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无愧……


    无……


    可恶!


    易清岚躺在榻上, 深呼吸了半晌,才让自己心中的火气平复下来。


    就这样一句话,以为就能打发得了她, 抵过先前一桩桩一件件欺骗的事了吗?


    还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易清岚不由撇了一下嘴角,翻了个身起来, 勉力立得高了一些, 从窗户瞥见外面的景象。


    所幸这魔尊的寝宫, 不像世人口中传闻的那般恐怖诡异, 守卫森严。毕竟封含玉别的不说,审美是极好的, 几乎样样都仿照着江南的宅院来。


    此时外头正是傍晚时分。兴许是因为封含玉寝宫的缘故, 外面并没有什么守卫, 只是偶尔走过几个服装特异的侍女。


    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之后, 易清岚从袖中轻轻地掏出一件物事,是她趁封含玉不注意时,从她衣服里摸来的。


    一枚形状古怪的钥匙,像鹰的头颅和双翅。


    虽然方才偷袭失败, 她清楚自己抵不过封含玉,但好在没有耽误正事。


    在覆渊潭之时,易清岚曾亲眼看见, 封含玉拿出随身带着的这枚钥匙,并催动咒语将山洞外面的结界打开,当时她便看在眼里,默默记忆在心。又恰巧在察看山魈之时, 在洞中听见了熟悉的哭声。


    探星罗盘的指引从来不会出错, 若不出她所料, 那洞中关着的, 必然不止山魈一个。


    若是廖明珊和方舒月被关在那种地方……


    易清岚暗中捏紧了拳头。


    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在心里为自己加油鼓劲。然后敞开神识,凝神向窗外探去,同时汇聚全身灵力,以神化形,找到结界极为隐微之处,试图像蚂蚁筑穴一般悄悄钻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喂,看路啊!”


    “哎,对不住,对不住!”那女子连忙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见鬼了,大白天平白冒出这样一个人,看起来怪模怪样的。”魔族女子很不耐烦,却像是有什么急事一般,匆匆骂了几句就快步离开了。


    易清岚拍拍袖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从魔宫结界出来后,她竟然进入了一处陌生的街道,一时没把握好平衡,踉跄地栽了下来,直挺挺横在别人的路上。


    不过还好,街上行人不多,这番小插曲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易清岚闪到一边,很快地打量了一下这里的景象——看上去,这里似乎是一处较为繁华的驿站,有不少魔族中人在此流连徘徊,换乘坐骑。魔族之人天生身材高大,面孔幽深,手臂上多纹着奇特的玄纹,其服装打扮,言行举止,与仙宗大有不同。


    路边的吃食会饮之处,持续传来聒噪的交谈之声。不过兴许是此地闲杂人等众多,又或者因为她匆忙出来时披了件封含玉的衣服,长相身材虽与本地人不太相同,却也不算太过显眼。一路走来,除了刚才那被她绊倒的魔族女子,竟没一人搭理她,更没人质疑她的身份。


    易清岚闪到一旁僻静之处,默默掏出探星罗盘,试图找准方位。


    罗盘的斗柄很是令人安心地停在了一个方向,然而易清岚抬头望去之时,发现眼前的路杂七杂八,弯曲交错。


    试探着沿着小路往那方向走去,可没几步,路竟然就到头了。


    糟了,人生地不熟,她似乎是……迷路了。


    易清岚焦躁地抓了抓后脑的头发。罗盘指向虽准,然而此地不知离那里多远,又没有直达的大路,她又不能随意在魔界御剑暴露身份。


    易清岚咬牙,封含玉……她没有在寝宫外设下太多防备,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是故意的。


    易清岚叹了口气,转向驿站里面。


    这里圈养着许多她没见过的坐骑,有看似普通的凡马,也有长翅膀且双足粗重的巨鸟,还有看着像是蜥蜴一般长尾巴弹跳力极强的兽类,个个被喂养得油光水滑,威风凛凛。


    “劳驾,我想要一匹马。”


    负责收账的人,从柜台面前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在身为魔族的驿站老板眼中,易清岚这副模样可谓是落魄无比。她身材娇小,衣衫华贵却十分凌乱,眼神飘忽,浑身上下无一不冒着奇怪窘迫,堪比监狱里刚放出来的囚犯。


    哼,驿站老板洞若观火地一笑,恐怕是从哪个小领主家逃出来的侍女罢,这种事,她见得多了。


    通常来说,这样的女子忙着逃难,不会在银钱上费太多口舌。于是她便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表情,淡淡地开了口:


    “俱良马日行百里,一百铢贝一匹,镇足鸟日行千里,两百铢贝一头,烂头蜥日行万里,五百铢贝一只,谢绝还价,概不赊账。请问您要哪一种?”


    什……什么贝?还要几百?


    易清岚睁大了眼睛,心里疑惑她是不是在信口开河。


    “老板,这匹我骑走了哎!这里是三十贝,收好!”旁边传来一个糙汉声音。


    “好嘞!”老板忙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您慢走!这坐骑都是极通人性的,不用费心驾驭,您只要跟它说去哪儿,它都能顺顺利利把您驼过去,还能自行回来!下一站往南跑跑不远就到,祝您一路平安!”


    说罢又转过头来,仍是刚才的那副慵懒模样,冲易清岚挑了下眉毛,伸出一只手。


    好黑心的老板!易清岚默默感叹,心下又有点生气,怎么,看她孤身一人好欺负,就坐地起价?


    莫说是两百铢贝,她浑身上下干净得什么似的,一枚也拿不出来。就连铢贝长什么样,她也只在镜市时见封含玉拿出来过一次。


    该死,早知道就一起多顺些来。


    “怎么,没有?”那老板见她拿不出钱,鼻孔几乎都要瞪到天上去,“没钱赁什么坐骑!走走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易清岚见她如此态度,转头欲走。


    没等迈出两步,她又停了下来。


    封含玉应该很快就会发现自己逃走,这里可是她的地盘,到时候她振臂一挥整个魔族都要帮她捉人,自己岂不是十分被动?


    不行,还是得先寻师妹再说。


    易清岚犹豫着,摸了摸手上的指环。


    这把剑,是封含玉当时在镜市卖给她的,当时似乎花了她不少钱。没了剑她也能防身,要不要……


    驿站老板正低头百无聊赖,忽然“啪”地一声,眼前就多了一条泛着白玉光泽的长剑。


    她吓了一跳,以为是来了什么寻衅的人,抬头却看见是刚才那女子又回来了。


    “这把剑……”易清岚将剑往前一推,犹豫道,“我想……”


    话音未落,一道清柔的女声从后而至。


    “老板,这里是上次赁的马,我还来了。”


    一名年轻女子牵着马进来,衣着朴素洁净,头发上簪着几根银饰,脸蛋看起来很是清秀。路过易清岚时,有意无意侧目看她。


    “好好好,涟枝,回头再来啊!”老板笑眯眯道,似乎与她很是相熟。


    “这位姑娘,”涟枝看见易清岚将一把剑摆在柜台上,好奇道,“也是想要赁坐骑吗?”


    “是又如何,”老板不屑地打量了一眼那剑,“想用兵器抵押?不好意思,我们只认现金!可不能随便拿什么便宜货色就能抵账的。”


    易清岚无奈离开驿站,没走多久却听见背后传来唤她的声音。


    “这位姑娘,请等一等!”


    是涟枝追了上来。


    易清岚回头,只见涟枝已经快步走上前来与她并肩,“姑娘可是会使剑之人?”


    易清岚点点头,“不错。”她对魔族没有任何好感,此时她身份特殊不可被人识破,不免警觉了起来。


    “何事?”


    涟枝一笑,“姑娘刚刚不是想要赁坐骑,却苦于没带钱财么?不怕姑娘笑话,我家祖母早年曾在外地游历,偶然游玩到一处,遇见一剑客舞剑,惊为天人,只是可惜如今年事已高,腿脚不便难以出行,这里寻常地方又没有会使剑之人,终不得偿心愿。今日和姑娘相见,应是有缘,若是姑娘能上门一舞,必有重谢。”


    “到时候有了铢贝,姑娘也可以心想事成了。”


    舞剑?魔族中人也好这一口?


    易清岚本想拒绝,奈何涟枝又道:


    “姑娘不必担心,随意一舞即可。我家离这里很近,来回用不了半个时辰。你瞧这驿站的坐骑极好,又会识路,脚程又快,在别处是很难得的,到时候我亲自送姑娘来赁一匹上好的坐骑,今日就能成行。”


    涟枝热情万分,易清岚架不住她劝说,心想去试一试也好,谁叫她此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于是她对涟枝假称自己名唤“赵芜”,便跟着她走了。


    若是有别的什么情况,再随机应变。


    “到了。”


    涟枝在前掀开一道门帘,易清岚随之进到她家中。没想到从外面看着简陋,屋中的装潢摆设却十分古朴素雅,宽敞又整洁大方,可见主人讲究。只是空荡荡的十分清净,似乎没有别人在。


    “我祖母在二楼呢,请随我上去。”


    易清岚不经意地往四周扫了一眼,发觉这里气息十分混杂。本来外面驿站里魔族之人众多,已令她极不适应,而这里却透出一股诡异的气息,越往深处走,气息越发浓郁古怪。


    那名为涟枝的女子,当真是来让她简单舞剑的么?


    第52章


    “祖母?祖母?”


    涟枝唤了几声。只是二楼空空荡荡, 连一点回声也无。


    易清岚在她身后,慢慢地跟了上来,一手握紧了剑。


    “哎, 让赵姑娘见笑了,我家祖母呀, 恐怕是还在睡觉呢。年纪大了, 耳背听不太清楚。”


    涟枝又带着她, 向里间走去。


    越往里走, 光线越来越暗。易清岚环顾四周,发觉这里似乎是特意做了不太透光的设计, 白天也像黑夜似的, 仿佛里面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鬼魅。


    “祖母?”涟枝又唤了一声。


    依旧是无人回应。


    易清岚警惕的目光打量在涟枝的后背, 不声不响往后退了一步。


    涟枝走在前面, 袖袍飘动,猛然转过身来时,易清岚几乎被她的衣袖蒙住脸。情急之下,唰的一声, 她骤然将剑拔出了剑鞘。


    “谁呀?”


    伴随着轱辘声响,一个苍老妇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易清岚顿住身形,不动了。


    “祖母!”


    涟枝跑上去, 看上去格外亲昵。“你怎么睡到这时候才醒啊?”


    “唉,人老啦,脑袋昏昏的,清醒的时候不多咯。”


    “哎呀, 怎么一天到晚的, 净爱说这种话?”涟枝道。


    “我自己的身体, 我自己清楚。”


    易清岚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 发现坐在轮椅上的是一个年迈的老妇人,方才正是从一道不起眼的小门转出来的。


    “涟枝,今日你请了客人来么?”


    “是呀,祖母。”


    老妇人颤颤巍巍抬起一只手握住涟枝,“我早就跟你说过,别白折腾了。咳咳,我这身体,实在是……”


    “不是的,祖母啊,她不是寻常人,她……她会使剑!”


    “哦?”


