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愿意把她称之为这么好的东西的。”
电梯门打开, 盛怀夕抬脚往外面走,表情冷淡地驳回江朝方才的形容词,压下的话语之中隐隐擦过一抹凉凉的嘲意。
盛怀夕有些可笑的想。
如果冉初柔真是烂桃花, 那真是侮辱了这世上的其他所有桃花。
无论绽开的桃花最终经由风吹雨淋烂成什么模样, 飘落在地时依旧还留有原本漂亮的花样,保有纯真。
但冉初柔呢,是即使摔烂得再再彻底,盛怀夕也没法从她被摔开的花蕊里窥见最初模样的人。
是同她一样, 自出生便贴了一张人皮的怪物。
与人相处间的满满恶意就像是一块等待人来掀开的布料,揭开表面的光鲜,底下的一切都不堪入目。
烂糟糟的盛怀夕像是一块磁吸惊人的铁石, 吸引而来的人无一不是如此。
同类相吸,可能就是如此。
江朝看着盛怀夕周身冰冷刺人的气势,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颇为苦恼。
徐静文的事情还没有着落, 现在又来了个冉初柔,两个人还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只是简单想了想之后同时和两个人对上会发生怎么样的事情, 江朝的头里就一阵阵突突的疼。
从一开始的周绪到徐静文,再到现在的冉初柔,江朝觉得她像是游戏里打boss的关卡一般。
一步步从小兵升级到boss,逐步递增的除去她们情绪的内敛, 就是瘆人的程度,简直是让人招架不住。
江朝有时也会想,她是否也是盛怀夕的命运线中注定交织的那一根?
一切的一切, 都在她加入盛景传媒的那天步入轨道。
如果让江朝再精确定义一些的话, 她想,当她那天看到盛怀夕在大厅一楼被为难的时候, 耳边一定响了叮的清脆一声。
“盛怀夕,你和她很早之前就认识吗?”江朝好奇问,脑里记忆忽地闪过她第一次和冉初柔见面的场景,她凑近几步上前。
“而且,为什么她上一次对我没什么敌意呢,明明那会我也和你牵上关系了吧。”
那会儿的冉初柔,江朝现在回想起来,记忆有点模糊但也记得一些。
一个明媚、热情、稍有些神秘的姐姐,但和盛怀夕的针锋相对似乎那时便有。
江朝回想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嗯啊,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还差点变成跟她一样的人了。”
脚步转过,盛怀夕站在创意部门口扫了一眼,眸光微眯,确定人都到齐后毫不犹豫地转身。
往后勾勾手指,盛怀夕轻笑:“走吧,江助理,跟我一起去拿个文件。”
这人,怎么跟招狗似的,嘬嘬嘬的就要人往前跟上。
江朝暗暗在心里吐槽,背后数道同事目光向她这边投来,其中一道格外灼热。
顺着望去,不出意外的,江朝看到一双泛着血丝的眸子向她投来,元白睁着一双激动的圆眸朝她使劲示意。
看着元白熬夜水肿的眼睛和脸蛋,江朝为自己昨天折腾她而愧疚几秒,双手合十,歉疚低头。
“江朝,走了。”招手没招到人,盛怀夕停住脚步,转身,拍在江朝肩膀拉着人转身离开。
肩上搭下重量,江朝眼前事物一花,头顶灯光换了一个方向,脚下不稳,险些平地栽了个跟头。
“盛——盛总监,您差点把我拎摔了哦。”
话到中途,江朝感受着身上不断传来的注视眸光,硬生生地改了称呼。
扫了一眼肩上衣服的扭曲,江朝尽量尊敬地拍开肩上的手掌,想着自己刚刚的狼狈转身,皮笑肉不笑。
她跟在盛怀夕身边,真是随时随时都在丢人。
盛怀夕点头,顺着她道出的控诉十分顺畅地道了一句抱歉。
毫无诚意又随意的模样看得江朝想要上手揍人。
想想这样会惹来的后果,江朝又收敛起了这样的想法,磨磨牙跟在盛怀夕身后,充当一个乖巧的助理。
两人取了文件,江朝稍稍偏眸,眼睛在文件甲方的名称上一扫而过,瞳孔疑惑轻眨又放大。
“这个冉氏不会是”
江朝有些怀疑地提出猜测,从盛怀夕的点头中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果然,冉初柔的冉就是这个冉。
既然如此,江朝又有不懂了。
“你是断了关系,我是喜欢,她为什么要来盛景呢?”
江朝疑惑,她已经有些后悔之前因为觉得不会接她妈的任所以对这一辈的事情都躲避了解了。
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想要知道还得去问元白或者问妈妈。
盛怀夕仿佛知道江朝心里在抱怨什么,领着人又绕了一个小圈,走入创意部的成就摆放墙。
江朝眨眼,看着两侧的熟悉物件一个个往后掠过,看着前面的小路,眸子微眯。
她怎么感觉盛怀夕要带她去的地方可能有些不妙呢
随着头顶光影的减弱,一声门声的“咔嚓”彻底激起了江朝对于这个地方的回忆。
身子警觉地绷紧,江朝跟在盛怀夕后面的步子渐渐缓下。
直到正式步入黑暗的环境,江朝小心翼翼地忍了半响,一脚险些踩摔扑在盛怀夕身上时还是问出了口。
“盛怀夕,你要带着我去哪?”
“躲人。”
盛怀夕回答的言简意赅,只是这话里隐含的意思让江朝不明白。
躲人?她们躲什么人?这不是刚上班吗?总不会是谁这么闲来监视她们俩吧?
周围一片黑漆漆的,唯有几盏幽绿的光在黑夜闪动,冷飕飕的,不知哪来的寒气顺着脚尖往身体里钻。
这样的路往前走了许久,耳里的风声似乎变大,打着圈往江朝耳骨吹。
尤其江朝似乎从这风里听见一些熟悉的令人想要躲闪的声响,而她们行走的方向恰好是这个声响的方向。
简直就是一条笔直的线路。
江朝忍不住,还是伸手扯住了盛怀夕的手臂,把人拉在原地。
“盛怀夕,我们到底在躲谁啊?”
