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天像是生了场怪病,空气里弥漫着潮气,溽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钟予希收到包含书单的邮件时,正在撕桌上的日历,八月末,新学年就在眼前。
她阖上电脑,计划下午两点前往学校合作的书店购买新课本,结果被亲哥沈予望拖到四点半。
“急什么。”沈予望单手插兜,边按电梯边跟路过的朋友打招呼,“书又不会长腿跑。”
书店室内冷气开得足,推门而入,凉意扑面而来,里面大多是和平国际学校的学生。
钟予希长叹一口气:“还好没闭店。”
沈予望吹了个口哨:“闭了我给你撬开。”
“你今晚住这儿……啊!?”
钟予希没留意前方有人,话音还没落完,额头猛地一闷,结结实实撞上一副宽阔的胸膛,冲击力让她眼前发黑,脚下踉跄。
好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抓住她的胳膊。
触感微凉,却很有力。
“不好意思。”她站稳脚跟道歉。
抬头率先入眼的,是男生清瘦的脖颈。
他的皮肤很白,甚至能看见浅青色的血管。喉结微微凸起,有颗极浅的褐色小痣落在棱角分明的位置。
视线再往上,黑色口罩和棒球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钟予希的目光不自觉定在他身上,这人大夏天怎么捂这么严实:“刚刚我没看路,你有没有受伤?”
男生动作一滞,扶着她的手很快松开,给出的回应仅是别过头,极轻地摇了摇,同时将帽檐压得更低。
“你还好吗?”
见他不说话,钟予希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俯身梗着脖子关心,没想到他竟仓促后退了半步。
这反应未免太夸张了,钟予希忽然有点想笑,四周人来人往,冷空气与纸张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清冽的凉,她站在光下,他在阴影边缘。
抬眼望去,虽看不清男生的全貌,可只凭借出众的气质便已十分惹眼,他的沉默大概不是无礼。
钟予希胳膊往前一伸,递上一颗没有贴纸的费列罗,金色的铝箔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光芒汇聚在她眼中,她问道:“巧克力,吃吗?”
男生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指节蜷起,又贴回裤边,似乎在犹豫。
细小的迟疑没逃过钟予希的眼睛。
她轻呼口气,索性抓住他的手腕,把糖放进他的掌心:“甜食能让人开心,尝一尝吧,别不高兴啦。”
说完,又自顾自补充:“虽然有点冒昧,但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和平国际的elise,钟予希。”
“一见钟情的钟。”她笑起来时,右侧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要是撞伤了哪里,随时找我负责。”
男生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只是将巧克力攥紧,默默低着头,口罩下的贝齿不自觉轻咬色泽浅淡的唇。
*
钟予希从小就读于a-level体系的国际学校,新学期正式学习a-level课程(英国高中课程),学制两年,分为as和a2两个阶段。
as的选课,除了学校强制要求必修的数学,钟予希在升学指导老师的建议下,将经济、心理、物理和生物四门加入其中。
沈予望则干脆挑高数和物化生。
a2的选课会在考完as的科目后,进行适当调整。
九月中旬,沈予望吐槽带着厚重的书本来回跑实在麻烦,电子版看着又不舒畅,提议购买双份,一份放在储物柜,一份放在家里。
教材几百元一本,这笔花销对他们俩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毕竟身处第一梯队学校的他们,光高年级学费一年就要30万。
在书店付完钱离开,钟予希不自觉往里看了一眼,停顿了好几秒。
那日之后,校园生活日复一日,按部就班,眨眼便摸到九月的尾巴,她再没遇到被撞的男生,仿佛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国庆前两天,下午的两节课上完,钟予希需要参加心理社团的课外活动。
十月考试季期间,不少报名了大考的学生会来社团缓解压力,换完衣服,完成签到,正念导师带大家进行冥想训练,静坐结束,身为副社长的她,协助社长开完交流会,与沈予望约好在校园中庭汇合。
沈予望两手交叠背在后脑勺上,慢悠悠踱着步,打探起她国庆的计划。
钟予希诧异,不用想都知道他没安好心。她懒洋洋开口:“怎么?有事要我帮忙啊。”
“嗯哼,我有个兄弟喜欢你,想约你吃顿饭。”
沈予望本来不打算给那位朋友接触的机会。
钟予希可是他亲妹,和男生单独相处这种事,他指定要把着关。
结果朋友说半年前就暗恋钟予希了。
朋友又道,上个月钟予希救活了他养在教室里濒死的小番茄,还贴心疏导他的情绪,他一直想找机会感谢。
闻言,钟予希明白要约自己的人是谁,无奈摇了摇头:“你忘记给脑细胞发工资了?假期被你报满了一对一,空出来的一天我没空,要去游泳。”
沈予望嘴角一扯,满是不屑:“你要在水里泡24小时啊?”
