双眼微弯,漂亮的眸子盛满了融融柔笑像撒了片碎金,轻易便恍了周围人的眼:“虽有些不合礼数,但还是想问——不知余小姐可否将这包云霜片送予灵,你我二人交换,互相成全?”
闻言,余从姝的视线在对方脸上定格了两秒。毫无疑问的,面前人的相貌异常的出众,记忆里,她找不到与之匹敌的人,哪怕是从前见过的那些影视明星。
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优美、睛瞳似琥珀般澄澈透亮,睫毛长而浓密尾梢耷着,显得纯良且真诚。
可也是这双眼睛,其中影影绰绰,蕴了太多心思。
与她有关的心思。
余从姝听他方才那番话说得委婉,意图却着实明显——对方这是在暗示她可以拿这盒花露来讨郑寻景欢心,将功折罪。
此时郑府马车就停放在不远处街口,只要想,车内人定然能听到她二人的对话。
无缘无故,言奉灵为何要冒着惹好友不快的风险帮自己这个外人?
想了想,余从姝出声问:“多少钱?”
瞧见对方神情明显愣了下,余从姝语气平静地再次重复:“公子手上的花露,价值几何?我补给你。”
话音落下,言奉灵心中道了句果然。
由于出入含璋香行的无一不是达官显贵家的主君、公子,是以言奉灵在接手它后下的其中一个命令便是要管事在给拣香娘们统一裁衣时,用料最次也得是绸。
果然余从姝方才之所以不肯接受那件衣裳,是觉得自己买不起。
觉得买不起,便干脆不碰,而不是同大多数人一样想着先借了再还。
由此可见,她性情执着且很怕亏欠。倒是符合前几日的观察以及探马们递给他的消息。
言奉灵顿了顿,便没同她进行无意义的客套,笑着道了个数,末了儿添了句:“不过是些小玩意儿,余小姐太客气了。”
余从姝随即从钱袋中掏出对应数量的铜板,连同点心一起递给了对面的闰禾。
言奉灵也重将手上的小巧木盒递向她,被金色夕阳映照着的双瞳此刻剔透如同琥珀,妆点精致的眼尾微微翘着,尾端酝着抹勾人的微红。
他声音轻柔,语气与动作皆矜贵而优雅:“请,余小姐。”
余从姝双手接过木盒,右手食指却蓦地触到一点温热,她当即抽手却并未成功,再次望向言奉灵时,面上终于浮现出了几分真切的疑惑。
言奉灵紧盯着她,绣口金线经夕光这么一照,仿佛有火在烧,又一路绵延至主人眼底。
暗中星火早已燎原,却无人在意。
青年胸中郁焦加倍,话音却依旧款款:“抱歉,言忽然想起还有些话想问。”
言奉灵适时松开手中的木盒,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余从姝迈了一步,低低道:“二月十七日夜,余小姐可曾去过沁竹巷?”
他终是不敢相信,直到现在,面前人仍未认出自己,他今日明明穿了与那天同样款式的衣裳,只是颜色略有不同罢了。
昏昏月光下,雀蓝与秾紫,又有何区别?
然而言奉灵却见对方摇了摇头,迫不及待后退与自己拉开距离的同时,话音也变得愈发冷淡疏离。
“不曾,公子请留步。”
***
或许是‘将功折罪’起了作用,这次的郑小少爷没再像上次那样半路将余从姝赶下车,可也没怎么给她好脸色,仍是坐在距她最远的斜对面,手中捧着本医理书看。
而原主书生人设注定是个不会主动挑起话头的,更别提方才二人还发生过不快,余从姝双手搭在膝前沉默坐着,淡色的唇瓣抿得平直。
一时间,车内气氛安静冷沉,耳边唯有车外挂着的风铎传来的清脆丁响。
与此同时,余从姝脑中也再次响起6688系统聒噪的询问声:“宿主,你还没说呢,刚刚是怎么想的下河救人,好快,我都没反应过来。”
“没有ooc。”余从姝垂下眼睫,终于回了它这么一句。
前段时间得了空,余从姝将这个小世界有关穷书生的剧情全部仔细研读了一遍,说是研读也就是只花了半个小时不到的工夫。
因为文中对木讷书生这个人的描述实在是少得可怜,全然一工具人。
不过余从姝还是从与书生有关的只言片语中大致推测出了一些未被系统提及的人设细节比如责任心强、正直、隐忍等。
以至于看到书中对其最后选择与结局的描述,心情并未有任何起伏。
——【翌日,余书生向郑家主提出退婚,问及原因只道与郑小少爷有缘无份。随后她便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包袱离开了郑府,将对那人满腔却从未言明的情愫化作祝福,从此在江城销声匿迹。】
6688应了声,“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你、我就是好奇而已......”