“很多人。”
盛怀夕冷静回答,话语落下后耳尖轻动。
呼吸声和风声中,杂乱的脚步声格外明显。
眸底危险光芒一闪而过,盛怀夕舌尖顶着上颚,拽着江朝往黑暗的角落里走。
江朝刚被盛怀夕的一句“很多”惊到,脑子空晃晃的一片,任由盛怀夕拽着她移动。
两人卡进一个角落。
“别说话,小心呼吸。”盛怀夕贴在江朝背后,咬耳轻声。
来不及让盛怀夕别贴这么近,江朝耳间听见了过道间的风被冲散的不规律响声。
人影自黑暗中唰地出现。
江朝眸子惊地瞪大,看着自她们眼前冲过的人影,啪啪的脚步声直到面对面时才有所感觉。
居然真的有人在跟踪盛怀夕?!
第102章
江朝屏住呼吸, 一秒都不敢露出,唯有一双眼珠格外缓慢地转动,自右滑向左, 盯着人影消失的通道。
呼吸一紧一缩, 江朝侧耳去听空气里的破风声,已经变缓几近消失。
直到风中传来的声音彻底消失,江朝才敢放松紧绷的身子,轻轻点了点盛怀夕的手背, 示意她放开。
“这些人是谁啊,”江朝悄声开口,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转身回来, “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跟着的。”
悄无声息的,像是尾随在她们身后的鬼一样。
轻飘飘的脚步,近似消失的呼吸声哪一点都像。
江朝猜测。
如果不是盛怀夕告诉她,又带着她专门缩到角落里躲着等她们跑过去, 她可能一直没法发现。
盛怀夕摁下结束摄像,确定视频录成后把手机绕一个圈丢进口袋, 眸底冷意一闪而过。
“她们是专精跟踪的,你刚刚没停到她们的脚步声对吧,那是因为鞋子是专门定制的。 ”
江朝听着盛怀夕的解释,心里的疑惑更浓郁了。
“不是?盛怀夕我不懂, 你现在不都在公司吗,谁专门叫人在公司跟踪你啊?”
如果仅仅是在外面跟踪,江朝还能够依稀给自己一个答案, 毕竟追求盛怀夕的那些人似乎都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但是——现在是在公司里啊。
公司里不就是盛怀夕的上班和工作日常, 江朝愈发搞不懂了,为什么要在公司里跟踪盛怀夕。
“我也不懂。”
侧耳听了听通道动静, 盛怀夕压下身子,凑到江朝耳边,悄声说:“ 我们继续走。”
眼前一片黑,鉴于刚才跑过去的人,江朝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倒退转回,只得小心翼翼地收起步子跟在盛怀夕身侧。
盛怀夕耳尖注意着江朝这边的动静,听着她小心翼翼的呼吸,伸出手掌握住江朝的。
指尖轻轻扫过掌心,涩痒一扫而过,盛怀夕低声安抚她。
“没事的,有我在呢。”
小心切切的一句安抚,黝黑通道里攥紧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指腹稍稍压下,肌肤相擦的每一下都给人带来安全感。
令人轻易相信的不是语言,而是脚下走过每一步时踩下后贴在手心的指腹。
无声之间,江朝看着走在身前的模糊轮毂,平平抿直的唇瓣悄然勾起了一抹弧度,心思放松。
是啊,现在这不是有她在吗。
盛怀夕不是一个人被跟踪,江朝也不是一个人走在孤暗的廊道,手心相握的暖意把两人黏在了一起。
不是孤孤捱着的狭路勇者,最起码在此刻,她们能够握紧彼此的手。
江朝几步上前,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利落站在盛怀夕的一侧,相连的手腕垂在身侧,衣袖遮掩。
阴暗道路又走了一会儿,两人同时停了脚步。
相互对视一眼,江朝抢先一步看见盛怀夕的背后凸起的墙砖,拽着人二话不说把人直接摁在墙壁。
温热的两具身体相互撞在一起,盛怀夕不自禁发出一声闷哼,唇上瞬间被一只手掌盖住。
“嘘——”江朝松开,指尖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
盛怀夕静静点头,眼前一双眸子睁大,瞳孔表面泛着亮得发晕的光泽,在漆黑的环境中莫名多了几分压迫感。
眉间稍微拧紧,江朝似乎听见了走廊上的其余动静,脸上的神情绷得越发的紧。
袖口被人无知觉地抓着,盛怀夕喜欢江朝这份无意识的依赖,手掌抬起,在江朝头顶摸了摸。
江朝转眸回来瞪她,一双眸子睁大睁圆,冲着盛怀夕在最大范围之内对她狠狠龇牙。
做什么呢!
无辜的眨眨眸子,盛怀夕借由口型说着“摸一摸”。
一副光明正大的抚摸样子,真是
不想和盛怀夕在这时候再去争执什么,侧身,江朝身子半压在盛怀夕耳侧,灼热的呼吸敲在软肉,气音说出自己的发现。
“我刚听见有人在偷亲,不知道是不是被刚刚那两人发现了。”
很明显,现在走廊上的脚步声啪啪啪的乱跑,和刚刚跟在她们身后的两个人完全不一样。
一个训练有素,一个慌张逃跑。
“偷情?怎么在公司做这事。”盛怀夕在此刻关注点偏离。
听着盛怀夕一副惊奇、隐隐带有谴责的语气,即使是这种紧张的时刻,江朝也不免有些被无语到。
“盛怀夕你”之前做的可比这还过分。
话语未到一半,盛怀夕猛地压上身子,摁住江朝的唇瓣。
两道交谈声自走廊飘来。
“啧,都说了是老板吩咐要格外关注她们之间会不会有亲密举动的啊。”
“是要我们盯着盛怀夕和那新人的一举一动,你就光盯着亲密,好,现在人不知道猫哪里去了”
信息量太大,江朝听着两人的交谈,身子渐渐绷紧。
被跟踪的人竟然是她和盛怀夕两个人?!
第103章
震惊有余, 江朝身子僵立在原处,听着两人的交谈声渐远,直到消失。
被她压住的盛怀夕弯手勾了勾她掌心, 轻唤:“江朝, 她们走了。”
回神,江朝收回自己压在盛怀夕身上的重量,她依旧沉浸方才听见她们对话后的迷茫模糊感。
江朝本以为那人只是在盯着盛怀夕,但她为什么也在那两人的跟踪范围之内呢?