    老妇人试着往易清岚的方向抬头。迎着微光,易清岚这才看清,那老妇人眼神黑洞洞的,竟然是一个瞎子。


    易清岚笑了,“涟枝姑娘,请问失明之人也能观人舞剑么?”


    涟枝一听这话,顿时有些不自在,她慢慢转过身对着易清岚,“赵姑娘,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我祖母已经失明很久了。那游历遇见剑客之事,也全然是我胡诌的。”


    果然。易清岚心道,魔族之人向来诡计多端,诳言狡诈,果真不可相信。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留了。”


    “等等!”涟枝双手展开,拦到她身前。


    易清岚本欲强行离开,却发现涟枝焦急之下,双目竟然隐约露出祈求之色,“别走,求你留下帮帮我祖母!”


    “我又不是医师,如何帮得?”


    “她……她不是身体弱,是招惹了邪祟诅咒,命不久矣!”涟枝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虽然我们素昧平生,可路见不平,锄强扶弱,不是你们修仙之人的天性吗?”


    一句话有如惊雷,将易清岚震得不轻。


    原来对方,竟早已识破了她的身份?


    “涟枝!”那老妇人刚说了一句便咳嗽起来,看起来身体很是虚弱,“让她走吧。此事与她无干。”


    “你,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易清岚眯起眼睛,霎时绷紧了全身。


    涟枝犹豫了半晌,开始支支吾吾,“我……这……”


    “涟枝,让她走!”老妇人的声音严厉了起来。“我说话,你听见没有?我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


    涟枝却不看她祖母,只咬咬牙,冲到易清岚身前,猛地握住了她执剑的手。


    易清岚吃了一惊,以为她要夺剑,不料刚要将她推开,便看见涟枝将手臂横在剑上,割了一道口子。


    殷红的鲜血,汩汩流淌出来。


    “你这是做什么!?”


    涟枝道,“我不是魔族,我是人,祖母亦是如此。几百年前,她也是同你一样的修士。”


    这下,易清岚再次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确实听闻过,魔族的血液与凡人不同,前者的呈现暗红色,有个别魔族血液甚至趋近黑色,而后者的却是鲜红色。


    只是人族修士,又为何会住在魔界?


    按照这女子说的血色而言,确实如此。不过,仅凭这一点,易清岚还不能全然相信她。


    谁知道她莫名其妙跳出来,是不是使的障眼法?


    她还要再走,涟枝却扑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请姑娘救救我祖母,她……真的快要活不成了!”


    说着她撸起老妇人的衣袖,只见上面有一些形状奇怪的痕迹,像是一串串弯弯曲曲的蚯蚓,几乎覆盖了她整条手臂。


    “涟枝,我不需要她帮忙,这位姑娘,请你离开吧。”老妇人态度坚决,似乎不愿多说。


    “为什么,祖母?你不是说,这噬阴咒只有修仙之人可解吗?”


    “不仅是这咒,因为魔尊的缘故,你要生生世世无法离开此地,一直到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不是吗?”


    “噬阴咒?”易清岚凑近仔细端详老妇人手臂。这噬阴咒她曾有所耳闻,中咒之人身上会留下印记,有的深有的浅,足有七七四十九条,每发作一次,就会有一条印记颜色变淡,中咒之人痛不欲生,少则几天多则几月。若这咒始终不解,等到所有印记颜色变淡之后,此人便再无生还之机。


    看来这老妇人,正是中了此咒。而且,她身上尚未曾变浅的印记,只余三条了。


    “你们……当真是人?为何又在魔族隐居?”


    涟枝连忙点头,“祖母曾是人族修士,几百年前,因在战乱中受伤,又得罪了魔尊,故而被软禁在此……而我则是年幼时被旁人掳至此地,本来要被杀掉献祭的,是祖母救了我。”


    难怪这里只有她二人一同生活,易清岚心想。


    “那这噬阴咒,是如何种下的?”


    “这……”涟枝面露难色,“姑娘,这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看样子,她们已不想再提。


    “几百年?”易清岚惊讶道,按照噬阴咒发作的频率来看,这人,恐怕早该……


    “是魔尊。”老妇人叹了一声,“是她帮我抑制住了,才侥幸苟活至今,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可是最近却不知道是受到哪儿来的恶力驱使,实在控制不住,又无端发作起来。”


    易清岚犹豫半晌,又问道:“为何不请魔尊再来帮你?”


    “呵呵,魔尊日理万机,哪有空管我一个老婆子的死活。况且,我与她早有约定,死生不复相见。”


    “咳咳,”老妇人的身体,似乎因为受到病痛折磨而十分虚弱,双眼流出一点浑浊的眼泪,“生死有命,我早已看开,姑娘,你走吧。”


    “祖母,别这么说!”涟枝哀求道。


    “傻孩子,你真以为任意一个修仙之人,都能解我的咒?”老妇人喉咙漏风一样,嘶哑地咯咯笑了起来,“那不过是我哄你的话,叫你有个念想罢了。”


    “祖母!”


    易清岚道,“我确实不能解这噬阴咒。”


    “啊……”涟枝面露绝望之色,“原来,真的是……”


    “不过据我所知,噬阴咒并非无法可解。”看着涟枝的眼睛由暗转亮,易清岚摇头道,“噬阴咒乃是极为阴毒的咒语,只有修仙之人可用。但随意施展此咒者,必然会受到极为严厉的惩罚,使用此咒的,往往只有暗中报复害人的宵小恶毒之辈。因此,我也只是在书中见过它的解法。”


    “当真可解!?”涟枝双眼放光,充满期待。


    “可解,也不可解。只因解法不难,却需一极为难得的草药作为药引,名唤惢心莲。这种草药……我只在古籍上见过。”


    “惢心莲?”涟枝和老妇人沉默一会儿,都流露出无奈之色,均是摇头,“我们手上并无这种草药。”


    ……


    二楼凭栏,易清岚往远处看去,只见天边阴云堆积,像是风雨欲来的模样。她细细地思索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在魔族隐居的百岁修士和凡人……这么多年隐藏至今,她们是怎么过来的呢?几百年前,又发生了什么纠葛,令封含玉狠心将她关在这里?


    这是魔尊身上,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还有那奇怪的邪气和不知谁人所为的噬阴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廖明珊和方舒月,此刻到底在哪儿?


    越是俯仰天地,易清岚越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此次下山之行,就像是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推着她前进,半点不由得自己。


    “呜呜呜呜……”


    楼底下突然传来一道细细的女孩儿哭声。


    易清岚低头往下面看去,只见有两个黄发垂髫的小女娃儿,一般的玉雪可爱,一个稍微高些,一个稍微矮些,正抱在一起说些什么。


    “兰雁姐姐,你不要走好不好?”


    那个稍矮些的女娃儿,正在另一个怀里哭哭啼啼。


    “对不起,珠儿妹妹。”兰雁抱歉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娘在催我了。”


    “不要不要!”珠儿拼命摇头,“我们早就说好的,以后两个人在一起玩,还要去山上捉兔子,去河边捞虾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等我们以后见面,再一起玩好不好?”


    “你骗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们一辈子……呜呜……都再也见不了面了……”


    “怎么会呢?”兰雁泛起一点泪光微笑道,“你是不是忘记了这个?”


    说着,她取出一个木桶,打开盖子,里面翩翩飞出两只墨色的蝴蝶,轻盈落在她二人肩头。


    “这是……”珠儿暂时忘记了伤心,声音中隐隐透出几分惊喜,“孪心蝶?你从哪儿捉来的?”


    兰雁笑道,“嗯,孪心蝶。一心双生,化茧成蝶,无论走到天涯海角,我都知道你在哪里。所以以后,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


    说罢,她将蝴蝶放在珠儿手心,另一只自己又收了回去。两人就这样黏黏糊糊说了半日,终于才依依不舍地道了别。


    “怎么,你也觉得很神奇吧。这孪心蝶是魔族特有的珍稀生灵,只要将之放在一人身上,不管多远,另一人就能感知到对方所在的位置。”


    易清岚听到身后动静,知道是涟枝来了,“安顿好你祖母了吗?”


    “嗯。”涟枝道,“我这便送你走吧。”


    过不多时,易清岚就骑上了涟枝亲自为她挑的一头镇足鸟。那鸟雄壮有力,身子比两匹马加起来都要大,翅膀舒展开来,能盖住一座小屋,难怪能日行千里。


    在空中前进,比陆地上更为隐蔽,极是有利于她。


    涟枝抬头望着她,“赵姑娘,你可一定要记得……”


    “我答应你,”易清岚道,“等我解决完手头的急事,一定想办法向宗门求助,好破解你祖母身上的噬阴咒,回来救你们出去。毕竟……你们是人族,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还有……我,姓易。”


    “多谢你,易姑娘。”涟枝脸上绽出一个笑容。


    尘土飞扬,镇足鸟扑扇翅膀,载着易清岚腾空而起。


    高空之中,长风猎猎,镇足鸟识路精准,带着她极为顺利地往探星罗盘指引的方向前去。想来,很快就能到达覆渊潭了。


    只是……


    易清岚稳稳当当坐在鸟背上,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总感觉她这一路来太过顺利,好像漏掉了什么关键的细节。


    是什么?


    她拼命地想,试图唤起一些记忆。


    灵光一现,两个女孩儿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她脑海里,易清岚终于知道她漏下了什么。


    蝴蝶……是蝴蝶!


    从一开始见面,封含玉就能在木隐山中精准找到自己,如此蹊跷她却全然不察;秦仪也间接提醒过自己,她怎么这么迟钝?


    易清岚一把取下发簪,头发散开在风中飞舞,已化为碎屑的墨色蝴蝶尸体落在掌心,顷刻便消散在高空长风之中。


    第53章


    涟枝没想到的是, 她走回去的路上,下雨了。


    雨点尚且稀疏,打下来的劲道却大。涟枝看了看天色, 凭经验知道,等会儿多半要下大雨。


    于是便快步回去。


    天空中远远传来一阵鸟鸣, 一转身, 涟枝撞上了一个穿斗篷的黑衣人, 没等她抬头看清楚面孔, 便被一把掐住了脖子。


    “呃呃……呃你……啊……”


    涟枝想要呼救,面色憋得涨红, 却说不出话来。


    那人只用一只手掐着, 却令她双脚慢慢抬离地面, 可见劲力多大。


    雨势渐浓, 在眼前绵延成雾一般的雨幕,不停地灌进涟枝的口鼻之中。正当她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那人却终于放开了她。


    “砰”地一声,涟枝被甩到旁边的一棵粗树干上, 颤抖着大口喘着粗气。


    “你……到底是谁?”


    她发着抖,看着面前的黑衣人慢慢向自己走了过来,微微撩起帽檐, 竟然是一张清丽绝伦的年轻圆脸,露出简直称得上是和善的微笑。


    语气却令人不寒而栗,透着一股由上至下的轻佻和傲慢。


    “传我主上的话,回去告诉余傅英那老东西, 别打那位易姑娘的主意。劝你们两个在这里安分守己地待着, 老实点别乱折腾, 兴许我还能留你们多活几年。”


    “现在, 告诉我,那位易姑娘向什么方向去了?”


