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不等顾衍发作, 整个法庭就一片哗然。
刚刚还看好戏的贵族瞬间变了脸色,开始止不住地议论纷纷。
“什么??他竟然是狼家的人??”
“那这件事就该是贵族陪审团处理,再落魄的贵族也不能像平民一样被公众审判。”
“那可不, 如果这种事情都不能泾渭分明,以后还有哪个平民会敬畏我们。”
“姓路的连最这种的规矩都不遵守,这不是打其他家族的脸吗,以后谁家的没落旁支都能被随意弄死了。”
路母立刻怒不可遏:“胡扯八道什么!!一个罪不可赦的贱民也配谎称贵族!”
路父紧随其后,他压过法庭众人的喧哗声,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呵斥法官:“愣着干什么,等着继续看他们造假演戏吗!还不快点结束!!”
在众人的吵闹声中, 顾衍此刻已经感受不到被强权欺压的愤怒,也完全没有命悬一线的恐惧。
他只觉得可笑,无比极其的可笑。
刚刚还恨不得活剐了他的贵族看客们, 仅仅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身份, 一份可有可无的共同荣誉, 就轻而易举地转变了对他生死的态度。
而高高端坐首席的法官,看着庄严高贵,头顶悬挂正义之剑公平之秤, 实际上也只是闹剧里的傀儡人偶。
这根本不是审判,而是比小孩子的游戏还要愚蠢的过家家。
“顾衍。”
“他是你的大伯, 也是我的证人。”
顾衍抬起头看向眼前陌生的Alpha。
他望着那有些熟悉的眉眼, 全然不顾自己的处境,嘲弄而失望地说:“原来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解决方法?”
“用你们高贵的血脉洗刷我平民的脏污,用你们可笑的身份掩饰你们的卑劣无耻。”
顾衍再次嘲弄地笑了,短暂的沉默后,他猛然抽出身边士兵的佩剑,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狠狠用长剑刺穿大伯的手掌。
他凶狠地如同发狂的狼,血红的眼神比迸溅到脸上的血液还要刺目。
“谁在乎你们高贵的身份,谁想要你们肮脏的特权,狗屁的最高赦免,狗屁的贵族身份!”
“仅仅是因为我母亲小时候没有让给他玩具,他就刺穿我母亲的手掌,仅仅是因为我母亲不愿意联姻,她就被囚禁断粮!”
“让我为了苟活而接受身份,这难道不是对我母亲最大的羞辱和背叛吗!”
顾衍的厉声嘶吼在此刻振聋发聩,仿佛雄狮咆哮。
他睥睨着在场众人,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眼神里满是冷傲决绝,“想让我死就快点动手,我绝不和你们同流合污,绝不沾染半分你们恶心的身份。”
景睿愣住,短暂地错愕后,他沉声说:“我只想要你活着。”
刚刚还信誓旦旦的法官表情极其难看,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给路父使眼色,眼神里满是这件事恐怕不好解决的神色。
路父沉着脸冷哼一声,满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裴副将率先发作:“你装出这幅模样给谁看,带证人上来。”
下一秒,新的证人被带了上来。
那证人是个瘦削的年轻Beta,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寡廉鲜耻的家伙,你口口声声说路江明少爷残忍杀害了你的妹妹,却丝毫不提你当初是抱着什么目的接近路少爷的。”
“说,一五一十的说。”裴副将的声音满是压迫感,恨不得把“铁证如山”四个字写在脸上,“告诉所有人,顾衍和他妹妹是怎么居心叵测地害死联邦最优秀的科学家的。”
年轻Beta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法庭,扫过路父路母趾高气昂的脸,扫过法官欲盖弥彰的眼色,最后落在了顾衍身上。
他瞬间移开眼神,慌乱地嗫嚅,“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他杀了你大哥,他在围猎赛场杀了你大哥。”裴副将目眦欲裂,猛得掐住对方后颈,“他把你大哥害死了,还把路少爷害死了!”
顾衍看着那极其相似的身型,意识到对方就是围猎里裴南的弟弟!
他想到那段视频颤抖的画面,想起视频最后拍摄者微弱的抽泣声。
这个beta就是当时凶手里的第四人!!是视频的拍摄者!!
顾衍不管裴副将在说些什么,只是逼问着对方说:“你就是那段视频的拍摄者吧,你明明知道他们是怎么虐待我妹妹,你明明知道她多么无辜,你却全程都在袖手旁观,你也是杀人凶手!”
beta像是丢了魂魄的傀儡被裴副将疯狂拉扯着,却在听见顾衍质问时猛得反驳,“我没有!!我没有!”