甚至于, 听她们说的,这不仅仅是跟踪她们,还专门指定了要格外关注她们的亲密时刻
亲密?她和盛怀夕一直以来的相处算得上是亲密的吗?
最起码在公司里是绝对不存在的。
而且, 今天是江朝休假之后的第一天上班,如果不是恰好盛怀夕发现了这件事,江朝没有半分察觉。
那,江朝不自禁地去想, 这些跟踪的人有没有在她去英国的时候也时刻尾随在后呢?
她在英国的一举一动,她日常生活的每一步路径, 是不是都在那个人的掌握之中?
一个,江朝可能完全不认识的人,在暗中悄悄地窥探着她的一举一动,一头一尾。
嘶。
江朝猛地抖一哆嗦, 通道里的冷风飕飕直刮,凉凉的寒意攀着白皙的肌理往上舔舐,水润润的冰冷透骨。
无比瘆人。
“是冉初柔派来的人。”一只手掌悄然贴上, 盛怀夕解答了她心里的疑惑。
江朝扭过身子, 脸上神情掠过不解,唇瓣微张:“?”
冉初柔?本人就在公司的情况下, 竟然还要专门派人来跟踪监视盛怀夕,和她?
心里种种不明闪过,江朝鞋底在地面擦过,唇瓣犹疑的张闭,看着盛怀夕折出荧光的侧脸,咬唇。
“盛怀夕,你一直知道她在跟踪你,对吗?”
指腹掐的生疼,江朝盯着盛怀夕自若低头拖拽手机里不知何时录制的视频,姿态平静熟稔的让人心疼。
盛怀夕专注于截出视频里一闪而过的半张侧脸,听见江朝的问题后,微微抬头看过江朝脸上神情。
肉眼可见的担忧浮现在眸底,原来是在担心她。
盛怀夕放下心里的一刹慌乱,轻嗯一声,道:“我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她们监视我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明了点头,江朝对于盛怀夕几近变态的敏锐感知不是第一天知道。
“她们就这么跟着你,你不甩开她们吗?”
江朝纳闷地看着盛怀夕,有些不理解。
她什么时候这么乖巧了,被人跟踪还由着人跟着。
“甩啊,我可不习惯后面牵着一串小尾巴走,不过最近嘛,有些东西需要她们帮忙传过去。”
盛怀夕解释着,眸光死死地锁在屏幕,直到指尖终于卡在一帧清晰的侧影上。
找到你了。
指尖利落对滑,盛怀夕点开照片反复放大缩小,随着反复在脑海掠过的小张面孔渐渐熟悉,眸底阴鸷一闪而过。
“怎么了?”江朝敏锐察觉到盛怀夕周身气息变化,凑近上前去看。
目光探去,恰时,盛怀夕头顶屏幕弹出一则全员艾特的讯息,艾特人正是冉初柔。
江朝心思收回,先伸出手点了点头顶部消息,是一则关于三天后的全员聚餐讯息。
“这么巧?”江朝压住眉眼,向盛怀夕看去,“你知道这事吗?”
盛景的聚餐自由度高,部门内的聚餐只要跟部门负责人说一声,想去不想去都可以,唯独全员聚餐很难请假。
思前想后,江朝找不到一个现在盛景全员聚餐的理由,简直是像从天砸下的一个意外。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人为。
盛怀夕点着下巴,摇摇头否认她提前知道这个消息。
看着冉初柔发来的讯息,盛怀夕若有所思。
冉初柔不会莫名其妙地要做这件事情,现在突然准备开一场全员聚会的目的是什么呢?
目标是她?还是说是江朝。
眸光缓慢转过,盛怀夕纠结着,贝齿轻咬在* 唇面,停在江朝安静温雅的侧脸,她也在思考着这件事情。
昏暗的环境下,盛怀夕专注盯着江朝的脸颊,认真入神。
好看的眉心拧的紧紧的,浑身的毛似乎都要炸起来,身子转动,盛怀夕看着她转过来。
“盛怀夕,她是不是准备对你下手了?”江朝严肃道。
盛怀夕脸上笑意蔓延,盯着江朝认真的面颊,反问:“你怎么知道不会是她想对你下手了呢?”
“”江朝咬住唇瓣,她忘记了自己也是被跟踪的二分之一。
但是,江朝盯着黑黢黢的眸子,莫名肯定:“她一定是冲你来的。”
如果是冲着她来的,这阵仗未免太大了,甚至还专门举办一个全员聚餐的活动。
“你是总监,这种活动你很难缺席,而且”江朝垂下眼睫,指尖掐住掌心,痛意顺着肌肤流转时,长睫遮住了眸底的复杂情绪。
“而且你觉得这里面可能有我的软肋对吗?”