    易清岚坐在镇足鸟的背上,勉强松了一口气。


    她早该想到,封含玉从一开始,就能屡次精准地找到她的方位,靠的不是别的,而是最初相见之时,就因为自己的长相似曾相识,而在自己身上暗中设下的机关。


    原来,从一开始起,她们的相处就不是那么单纯了。


    亏她还傻傻地当人家是真心,在对方眼里,自己一定像个小丑吧。


    一颗雨滴落到了她的鼻梁上,湿湿凉凉的。


    下雨了?易清岚摸了摸鼻子,抬头看见天色,果然是阴云压顶,远远聚成一片汪洋云海。


    雨势很快变大,镇足鸟虽然皮毛厚实不怕雨,可是翅膀灌了水之后,飞行姿势也开始东倒西歪起来。


    易清岚御起法诀避雨,又在空中生生隔出一片隔开雨水的空间,令镇足鸟羽毛中的水渐渐蒸发出去,镇足鸟的飞行终于再次平稳且迅速起来。


    只是……


    一道闪电划过,堪堪掠过镇足鸟的翅膀,随之头顶传来隆隆的雷声,震得耳膜胸膛生疼。


    易清岚心中清楚,在这样的情形下飞行十分危险。可是她目下情况紧急,实在是顾不得这么许多了。于是驱使镇足鸟全速飞行,只盼能加速飞出这云层。


    又是一道无声的闪电划过,这次镇足鸟没来得及避开,然而后面突然冲过来一个全速飞行的黑点,将镇足鸟撞开了些许。


    猛烈冲击之后,易清岚稳住身形,察看一番,所幸没有大碍,只是镇足鸟的尾羽被烧焦了一片。


    她惊讶之中往四处望去,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云层似乎越来越浓,越来越低沉,黑压压地向她倾斜下来,易清岚指挥镇足鸟远离云层,尽量贴着地面飞行。


    抬头一看,易清岚发现自己方才正处在一片云层的漩涡之中,阴云浓重地形成一道漩涡,往中心汇聚,像一只巨眼般向下虎视眈眈地俯视着她。


    她心中一紧,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易清岚令镇足鸟加快速度往前飞去,只是飞了许久,也没飞出这漩涡。


    巨眼一直追随着她。


    一道闪电从漩涡中劈头而下,轰隆隆的雷声接踵而至,精准地降落在易清岚不远处。


    若不是镇足鸟灵巧地转了个弯,这道雷早已打到她身上了。


    易清岚总算确定了,这雷是冲着她来的。


    难道……是天劫?


    天劫是每个修仙之人突破境界之时,都会经历的天雷,共有九道。境界从低到高,天雷的威力也会随之倍增。若是修仙之人凭己身之力顺利渡劫,便可进入下一境界,若是无法渡劫……要么灰飞烟灭,要么境界全失,化为废人。


    一般来说,仙宗弟子即将渡劫之时,因境界松动,自身都会隐隐有所预感,且长老们经验丰富,算得弟子大致接受天劫的日期,便提前做足准备,令得意门生或亲自上阵保驾护航,大大降低渡劫失败的概率。


    易清岚记得,她突破金丹期之时,上天也曾降下天劫。那时候,师尊亲自为她护法,令她平安渡过,只是养了半个月的伤便能活蹦乱跳了。


    该死,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奇怪的是,这一次渡劫之前,她自身竟然毫无察觉。


    方才那几道雷只是预热。四周阴风阵阵,黑了天一样伸手不见五指,随着漩涡中心的黑色越来越深,却很长时间没有动静,似乎在酝酿什么,易清岚隐隐感到,这次,她恐怕无法再轻易躲过了。


    易清岚拔剑,调动她毕生功力,在周身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可惜这剑并非师尊亲自为她打造的漱心剑,不然运用起来,该当更加得心应手。


    屏障尚未形成,一个黑点突然从半空冲她迅疾地猛冲过来,双翅展开之时,凌厉神武无比,几乎撞得她俯跌下去,打断了她的施法。


    是一只黑鹰。


    又是刚才那东西。易清岚被中途打断,只觉胸口隐隐作痛。她勉力重新施法,不料那东西看她未受损害,竟然再次飞过来。


    这一次,易清岚早有准备,待它凑近只有十米远近时,她猛然出剑,正中黑鹰的左翅。


    黑鹰惨叫一声,直直从空中栽倒下去,快要坠地之时,才踉跄地勉强挥动翅膀,再飞起来。


    这么顽强?易清岚擦拭着剑刃上的血液,只当自己出手慢了几分。


    若抵御天劫之时,这鹰再来捣乱……


    黑鹰似乎受伤极痛,凄厉地悲鸣阵阵。却视死如归一般,朝易清岚再次振翅飞过去。


    此时此刻,第一道天雷也正要降下。


    易清岚咬牙,第一道天雷威力应当是最轻的,以她目前的功力,自认能够抗下。


    远方,她已经隐约看见几道山脉,如果她所料不错的话,那就是覆渊潭所在的地方。


    若能在威力最大的最后一道天雷降下之前,到达那里,并把师妹救出的话……


    “轰隆!”


    刺目的青光一闪,易清岚立时感到头顶传来一股极大的威压,心脏在剧烈地猛跳,浑身血液沸腾,耳中传来千军万马踢踏而过的嗡鸣声。五脏六腑似乎要被碾碎一般,令她不由自主想要跪下去。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天雷的威力。


    天雷劈到她身上的一瞬间,易清岚只觉头脑都空了一瞬。一道鲜血从她嘴角缓缓流下,她设下的防护罩竟然已经全然崩塌。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才慢慢回来,发现自己早已不在镇足鸟背上,而是趴在雨中湿润的土地上。


    巨眼仍无处不在地凝视着她,第二道天雷已经蠢蠢欲动。


    易清岚勉力支持着盘膝而坐,口中默念咒语,再度将防护罩支起来。她这才切身地感觉到,没有高层境界的长老护法,独自抗过天劫是何等艰难。


    所幸,她离覆渊潭已经不远,不用镇足鸟,她也能亲自御剑过去。


    如果天劫过后,她还活着的话。


    她必须活着!


    易清岚将探星罗盘小心收好,运起内力,周身防护的结界像有生命一般,呈现出火焰独有的灵蕴。


    第二道天雷精准而至。


    易清岚浑身冷汗涔涔,捏成法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丹田之中像有火在烧,墟火似乎愤怒地爆炸了一样,在她体内极不安分地蹿来蹿去。


    一定,要撑住啊。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以她为圆心,周边百里的土地都成了焦黑之色。花草凋绝,树木开裂,冒出阵阵浓烟。


    易清岚俯贴在地上,她试图抬起右臂,那里却已经毫无知觉。


    若非她天生体质特殊,不惧高温火烧……只怕此刻早就变成一块焦炭了。


    易清岚颤颤巍巍勉强支起身来,准备生生抗下第六道。她已经精疲力尽,心脏混乱地跳动着。


    若是这一次抗不过去的话……


    闪电劈开云层,天雷降下,她紧闭双眼,预想的剧痛却迟迟没有落在身上。


    伴随着一道凄厉的悲鸣,一个黑色的身影,砰地掉落在她面前,散发着阵阵皮肉被烧焦的味道。


    易清岚猛地睁开眼睛。


    这是……那只黑鹰?


    明明方才还在攻击自己,为何要替她抵挡天劫?


    难道方才……它是想保护自己?


    第七道雷劫顷刻就要降下,易清岚已经没时间再深入思索。


    这次的疼痛,似乎比前几次加起来都要猛烈。易清岚剧烈地咳嗽着,她的五脏六腑,似乎都已碎了,化为血水接连不断地从喉中涌出。同时体内墟火灼烧,整个人像被放置在炼丹炉里,简直要让她崩溃了。


    “啊啊啊啊啊——”


    她忍不住痛得喊出声来。


    还有三道天雷。


    手指上血痕累累,拖在地上。鲜血滴下的时候,带起了一簇簇火焰,落在地上,凭空地燃烧起来。


    易清岚已经昏了过去,因此并不知道,在她毫无知觉的时候,周身已经被熊熊的烈焰包围起来。


    “轰隆!”又是一道天雷降下,伴着如瀑的大雨。


    狂风暴雨,倾泄而下,突如其来的力量,骤然搅动了火焰。易清岚周身的墟火先是猛地一收,被不可抵挡的威压扑得只余一点火苗,就在要被扑灭之时,天雷击中之处,墟火竟然如有生命力一般猛涨,一瞬间直直地冲入天际,大有要与天雷一战的架势。


    云中传来一声咆哮般的巨响,天雷止息之后,浓墨般的云层似乎也害怕灼烧似的,被烫到似的微微散开了一点。


    天雷在云层之中,迟疑地酝酿着。


    易清岚微微醒转,眼皮无力地动了动。


    她现在没有一丁点力气,视野浑浊不堪,只能看到一些鲜艳的颜色在她眼前跃动。


    这是……墟火?


    火焰爬上她的指尖,易清岚顿时感到一种无比亲和的力量,似乎在温柔地抚慰着她。


    易清岚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她生病,昏睡中她难受地呻/吟出声,师尊在她榻边轻声地安慰。


    她勉强坐了起来,催动法诀,将之前被劈得残破不堪的结界再度树立起来。


    随着她暂时的恢复,火焰在她周身搅动,像是风暴一般猛地涨上了半空。


    第54章


    黑压压的天空之下, 一道黑色的旋风凭空在原地出现,周围气息震荡,树木飘摇。


    封含玉随风飘然而至。地上被雷劈得奄奄一息的黑鹰感到熟悉的气息, 勉强抬起脖子,冲她短促地叫了几声。


    “好了, 知道了。能找到她, 算你有功。”封含玉抚上黑鹰的身体, 一股力量注入其中, 黑鹰顿时精神了许多,用喙梳理着自己受伤的地方。


    “把它带回去。”


    不等几个影兵把黑鹰抬起来, 封含玉的身影便骤然消失在原地, 冲着那道形成巨大漩涡的深色天幕底下飞速而去。


    原本草木林立的土地, 此刻已经成了一片巨大的荒原, 寸草无生,土地深层都裸露了出来,像是被彻头彻尾地屠戮过一遍。


    易清岚孤身一人,遥遥独立在这荒原之中, 双手捏诀,盘膝而坐。眉宇之间,是佛像般的宁静与安详。


    就在刚刚, 墟火帮助她挡下了第八道天雷,然后便彻底消散。白玉剑被丢在一旁,已经被折成两段。


    此时此刻,除了易清岚自己的肉身, 似乎再无其他可以依靠。


    易清岚回忆起了她刚刚入山门之时, 师尊传授给她的修炼法门。


    凝神聚意, 观其天地, 静虚丹田,引气入体。


    在这无尽的风雨飘摇之中,易清岚放空丹田,感受到天地的呼吸,逐渐与其同频。


    在多年的修炼过程中,她逐渐感受到,修道之人的身体像是一个奇特的容器,可以将天地之气引入其中,加以凝练涤荡,最后澄清成再精纯不过的气息,然后为我所用。


    后来,易清岚的身体被墟火当成了一座容器,在其中肆意地与灵力抢占位置,最终却被她自身克化,一呼一吸之间,墟火与她共生共想,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意识,成为她得力的武器。


    天雷之所以对她造成致命性的伤害,是因为她一直都在其敌对面,硬碰硬地抵抗。


    但若是顺着天意而为……


    易清岚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妄图以势化势,卸去部分天雷的伤害,从而有利己身,无疑是一件极为冒险而困难的事情。


    可她知道,若是硬抗,这最后一道天雷的威力堪比之前八道相加起来,她如论如何是无法活下去的。


    想到这里,易清岚顿时坚定了心志。与其明知后果而消极赴死,不如尽全力一搏。


    “凝神聚意,观其天地……”


    “静虚丹田,引气入体。”


    “你在干什么?”


