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都不用廖文川说,他甚至都能想到,廖年年脚一踏进去就得被臭哭。
反正旅馆开了三天单间,先把这三天住完再说。
晚上,廖年年正在小旅馆里演练自己待在屋里的行程。
别的不说,廖年年平时屁事很多、乱矫情,真到了该懂事的时候也不掉链子。
唯一让他有点苦恼的事只有一个,那就是猜他哥想说什么话。
要是猜错了,脸就要被捏两下。
廖文川捏他两下脸的意思便是表示否定。
廖年年刚才是猜了很久,脸都要被捏成肉包了才猜到廖文川是让他表演一下怎么自己生活。
廖年年撅着小屁股脑袋埋在枕头里,双手捧着脸在哀嚎,“我咋不识字呀——!我的脸呀!”
坐在床边看着他哇啦哇啦叫唤的样,忍不住乐了,敲了敲桌子催他快点。
这屋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塑料凳伪装的小桌。
廖年年的屁股被拍了一下,他生怕他哥又揍自己的屁股,连忙摸索着床沿下来,站到门口。
“这是门口。”他撅着嘴唇往前走两步直接跳坐在床上,“这是床。”
“除了吃喝拉撒不下床。”他哼哼,用脚丫往前探,勾到了塑料凳,又蹲下身摸袋子,心里发颤的问,“哥,我真的只能尿在袋里,拉在袋里吗?我要是嫌臭咋办呢?”
“哎呦——廖文川,你老收拾我干啥呀!”廖年年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撇,气哼哼的脱了鞋上床,“我是你老弟,不是冤家呀。”
廖文川打了个响指。
廖年年知道这是要叫他过去的意思。
他知道,他哥又嫌自己说的多了,又要捏脸揍屁股好让他闭嘴。
廖年年瞪着空气,每天都在和他哥生气,然后又只能乖乖的凑过去让他收拾自己。
不然能咋办呀?
他现在是拖油瓶,吃廖文川的喝廖文川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然明天哪来的白馒头和榨菜吃呢?
过了一会廖年年揉着屁股,‘哎呦哎呦’的,又开始表演怎么自己睡觉,怎么喝水,怎么吃东西。
塑料凳上都放着呢,伸手就能够着,反正屁大点的小屋,几下就能记住。
盲人的记忆力从小就会比旁人好些,而且廖年年是半路瞎的,脑袋里清楚正常的房子是什么样,走两步在心里头有了大概的房间格局,便有了地图,熟悉了的环境走起来并不难,只要不出屋,在屋里他就清楚是怎么回事,走起来也利索些。
晚上两人躺在这个小床上。
单人床,按理来说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小孩怎么也住开了,但廖年年真是有点胖乎。
他心想明天早上他哥还得出去打工赚钱买馒头呢,自己得让他睡好。
于是他的脸贴在墙上半天,像烙饼一样。
廖文川假装没听见他的矫情的吭叽声。
过了一会,廖年年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问,“哥,墙好冷啊,冻脸,我往你身边靠靠,好不?”
事精!事精!事精!!
“好川哥,这墙贴着可冷了,我想让你睡的宽敞点、舒服点,但是...”他委屈道,“但我也太不舒服了叭!”
本来想奉献一下,没想到还吃不了苦。
廖文川感觉到他蜷起来的脚指头在被子里动来动去的,不大的小脚丫贴着他的小腿,确实冰凉。
于是很讨厌廖年年的廖文川翻了个白眼,将人捞进怀里了。
大孩子贴着小孩子。
读过书的廖文川脑海里竟闪过四个字‘相依为命’
这天大地大,廖年年是个不太擅长吃苦的小孩,却跟着他吃了白馒头。
甚至白馒头他都觉得特别香,傻小孩。
-
第二天早,廖文川就到工地里去报到。
说是报道,实际上没人在意多出来个人。
鸡西目前能检测出的矿产便是煤矿多。
煤。
这东西虽是矿,价格算不上昂贵,但一般家庭也不愿意消费。
这东西国营私营都有定价,东北这边到了冬天尿尿都能冻成冰柱子,城里头烧的不多,村里更多是在烧柴,一般只有过年那几天能烧几天煤。
这样的矿产山西整个省都有很多,煤是论吨买的,在机械化没有普及的鸡西,还是靠着纯人力搬运。
一般都是发现矿山,炸山、挖矿井,人力交替往外搬运,一天搬上两吨才是正常。
外头用三轮车运煤的,一天运上十五六吨才对。
廖文川来的这个地方是个刚国营转私营的小煤矿,下井一天有两元工资。
下地井得打灯,凿煤装背篮,廖文川注意到,这煤矿竟然有凿地井的机器,只是没开,里面还是纯人力在背煤。
就连介绍他来这干活的王步青也照样下矿。
按理来说,有机器的矿场就得用机器,现在国家推崇机械化、现代化。
但一整天下来机器只开了两个点不到,根本没什么用,纯粹的摆设而已。
国家在矿产、油井上之所以推崇机械化,那是因为煤矿每年炸死的,埋死的不在少数,大庆油井还没有磕头机之前,油田的工人普遍干四五年就得病,煤矿也一样,长时间在煤井里头待着,肺子到老了必然有问题。
这种工作如果不是家里头有几口人要养,一般人不会拿健康过来开玩笑。
中午休息的时候,王步青看他只吃了一半工地发的包子,坐在他身边,两人都灰头土脸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一笑露出白牙反而明显滑稽,“偷摸带回去给小年儿?”