盛怀夕笑盈盈地替她补完未说完的话语,毫不在意。
是这样的
江朝闷闷点头:“嗯。”
不想承认,但江朝和盛怀夕周围的其他人相比起来,她和盛怀夕之间确实隔了相当大的一段空白期。
一段填补起来相当艰难,还因为其中一些事情会心软的下意识不想去问对方的空白期。
挺直的松似乎一瞬间就蔫了下来。
盛怀夕把江朝的模样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伸出手抓住人的手腕转身,穿越阴暗的通道走回去。
“你会怕吗,盛怀夕。”江朝很担心。
握住掌心往前走,盛怀夕闻言侧过脸颊,侧脸泛着幽幽的光,冷淡的嗓音放柔后是一份独特的温柔。
“你不是在嘛。”
百分百交由信任,盛怀夕交到了江朝手上。
沉默着,江朝任由盛怀夕握着她的手一路走回了创意部的办公位。
江朝站在她的工位旁边,落在身上的目光一道又一道,通通注视着她的面庞,情绪多变。
直到眼睛看的酸涩,江朝才眨过眸子回神,颤了颤眼睫的抖动,压下了心间思绪。
手机信息叮的响起。
江朝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内容却让她瞬间眯起眸子。
【盛怀夕恨我的原因,想知道吗?】
这是谁
第104章
江朝没有犹豫, 直接把号码截图发给盛怀夕,谜题迅速得到解答。
【冉初柔给你发了什么?】
犹豫了片刻,江朝看着冉初柔发来的讯息, 还是一并截图发给了盛怀夕, 顺便附上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去见她,一直被人盯着总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指腹纠结地在屏幕背面刮了刮,江朝等着盛怀夕的想法,眸底滑过微末的心虚底色。
怎么说呢, 江朝知道自己要去见冉初柔这件事是铤而走险的,但她也确确实实地想要去做。
这件事总是要解决的,俗话都说初一十五总是有一个逃不掉的, 江朝也不能免俗的相信。
冉初柔既然给她发了这条讯息,江朝猜,应该是她忍不住了。
假使她和盛怀夕最近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眼里看着,刨除盛怀夕故意甩开的内容, 余下的场景
或许盛怀夕那个黑心肝给她看的全部都是她们两人之间的亲密时刻了。
放出去的行走摄像头拍到手的全部都是一些亲密照,江朝换位思考, 是她也得崩。
叮响,江朝目光移到眼前的屏幕,盛怀夕的回复传了出来。
【她狗急跳墙,可能会做很危险的事情, 你确定要去吗?】
江朝抿唇,回复道。
【嗯。】
“对方正在输入中”在江朝的注视中反复闪过,江朝盯着, 便能够知晓盛怀夕此时此刻的纠结。
从盛怀夕和那些人相处的过去来说, 她是知晓这些人的卑鄙无耻的,所以不想让江朝去见她们。
但是, 江朝自己说了想去。
是她坚定了想法想去,所以,盛怀夕会学着忍着自己护驴子的担忧放手让她去做。
【注意安全。】
如愿收到心里猜测的回答,江朝的嘴角笑的弯弯,回了一个甜甜的好。
指尖滑屏,江朝看着空荡荡的、只有一条消息的页面,嘴角笑意撇下,眸底寒意弥漫。
那边想必是在蹲守等她的消息,几乎是江朝的好刚一发出,那边的答复便给出。
【三天后见,地址当天给你。】
三天后熟悉的字眼让江朝迅速联想到刚刚盛怀夕收到的讯息,全员聚餐同样也是在三天后。
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尤其是当这两件事几乎是一前一后说出时。
江朝心底存疑,但没有在此刻问出。
冉初柔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三天后就真相大白了。
//
“你一会儿一定小心。”
两人站在车边,来往的寒风刺骨扎着露出的柔嫩肌肤。
江朝听着盛怀夕今天说出的不知道第几次嘱咐,脸上笑起,稍显无奈地托起盛怀夕的下巴,轻轻晃动。
“盛总监,别这么担心好不好,我好歹也是能和你过两招的,不会出事的,放心一点,嗯?”
盛怀夕整理着江朝肩上的小外套,闻言,指尖用力,掐了一下江朝白皙的锁骨。
“我们换一下,你觉得你不会这样?”盛怀夕略带谴责的盯着江朝,手下动作倒是放得轻。
好吧。江朝换位思考,放弃了劝说盛怀夕的想法。
如果今天换作是盛怀夕去见冉初柔,她恐怕比盛怀夕现在这副样子还要更加担心。
哪怕是百分百知道她不会出事,但一颗向着对方跳动的心就是难平,思绪难以安定。
看着一个人走入危险的难受,同站在原地凌迟也相差无几。
盛怀夕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朝眼底的躲闪,喉间发出一声稍冷的闷声,把人裹得严严实实,以保证空气中吹拂的寒风不会狠狠打在江朝身体。
“江朝。”盛怀夕贴近,低头,脸颊埋在江朝脖颈锁骨之间,闷闷道,“我害怕了。”
额尖传回的体温一片温热,盛怀夕俯面,抓紧江朝的领口,几乎是贪婪地吮吸着江朝身上的香气。
淡淡的花香飘入鼻间,盛怀夕缺氧一般急速吸入,要将它灌入肺里流过一遭才得以放松。
盛怀夕是恐慌的。
只是想着江朝会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和冉初柔交锋,每分每秒构建而起的未知都让盛怀夕战栗。
不自觉的发颤顺着身体的筋肉抖动,盛怀夕好似被人掐住了喉颈,再多的心思和关照都被尽数压住。
说不出,道不明。
最终都变作抖动落在身体,像是簌簌吹落的雨叶,掉落在地。
骨节分明的手掌,望着好看,害怕时颤抖的根筋也格外好看。
江朝叹着,伸出手臂环住面前的细瘦腰肢,温度的导向失衡,颤意相互传递。
“盛怀夕,相信我,我会安全回来找你的。”江朝轻轻拍打着手下不安的身体,一遍遍许诺。
承诺是虚飘飘的话语,自唇间道出的瞬间便会消失在空气之中,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这是江朝现在唯一能给盛怀夕的东西。
一下下拍在后背的安抚抚不平盛怀夕的不安,一点点掐紧的怀抱挤不走盛怀夕的担忧。
唯有言语,唯有承诺,江朝一遍遍地在盛怀夕耳边说道。
锁骨忽地传来一股刺痛,江朝轻嘶一声迅速收住,拍着怀里的人,放任了她的所为。
无声包容着盛怀夕此刻的痛苦和不安。
尖锐的牙齿揣着主人的忐忑刺入皮肉,丝流状的血往外渗出些许,被湿润的舌尖舔去,与刺痛全然不同的温柔。
蔓延的疼痛在骨头里钻,江朝长睫颤着,下巴不自禁微微昂起,湿黏的触感在肌肤之上反复。
刺棱棱的,又湿黏黏的,江朝的疼痛被又舔又抚的,悄然安顿。
盛怀夕对着眼前的锁骨吹气,灼热的气息打在受伤的位置,发麻的痒。
“江朝,你一定要来找我。”话语沙哑,盛怀夕咬着牙尖,将每一个字都说的清楚明白。
低眸,江朝窥见了一双暗色弥漫的墨色眸子,里面已然变作一片阴暗化作的湖泊,深沉得让人发寒。
手掌微微用力,拧在江朝领口的指尖半晃,江朝盯着它的静澜被乍地打破。
内里是一颗害怕失去的恐惧心脏。
江朝想了想,看着面前盯着她的一张漂亮脸蛋,本是清冷笼罩的冷淡面颊,此刻泛滥而出的倒是打破碎冰的慌乱。
哪里像是平时胸有成竹的盛总监,一眼就能让人看出心里的惴惴不安,藏着心事。
这样进去可不行。江朝暗暗想着。
嗯试试这样呢。
手掌伸出,江朝眸子弯弯笑开,凑近脸颊,捧高手里托着的脸蛋,鸦羽抖动至最快的一瞬,降下亲吻。
垂眸,真正将唇瓣贴近掌心下的柔软肌肤时,即使江朝心里早有准备,还是害羞的不行。
扑入呼吸的诱人香气随着靠近而越发浓郁,缠人的香气好似她的主人,在江朝靠近的间隙已经将她的呼吸道缠紧,惹人发晕。
捧住的手臂不自禁的抖动,江朝闭了眸子,本来果断的亲吻在落下时露了怯意。
“江朝。”盛怀夕叫唤的气息喷在江朝下巴,热热的,沿着脖颈溜进心口。
软软的吐息无声钻过布料,江朝莫名觉得有些忍不住地发颤。
眼睛猛地一睁,江朝搂过盛怀夕的脸颊,发颤的、干燥的吻落在了唇角。
一线之隔的偏离。
但江朝提不起勇气再做第二回 了。
抽离身子,江朝站直,下意识地当着盛怀夕的面抿了抿唇。
柔软的唇面相互挤压,有点干,江朝舔了舔,一抹灼热的视线缓缓飘了过来。
“”江朝反应过来盛怀夕还站在她对面。
盛怀夕唇瓣微张:“你”
“我只是想让你放心!”江朝定定看向盛怀夕,辩解时不自禁放大了嗓音,看着盛怀夕抚了抚唇角的动作,轻咳了声。
指尖冰凉,盛怀夕点着江朝刚刚才亲吻过的位置,烫似的收回了手。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江朝吻下时的温度,唇是干燥的,也是滚烫的。
吻的触感是软的,让盛怀夕想起了她之前陪江朝吃过的棉花糖。
棉花糖也同样是软的,掺杂在里的糖精杂出多种甜味,盛怀夕是不喜欢吃的,但拦不住江朝每每出门都钟爱这些甜品。
“你吃一小块!”