    一道声音远远传过来,话音未落,声音已经到了极近的地方。


    可见那人前行速度之快。


    易清岚陡然睁开眼,看见封含玉正直直立在她的面前,脸上满是森冷的怒意。


    易清岚一惊,不禁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她几乎是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扛着虚弱的身躯,用尽力气把封含玉推远。


    “快走,这里危险。”


    封含玉毫不费力,一把架住了她,冷笑道,“你也知道危险二字怎么写?”


    “走!”


    易清岚不想和她争辩,但是封含玉拉住她,一同相对盘膝而坐。


    封含玉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骂道:


    “你是不是傻?再挨一道天雷,你会死的。”


    易清岚被她挣得痛了,忍不住“嘶”了一声。


    封含玉见她呼痛,立马触电了一样放开了拉她的手,忍住心疼的神色安慰道,“别怕,我帮你,你不会有事的。”


    一道强悍的结界拔地而起,笼罩住她们两个。


    易清岚的手上带血,这鲜血也沾到了封含玉的手上。易清岚忍不住去看她的神情,危险当头,只见封含玉闭目凝神,紧紧拉着她的双手,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执意要为渡劫之人抵挡之人,天雷也会一并惩罚。


    第九道天雷,酝酿得最为长久,也最为触目惊心。以巨眼为中心,云层像龙卷风般开始疯狂地肉眼可见地涌动,似乎要以全部的力量为最后一道天雷造势。


    封含玉和她处在结界当中,周身却像有风催动一样,令袖袍和衣袂飘飘荡起,精纯的法力层层叠叠,生生不息地流转着,将她们牢牢护住。


    易清岚从未想过,封含玉竟有如此强大的实力。从前和她相处之时,封含玉遮掩得太好,她竟然半分也没有察觉到。


    一道极亮的光从云层劈下,将天地映成白昼,易清岚心道,来了。


    惊雷降下,易清岚感到自己从头顶被一道巨剑劈开,灵魂和肢体似乎已经分离。


    自己的四肢还在一处吗?意识……又还能维持多久呢?


    昏过去前的一秒,易清岚浑浑噩噩地想着,甚至恍惚看见了她这一生的走马。


    因此天劫之后,封含玉是怎么把她抱起来,又是怎么带她回去的,她便全然无知无觉了。


    不知睡了多久,尚在梦中的易清岚依稀听见一道轻柔的歌声,如清泉一般汩汩流淌。


    “山河路远,遥遥相念,实难行否?梦里成双。怎得如见?寻蝶忆旧。盼君如故,多加餐饭。”


    像是摇篮曲一样,由温柔的母亲哼着,哄着年幼的孩子入眠;又像是悠扬婉转的山歌,诉说绵绵的思念。


    这歌声,是魔族特异的调子,易清岚从未听过,梦里却觉得分外熟悉。


    最后,千言万语落地凝成一句话,从她口中轻轻地吐出:


    “不要走。”


    等易清岚睁眼的时候,声音已经像日出后的山雾般随风散去。


    “怎么哭了?”


    封含玉坐在床边,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熟悉的床榻,是魔尊的寝殿。


    易清岚摇摇头,任由眼角的一滴眼泪被她拭去。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里……我和你,好像隔得很远很远。不管我怎么喊,怎么追,你都离我很远。”


    “那梦里的你,有没有想我?”


    想,很想。想得肝肠寸断,你的面目却始终隔着一层纱一样看不清晰。


    梦里易清岚只觉得心痛。醒来后又隐约觉得,梦里的人不是自己。


    会是谁呢?


    来不及等她想清楚,封含玉已经起身,好像要出去了。


    “你去哪儿?”


    封含玉闻声一顿,却没有转过身来,好像变得很冷淡。


    “你的伤没有大碍,我已经让玉萝替你诊治过了,也敷了最好的伤药。”


    “多谢。你……”易清岚犹豫着要不要问出口,“生气了吗。”


    封含玉背对着她微微低头,一阵长久的沉默。


    易清岚卧在床上,感觉到屋中气氛的凝滞。她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封含玉却只是转过身,为她掖了掖被子。


    一把剑从她身上解下,放在易清岚的榻边。


    “那把剑断了,以后别用了。这是漱心剑,先前被山魈拿去了。我早该给你的。”


    “你的师妹没事,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见她们。”


    说罢便推门出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在魔族养伤?


    易清岚从未有过这种体验。身为净云仙宗首徒,本应与宗门同气连枝,与魔族为敌,不想天劫之时被魔尊亲自救下不说,还要成十天半个月地躺在她的寝殿休养生息,用着最好的伤药和丹药。


    简直闻之荒谬。


    可现下她别无选择,只因封含玉答应了她,只要她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就带她见师妹。


    到时候……就可以回宗门了吧。


    也不知道师尊她们,现下怎么样了。


    明明一切都在朝着顺利的方向发展,易清岚心中的一层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为什么……封含玉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短短几日,易清岚外伤已经初步愈合,能慢慢下地走动。此后便由封含玉的侍女照顾着,继续在这里养伤。


    她倚在窗边,爱惜地擦拭着漱心剑的剑刃。漱心剑回到她手中之后,重新换发光彩,被擦拭得如镜子一般澄澈。


    身后传来开门声,易清岚手中剑刃一偏,映出玉萝的身影。


    是来给她换药的。


    易清岚问道,“我的伤,还需养几日才能彻底痊愈?”


    玉萝殷勤道,“快了,估计还要半个月。你受的内外伤都很重,若是没好彻底就中断,以后可能留下病根的。”


    半个月,又是半个月。


    易清岚不再看她,任由她给自己擦拭,然后敷上新药。


    一开始说的是十天就好,如今十天又十天,侍女却一味拖延,很难说不是封含玉的授意。


    是不想让自己离开吗?


    可这明明是封含玉自己的寝殿,自从她住进来,自己却几乎从未见她回来过。


    易清岚越想越有点生气,她简直像是被封含玉故意冷落在寝殿的后妃。


    “封含玉……最近怎么不见她?”


    易清岚装作不经意地提起,瞥到玉萝的眼神微妙地闪动了一下。


    “魔尊大人日理万机,事务繁忙,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怎会知道?”


    “那她什么时候来看我?我有话想跟她说。”


    如果易清岚没看错的话,玉萝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瞬间的惊喜,让她觉得更迷惑了。


    “我去回禀魔尊。”


    然而半晌过后,玉萝有些泄气地回来。


    “魔尊不在,三日前她出门办事去了。近日……魔尊似乎频频外出,处理族中事务。”


    “不过你不用着急,等她回来,一定会来看你的。”


    着急?谁着急了?


    易清岚默默躺回床上。


    第55章


    月亮, 又圆了起来。


    这晚,易清岚独自坐在院中吹风。此时寒冬将过,冰雪消融, 魔界的气候虽然不比江南那样温暖,然而春风吹过, 带来一股温和之气, 冬日已近尾声。


    若是在人间……此时大概快要过春节了。


    俗话说山中一日, 人间一年, 净云宗地处仙山之上,对过节不像人间那样看重, 但每年冬去春来之时, 净云宗也会依照人间的节日, 全宗上下彻底打扫, 筹备物资,热热闹闹地过个团圆节。


    今年,她还有机会像往年一样,与同门团圆吗?


    背后一阵风动, 易清岚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回头看去,只见封含玉一身单衣, 出现在庭院之中,正款款朝她走来。


    “听说,你找我有事?”


    封含玉从从容容地依着石桌,与她相对而坐。溶溶月光洒在身上, 披上一层轻雾般的薄纱。


    易清岚偏头看去, 数日不见, 封含玉竟然饱经风霜似的, 脸上隐约透露出疲惫之色,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仰头顺下。


    易清岚本想问问自己师妹的事情,见她这般模样又不好直接开口了。于是拐了个弯问道,“听玉萝说,最近你经常外出,是在忙些什么?”


    封含玉浅笑了一下,“你这是……在关心我?”


    才没有。易清岚想要否认,却说,“毕竟你把我安置在这里,自己却不见人影。”


    “呵,这是在怪我了。”


    易清岚忍不住道,“没有,只是……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在你心里,就是那般言而无信的人么?”


    易清岚有点气闷,她各种言语试探,都被封含玉毫无痕迹地绕开了,偏偏就不正面回答自己。


    于是也自顾自斟了一杯酒,拈起酒杯欲饮。


    不料手腕却被人握住。


    封含玉道,“你伤势没有好全,现下不宜饮酒。”


    那一杯小小的映着圆月的酒杯,就这样又被她拉着手腕,带回了桌上。


    易清岚的心不由自主地开始狂跳起来。那里好像不是被她的手碰了一下,而是被火苗不小心灼了一下,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开始发烫。


    封含玉面上也作出淡淡的模样,对她的手腕一碰即离,避嫌似的轻咳了一声,微微地偏过头去。


    不过她袖袍微动之间,易清岚敏锐地看见,她手臂上有一条伤疤,延伸到袖子里面的位置。


    “这是什么?”


    易清岚不由分说,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身前,将袖袍往上一撸。


    果然。


    只见白嫩如藕的手臂之上,平白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长长的可怖伤痕。


    “这是,”易清岚一时愕然,“天劫的惩罚?”


    按理说,修仙之人每当渡劫之时,本应独自承担,若是强行有外人干预,天劫便可能同时将此人一并惩罚。


    若渡劫之人能成功渡过天劫,提升境界,身上的伤势便会逐渐好转。可若是连带之人,尤其是修士以外的人受到惩罚,身上的痕迹却很难消除,只因他强行触犯了规则。


    封含玉把手往回收,“不碍事的。这手臂不痛不痒的,比你的伤轻多了。”


    易清岚只觉方才没看清,想证实是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没事,一时拉着她的袖子不放。


    不料封含玉却忽然凑近,脸上浮起微妙的笑容,“怎么,我要不要脱了衣服,给你看个清楚?”


    月光之下,封含玉面目清冷绝美,眼神暧昧,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易清岚脸上一红,把她的袖口放开了。


    两人就这般各怀心思,静静地度过了半晌。


    “如今,我看你的伤也快好了。”封含玉漫不经心问道,“天劫之后,你可察觉自己的境界有所提升么?”


    易清岚思索道,“近日,我一直没有运功,说来只是身体轻盈了许多,并无太大的感觉。”


    “那你现下不妨运功试试。”


    易清岚依言照做。


    封含玉看着她双手捏诀,双目紧闭,凝神聚气,不料片刻过后,易清岚忽然睁眼,脸上充满难受和不可置信的表情,身体一时不稳竟然摔在地上,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


    “清岚!”


