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时,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起了床,熊嬷嬷给她熬了皮蛋瘦肉粥,她没什么食欲,喝了半碗就再也喝不下。
等到天大亮,她坐马车去寄了信,然后去了折桂斋。
到了折桂斋,她在栈房里待得心烦意乱,头痛不止,心也扑通扑通地狂跳着。她想静静心,去拿了笔墨,低头练起字来。
她平时没有练字的习惯,字写得只能算工整。她一笔一划很慢很慢地写着,漫无目的地,想到什么写什么,心确实静下来不少。
写满一张纸,她回过神来一看,这才万分惊讶地发现,她居然写了满纸的“一以贯之”。
她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圈墨迹,随后,泪水盈眶,雨似的洒落纸上。
她望着满纸的“一以贯之”,想起许多年前他发下的誓言。
—
那年他们十九岁,高廉第一次考进士,名落孙山。好在他没有沮丧太久,很快就比从前更用功地读书了,不论刮风下雨、春夏秋冬,都是亥时睡寅时起,白天都在先生的私塾读书,晚上回家继续挑灯夜读。
言娉喜欢睡懒觉,所以白天基本上见不到高廉。只有晚上他在家里温习功课时,二人才能见面。这样一来,二人也算是“小别胜新婚”。
那个雪夜,她亲手为高廉做了一碗姜撞奶。姜撞奶是她老家南海县的特色饮子,又香又甜又嫩,冬天吃了可以暖身子。姜撞奶的材料虽然简单,做法可不容易,言娉做了三碗才成了手上这一碗,自己都没顾得上吃,马上拿来给高廉了。
她端着碗,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的门,见他正伏在案前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便没出声,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旁,等他写完。
他分外专心,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手一直写个不停。
她等了一会儿,担心姜撞奶放久了失掉口感,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叫他,他便写完了。高廉放下笔,将纸上的内容仔细检查了两遍,这才抬头,看见了身旁的她。
暖黄的灯下,他的面容皎皎如长夜中明朗的月,含笑的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言娉的脸。
“什么时候进来的,可有等我很久?”他笑着问。
“不久,”她连忙将姜撞奶放在桌上,“你快尝尝我做的姜撞奶!”
他拉着她坐到他腿上,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舀起一勺姜撞奶送进嘴里,她微微含笑,期待地看着他。他咽下第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亮,随后三两口就把姜撞奶吃了个干净。
“好吃!”他笑着说。
她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脸,笑嘻嘻地说:“吃那么快,你尝出味来了吗?”
“尝出来了,好吃得很!此味只应天上有!”
言娉说:“去年你陪我回南海,在南海吃了姜撞奶。你说说,我做的,和你在南海吃的相比如何?”
高廉作出一副严肃思考的模样,点着头,似乎想得很认真。
言娉被他逗得眉眼弯弯,说:“你干嘛,还需要想这么久啊。”
高廉说:“经过我慎重的比较,我认为,还是家妻的手艺更胜一筹。家妻的手艺是天上味,他们做的是凡间味。”
言娉笑得完全倚靠在他身上,一双明眸如繁花盛放,凑到他唇边道:“你这张嘴啊,一天到晚花言巧语,怎么这么会讨我开心。”
高廉笑着说:“句句真心,何来花言巧语一说?”
一番话听得言娉满心欢喜,笑着拿起他刚刚写的纸来看,“你在写什么?”
“这是先生布置的作业,一道墨义题,墨义是科举要考的题型,就是让你解释经义。”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她将题目念出来,闭目摇了摇头,“好深奥。”
他指着那句话,耐心地跟她讲,“孔子的意思是说,自己的学说有一个根本的道理贯穿始终。”
她认真思索的时候微蹙着眉,香腮如雪,高廉心头一动,目光柔软,忍不住亲了亲她,柔声细语道:“打个比方,拜堂的时候我对天发过誓,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不纳妾,不嫖妓,不找外室,不寻通房。我至死都践行这个诺言,就是‘一以贯之’。”
她徐徐问:“你要是做不到呢?”
“不得好死。”他毫不犹豫地说。
“不够。”她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想了想,郑重道:“死不瞑目,挫骨扬灰。”
她伸手轻轻掐了把他的脸,“那我倒要好好看看你是不是个一以贯之的人。”
“你且看着便是。”高廉的眼中盛满了言娉的笑,浓浓的甜意几乎要溢出来。
言娉说:“要是我做不到一心一意只爱你一个人,我就……”
高廉急忙捂住她的嘴,贴近她的额头,视线纠缠,他轻柔地说:“我同你发誓,是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并没有要你也发誓的意思。”
言娉将他的手拿下来,与他十指相扣,认真道:“可你如何对我,我也应当如何对你呀。你对我一心一意,我却做不到,那我岂不是亏欠你了?”