根据自己这几个月的观察,系统觉得余从姝此人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碰见小孩落水会见义勇为的人,顶多视若无睹。
6688话音含糊,余从姝却听懂了它的意思。
答案其实很简单——条件反射。
抛去原文书生人设,这一原因甚至占多数。
想到这儿,余从姝皱了皱眉,仿佛有些接受不了自己的这种不受控制的行为,又像是陷入了某个深远的回忆。
事实上,近些年来,姥姥因为频繁住院已经许久没能同她怎么相处过了,尽管她不再需要姥姥的奖励,可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做些力所能及世俗意义上的好事,让对方知道了能够开心、放心些。
没想到这个习惯被带进了这里......
“好奇什么,你不都知道?”
半晌,余从姝不答反问系统。
听到她这冷幽幽的话声,6688一下心虚起来,同时也的确想起了自己先前在她重要记忆中曾看到过的一幕。
树荫下,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太太虽带着笑眼眶却是湿红的,她一遍遍地抚摸着面前被汗打湿了面颊神情稚气又懵懂的小女孩,语气谆谆苦心。
“姝妞做得真棒,就得这样,做个对社会有用的好人。”
“以后姝妞每学雷锋做一次好事,姥姥就奖励你一个想要的东西好不好?”
小女孩于是开口,声音是与年龄不符的平淡沉稳:“我想要《尸体变化图鉴》还有《中外凶案合集》。”
系统之所以对这幕印象深刻,是因为——谁家七八岁小孩朝大人要的奖励不是凶案就是尸体变化书啊!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它越瞧越觉得余从姝不像正常人,原来这么小就有苗头了!
就在6688嗯嗯啊啊地在想怎么应付余从姝时,对方却忽然转了话题。
余从姝:“那个言奉灵,什么人设,重要吗?”
闻言,系统如蒙大赦,立刻答道:“宿主问言奉灵?”
“他、他算是本书比较重要的男配之一,因为自幼与男主相识又长他几岁,是男主的知心好友。”
涉及到剧情人物,系统的话一下便多了起来:“在与女主的感情有矛盾时,男主都会找他聊天从中获得安慰和启发,算是间接多次推动了感情线发展。”
“人设是优雅知性温良富家公子,暂无官方cp,不过不排除作者以他为主角写姊妹篇的可能,且很大几率!”
说完这些,系统才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语气顿时变得有些紧张:“话说,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看到你做的那些事了?”
6688当即哎呀了声,像被踩到了脚:“我早就劝过你不要在剧情之外生事,你偏不听,这下好啦......”
面对系统喋喋不休的抱怨,余从姝神情平静、置若罔闻。
接受任务后的日子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加无聊,尤其是来到郑府之后。
用实验证实过几次自己的任务进度真的既不能拖延又不能加快后,余从姝白日里扮演沉默木讷的书生,到了夜晚便开始出府找自己的乐趣。
此时的她,离姥姥虽远,但距自由很近。
这些天来,余从姝做事一向顺利,除却言奉灵提到的二月十七日夜出过的那次小小意外。
选中的猎物因为外人的忽然闯入而撕开了她设下的陷阱一角。
余从姝不想游戏被毁,不得已现身拉了那人一把教对方避开了劈下的刀刃,猎物也因此险些逃脱,好在最后没有白费工夫。
原来对方竟是言奉灵吗?
还是说那只猎物是他的人?
想到6688对言奉灵人设的介绍,余从姝垂眸望了眼自己指尖,又联想起被她给出去的那二百文钱。
正是明面上这几日自己抄书与摆摊替人写信赚来的所得,一共三百二十四文。
先前在酥芳斋买的那包云霜片花费一百二十文,现下身上只剩四文钱。
是巧合吗?
余从姝在心中低低重复了遍系统刚才的话:“优雅知性温、良富家公子......”
眼前浮现的却是那日饭莊三楼最左侧紧闭的窗扇,安安静静,散发的亮金灯火却像只匍匐在黑暗里泛着幽幽光芒伺机而动的虎目狼瞳。
见她并没有将自己的警告听进心里,6688还想再说,却忽听余从姝开了口。
对方的语气亦如往常那般冷淡平静,可它却从中恍惚听出了压抑的兴奋。
像平静海面下渐起的漩涡,不知何时便能酝酿出摧天崩地的海啸。
余从姝:“系统,我想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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