    封含玉立刻冲过去将她扶起来,“是我不好,你的伤分明还没恢复……别太心急了。”


    “不是,”易清岚挨着她坐下,呼吸才慢慢平稳。她眉头紧锁,像笼罩了一片阴云,“我……我感觉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


    “我的体内……似乎空荡荡的,灵力,墟火,都消失了。”


    月亮西斜,钻进一片云幕之中,淡淡的光辉渐渐隐去。


    “你再试一次。挥剑,使出你最常用的招数。”


    “好。”


    易清岚持剑在手,对着一片池塘使出她最常用也是最初学会的“凝火决”,剑随意动,往前用力一劈。


    剑光闪烁,池水受到真气干扰,迅速从中间往两边分开,溅起阵阵水花。然而除此之外,竟然不见半点火星。


    易清岚看到池水的反应,默默地叹了口气。


    “你所料不错,天劫过后,我的境界竟然不升反降。如今……如今连凝火决也使不出来了。”


    “是我不好,”封含玉抚上她的肩头安慰道,“原本你历劫后那几日,我该好好关照的,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才知道。”


    “你说,这是什么缘故?我从未听说这样的事情。”易清岚语气十分沮丧,“难道我尚且未到越境之时,是天道搞错了?”


    封含玉看着池水若有所思,心中隐隐有所猜测,此时却不便直接告诉她。“别担心,兴许,只是因为你的伤势还未全然恢复的缘故。”


    “……希望吧。”


    两人就此无言,沉默相对。


    易清岚心中一直隐含着不安的情绪,想要开口问问她,不料封含玉也与她同时开口。


    “你……”


    “你……”


    又心照不宣地止住了话头。


    “其实……”封含玉流露出歉意,“那日我绑住你,是因为一时意气,不是真要困住你。你大概吓到了吧。”


    “我猜到了。”


    封含玉讶异的神色一闪而过,只听易清岚接着说,“当时我不懂,后来天劫降临之时,我才明白,你当初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进境太快,也不是件好事,’对么?””


    封含玉苦笑道,“可惜我当时只是猜测,还不能确定。没想到一时疏忽,你就这样跑了出去。若是我能提前同你解释清楚……”


    “我可没你想象得那么乖巧听话。”易清岚笑道,“不过,你还是救了我。”


    “罢了,”封含玉道,“明日辰时,你且在此等着,我找些别的法子,试试看能不能帮你摆脱现在的情况。”


    “好。”易清岚犹豫道,还是问了出来,“不过你……为何要这样帮我?”


    明明仙魔之间,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为何却要在魔族被盗的宝物得手之后,还硬要将自己掳来此地?又不像对待宿敌那般折磨,又不从自己身上谋利,岂非多此一举?


    “是不是……我的长相,还有……”


    “不是。”封含玉道。


    她语气之坚定,让易清岚微微吃惊,不禁抬头看她。


    “你呀,就是想得太多。我贸然把你请来这里,不过是因为有些事情,我还不太清楚,想从你身上弄明白罢了。”


    封含玉在心里叹了一声,还是没告诉她真相。


    若是她知道,她就是自己追忆百年的那个“已故亡妻”,恐怕一时难以接受。等自己弄清楚前因后果,再告诉她也不迟。眼下,还是谨慎点为好。


    侥幸失而复得之后,经此天劫一事,封含玉越发深信,她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其余的,自己已不敢奢求。


    易清岚表面上也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轻松道,“知道了。”


    她心底隐约明白,封含玉这番说辞,只不过是在安抚她罢了。


    第二日。


    易清岚醒来之时,已经阳光高照。透过窗户,她看见封含玉等在院中的身影,便加快了速度穿衣洗漱,这才出了门。


    “你来了?”封含玉看上去心情不错,“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你呢?你不在寝殿,又跑去哪里休息?”


    “我?”封含玉一笑,“你猜。”


    易清岚翘起嘴角,一本正经道,“还在仙宗之时,我便听闻,魔尊有三宫十六院,共计八十嫔妃,三百小妾,比人间的皇帝还会享福。谁知道你去了哪一宫睡觉?”


    “你啊,真是找打!”封含玉假装作出凶狠的神色,眼中却满是纵容,“是谁胡编乱造,散播这种无聊的谣言,你也相信?以为趁着你重伤未愈,我便不敢收拾你吗?”


    易清岚几乎笑倒在地上。


    她俩的相处模式,好像又回到了刚认识的那个时候。


    “好啦,我们还有正事要干。”封含玉拉住了她的手。


    一被她的手握住,易清岚顿时觉得自己浑身如乘风一般,轻飘飘地被带入了空中。再回过神来之时,已经随着封含玉来到一处瀑布之下。


    这瀑布甚是壮观,由远至近,水声愈发宏大。瀑布呈阶梯状飞悬而下,形成一汪又一汪的碧绿水潭,白浪阵阵翻涌,水汽扑面而来,易清岚一时看见,觉得开阔壮丽至极。


    封含玉脚尖轻点,将她带到中间最大的那处水潭之上,落在瀑布下的一块大石上。


    “啊!”易清岚不慎脚滑了一下,被封含玉拉了一把才堪堪站稳。


    封含玉指着水潭道,“你且用昨日的招式,再试一次。”


    易清岚点头,飞身而上,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使出凝火决,挥剑向前。


    然而潭水除了像昨日一般,受到剑气扰动分开之外,并无别的反应。


    易清岚失望而归,封含玉怕她再滑倒,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看来……我的情况棘手得很。”


    “怎会?你看这是什么。”


    一枚洋溢着暖光的珠子,从封含玉的袖口之中轻盈飞出,它像是有灵识一般,围着两人绕来绕去,飘来飘去。


    “宣灵珠?”易清岚讶异道,“要它有什么用,能恢复我的功力吗?”


    “恢复灵力只怕不能。但是,宣灵珠是墟火的源头。”封含玉一笑,宣灵珠随即静静悬浮到空中,光芒大盛。


    易清岚不觉被这光芒吸引,不料下一刻,宣灵珠忽然变得气势腾腾,猛地向她飞来,贴上了她的胸口。


    她只觉浑身一震。宣灵珠紧紧贴着的,正是她心口的位置。一阵柔和且磅礴的力量,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就像是水流一般绵延不绝,为她沉重且空洞的四肢灌入轻盈而饱满的活力。


    易清岚隐约觉得,自己从前被天雷消耗掉的墟火,如同偶然得了一阵好风助力,在体内熊熊燃烧了起来,顺着全身的经脉,延伸到她的四肢百骸。


    甚至渐渐地,有些难以承受起来。易清岚浑身冒汗,就像是有人在她体内放了一把火,不停地扇风,火势越来越大,却没有办法止歇。她背上原本淡粉色的莲纹,也像是活了一般,层层交错绽放,现出鲜血欲滴的颜色。


    封含玉见势,抓住她的双手,让她身上的力量通过自己的身体流转克化,助她运功调息。


    易清岚这才渐渐平静了下来,感受到体内的能量逐渐稳定平息,不再是一种单纯的消耗,而是生生不息地滋养着她。


    不过两炷香时候,她已经觉得身体的力量彻底与昨日不同。封含玉微一挥手,宣灵珠从她身上飞走,又乖乖钻回了袖中。


    易清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息,这回不用尝试,她也知道,自己是真的拥有了更大的力量。


    封含玉微笑看她,“不如你以现在的功力,再试一次。”


    易清岚再度飞身浮起到潭水之上,这次,她光是在念凝火决之时,就感受到体内涌动的力量呼之欲出。


    剑刃之上,火势飞腾,像巨龙一般呼啸着冲入潭水,这一次,潭水却并未向两边分开,而是波澜不惊,像是浑未受力一样,表面静静的没有任何变化。


    但很快,潭水平静的表面之下,传来越来越大的翻涌之声,好似有万千波涛蕴藏在潭水之中。紧接着,潭水慢慢地由绿变白,若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些白色不是别的,而是无数的小泡泡从潭底翻涌了上来,逐一破裂。


    “砰砰砰!”


    轰然几声巨响,潭水从里到外猛地炸开,像是煮沸了一锅很大的开水,潭底乃至整座瀑布都隐隐震动起来。


    对于这种情况,易清岚始料未及,直到封含玉怕伤及她,迅速将她掠离炸裂不绝的潭水,飞至瀑布更加上层的位置。


    “如何?”


    易清岚看看下方混沌翻涌的潭水,又看看自己的双手,叹道,“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有了境界突破的实感。”


    “果然不出我所料,”封含玉思索道,“实际上,你的确突破了境界,因此才会引来天雷。只是,这次的情况比较特别。”


    “特别?”


    “你有没有觉得,此次的天雷,来得格外猛烈?如果只是金丹期修士渡劫,哪里需要这样厉害的天雷,几乎道道致人死命的地步?”


    “你是说……”易清岚疑惑道,“可是天雷确有九道,也确实是冲着我来的。”


    “天雷有九道不假,威力却比寻常修士渡劫加倍,甚至连我也受到不少波及。”封含玉道,“我猜测,这次,你不止跨越了一重境界。”


    “啊?”易清岚诧异道,“你是说……”


    “如若我刚才试探不假,你如今已跨过元婴,到了化神中期的境界。”


    第56章


    易清岚一时惊得说不出话。


    “此事从未有过先例。”封含玉托着下巴, “我想,兴许是和你体内的墟火有关。”


    “因为墟火加持的缘故,你进境太快, 境界直跨两重,因此引来了格外厉害的雷劫。”


    “那天劫之后, 我为何又会到了几乎毫无法力的地步?”


    “对于寻常修士来说, 天雷不会消灭灵力, 反而作为一种重大考验, 助修士先破后立,当灵力被重大损耗之后, 再行修炼巩固, 恢复后便比从前更加强大。可对于墟火却不同。”


    “对于天雷来说, 墟火是敌人, 若硬要抵抗,便是需要彻底消灭的对象。”封含玉道,“你曾向我提及,天雷降下之时, 墟火外显,助你挡掉了两道天雷。”


    “不错,确实如此。”


    “因为墟火的入侵, 你体内灵力本就到了所剩无几的地步,只是勉强维持着体内经脉血肉的运转,彻底成了附属。如果说你过去几十年来,体内的力量全然以灵力支撑, 墟火侵入之后, 便成了以墟火为主, 灵力为辅, 墟火为神,灵力为肉。”


    “我明白了,”易清岚道,“你是说,墟火在正面为我抵挡天雷之后,被彻底打击削弱,因此我才会法力全无。而方才,宣灵珠则为我体内的墟火注入了新的来源。”


    “不错,你真有悟性。”封含玉赞道,“这便是火的特点,即便经过了重大打击,只要有一息火苗尚存,一旦得到机会,便是春风吹又生,力量绵延不断,生生不息。”


    从那之后,二人便约定好,每日辰时到这里来,以宣灵珠助易清岚吐纳练功。


    易清岚从未感觉到自身的进益如此之快,几乎到了日上一层台阶的地步。一开始,她使出全力只能挡下封含玉一招,后来,她能跟封含玉缠斗十招。过了半月,就连封含玉也要提起十分精神与她过招,以免被她抢得先机。


    “你进境真快,当真是世所罕见。看来,墟火跟你的体质天生十分匹配,真是难得。”


    易清岚笑道,“多亏了你,否则我哪有今天?”