廖文川随手在地上写‘省钱’
“得了吧,是因为今儿的包子是肉馅的吧?”王步青嘿嘿笑了,“你对他还真挺好,挺仁至义尽的,昨儿给我爹打电话,他说小年不是你亲弟?”
廖文川点头‘他不知道’
“小年儿还不知道?”王步青疑惑。
大人们有意避讳着不在孩子面前提这些,最开始几天有人来家里说,但当时廖年年睡的太死,也没听见。
当小弟的被哥哥管着,理所应当,廖年年反正是这么想的。
这小孩机灵,也就是看不见,不然将来绝对是嘴皮子溜干忽悠人工作的好苗子。
王步青道:“也挺好,不然你一个人多寂寞啊,这样天天没事了还能收拾他,揍两下,多解压。”
廖文川嗤笑,心想还真是这么个事。
自己心里头不得劲嫌烦了,就收拾两下廖年年。
廖年年哇啦哇啦喊起来,就得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哥,你别收拾我了呗?我也没犯错呀?你别老欺负我行不?我心里头不得劲!’
想到这,累了一上午的廖文川竟然不太累,反而在想这小屁孩究竟在旅馆里头做什么。
撒尿了没?喝水了没?
见廖文川出神,王步青拍拍他的肩膀,“攒点钱,这苦日子总能过去。”
廖文川点头。
王步青自然是觉得唏嘘的。
廖文川在村里不管他和他爹廖利勇的关系咋样,上头有个干厂子的爹,他自己呢又聪明学习也不错,在学校里是正经孩子们的大哥,能说话的时候也痞里痞气的,小盲流子的样,平时挺多人捧着他,就为了跟他能出去倒腾假烟挣钱,如今也落个得卖力气干活的命运。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准。
‘机器怎么不用?’廖文川指着远处的凿井机问。
王步青左右看看,蹲在周围吃饭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低声道,“别问这事。”
廖文川皱眉。
“国家提倡现代化,有机器的矿场就有补贴,是用来维护机器的,但咱们这厂子小,产量再高也高不到哪去,不少小厂子都这样,拉个废旧的机器来,平时开开声音装样子,骗点补贴。”
矿场往上报说自己是‘机械化矿厂’,但又因为初次机械化,产量不用太高,国家的补贴下来,进了厂长的口袋,实际上还是人工搬运和凿矿。
“这事没几个人知道。”王步青小声说,“我知道,还是因为在你爹的厂子里转悠过。”
这种事在私人厂里头应该不是秘密,但工人们不懂这些,只以为是机器没什么用。
机器凿矿是能大大避免矿场塌方的方法,否则一个塌方埋进去的不知得多少条命。
可在这些矿场主人眼里,命什么时候值钱过?
廖文川最开始看到那个凿井机就猜到了国家补贴的事。
因为廖利勇就干过这种事,零件生产要求紧密严格,人工的产量实在不够,国家补贴的那些钱根本跟不上损失,这才最后用上了机器。
‘这是什么时候的凿井机?’
王步青摇摇头:“那我真不知道,反正我来之前就有了,估计挺多年了吧?”
“肯定是不能用了,废铁没几个钱,一天响两个小时做做样子,好几千元就落到人兜里,谁管那机器是什么时候的事?”
廖文川点头,心想,这矿场的主人还是不够贪。
再贪点,多弄几个机器,租几个厂子,平时开开机器,上别人家买现成的煤矿,光补助就能捞不少,这厂长估计不是什么聪明货。
“这事你可别往外说,听说以前有人问这事,后来人埋里头了。”王步青警告他。
廖文川知道,无奈的指了指自己的嗓子,他哪说得出来?
王步青一拍脑袋:“忘了哈哈哈哈!不过你这嗓子,以后都不能好了?”
廖文川也不清楚,前阵子只要吃饭喝水嗓子都火辣辣的疼,最近这两天倒是好些,只是今儿一直在井底下,出来嗓子又有点疼,沙沙的感觉。
干了一整天回了小旅馆。
廖文川开了灯,床上的小孩睡的呼呼的,尿袋子有点,但不太多。
廖年年听见动静懵懵的翻身,有点没睡醒,眼皮肿肿的。
不用说,这是自己睡觉哄自己,不是想娘就是想爹了,想着想着就哭了,哭累了就睡着了。
但在廖文川面前他不说这事,揉揉红红的眼皮,顶着肿胀的眼皮笑呵呵的从床里头爬过来,“哥,被窝让我暖的可热乎了,你快来呀。”
廖文川走近,他闻到一股特别浓重的煤味,他伸手摸摸床头的擦脸手巾,“哥,小年给你擦擦。”
“我伺候你,伺候的好不?”廖年年平时挺矫情的,特别讨厌臭味。
他上工一天,身上除了煤味就是汗味,冬天洗澡不方便,反正不大好闻。
但人刚坐床边,廖年年就伸手从他的胳膊往上摸,摸完脖子摸脸,摸的廖文川两个眼皮都被掀开。
他一把拍开这人的肉手,‘干什么!’
“你干啥!”廖年年对着他一哼,“我摸摸你伤了没,你干啥打我呀!”
廖文川:“....”
废话,手都戳眼皮里了,打都是轻的!
廖年年揉揉自己的手,不计前嫌,他知道他哥就是嫌弃自己,但也不是真的生气,“廖文川!你让我摸摸!”
廖文川拽着他的手往怀里摸,廖年年摸到一块软乎乎热乎乎的东西。
“这……这是……”廖年年凑近他的怀里闻,“肉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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