江朝眉眼往上飞着,手里揪着一团蓬松的棉花糖就要往她嘴里塞,硬是要和她分享。
盛怀夕不爱吃甜的,只是因为贪图江朝喂她所以应下。
嚼入口的软糖也确如盛怀夕想的那般,丝丝黏黏入口即化,带有重重的工业糖精味,在嘴里滚过一圈便快速化融。
难吃,但盛怀夕还是问江朝要了第二口。
“再喂我一次。”
盛怀夕面不改色地凑到江朝面前,盯着她手里掐着的下一口棉花糖。
棉花糖是难吃的,但盛怀夕站到江朝面前去要,可以获得微末的甜意和指尖的触碰。
吻是甜蜜的,还是江朝主动给予的,软意包裹下的关怀温度真切地传到了盛怀夕的指尖。
温热的亲吻轻轻点在唇角,不高不低的温度却真真烫融了盛怀夕心间的所有不安。
无论江朝会从冉初柔那听到什么,无论她们之间会聊些什么,她都不需要害怕。
江朝,会一直站在她身后,永远不会离开。
指尖根根轻轻搭在江朝面颊,盛怀夕望着江朝眸底稍稍躲闪的笑意,将面颊稳稳定在自己面前。
“小心一点,江朝。”盛怀夕一字一句道,指尖顺着脸颊抚下,摁在自己刚刚咬出的牙印上。
这是她的牙印,也是她的标记。
盛怀夕多想在里面永远留下自己的气息,让江朝无论走到哪里身上都带着她的味道,人人皆知。
“好。”江朝看着盛怀夕,笑意勾起,主动蹭了蹭盛怀夕的掌心,轻呢,“我走了哦。”
定在后背的目光久久未离,似一根针,死死地扎在江朝的身体里,痛也陪她,怒也陪她。
发丝轻扬,江朝深呼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所有心绪,没有再回头。
早点解决完这边的事情,她就可以早点去找盛怀夕。
犹豫的步履骤然加快,江朝跟着冉初柔给出的地址沿路走过,行至楼下时,身子微顿。
江朝下意识地抬头向上望去。
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站在台边,黑裙亮眼,居高临下地朝她远远望来,不知看了她多久。
她已经到了。
江朝挑眉,忽视身上定着的视线,向里走去,步子变得慢悠悠的。
着急的人不是她,慢一点又何妨。
“江朝。”
电梯门打开的同时,一声唤声恰恰响在江朝耳边,扑面的风声刮起脸上的发丝,飞舞在面颊之上。
冉初柔身子慵懒的倚靠在天台边缘,看着江朝走近,脸上笑意蔓延,如蛛网一般。
目光如丝线一般勾着面颊,江朝微微皱眉,明了的不喜浮于脸上。
“说吧,故意把我叫来有什么事。”江朝直言。
在身上一点点流转的目光带着让人反胃的窥探,江朝不愿在这里和冉初柔多加纠缠。
速战速决最好。
“不坐下说吗?”冉初柔向江朝走近,敛起眼底神色,悠然自若。
指尖点了点摆放丰盛而规整的桌面,冉初柔坐下,撑着下巴望着江朝,稍显遗憾。
“这可都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
江朝如声打量,目光一点点地从桌面摆放的甜点扫过。
越看,眸底的冷意便越深。
“看来你确实下了不少功夫。”江朝旋身坐下,下巴点点桌面,目光冷寒,“英国本土糕点都摆上了。”
冉初柔勾唇浅笑,微微俯身承了这份夸赞,姿态自若,好似浑然不差江朝言语之间的讽意。
“你能够喜欢就好。”
喜欢?江朝压下唇角,低声发出一声嗤笑。
她喜欢什么,喜欢冉初柔的无边窥探欲吗?
桌面摆放的甜点,除去她和盛怀夕常去常订的一些,连她曾经在英国的喜好都被查清。
若不是江朝从眼前人的眸底清晰地看见了她对于自己的傲然,以及周身毫不收敛的睨态太过直白,恐怕真会误解这人对自己的在意。
“冉小姐对自己的每一个情敌都这么了解吗?”江朝捏着茶点盘子,悠悠转动。
她自如揭开了冉初柔叫她来此的目的,等待她的后续。
“当然不是。”
冉初柔脸上笑意依旧,小弧度地摆摆头,下巴稍昂:“江小姐是唯一一个。”
她刻意在唯一这两个字上加重了音节,悄然强调着什么。
指尖不停,江朝盯着桌面,饶有兴致地继续闲聊。
“怎么?之前盛怀夕身边没有一个追求者吗?”轻啧一声,江朝摆摆头自问自答,“我看挺多的哦。”
胸腔抖动,冉初柔听着江朝的话似有共鸣一般发出笑意,两肩笑的发颤。
“江小姐也觉得她身边的苍蝇太多了对吧。”
“嗯?”江朝抬眸看向冉初柔,笑意不达眼底,反问,“所以冉小姐现在是在和她身边的其中一只苍蝇坐在一张桌上?”