    封含玉莞尔一笑,“那好,我这便教你最后一招。”


    “哦?”易清岚道,“魔尊竟还有绝招?”


    “你以为如何?”封含玉将她连手带剑握住,“你觉得我教不了你?哼,论修为,我也未必比你师尊差。”


    “你如此厉害,我自然相信。只是你肯将魔族厉害功法传授于我?”


    封含玉忍俊不禁,“魔族又不像人族那般孱弱,乃是天生修炼之体,厉害功法多着呢,你一样一样学,恐怕少说也得学个几千年。”


    易清岚被吊起了胃口,好奇道,“哦?究竟有多厉害?”


    话音未落,易清岚便被一股大力带出,由着封含玉带着自己持剑挥洒。那剑不似攻击之势,反倒像是毛笔行楷一般洋洋洒洒在空中横扫着。


    待到最后一式落成,易清岚定睛看去,见她竟是以剑作笔,在半空中绘出一个形似巨大莲花的图形,浮在半空之中,竟然有种瑰美壮丽之感。


    “记住了吗?”


    莲花散去,剑尖垂下,似乎还残余着封含玉提剑时的潇洒意气。易清岚愣愣地看着封含玉,一时不解她是何意。


    封含玉冲她一笑,“看出来了吗?这是一个小型的传信阵法。以后你若是遇到险境,就以剑汇成此种图腾,我便知道你在哪里,会立刻赶来相救。”


    “记住了没?”


    直到她再追问,易清岚才呆呆地“嗯”了一声。


    这就是她想教给自己的最后一招?


    封含玉她定然知道自己发现孪心蝶的事了,这次,却把选择权交给了自己。


    易清岚想起世人,包括涟枝和她祖母对魔尊的种种印象,又想到与自己切身相处之中,封含玉的种种帮助,一面善良,一面阴诡,这人真是令人捉摸不透,这个人,总是令她心情复杂,情绪微妙。


    休息的时候,封含玉取出一条帕子,为易清岚擦了擦被潭水浸湿的额头。


    “今日是我以宣灵珠助你恢复功力最后一日,今日过后,我再没什么可帮你的了。只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易清岚抬头,“什么事?”


    “若是……你今后离开这里,不许对外人说我曾这样助你,也不许透露一丁点儿魔界的事情。”


    “为何?”易清岚想,若是外人看待魔界的眼光能有所变化,岂不有助于各界和平,是好事一桩?


    封含玉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凡有不同派别,不同立场,总会有所冲突,因此而形成种种成见。你在乎的,觉得重要的,世人却并不一定在乎,即便是摆在眼前的事实真相,也未必会改变他们的看法。”


    易清岚沉默片刻,“难道就不尽力争取?”


    “即便是掌握绝对力量者,也不见得能左右世人的想法。”封含玉背靠在一座岩石上,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实话告诉你,最近魔界里的事情已经令我焦头烂额,我实在是……累了。若是再有外界宵小趁虚而入,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撑得住。”


    她语气轻柔,似乎随时能消散在风中。


    “若有一天,能彻底卸下肩头的责任,我情愿不做魔尊,只和在乎的人朝夕相伴……”


    微风阵阵,掠过她的发梢,随之送来些许异样的气息。


    “谁!?”封含玉顿时警觉,侧眼一看,便瞥见一抹黑烟,消失在一丛树木之后,当即冲了过去。


    等她赶过去时,那里已是空空荡荡,人影全无。


    “什么东西?”易清岚赶过来问道。


    “刚才,这里有人。”封含玉皱紧了眉头,往周围查探一番,可惜那人实在跑得太快,早已毫无踪影。


    “看来,你在这里的事,可能已经有人察觉了。”封含玉语气寒冽如冰。


    “希望不要出什么麻烦才好。”


    时光如流水,飞逝之时几乎令人察觉不到。


    易清岚的伤势已经好全,功力也猛增了一大截。她暗中期待,因为封含玉马上就要兑现承诺,令她见到师妹了。


    同时也意味着,她终于要离开魔界了。


    这天,易清岚晨起醒来,发现外面多了许多人,一个个抱着冬花、冰雕、画幅和灯笼之类,在外面走来走去,将院落装点一新。


    玉萝抱了一大束冬花进来,用瓶插着,放到她的床头。那花冷香阵阵,沁人心脾,形似菡萏,是她从未见过的品种。


    “这是在做什么?”易清岚忍不住问道。


    “哦,易姑娘不知道吗?”玉萝道,“明天就是初月节了,照例要好好装点一番,热热闹闹过节的。对了,初月节又称放鹰节,就相当于人族的春节。”


    “初月节……”易清岚若有所思,原来魔界之中,也有象征一年新旧更替的节日,跟别处很是相似,只是时日略有不同。


    “今夜,外面会很热闹呢。”玉萝道,将最后一束花摆放整齐。


    到了夜间,果然如同玉萝所说,外面锣鼓喧天,歌声阵阵,不时响起悠扬的丝竹之声,都是易清岚不懂的曲调。侍女也都趁机出去玩乐,留她一个人在寝殿里。


    她听着听着,莫名觉得困乏。于是早早地关上窗户,熄灭了灯火,自己一人蜷在床上准备入睡。


    过了半晌,易清岚睁开眼睛,微觉不对,屋里似乎有些奇怪的动静,好像是……呼吸声。


    易清岚骤然警觉,抬手将烛火点亮,只见不知何时,榻边斜斜地横着一人,半身伏在榻上,半身坐在地上,手臂随意地向她这边伸着,身体一起一伏,像是睡着了一般。


    易清岚微微凑近,冷不丁那人骤然抬起头来时,她只觉心神一震,呼吸都被攥住了。


    只见封含玉谪仙般的一张脸上,晕着两团酡红,眼中是星星点点迷离的醉意,微微眯起双目,红唇翘起,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是从未见过的,可爱娇媚的模样。


    易清岚心跳不由漏了一拍,封含玉却已经顺势将下半身也挪到榻上,翻了个身,软软地挨着她的身子。


    “你……怎么过来了?”易清岚喉中滚动,不由自主地咽了口水。


    “嗯?”封含玉奇怪道,“这是我的寝殿,我不该来吗?”


    两人并列依在榻上,封含玉一转头说话,脸颊便紧紧地贴了过来,易清岚明显感觉到她脸颊的热度,还有她鼻中呼出的酒气。


    原来,她是喝了酒来的。


    易清岚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但封含玉似乎只是微醺,双手揉了揉太阳穴,休息片刻过后,又清醒了许多,“抱歉,有些不胜酒力,今夜我来找你,是为了带你出去过节的。”


    “来,你换身衣服,我们这就出发。”


    “我……”易清岚本想推辞,架不住封含玉一直催她,“去呀,快去呀!”


    这才捞起架子上的一件新衣换上。衣服看起来是传统魔族服饰,是水红色的,显得人英姿飒爽,凛然有神。


    待封含玉走过来端详她时,易清岚才发觉,封含玉罕见地穿了一身线条柔软雅致的衣服,衬得她肤色白皙,整个人如同一枝盛放的蓝花楹,看起来与寻常魔族中人无异,衣服的颜色和式样却同她身上这件有八分相似。


    她不由暗暗脸红了一瞬。


    第57章


    “嗯, 我的眼光没错,这样的衣服你从没穿过,却与你很是相称。”封含玉赞许道, 不由分说拉了她的手,身形飘动, 转眼已带她来到外面一条宽阔的街道上。


    霎时间, 眼前景象变换, 流光溢彩, 映亮了易清岚的双眸。她出神地看了片刻,若不是行人的模样和衣着言谈大有不同, 她真要恍惚以为自己来到了热闹的人间。


    “愣着干嘛?莫不是看呆了?”封含玉笑笑, “走吧。”


    街边临河滩而立, 河水上面的冰已经化了大半, 甚至浮着几只游船。一路过去,水陆彩灯盏盏,美不胜收。


    二人很快来到一个空阔的场地,中央是两个魔修, 拳脚相交,好像在比试功法,周围一行人时不时呼和叫好。


    “他们在做什么?”


    “比武, 谁赢了,新年便得个好彩头。”


    易清岚见他们打斗十分精彩,不由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不经意间嘴巴里忽然被塞了一口吃食,凉凉的, 软软的。


    她舔舔嘴唇, 是甜的。


    回头一看, 只见封含玉不知何时举着一碗甜羹, 喂进她的嘴里后,又往自己嘴里添了一勺,眯起眼睛,“好吃。”


    易清岚噗嗤一笑,她莫名觉得,封含玉像极了一只贪食的猫。


    封含玉却很快示意她看向另一个方向——那里也是一般的热闹,只不过一群人围着许多笼子,笼子里关的都是各色的鹰。


    “初月节又叫放鹰节,前一日晚上,这里的人会把鹰一起放出去,让它们脚上拴着彩灯,飞往河对岸去。明日一早,它们便会带着在对岸猎来的野物纷纷飞回来,哪一只猎到的野物最大,便能拔得头筹,鹰的主人也能赢得许多猎物作为奖品。这是我们这里千年来的传统。”


    易清岚听得连连点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那日天劫之时,想要救我的那只黑鹰,是不是你的鹰?”


    “猜得不错,确实是我派它去找你的。”


    “那它现在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活得好好的。你瞧。”封含玉眼神玩味地一指,易清岚方看见鹰群之中,有一头格外大只的,正扑棱翅膀,振翅欲飞。


    “每年一回的热闹,玄青是必然不肯错过的。”


    封含玉将她领上前去,那名为玄青的黑鹰看到主人前来,殷勤地鸣了几声,但看到易清岚的时候,竟然像是见到仇人一样,收束了翅膀,不高兴地偏过头去。


    “呵,心眼这么小的么,还记仇呢。”封含玉调侃了一下,摸了摸它的头。然后交给易清岚一支笔,让她在玄青脚上栓的彩灯上写字。


    “此河叫做鸣沙河。等鹰群飞到河水中央之时,便会将脚上的彩灯掷到河水之中,我们相信,在上面写上新年的愿望和祝福,便会由河流保佑实现。”


    易清岚想了一想,提笔写上。封含玉一直看着她写完,然后把笔接过去,在彩灯的另一侧写了。


    易清岚环顾四周,受到愉快氛围的感染,心情也不由变得愉悦起来。


    这些魔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满怀希冀等待第二日抓取猎物胜利归来,庆祝新年节日的,就是魔尊治下的臣民吗?


    被仙宗和人间诟病已久,传闻中嗜血好残杀的魔族,似乎和这里的人难以重合。


    河流辽阔,水声涛涛,她出神地望远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那些鹰群要去的地方,这鸣沙河的对岸是哪里?”


    封含玉闻言,表情明显地一滞。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走累了,我们去那边歇歇好不好。”


    易清岚一想也是,她今晚喝了酒又吹了风,想来有些不舒服也是正常的,便跟着她来到一个类似酒楼的地方。


    在外面还不觉得什么,一进门,霎时间觥筹交错声、鼎沸人声和丝竹之声扑面而来,酒气、香气袭人,让易清岚不禁产生晕乎乎的感觉。


    “巽尧,我的东西呢?”