顾衍凄厉嘶吼,“我妹妹死了!!我妹妹被他们凌虐到死!你眼睁睁看着做出天理不容的事情却还要继续为虎作伥!”
他猛得指向路父路母:“你以为你弟弟过得很好吗,他早就被路江明虐待得不成样子甚至向我求助,你以为自己的家人过得很好吗!”
他明明是说给beta听的,裴副将的手却控制不住地一顿。
“你扪心自问,到底谁才是受害者。”顾衍声嘶力竭,满脸是泪,他被两个警卫死死摁住,才没能立刻上前杀了对方,“你等着,我死了以后一定会和我妹妹一起,日日夜夜跟在你们身后,看着你们这群人面兽心的畜生遭报应。”
beta忽然崩溃了,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忽然站起身指向路江明父母说,“是路江明带头杀了你妹妹!是他故意虐待你妹妹取乐!是他们威胁我出庭做伪证。”
他说完踉跄跪地,像一摊烂泥,仿佛灵魂都被抽走,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没有动手杀害你妹妹,但是我不得已……我不得已……我没有资格阻止他们……”
“我每天晚上睡觉都在做噩梦,求你们放过我……放过我吧,我已经遭报应了……”
“你疯了!!”路母表情无比狰狞,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冷笑一声:“一个没有功勋的低贱beta,说得好算什么证据,说我儿子杀人,根本没有证据!”
“谁说我没有证据?”顾衍抬起头看向路母,眼底杀意尽显。
路母瞬间意识到,刚刚顾衍的情绪崩溃都是故意表现出来的,对方意识到这个证人是突破口故意攻心!
“你们对所有地位不如自己的人都赶尽杀绝,现在就是你们迟来的报应。”
顾衍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明明知道在联邦,只有完整尸身的人下葬才算入土为安,却在二十年前为了修建宏大的家族陵园,故意抬高棺木价格排挤平民,无数平民买不起棺材只能就地火化,骨灰扬洒,无坟无碑。”
“我妹妹的尸体,就藏在路家陵园第三排神像基座下面。她被保存得很好,应该能很提取出很多,证明路江明就是凶手的证据!”
路父路母,包括所有围观贵族的脸色都变了。
“你……你怎么敢!”路母尖声叫道,“那是我狮子家的陵园!至高无上的存在,你一个贱民——”
“狮家无数前辈将领保家卫国!自然会庇护被迫害枉死的小女孩。”顾衍冷笑,“若是他们真的在天有灵,早就让你们滚到低下不再危害人间了!”
“我就是要让你们每年祭拜,都跪在我妹妹的尸身面前,我就是要让你们知道,加害者没有资格在受害者面前颐指气使!!”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顾衍高声说:“法官!!路江明杀害我妹妹的人证物证聚在,路江明父母蔑视法律颠倒黑白证据,我要求调查他们还我妹妹公平!”
无数双眼睛注视在顾衍身上,一瞬间仿佛时间就此凝滞,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跪倒在地的beta率先开口,“我支持重审案件!!”
与此同时,沉重的脚步声忽然排山倒海而来,很快就井然有序地包围住审判庭。
紧接着,无数随从纷纷跑进来,在旁听者身边低声耳语。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士兵来。”
“什么,外面现在很乱,有数万人上街支持这个顾衍?”
“那,那我也支持顾衍吧。”
“你出去告诉他们,我们豹子家从来都是站在正义一方的,我一直支持受害者。”
眼见形势不利,裴副将立刻向身侧使眼色,下一秒枪声炸响了整个法庭,顾衍刚刚站立的地方已经被打成了废墟!
无数贵族惊惧地四散而逃,却发现眼前的承重墙坍塌而下,像是被算计好时间似的准确无误地挡住去路。
所有人此刻都意识到,眼见局势突变,大江东去的路家破罐子破摔,现在要兵变夺权了!
劫后余生的顾衍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被打成马蜂窝的墙壁,就听见裴副将声嘶力竭地说:“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那些刚刚维持秩序的警卫,现在卸下伪装露出了杀人刽子手的真面目,这就是路父路母的后路!不成功就是死!
他们不仅要所有人陪着一起死,更要改朝换代!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我们又是什么身份!”