冉初柔撑着下巴,闻言晃动手指,连声否认。
“不不不,我说了,江小姐是唯一的,”目光交错,江朝看着她眸底溢出一丝恨意,几乎是咬着舌尖说,“我唯一的情敌。”
不冷不淡的疑惑哦了一声,江朝身子后靠,手掌轻抬,貌若好奇。
“我听听看。”
冉初柔不恼,自如地替两人沏茶,热腾腾的气雾缭绕升起,倒衬得她有几分纤柔气质。
小倒一杯,冉初柔将其移到江朝手边,主动发问。
“江小姐知道盛怀夕的软肋是什么吗?”
江朝指尖顿住,眸底寒意一闪,抬头看向冉初柔,声音稍洌:“是什么。”
冉初柔并未卖关子勾她兴趣,爽快揭开谜底。
“一张照片。”
“照片?”神色一怔,江朝手里端住的茶水半晃,下意识追问,“什么照片?”
汩汩茶水之间,江朝听见了冉初柔唇间的一抹不屑至极的嗤笑,紧随而至的回答狠狠冲击了江朝耳畔。
江朝扣住指尖,几乎为自己刚刚听到的答案而眩晕。
怎么会
喉尖发痒,江朝竭力咽下嗓间的剧颤,身子前倾,确认似的问道。
“我们俩的合照?”
冉初柔清脆搁下手里茶杯,抬起的脸颊笑意尽消,定定看着江朝,给了她一个确定的答复。
“是,你们的合照。”顿了顿,冉初柔嘴角向下压出,发出了一声低呵,眉头不屑的扬起,身子干脆靠后,连江朝脸上的神情都不愿再看。
“一张,她不过十岁时候的合照。”
十岁。
十岁
江朝耳间的空鸣声骤然升高,叫得她大脑发晕发昏,一片空白。
十岁的她在干什么,十岁的她在哪里,十岁的她有什么
几乎是强迫一般,江朝压着自己去一点点地回忆起她十岁之前的事情。
上学,弹钢琴,打网球,跳芭蕾江朝十岁之前的每一个环节她都记得,幼时交好的伙伴也都记得。
每一个人的脸在脑海一一掠过,有可爱的傻乎乎的冒鼻涕泡的漂亮的平淡的,无论是谁,江朝的记忆里都大致有一个数。
唯独没有盛怀夕。
容纳溪湖大川的深海,唯独等不到飘到雪山之上的一滴雨。
江朝握紧掌心,眼皮掀起,直勾勾地盯着冉初柔,锋芒四溢。
“照片给我。”
冉初柔的身子懒洋洋地靠在座椅,放松身子接受阳光的照晒,和江朝脸上的阴沉脸色截然相反。
看着江朝脸上的神情,冉初柔的目光一点点地在她脸上扫过,嘴角笑意渐渐勾起,似乎看到什么令人愉悦的东西。
“桌子上的信封里,看吧。”
冉初柔大方地给出了这份软肋,而报酬是——江朝脸上反复变幻的神情。
像是小丑变脸一般的,比最精妙的的魔术表演都要有趣三分。
揭开信封,江朝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抖出里面的薄薄相纸,是一张拍立得相纸。
薄薄的一张纸片,江朝捏在手中,本是能够轻松掀开的纸片,在这一刻,骤然生了千般重量。
“不敢看吗?”冉初柔若有兴致地问道。
沉默悄然编织出一张大网,江朝被网在中间,连呼吸都变成一种奢侈。
手中的纸片颤巍巍的,江朝的确有些不敢。
如果相纸翻转,映入眼帘的确实是她和盛怀夕之前的合照,什么都不记得的她,之后要怎么对盛怀夕说呢。
纠结与犹豫之间,江朝最终还是缓缓掀开了手中的相片。
粗壮的大树旁,一个女孩压在高个女孩的肩头,笑颜如花,姿态亲密地黏在一块,玩得相当欢快,甚至将泥巴都涂到了高个女孩的脸上。
“”江朝身子僵在原位。
真是她和盛怀夕。
江朝认得出自己幼时,而盛怀夕,毫无疑问的,里面被她欺负的高个女孩就是缩小版盛怀夕。
一比一放大的眉眼,被她欺负时同样会先皱起的眉头小动作,是盛怀夕没错。
但是,江朝完全不记得盛怀夕。
甚至于,就连这颗大树她都记得,但就是没有半点盛怀夕的记忆残余。
关于盛怀夕的记忆,就像是有人生生从她的脑子里挖走了关于盛怀夕的记忆一般挖走!
“嗡——”耳间一声锐响,江朝后脑勺好似被人狠敲了一棒槌,眩晕的剧痛在脑间回荡。
指尖握住的相片忽地一颤,将将要飘落时,江朝咬牙,用力掐紧,指尖陷入纸片之间。
视线目不转睛地紧盯着相片,江朝闭上眸子。
脑海里一片混乱,似乎有人拿着一根铁棍在狠狠搅动。
规整的流水线顺畅运转,江朝恍觉自己好似置身其中,她的记忆像是水一般的在其间流动。
一个牌子写着盛怀夕,另一个牌子写着其他。
记忆自动被铁刀自动瓜分做两边,有关盛怀夕的记忆被它毫不留恋地剔除,另一半则是规整装好。
看似完整的记忆膜片之下,漏了一块大大的风。
江朝指尖狠狠掐着,目光死死盯紧相片里的小盛怀夕,看着她脸上的泥巴,思绪渐飞。
似乎,她之前很喜欢用泥巴捏洋娃娃。
似乎,之前有人对她说过,“我给你当一辈子的洋娃娃,你永远都不许抛下我。”
当时的她是怎么回复来着?