    柜台处,掌柜模样的人一见封含玉来,立刻毕恭毕敬,显然是知道她的身份。于是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把钥匙,又谨慎地打开了另一只柜子,才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交到封含玉手中。


    两人在楼中落了座,封含玉这才将方才拿到的盒子拆开,易清岚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只见是一枚精致的耳环。耳环非金非铁,材质透冰,形若玄凤,一碰上去,便能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


    “从前送你的那柄剑断了,虽然可惜,但寻常一把剑,不是什么稀罕物。我想……再送你一件东西,让你能戴在身上。”这样,就算你回去,也能时时想起我了。


    易清岚看着她仔细亲手为自己戴上,心下柔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多谢。”


    封含玉脸上浮起一丝温柔的笑容,“你喜欢就好。”


    “押这个!这个一定赢!”


    旁边的酒桌围着一群人,传来一阵喧闹之声。易清岚好奇地偏过头去,只见是有人为方才的比武下注,赌那个能得第一。


    “那旁边的二位姑娘,要不要押一个?”


    兴许是看她二人气质出众,在一群人之中甚是显眼,其中一人大声往这边喊叫,很是有些想要搭讪的意思。


    易清岚正抿着手中的茶,不想竟然被那桌的人招呼,刚想推辞,封含玉却一副兴致甚好的模样,问道,“你想不想押注玩一把?”


    差点忘记了,身边有个阔气的主,易清岚眼神带笑,“好,不如就押那个人吧。”说罢一指其中一幅画像,上面的魔修看起来五大三粗,很是威风。


    等擂台上回合结束,她选定的那人却是输了。


    易清岚不免叹了一口气,“运气不佳,运气不佳。”


    那一桌上的人欢呼过后,却央伙计端来三大碗酒,“姑娘,大过年的,赌输了不要钱,只要喝点酒就行!哈哈哈哈!”


    易清岚无奈,便端起酒来欲饮,旁边却伸过来一只白皙的手,把住了酒碗。


    “我替她喝。”


    “唉唉唉,这不行!”旁边的人霎时间开始闹腾,“分明是这位姑娘点的人,怎么能替酒呢?”


    有人嬉笑着上前,朝她们开玩笑道,“旁边这位姑娘跟你什么关系?要为你挡酒?”


    易清岚面色一哂,“……没什么,我自己喝就好。”便自行又端起碗来。


    此时封含玉已经饮下一碗,面色比先前愈发红润,看起来有点醉了。听易清岚话一出口,放下碗竟微微冷了脸,道,“是啊,我们没什么关系。要是有,也是我上辈子欠她的。”


    易清岚见她又要喝,立刻去拦她,“来之前就喝了不少,何必再喝?若没我在你身边,岂不麻烦?”


    封含玉酒气上头,不知道又被触到哪根弦,将碗重重往桌子上一放,“没你在我身边?那不正合你心意?才来这里多久,千催万催,不就是巴不得早些回去?”


    说罢仰头喝下一整碗,随意地一抿嘴,“到时候,到时候你只管抛开所有,一门心思和你师妹逍遥自在去了,还管我做什么?几百年了都没人在我身边,这会儿我好不容易喝酒尽兴,你倒关心上了!”


    易清岚听她这番说辞,知道她是真的醉了,听不进去人话。但她话说得难听,自己心下也微微着恼,低声嗔怪道,“你怎么在这儿说这些话?”


    旁边人听到她俩对白,一个个不由伸长耳朵,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更有好事者又递了一碗酒过来,怂恿道,“是啊是啊,这么好的日子,多喝碗酒怎么了?”


    易清岚恨恨地横了那人一眼,把酒截下来,不料封含玉又继续道,“我在这儿说怎么了?我们魔界跟你们那儿不同,女人和女人在一起,是堂堂正正的。”


    一言既出,不仅是易清岚面上浮起又羞又恼的神色,她身后的那一桌人更是陡然间面色大变,你看我我看你,都露出警觉之意。


    易清岚却没有察觉,勉强拉住她,“你醉了,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你现在还想着回去!?”封含玉一把挣开她的手,旁若无人地踉跄到旁边那一桌,自顾自取了酒来饮,“你成日想着回去,我却不想去你们那破地方,规矩忒多,没劲!哪里比得上这里自在喝酒?”


    说罢更是一碗接着一碗,脸色愈发像一朵玫瑰似的娇艳盛放。


    易清岚无奈,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被方才那一桌人包围了起来。


    为首的一人阴恻恻道:“姑娘,她方才说……你是哪里来的?”


    对于背后发生的事,封含玉却浑然不觉,只是兀自喝酒念叨,“你何时曾想过我?”


    “小心!”


    背后突然传来刀剑相击之声,封含玉陡然转身,懵然之中,见易清岚已经和那一桌人打了起来。


    “小姑娘,你不是魔族的人,不知道规矩吧?我们这儿可不比河西那边,容不下异血!”


    “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实话实说,兴许还能饶过你!”


    在魔界的地盘上,易清岚不想大动干戈,听他们说什么“异血”甚感奇怪,“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便想拉着封含玉赶紧离开。


    “不知道?呵呵,那就更不能放你走了,谁知道你是不是那边派过来的奸细?抓起来!”


    话音刚落,只听背后轰然一声,这几个人顿时受到重锤似的,纷纷溃倒在地,露出封含玉的身形。


    封含玉只一下便收拾了他们,却仍醉意十足,身子摇摇晃晃冲着易清岚走来,浑身散发着酒气,眼神愣愣地扫上她持剑的手,忽然大怒,“这是谁送你的剑?我送你的那把呢?”


    “你怎么不用我送你的那把剑!?”


    见封含玉又开始上头,易清岚十分无奈,拉着她便飞身出了酒楼。


    本来好好的节日,不想竟然生出这种乱子。


    回到寝殿,易清岚把烂醉的封含玉放在她自己的床榻上,为她脱了鞋子。本想为她打盆水来擦一擦脸,封含玉却拉着她的衣角不放,喃喃道:“你……你嫌我不好,扔了我送你的剑。”


    易清岚顿觉可怜又好笑,“我怎会嫌你?那柄剑断了,我没有扔掉,只是收到乾坤袋里了。”


    她安慰道,“好歹是你送我的,兴许有一日,能回炉再造也说不定呢?”


    “嗯。”封含玉得到满意的答案,放开了手。易清岚去而复返,用浸湿的帕子给她擦脸。


    “好热。”封含玉手往空中虚虚抓了一把,似乎是想要捉住她的手,“别擦了,湘和,好热。”


    易清岚不由怔住,握着帕子的手悬在空中。


    她方才说什么?


    封含玉似乎清醒了一些,见易清岚脸色不好,隐约回忆起方才的话,连忙道,“清岚?我刚才……没说什么吧?”


    “没有。”易清岚恍若无事一般,继续给她擦脸,不想封含玉却抓住她的手腕,将帕子扔进水里,“别擦了,上来。”


    封含玉手劲出奇地大,易清岚没有防备,就这样被她拖上了床榻。


    第58章


    二人紧紧相贴, 感受到与对方热热的呼吸交错。


    躺了半晌,封含玉明显地放松下来,手背放在额上, 鼻息沉重,像是要睡着了一般。


    易清岚心跳不止, 咽了下口水, 微微地往旁边侧了下身子, 身边却忽然横过来一只手, 搭上了她的前胸。


    “含玉?”


    易清岚唤了几声,那手的主人却浑然不觉, 莲藕般的手臂柔软细腻, 冷香透鼻, 却兀自岿然不动。


    这要她怎么睡?


    她慢慢托着羊脂玉似的手腕, 不料封含玉忽然将手臂收了回去,易清岚还没喘口气,却见她将半个身子都侧了过来,全然放松地压在她身上。


    不动了。


    柔软温热的身体伏在胸前,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易清岚觉得手脚隐约有些发软,连推了几下都没推动。


    “别动……”带着酒气的鼻息极近地扑在她的脸上,易清岚脖颈一痒, 一只手又不老实地摸了上来。


    “呼。”她彻底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面对一个喝醉沉睡的酒鬼,什么道理也讲不清,索性就这样挨着,等她什么时候自己翻身下去再说。


    就这样挥灭了烛火。


    易清岚苦苦等待睡意降临, 忽然感到唇上有一片又凉又软的物事掠过, 那温度刺激得她几乎想要跳起来。若不是在黑暗之中, 对方定能看见, 她的面颊和耳根早已绯红一片。


    易清岚喉中吞咽了一下,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你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


    片刻后,封含玉尚自沁着酒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如桃花浸了春水,含糊道,“我倒想问问你,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


    “你衣服都还没脱,自然是醒着。”不等她回答,封含玉喉中闷笑了两声,说着就动手去解她的衣襟。


    坏了,看样子酒还没醒。易清岚想去拦住她的手,没想到封含玉手法熟练得很,一勾一挑,外袍便从身上滑落。她惊呼一声想要起身,却不经意覆上了一大片滑得像缎子般的肌肤,紧张之中,手下一重,回过神来,易清岚才后知后觉想到,那里的皮肤恐怕已经被她掐红了。


    “嗯。”封含玉果然闷哼一声,似乎是痛到了。


    “对不起。”易清岚想要把手收回来,脖颈却被紧紧揽住,只听耳边低语:


    “我用心送了你新年礼物,那我的礼物呢?”


    易清岚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子,她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声线,“你先起来好不好?”


    “礼物……”


    “现下身上什么也没有,不如,等我回了宗门……”易清岚才出口就后悔了,今晚封含玉就是为这件事喝醉酒,还动了怒。


    封含玉一听果然又生气了,轻柔似水的声线带了些不好惹的鼻音,“等什么等?我现在就要!”


    易清岚来不及惊呼,嘴唇便被猛地堵住。


    易清岚见她还颤颤巍巍,生怕她一个稳不住摔着,只好抱紧了她的后背。不料封含玉像是得了鼓励的信号般更加起劲,来回试探轻咬着她的唇瓣。


    轻吻之间,气息缠绵勾连。


    尽管平时封含玉一向将魔族气息收得很好,但此时过于强烈、毫不掩饰的侵入性,还是让她有些难以招架。


    “含玉……”


    “什么?”


    易清岚偶得空隙,连忙抵着她道,“你醉了,再折腾的话,明日起来要难受的。”


    说着便抬起身子,将头发往后撩去。


    “不要……”躺着的人以为她要下床,立刻有些不满,一把勾住她的脖颈,把她重新压了回去。


    易清岚冷不丁被猛拉了一下,为维持平衡,右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两下,不经意间,鼻尖碰到了她微凉的嘴唇。


    “不要离开我。”


    很轻的近乎耳语的声音,易清岚却从中品味到几分执拗,甚至带上一点酸涩的尾音。


    在她眼角处揉了一把,果不其然,有些湿湿的痕迹。


    若是平时清醒时,封含玉断然不会流露出这脆弱一面的。


    易清岚微感意外,心下感动之余,看着她这副罕见的任人采撷的模样,不免起了挑逗的心思,“谁说我要走了?”


    “你一直想着走。从……从一开始来这儿,就没过想留下。”


    手上的湿润,似乎更多了一些。


    “那我要是真走了呢?”