“裴副将,你年事已高,没必要谈着蹚浑水,那是他们路家的破事。”
“裴副将,你难道要彻底毁了狮子家的英名吗,你孙子在天有灵,不想看见自己有个是非不分的爹!”
对方话音刚落,就被裴副将毫不犹豫地持枪击毙。
刺目的献血染红了地面,尖叫声里,
裴副将饱经风霜的脸上只有冷漠,“我这条命都是路家给的,做什么事情我都心甘情愿。”
他俯瞰着对方的尸体,毫不留情地补枪说:“就像你说的,我最宝贵的孙子死了,我早就觉得活着没意思。”
杀鸡儆猴,所有人此刻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他们没有武器,只带了随从出来,根本不是早有预谋的裴副将对手。
路母扫视一圈,没有看见顾衍的身影,当即厉声说:“那个顾衍人呢!把他找出来碎尸万段!”
顾衍紧紧躲在坍塌的石块后,不断寻找着其他出路,却听见裴副将漫不经心地说:“不着急。”
裴副将抓起beta的衣领,把对方扔到了景睿身边,随后直接把枪口对准景睿的脑袋。
“要么狼家的继承人死,要么这个刚刚反水的家伙死。”裴副将的声音冰冷而无情,“都是对你有恩的人,选吧顾衍。”
beta立刻哭出了声,“表叔!我们是亲戚啊表叔!你真的要对姓路的这么愚忠吗?你明明清楚就是路江明作恶,从小到大你替他们家……”
“闭嘴!”裴副将高声呵斥,他颤抖呼吸后,依旧坚持地说,“我这辈子只忠于将军,其他的人和事都要靠边。”
景睿紧张地握紧拳头,却很快释怀一笑说:“你杀我好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裴副将的枪口,仿佛是在对顾衍说话,“终究是我欠他的,我应该还给他。”
景睿劈手就去夺枪,一边疯狂地把枪口对准自己,一边高声说:“西南边有密道你快走!”
顾衍抄起石块猛然砸向裴副将持枪的手。他成功砸歪对准景睿的枪口,却让自己瞬间暴露在无数武器的瞄准范围里。
在那一瞬间,顾衍几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毕竟那些士兵开火只是一秒钟的事情!
然而下一秒,无比熟悉的嗓音如雷贯耳地响起,“我看谁敢!!”
那声音如同天神下凡,伴随着无数激光的降落,整个审判庭被蓝色的激光墙围困住!
刚刚还鹌鹑般龟缩的众人立刻欢呼雀跃起来。
“是楚熠少将!”
审判庭堡垒般的房顶被掀翻,红隼士兵倾巢出动。
他们落地的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没有,如同鬼魅般神出鬼没,还没瞥见人影,就在枪林弹雨间瞬间击毙无数路家的警卫。
最高警告声环绕不觉,如同惊雷般震耳欲聋,“你正在红隼部队接管范围,请立刻放下武器,重复请立刻放下武器。”
“我们有权力解决危害国家的不安因素,重复我们的行动不受任何条款约束。”
那是来自实力的绝对碾压,路家在抓获顾衍时已经耗费了全部精力,再也没有和楚熠抗衡的资本。
枪声和击毙声连绵不绝,所有人乱成一团纷纷四散而逃,显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路父慌不择路地准备逃窜,路母却鱼死网破地厉声说:“把他杀了,陪我们一起上路,我死也要带着他一起死!”
裴副将此刻随时会被红隼士兵击毙!他完全就是在以命换命,在用自己命换顾衍死掉的可能!
那一瞬间,顾衍在裴副将眼里看到了两种意思,一种是你必须死,另一种是我在执行我恩人的命令。
“嘭——”
枪响了。
那一瞬间顾衍对上了楚熠的眼睛。
在血腥味迸溅,子弹穿过楚熠胸膛的瞬间,顾衍想起楚熠送给自己耳坠时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想要你戴上属于我的东西,那样,我就能随时到你身边,为你保驾护航。”
他的单边耳坠微微晃动,而他的心寒冷彻骨。
血花在顾衍眼前炸开,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刺目。
楚熠的身体撞进他怀里,沉甸甸的,带着硝盐和死亡的恐怖气息。
顾衍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低头看着楚熠的胸口,那个无比接近心脏的弹孔正在往外涌血,赤红的军装渗出一大片沉色,正惊人地迅速蔓延。
“害怕了?”楚熠玩世不恭地挑眉,“小伤。”
他从顾衍站了起来,舔了舔嘴角的血沫,漫不经心地说:“你看谁来了,裴副将。”
裴副将循声望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那轮椅里坐着一个枯槁得像骷髅一样的人。对方模样看起来只剩一口气,双腿是被人为锯断的惨烈。
裴副将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鹤卿……?”