心神绷紧又松开,江朝撑住额尖,坚实的膜片被悄然扎破一个小洞,剔除在另一方的记忆缓慢汇聚。
江朝缓缓忆起。
未搬家之前,她和盛怀夕离的很近,近得江朝几乎只要一出门就必去骚扰盛怀夕。
江朝从小块的碎片之中照出她们相处之初的过程,确定了那时的她们——是江朝去骚扰盛怀夕。
盛怀夕长的好看,自幼就远超同龄人的漂亮,常常穿着蓬蓬裙坐在自家庭院,或读书或安静地坐在亭间,不常与人交谈。
偶尔有调皮的女孩想要进去和她说话,十句也得不到一个回应。
所以,那时的盛怀夕在片区的玩伴嘴里,得了个外号,“哑巴洋娃娃。”
江朝幼时不缺玩伴,每日光是弹钢琴和掘后院就够她玩一整天,最开始知晓盛怀夕时,毫无兴趣。
直到后来,江朝从太空沙转而爱上了捏泥人,决心捏出一个漂亮的洋娃娃出来陪她的小狗睡觉。
但软泥总是撑不了一夜就塌了,小狗瑟缩地站在一旁。
江朝捧着自己手心的一堆泥巴,脸蛋皱成一团,百思不得其解。
苦苦思索了许久,江朝看着手心的一滩烂泥,终于得出结论。
“肯定是小狗不喜欢这个长相,嫌弃它。”
找到根结之后,江朝决心要捏一个漂亮的泥娃娃出来!
挑剔的目光转了几圈,江朝在脑海的犄角旮旯里终于找到了盛怀夕的名字。
拍拍手,江朝没有什么犹豫,一溜烟地直接跑到了盛怀夕家门口。
“洋娃娃妹妹!Hello!”江朝一眼看见树下的洋娃娃,穿着她最喜欢的蕾丝裙,面朝大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声喊了几声,江朝纳闷地抓住门缝杆子,嘟囔,“漂亮娃娃怎么不理人呢。”
接连扯了嗓子连喊了几声,江朝有些泄气了。
洋娃娃好看是好看,但不理人的洋娃娃让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召回她的注意力。
想了想,江朝抓住门杆,踮起脚尖冲里呼叫。
“盛怀夕,我来找你玩啦!”
洋娃娃有反应了,江朝欢呼一声,看着那道身影缓慢侧过脸颊,直愣愣地摔在地面。
“喂!盛怀夕!盛怀夕!你怎么了?!”江朝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又大声地叫了几句。
倒在地面的人一动不动的,就像江朝之前看过的人物一样,但是,躺久了就会说不了话也吃不了饭了。
妈妈说那是她们去安享极乐,过一个再没有任何烦恼的自由人去了。
江朝还记挂着要找她当自己洋娃娃的标本,看着倒在地面似乎要去安享极乐的人着急地跳脚。
脸蛋努力往里挤,江朝抓住两根杆子往两边推,硬生生地憋住气把身子往院子里塞。
一边塞,江朝还不忘朝盛怀夕呼喊。
“盛怀夕,你别一直睡啊,我还要找你当洋娃娃的!你不准睡啊!”
终于把自己从门缝挤进,江朝小腿几步就往盛怀夕身边奔去,抓住肩膀就要把人扶起来。
扶了半天,江朝脸都憋红了,硬是没把地上的人拖动一点,急的她都快哭了。
“盛怀夕,你别去一个人去安享极乐啊,你先起来帮我当一下娃娃啊。”
手里握紧的手掌微微一动,江朝敏锐地觉察到,欣喜低头。
“你醒了。”
本来安静倒下的人悄然睁开眸子,长睫又密又翘,瞳孔乌黑,静静地看着江朝。
哦,江朝想起来了,她们说盛怀夕是不会说话的。
江朝弯起笑眼,学着一个姐姐的模样在盛怀夕头上摸了摸,主动介绍道:“你好啊,洋娃娃妹妹。我叫江朝。”
“你长得真漂亮。”江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手腕垂下,抓住盛怀夕的手,十指穿入,笑眯眯地握了握。
“眼睛好看,眉毛好看,嗯”江朝抿嘴打量着,笃定道,“嘴巴最好看!”
洋娃娃的唇就是盛怀夕这样的,看着小小的,嘴巴不说话的时候也有一点上翘的弧度,好看的很。
忆起正事,江朝起身,松开了紧扣的手掌,望了一圈盛怀夕家里的庭院,苦恼地抿唇。
怎么办,她光想着来找人,结果忘记带她的泥来了。
要不,她先回去拿了再回来?
“你想让我当你的洋娃娃?”
盛怀夕听着江朝的自说自话安静许久,在她转身一刹缓缓开口。
江朝惊喜回头,“你声音这么好听!”
原来盛怀夕不是不会说话的哑巴洋娃娃啊。
回家取泥巴的事情被江朝抛之脑后,她现在对于发现盛怀夕身上的新奇点有了更大的兴趣。
“诶,你再说一句让我听听呢。”
“你怎么不理人啊,你理理我嘛。”
“盛怀夕,你还没对我说谢谢呢。”
一句又一句,盛怀夕看着活泼的小丸子在她面前打着圈转悠,圆鼓鼓的脸蛋时而凑近时而离远,围着她耍怪。
盛怀夕一句话也没有应和。
乌黑泛紫的晶莹葡萄在她眸中打转,圆润的脸蛋就像葡萄果肉,想必掐在手里也是一样的汁水溅外。
葡萄说的口干了,站在那叉腰看着她,神情有些不开心了。
“盛怀夕,你刚刚是不是没有说话呢。”
她在这絮絮叨叨的聊了这么多,寻常伙伴早就附和她了,在盛怀夕这里她却连一个嗯字都没有听见。
钟声远远传来,到了一个整点。
盛怀夕从地上起身,面无表情地理了理身上的裙摆,微微屈身,留给江朝两句话后果断转身离开。
“我不喜欢你。”
“不要再来找我了。”
江朝站在树旁,耳里回响着盛怀夕的冷淡言辞,把她的叭叭碎得彻底。
“盛怀夕!我再找你我就是小狗!”