“你怎么这么笨呢,”他说着,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她感到一阵痒,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眼中带着几分坚定,接着说:“我希望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你要是愿意爱我,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你若是不爱我了,我还是会继续爱你。这是我自甘情愿的事,我不图你回报我同等的心意,所以莫要再发那些誓了。”
他不需要她用誓言证明。他只要她平安健康、长命无忧。
哪怕她不再爱他,忘记他,只要她活得幸福,就不曾亏欠他。
—
叩门声将言娉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急忙擦干脸上的泪,拿起桌上的团扇遮住半边脸,清了清嗓子,将哽咽压下去。
“进来。”
王有德推门进来,躬身道:“东家,于将军又来了,您要不要见?”
言娉记得高廉的话——对于家的人能避则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立马被她用力挥走了。
他对她不好,她才不要听他的话!他说不要同于家来往,她偏要来往!
她站起身,回王有德:“不必通传了,我亲自去接。”
王有德应了一声,正要退下,看见了言娉憔悴的面容,迟疑了一会儿,低声问:“东家,您这是怎么了?”
言娉飞快扯出一个笑,故作轻松道:“没什么,昨夜看了个催泪的话本子,写得实在太好,哭了一夜。”
王有德心知肚明,这绝不是看话本子能哭出来的样子。可东家不说缘由,他也不好追问,只好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言娉对着铜镜整理仪容,看着镜中的自己,心情更加失落了。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确实失去了好些神采,又红又肿。她用冰冷的瓷杯冰了冰红肿的眼皮,感觉消了一点,没那么明显了,这才往雅厅走去。
于流洲提心吊胆,生怕又被言娉拒绝,在雅室门后心急如焚地来回踱着步,刚听见开门声,脸上就浮起了笑意,双眸灼灼地望过来。
言娉挽着最简单的侧髻,戴着一支洁白的玉兰簪,额前和鬓角散落着几缕懒洋洋的青丝,衬得她更为温婉。身着一件远天蓝的窄袖衫裙,外套一件水白色的棉褙子,清丽素净,如远天外的一抹微云,乍看并不惊艳,可但凡多看一眼,便能叫人常常回忆,无法忘怀。
即便是憔悴,也有令人怜惜的破碎之美。
于流洲目光黏在她身上,怎么也挪不开。只是看到她,他心里积压了数月之久的热望就全部涌上了脑袋,浸得他浑身如泡在蜜糖里一般甜。
她款款走到他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福礼,“见过于将军,好久不见。之前将军来访时恰巧不在,我还想着等哪日得空登门拜访,没想到将军又来了,有失远迎,还望将军见谅。”
于流洲从那股甜蜜中回过神来,留意到她微微红肿的眼睛,心就像被人猛地打了一拳,阵阵疼痛。
得知言娉和高廉吵架,于流洲原本是很高兴的,可当他真的看到言娉流过泪的眼睛,他又不那么高兴了。
他脱口而出:“言娘子,高廉欺负你了?”
言娉鼻尖一酸,眼眶又热了起来,连忙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笑,“没有的事。是昨夜看了个催泪的话本子,哭了一夜,将军莫要误会。”
于流洲一个字都不信。她到底是一个多好的妻子啊。被人渣丈夫伤成这样还替他遮掩,替他维持体面。真是岂有此理!高廉那个烂人,怎么配得上她这样对待?怎么能忍心做让她伤心的事?
这样想着,于流洲攒紧了拳头,压着怒意,阴沉地说:“我去教训他。”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言娉吓了一跳,生怕他打高廉,情急之下,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于将军!”她急忙道,“不是那样的!”
于流洲被她握住手腕的一刹那,如被闪电贯穿,浑身都顿住了。
他极其缓慢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好小,两只手才勉勉强强握得住他一只手,她的手指指纤细而白皙,圆润的红色指甲泛着亮晶晶的光泽,好似温润的血玉。
没有衣料的阻隔,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肌肤。
明明她的手那样凉,他却觉得被她握住的皮肤被火烫到一般热,又酥又麻。
那股热意从腕间一路窜上手臂,窜过肩膀,最后直直撞进他胸腔里,惊得他心跳如春虫躁动。
他又惊又喜地看着她。
言娉见他惊讶地看着自己,以为他因为自己非分的动作生气了,猛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细声道:“失礼了,请将军息怒。”
她的手从他的皮肤上离开的那一瞬间,于流洲不仅觉得手上空了,心也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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