“昂——”
“昂什么?请奔赴你的爱情!”
国际学校没有早恋这一概念,青春期的情感萌动属于正常的生理现象,懵懂又美好。同学之间谈情说爱也是常有的事情,学校不仅不反对,还会开展有关性教育和青春期健康相关的讲座,帮助学生建立安全负责任的认知。
钟予希又气又笑,懒得和他多辩,抬脚往他小腿上踹了一下,全是无奈。
夕阳的光辉将教学楼染成暖金色,远边的天空一片靛蓝,少男少女并肩而行的背影映在身后少年深灰色的瞳眸中,他身着的衣物与周遭格格不入,清冷的侧脸陷进半明半暗的界限里,阳光静静洒过路面,如同一条河流将他们隔绝。
*
“最近过得怎么样?”
周末,长而晴美的午后,游泳馆的前台将会员卡和手环交递给钟予希,顺带问起她的近况。
钟予希笑着接过,短短两字概括:“忙碌。”
为了适应学习生活,她从未松懈。
回顾前半年,少有喘气的时间。
五月参加igcse大考(类似于中考),六月去当志愿者,七月备战雅思,八月又前往薄荷岛学习水肺潜水。
潜水本意是为了出片,现在回看照片,背着半米高的气瓶实在影响美观,追鲸也不方便,于是计划再逐步摘下自由潜三星。
教练刚到,两人训练完静态闭气,钟予希独自一人在浅水区游了起来,时而闷在水里咕噜吐起泡泡,想着如何推拒即将可能表白的同学的邀约。
等等!什么情况!?
正思索得入迷,耳畔倏地传来一声闷响。
她还没反应过来,水波带着阻力抚过她的皮肤,一只有力的手臂环在身后托住她的腰背,带着她向上涌去。
这是被当成溺水者了?
钟予希挣脱出束缚,抓住栏杆一跃而上,水花溅了来人一脸,挂在对方乌黑的发尾末梢,欲坠未坠。
“我很安全,谢谢你的好——”
“意”字还没出口,她张着唇摘下泳镜,撩起湿发改口道:“好久不见,是你啊。”
钟予希对眼前人最为深刻的印象停留在初遇时,那是六月的最后一天,她为了丰富社会实践活动经验,跟随学校安排,前往泉清镇支教。
校园里,槐树下,身形单薄的少年半蹲着,指节蹭着狸花猫的软毛。
他洁白的衬衣被风吹鼓,里面像藏了只鸽子。
同一批支教的学生里,她是第一个注意到他的人。
镇中心小学的校长解释,少年的中考成绩在市区排第一,假期闲来无事,回到家乡协助他们此次的七日志愿者活动。
走近时,风停了,阳光从树叶间落了下来,他显然没料到他们的到来,深邃的眼眸直勾勾望过来——此时此刻,目光再次相触,双眼对视的瞬间,仿佛涌动起整个夏天。
哪怕夏天属于他们的时间只有短短七天。
钟予希半蹲在泳池边,视线向下挪了一寸,从少年清俊的眉眼慢慢转移到他的脖颈,停留在显眼的小痣上。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沫。
“我果然猜对了,上次在书店的人也是你吧。”
少年躲开视线,没有回答。
钟予希指节触到他的脸颊,轻轻扳正,顺带擦去他下颌的水珠。
“说话,任飞。”
如果眼前是一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疑似跟踪的行为发生在她身上,她一定会毫不客气报警,绝不浪费一句口。
但巧就巧在钟予希身为优绩主义熏陶下长大的孩子,她对任飞的印象还算不错,以及在泉清镇和谐相处,泛泛之交也足以让她看清一个人的底色。
“咦,你的耳朵有点红。”钟予希放缓了语气,调和气氛。她故作惊讶,又掩唇笑道:“和我家老婆一样,是只会变色的小猫。”
“老婆”并不是指任飞是她老婆,而是任飞的瞳孔外围是一圈清透的浅灰色,汪着泉水似的,含情脉脉,与她家名叫“老婆”的暹罗猫十分相像。