颇有骨气地抛下这句话后,江朝鼓着脸蛋,气冲冲地朝大门走去,开门还够不到开关。
咬咬牙,江朝扒住门杆,顺着刚刚进来的位置又挤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回家了。
这就是她和盛怀夕的初遇。
后来的后来,江朝也确实当了一只“小狗”。
原因很肤浅,因为江朝观察了所有的玩伴之后,发现盛怀夕是长的最好看的,而江朝喜欢的洋娃娃,必须得是最好看的。
只是短暂地纠结了一会会儿,江朝单方面地豪爽忽视盛怀夕上次的冷淡。
一开始,江朝只是悄悄咪地站在盛怀夕家对面的庭院,扒着大树站高,掏出望远镜盯着盛怀夕。
后来,江朝不乐意只远远盯着了,又一溜烟地跑到盛怀夕家门口,这次遇上了照顾盛怀夕的管家,顺理成章地作为小客人走了进去。
搭话一次,贴近一次,凑到她面前一次无数次的一次积成了两人关系的熟稔。
江朝听见了更多次盛怀夕开口,盛怀夕也如愿试了试葡萄果肉的手感。
两人渐渐变得亲密,最初的话语早已忘却。
至于这张合照是怎么出现的
江朝捏紧相片,神情稍沉,本来翻滚的思绪彻底明了方向。
那一天,是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的一天,江朝抱着她的拍立得相机哼着小曲往盛怀夕家里走去。
“盛怀夕!”江朝小跑几步,身子探到门边,眼睛亮闪闪地盯着盛怀夕常呆的亭子。
以往都坐在里面的人今天却不在。
江朝纳闷地眨眼,走进门,目光在庭院之间寻觅,绕着圈去找盛怀夕,最终在大树背后找到了盛怀夕。
不似之前那般躺在地上,盛怀夕今天坐在地面,抱着膝盖抿着唇瓣。
“盛怀夕,你怎么了?”
“你今天先回去吧。”
盛怀夕没有看江朝,长睫搭在眼睫,嗓音冷淡,一副疏远漠然的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要。”江朝毫不犹豫地拒绝,一屁股坐在盛怀夕身旁,直接把脸蛋蹭在盛怀夕的手臂,眨着眸子问她。
“谁让你不开心了?你告诉我。”
盛怀夕不想说话,下巴点在膝盖,眸子放空盯着前方,唇瓣抿紧。
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江朝不喜欢看着盛怀夕脸上回归寡淡,磨磨蹭蹭地挪到盛怀夕面前。
双手掐住盛怀夕膝盖上的手腕往两边分开,江朝直接把脸蛋凑到盛怀夕面前。
亮晃晃的贴着盛怀夕笑开了花,江朝捧起盛怀夕的脸颊,小小的手努力地揉。
像是揉泥巴似的,掐走不好看的部分,抛开不好的情绪。
“哎呀,盛怀夕,你不要苦着脸啦,漂亮的脸蛋都变成难吃的苦瓜了。”
江朝把自己的脸蛋贴在盛怀夕的脸蛋一侧,相互蹭着,脸蛋软软的。
“唔,泥干素么呢?”
轻蹭的脸蛋被人揪起,江朝口齿模糊的开口,眸子滴溜地转个不停。
手下捏着的脸颊又软又嫩,温热舒服,盛怀夕看着江朝可怜的模样,嘴角忽地一笑。
“江朝,你是不是也只喜欢我这张脸啊。”
“不素。”江朝艰难地回着盛怀夕,努力抬手握住盛怀夕的手腕,用力一扯。
得了自由后第一件事,江朝握住盛怀夕的手腕,缩在她怀里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还喜欢你每次都给我准备的点心,喜欢你每次耐心陪我玩捉迷藏,喜欢你悄悄给我的牛奶里加糖”
江朝一直不停地说了好多喜欢,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
她不知道盛怀夕为什么会突然问她这句话,但是妈妈说过,夸小朋友的时候不可以只说她长的可爱,要说说她对你的好。
江朝记住了这句话,也在现在实践着这句话。
而盛怀夕脸上渐渐松开的神情也告诉了江朝,她夸的没有问题。
“那如果我没有这张脸蛋了,你还会喜欢我吗?”盛怀夕把人搂在怀里,看着* 面前的小个。
江朝肯定点头:“当然会啊!”
“但你一开始来找我,是为了让我当你的洋娃娃吧,我变丑了的话,你真的还会喜欢我吗?”
抿抿嘴,江朝听着盛怀夕接连的问题,眉心苦恼地皱紧。
她反思是不是自己最近在盛怀夕面前说了什么话,不然她为什么要一直问自己问题。
江朝不喜欢一直回答问题,那就跟上学没什么两样了。
左右在盛怀夕的怀里扭动,江朝在地上抓了一手的泥巴,直接糊在了盛怀夕的脸上。
“好了,现在你变成丑孩子了。”江朝拍拍手,看着眼前难得露出怔愣神情的盛怀夕,满意点头。
看吧,果然还是直接上手来的好。
脸上的湿黏点点沾住,盛怀夕看着江朝,一整夜的狂躁淡了下来。
“嗯,我是丑孩子了,你要怎么做?”
“铛铛铛——”江朝举起她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对着盛怀夕晃了晃,灿笑。
“这是我准备和盛怀夕拍照的相机,就算你现在变成丑孩子了我也会和你拍哦。”
这一次拍照,是江朝有史以来和盛怀夕拍照最顺利的一次。
安安静静地任由她摆动,无论是江朝想要缩在她怀里还是趴在她背上起飞,盛怀夕都满足了她的心愿。
当时两人吵吵闹闹地说了许多话,具体有些什么,江朝已经迷糊了,只有一句,她的记忆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我给你当一辈子的洋娃娃,你永远都不许抛下我。”
说着这句话的盛怀夕,瞳孔闪烁着黝黑的光芒,额尖顶在江朝的额尖,长睫低下,几乎是宣誓一般的切切。
江朝对于这话的份量毫无所察,但她听懂了盛怀夕要给她当洋娃娃,于是——
“好。”江朝伸出手臂,搂紧了盛怀夕的脖颈
原来,那时候的盛怀夕就已经和她道过一辈子。
原来,自己真的应诺过盛怀夕一个有关一辈子的承诺。
回忆如穿梭的回马灯,来回越过的一二幕幕在在江朝面前闪过。
久久矗立于两人之间的薄砖在此刻被彻底推开,以往的种种不和谐之处总算找到专属于她的那块拼块。
江朝至此明了。
她是真欠盛怀夕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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