裴鹤卿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滚出泪来:“你为什么要助纣为虐……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在路江明的囚禁里过得是什么日子………”
裴副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年过半百,只有这么一个后代,自从裴鹤卿失踪后,他过得人不人鬼不鬼,抱着路父路母替他找到孙子的承诺苟活着,却没想到!!
楚熠叹了口气说:“军部谁都知道,你的孙子天纵奇才,他失踪后你呕心沥血一夜白头,可惜,囚禁你孙子霸占他发明的人就是你一直忠心耿耿效忠的路江明。”
“为什么……”裴副将转向路父路母,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从你们父辈开始,就对你们路家鞠躬尽瘁!!”
路母连连后退,“那是你们应该做的,你们裴家本就是狮子家的奴才!”
裴副将慢慢站起来。他的眼睛红了,他忽然拔出匕首,当场刺穿了路母的喉咙。
“你——!”路父惊怒交加,却不敢上前,裴副将已经疯了似的扑上去,两人滚作一团。混乱中不知谁的刀剑刺穿了谁的喉咙。
路父捂着喷血的脖子倒下时,还在瞪着眼睛,似乎到死都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但裴副将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曾经的同僚死在这场动乱里,又最终看向了裴鹤卿。
他知道,总有人要负起责任。
裴副将把匕首从路母身上拔出来,他的声音却像个迷路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原谅爷爷的愚蠢,也原谅爷爷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你要代替爷爷好好活下去,爷爷要下去赔罪了,我房间里有很多路家这些人让我干脏事的罪证,足够你们改天换地创造崭新的联邦。”
“也足够你们替我以后善待鹤卿。”
匕首割断裴副将的喉咙,死的时候,裴副将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闭上眼睛,眼泪淌过那些斑驳的皱纹,像生命里最后的河流。
裴鹤卿伸出枯瘦的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空气。
楚熠转过身,捏了捏顾衍的脸安抚着:“你没事,我没事,大团圆结局,笑一个嗯?”
顾衍却疯狂摇头,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笑得出来的,他此刻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仿佛身处冰窖般寒冷。
楚熠胸口的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溢出来。法庭的喧哗、枪声、红隼部队收网的命令声、贵族的哭喊和求饶,全都隔着一层水幕般模糊不清。
他只能听见的只有楚熠越来越浅的呼吸。
“医务兵!”他嘶吼,“医务兵在哪——”
楚熠的手抬起来,艰难地握住他的手腕。那力道轻得像羽毛飘了上来,顾衍低头看他,楚熠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一点血而已,”楚熠的声音断断续续,“怕成这样,以前不是挺凶的吗……”
“你能不能闭嘴!”顾衍的眼泪砸在他身上,混着血滚下来,“你是不是想死!你知不知道——”
顾衍已经说不出话,他这辈子已经承受过太多失去,母亲、妹妹、那些在围猎场里萍水相逢却生死相依的Omega们,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但楚熠的血是烫的。烫得他手心发疼,烫得他整个人都在烧。他不敢去想楚熠的后果,即使他现在害怕到要发疯。
“我知道……”楚熠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是融化在了风里,他笑了一下,那个弧度轻得几乎看不见,“我也舍不得你一个人。”
他的手从顾衍腕上滑落。
“楚熠!”顾衍猛地抓住他的肩膀,“楚熠你醒着!你看着我!你不许死——”
红隼的医务兵终于冲破了人群。他们把楚熠从顾衍怀里抬走的时候,顾衍的双手上楚熠的血已经凉了,黏糊糊地粘在他的指缝和袖口。
他不自知地踉跄跪地,看着楚熠被抬上直升飞机,看着那个人身影消失在自己眼前的天空里。
法庭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红隼部队正在清场,路父路母的尸体被拖走,裴副将的遗体被盖上白布,裴鹤卿的轮椅被人带走。
景睿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顾衍。”
顾衍没有动。他的眼睛还盯着楚熠消失的方向,脸上全是血和泪混在一起的痕迹。
“他会没事的。”景睿说,“红隼的医疗舱是全联邦最好的,只要还有一口气——”
顾衍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的,“他死了我绝不会独活。”