暹罗猫的毛发受气温的影响,越热越浅,越冷越黑。
钟予希曾经向任飞调侃过,也解释过。
“我不是猫。”
清冷的声音擦过她的耳边。
任飞依旧一字不差地给出同样的回答。
钟予希没忍住扑哧笑出声,人怎么能这么无趣。
她本来望着远处的水池,视线不经意一晃,任飞落水濡发的模样,一下子牵动了她的目光。
虽然他青涩的脸庞还未长开,但五官轮廓和眉眼生得格外出众,扎在人群里依旧亮眼夺目。
钟予希的心情也跟着轻快了几分,顺手将任飞拉出泳池,从置物架上取下两条毛巾,递出去一条。
简单的寒暄再次活络了气氛,得知他被海城一中录取。
这在钟予希的意料之中。
她清楚记得自己离开泉清镇的那天,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那时任飞收到高中志愿的填报通知,她咬着鼻头凑到他跟前,点了点他手上薄薄一张决定命运的纸张:“你成绩这么好,来海城吧。”
窗外雨声不停,连同她唇角噙笑的模样一点一点落进任飞心里。
任飞成绩优异,被海城一中录取没什么可稀奇的,钟予希并没有多想。
她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游泳馆?接连几次的奇怪偶遇,钟予希不由好奇他究竟想做什么。
随后,了解到任飞坐地铁来到这里,钟予希便没再思索上一个疑问,而是利落去更衣室取了背包,出来时换了身干净衣服,突然说道:“一起走吧。”
任飞愣在原地,没跟上她跳脱的思维方式。
钟予希回头,走近捏了捏他的衣角,挤出一小滩水攒在掌心晃了晃:“你为了救我,湿透了呢。”
水珠被光照得透亮,她踮起脚尖,迅速把自己手肘上搭着的干外套披向他的肩膀,衣间浅香悄然笼罩在两人之间。
任飞想躲,钟予希又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手腕。
她将两边的衣襟往他身前拢了拢:“穿着湿衣服继续坐地铁回学校么?会感冒的。刚开学这么重要的节骨眼,要是因为救我而生病,我会自责。”
声音很轻,却很稳地落入任飞耳中。
掌心的热度与力量渗入他的骨骼,他几乎忘记呼吸,任由她牵着。
他们来到游泳馆附近的单人公寓。
“我朋友偶尔住在这里。”钟予希推开房门扫视一周,“经过他的同意了,淋浴间你就安心用吧。”
任飞的目光掠过置物架上成套的男士洗漱用品,轻轻应了一声,点头走进浴室。
朋友?
水珠顺着他的额头落下,从眉骨、鼻梁向下淌,凉意遍布全身,刺骨的寒。
应该是很亲密的关系吧。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前不久被钟予希撞到的地方很痛。
那是胸膛靠近心脏的位置。
关了花洒,推开淋浴间的门,任飞看向衣架上整齐挂着的崭新衣物,再次陷入沉思。
潮牌短袖,价格不菲,张扬的风格与那天陪钟予希领书的男生如出一辙。
指尖刚触到布料,凉意蓦地钻进皮肤。
他抬手拢住衣摆,迅速从头顶往下一套。
走出来时,脚步还没落稳,客厅左侧的正门突然被推开。
“哟。”
男生的声调上扬,慵懒的招呼带着笑意,不急不慢传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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