景睿沉默了。
顾衍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是麻的,膝盖跪得没了知觉,但还是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外面站满了人。那些举着横幅支持他的平民,那些被红隼部队拦在外围的记者,那些看热闹的、同情的、愤怒的面孔,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广场。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大声质问真相,顾衍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像穿过一片无声的海洋。
没有人拦他。
他在医院走廊里不眠不休等了三天。
医疗舱的灯一直亮着。红隼的军医进进出出,每次路过他的时候都欲言又止。第三天夜里,灯灭了。
医生推开门叫住了顾衍。
三个月后。
陵园的风很轻很温柔。
顾衍特意选了个素净而安静的地方,妹妹的墓碑干净得一尘不染,每天都有人献上鲜花。
顾衍也每天都会来打扫,他一如既往,一边种下山茶花的种子,一边说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他曾经每天都做噩梦,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明天就死了,妹妹会不会怪他没用。
而现在,围猎赛场被废除了,贵族陪审团被重组,棺木不再被垄断,路家的陵园被收回,改建成了平民公墓。
海晏河清,联邦太平,他在复仇成功后依然平平静静地活着,不会再有任何人来打扰他。
“顾渺。”他轻轻把山茶花放在碑前,“哥哥现在过得很好,这个世界逐渐变成了我梦寐以求的模样,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样子。”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顾衍头也不回,却忍不住说:“伤还没彻底好,你就不能走慢一点。”
楚熠走到他身边,笑盈盈地在墓碑前献上一束同样的山茶花,“来见妹妹,当然要跑着来。”
顾衍低垂眼眸,“她是我妹妹。”
楚熠厚着脸皮说:“那就更是我妹妹。”
顾衍看着墓碑告状般说:“我最讨厌这个家伙。”
楚熠看着顾衍嘴角含笑说:“那我在妹妹面前保证,以后绝不随便替人挡子弹,更不会在清醒后假装重病害得有人白担心。”
他说凑到顾衍耳边,故意鹦鹉学舌,“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你……”顾衍瞪了眼楚熠。
“好了,别让妹妹看笑话。”楚熠抬手轻抚顾衍的眼角,温柔地问,“又做噩梦哭了吗?”
“没有,我现在已经不会做噩梦不哭了。”
坟墓前的山茶花忽然在风里颤了颤,一朵刚开的花骨朵像是被什么惊动了,无声地绽开。
楚熠笑了笑:“看,这是妹妹在赞同我们俩呢。”
顾衍捧起那些花,缅怀着逝去的顾渺,点了点头说:“是,她肯定很高兴的。”
楚熠看着顾衍的侧脸,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难得有些紧张地说:“军部决定无论出身性别招收新的血液进来,来做我的副官吧。”
顾衍看着楚熠口袋里露出的小黑盒,想了想后说:“我不要。”
“嗯?”楚熠接得很快,“那我想想还有什么职位能随时随地在我身边。”
顾衍看着他别过去的那半张脸,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很美好。
“楚熠。”
“嗯?”
“既然我妹妹也同意,那救命之恩。”顾衍说,“我以身相许。”
楚熠猛地转回来,扯到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他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扯出一个笑。那笑跟他平时那些玩世不恭的笑都不一样,嘴角是软的,眼睛是亮的,整个人更加璀璨明亮。
他低头凑过去,贴着顾衍的脑袋,眼眸里比银河还要动人,“你现在都会开玩笑了,好好好,早该这样了。”
顾衍就看着他这副傻样,悄无声息地把求婚的钻戒盒拿到手里,轻轻敲在楚熠脑袋上。
楚熠抱起顾衍,喜悦地疯狂转着圈说:“娶老婆了。”
他们身边是漫山遍野的山茶花,现在还远不到开花的季节,却纷纷盛放开来,缥缈绚烂的仿佛白色的云霞,
那是顾衍的信息素,也是顾渺最喜欢的花。
顾衍抬起头。
天空蓝得刺眼,像十年前他逃出围猎场时看见的那片天。
他终于走出了那片噩梦。
而他身边站着一个人,愿意陪他走进新的黎明。
远处广场上的欢呼声隐约传来,那是全新世界的礼炮乐响。
顾衍靠在楚熠肩膀,终于安稳地睡着了。
他握着一个人的手,踏实地地沉进黑暗里。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血和火,没有妹妹的脸一遍遍碎裂。
只有一只手的温度,稳稳地牵着他。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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