    “不要!”封含玉紧紧抱住了她,委屈道,“你怎能……再一次离开我?”


    再一次?易清岚心下思忖,她这样说,兴许是想起了血蛊炉那时候的事。


    “我对你,不好吗?”封含玉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里,连屋舍……布置得,都是你喜欢的模样。”


    易清岚心下柔软,看着她湿润的红唇微张,心神一动,情不自禁吻了上去。


    红烛慢慢燃尽,扶在背上的手,慢慢失力滑了下来。


    月光照进窗户,帷帐之中,偶闻几声低语。


    “……好了没有?”


    “什么好了?”


    “就是……呃呃,别这样……唔……”


    “嗯?你方才说什么?别乱动……”


    朝露凝成,又在天光亮起后慢慢散去。白昼隐隐透出一隙,屋里的轮廓慢慢显露出来。


    封含玉刚才不知去了何处,此时方推门回屋。她侧坐在床边,摸着易清岚的头发,任由她在自己怀里闭着眼睛歇息。


    手下是温香软玉,她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眉宇间蹙起一抹忧色。


    怀里的人微微动了一下,惺忪地将手覆上她的腰,“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你忘了吗?今天,是我承诺过,要让你见到你师妹的日子。”


    一道大门在面前打开,易清岚从未想过,担心已久的廖明珊和方舒月,竟然待在离她那样近的地方。


    就在封含玉寝殿隔壁,甚至几十步就到了。


    易清岚偏头看了下封含玉,尽管她面上淡淡的,但易清岚还是捕捉到她眉梢眼角透出的一抹早就知情的神色。


    “你啊,就是把事情想得太过。”封含玉翘起嘴角,“难不成,我还会虐待你的同门?”


    易清岚没好气地顶了她一下,当初你在血蛊炉之时煞气毕露,可不是这样的做派。


    “明珊,舒月?”


    二人背对她坐着,易清岚欣喜地快步上前,转到她俩正对面去。


    封含玉在后面,漫不经心地拿起架上的杯盏把玩。


    “明珊,舒月,我……”易清岚方转过去,发现二人竟然都低眉敛目,好像没有听到她说话一般。


    易清岚唤了几声,她们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易清岚转向封含玉,只见她面色淡淡的,没流露出半分惊讶。


    “她们,到底怎么了?”


    封含玉闭了闭眼,面对着她,只见她脸上满是焦急无措的神色,流露出一点茫然的可怜。


    “我没对她们做什么,只是暂时封闭了她们的五感。”


    “封闭五感?”易清岚惊讶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封含玉叹了口气,“若不封闭五感,她们二人恐怕早已活活痛死在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封含玉向她伸出一只手,想要开口安慰一番,易清岚却顾着师妹二人的情况,忽略了她的动作。


    “罢了,”封含玉袖袍一挥,一阵风凭空而起,像一只无形的手一般暂时将她们妥善安置起来。随即她拿出一块留影石,像易清岚道,“你且看这里。”


    易清岚凑了上来,只见留影石在封含玉的功力催动之下,忽然光芒大盛,投射出一副凌空的画卷,正是那日她们一同被带到魔界的场景。


    只不过,易清岚被单独带往一处,而廖明珊、方舒月则被带往另一处。


    两人昏迷不醒,不知被什么功法系住,像是紧紧黏在了一起。而以爪作钩掠走她们的,赫然是那只眼熟的黑鹰,玄青。


    不用想也是知道奉了谁的命令。


    易清岚没好气地瞪了封含玉一眼,又想起了刚被掳来魔界时那遭到背叛的感觉。


    “你总是自作主张,简直像是话本里的反派。”


    封含玉叹了口气,握住了她的手,“你且再往下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廖明珊和方舒月才在房中悠悠转醒。一醒来,廖明珊只觉手麻脚软,迎面对上一张笑意盎然、和蔼可亲的圆脸。


    “谁!?”她想起昏迷之前的经过,骤然警惕了起来,手往腰间一摸,竟然空空如也,软鞭不知何处去了。


    “你……是在找这个吗?”


    那小圆脸蛋、身材娇小的女孩儿,从背后摸出一条鞭子,玩物似的往空中一抛,廖明珊手足无力,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自己的武器当成了玩具。


    “你——”她不禁气到失语。


    这时候,方舒月也醒了,这会儿迷迷瞪瞪的,不知道身在何地。


    一张圆脸凑了过来,舔了舔她的脸。


    “啊——”方舒月虽然从小修道,但她向来胆子小,不禁爆发出一阵尖锐的惊叫。


    “你要干什么!”廖明珊大喊,“别动她,尽管冲我来!”


    玄青歪了歪脑袋,眼珠一转,嘴角浮起一摸狡黠的笑意,指着方舒月道,“这个姐姐生得甚是好看,改日我要告诉魔尊,让她做我的媳妇。”


    第59章


    “好姐姐, 不知你记得不曾?在那蛇妖洞穴里,我还救过你呢。”


    玄青舔了舔嘴唇,笑道, “如今姐姐以身相许,报答我对你的救命之恩, 也是人之常情。”


    什……什么?


    方舒月此时手无寸铁, 不由惊慌地往后缩了缩。


    廖明珊立刻把她护在身后。早就听闻这魔界与别处不同, 盛行女女之风, 现下看来果然如此,简直是枉顾人伦, 不知廉耻。


    现在想来, 大师姐先前那样, 对封含玉种种维护, 形影相伴十分亲热,肯定是被那姓封的魔头给骗了。


    她见玄青哈哈大笑,自黑鹰忽的变成人,又忽的变成黑鹰的模样, 一面笑如少女,一面魔气纵横,诡谲难测, 还十分无礼地要和方舒月……那样,廖明珊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她暗自痛骂一声,恨自己没有早些在众人面前戳穿封含玉的伪装。现下被困在此,又与外界切断了联系, 该如何是好?


    看到这里, 易清岚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就是你们魔界的待客之道?”


    “玄青她的修行之道十分特殊, 心思成熟比一般人更晚,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太介意了。”


    她捏了捏易清岚的手,“接着看下去吧。”


    玄青看见她二人惊慌失措的反应,不由大笑起来,好像是诡计得逞的孩童。


    此后,玄青果然对她们,尤其是对方舒月十分殷勤,美酒美食招待妥帖,好像真恨不得早日八抬大轿,把她迎回家中一般。


    方舒月却对她十分忌讳,处处避让,全然不知玄青实在背后偷笑。


    一日,廖明珊再也忍耐不住,摔碎一只花瓶,待玄青来送饭时,猛然跳出来将瓷片架在她脖子上,“说!那姓封的魔头到底把我们大师姐弄哪儿去了?”


    玄青端着饭无辜道:“我不过魔尊座下一介小小坐骑,魔尊行事,哪会报予我知晓?况且晚上我老老实实在自己窝里睡觉,又没飞进她们俩的屋,又没立在她们床头上眼睁睁地看着她们……”


    “你!”廖明珊怒道,“你这魔女!休得胡言乱语!”


    方舒月过来道,“她定然是知道大师姐在哪儿的。”


    “冤枉啊!”玄青委屈道,“方姐姐也不信我吗?那我要怎么证明?”


    廖明珊握着瓷片的手收紧了一些,“你再油嘴滑舌,小命就没了。”


    “别别别!不如……”玄青眼珠一转,“我同你们二位打个赌,如何?”


    “什么?打赌?”方舒月奇怪道,“赌什么?”


    “舒月,别听这魔女胡说,这人奸诈狡猾,一定是要诓骗我们。”


    玄青笑道,“两位姐姐不要这样恶意地揣测我嘛。我哪有那么坏心,又哪有那么无聊,要故意戏弄你们?”


    “再说了,这里可是魔界的地盘,如今你们二位中了魔尊独特的术法,嘿嘿,功法全无,形同凡人……”说到这儿,廖明珊手上用劲儿地拧了她一下,疼得玄青呲牙咧嘴。“你还挺得意的是吧?”


    “唔……”玄青瘪了下嘴,接着道,“就算你们能杀得了我一个,能奈何外面几千名影兵吗?恐怕插翅也飞不出去。”


    方舒月一想倒也有理,便追问道,“那你说,要打什么赌?”


    玄青咧开嘴灿烂一笑,“还是方姐姐通情达理!这赌注有关一场赛事,等七日之后,朝阳初升之时,我长途向东飞行,正是力气最弱的时候,此地是我必经之地,你们需要接我一把。若接得好,让我能顺利飞到终点夺得头筹,到时候,就算你们赌赢了。若我不能夺得头筹,就算你们输。”


    “若我们赌赢如何,赌输又如何?”


    “若你们赌赢了的话,我愿放水让你们从这屋中逃出去,不过再往后面我就管不着了。若你们赌输,嘻嘻,就要替我完成一个心愿……具体是什么,我还没想好。”


    “我会把我真身羽毛摘一片给你们,作为我坚守信用的承诺。”


    “怎么样,划算吧?不妨一试如何?”


    “反正……”玄青一笑,倏然挣脱束缚,转到廖明珊身后勒住她的脖子,反客为主道,“现在廖姐姐手无缚鸡之力,手上唯一的筹码也没有了,不是吗?”


    易清岚忍不住问,“玄青说的赛事,可是放鹰节的传统?她说的日出之时,岂不就是今天早上?”


    “若玄青输了,她真能信守承诺?”


    封含玉嗤然一笑,“你可知道玄青在魔界的外号?”


    “什么外号?”


    “骗鬼精。”封含玉无奈,“她古灵精怪,这张嘴滑得很,只是没一句实话。”


    留影石中,方舒月见廖明珊受缚,急道,“快放开她!”


    玄青使坏,猛地撤手,廖明珊往前跌去,方舒月立刻接住了她。


    “好,就这样一言为定!”


    待到约定的日出时分,廖方二人等在窗口,头顶果然有鹰掠过,堪堪停在窗外的树干上。她爪子紧紧抓着一头足有几百斤的公鹿,收束翅膀,看起来精疲力尽的模样。


    “玄青!”方舒月将提前准备好的一颗补气丸递上去。


    据她之前说的,这样就能保证她有足够的力气飞到终点了。


    然而,她举了半晌,黑鹰却只是哀哀地冲她鸣叫了两声,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廖明珊拈着下巴,“不是它让我们等在这里接她的吗?”


    玄青以鹰形又叫了两声,松开爪子将猎物抛在地下,任凭那公鹿恢复力气往别处窜逃,自己却直直扑进了窗里。


    方舒月一看,鹰腿上竟然有一条很大的裂伤,鲜血顷刻间流得满地都是。


    “怎么回事?”


    玄青忍不住在原地化成人形,双手捂腿,嗷嗷地痛叫着。大腿处的伤口,已经是鲜血如注。


    看来,她是好不容易撑了这么久,才飞到了这里。


    幸好方舒月懂得医术,立即从屋中拿了些简单的药物来为她诊治。


    “不许告诉别人。”玄青咬着牙忍痛道,“本来赛中暗自补充气力已是违规,若被人知道我为夺鹿受了伤,就更丢人了!”


    原来,玄青偶然见到那只公鹿,膘肥体壮十分眼馋,谁料公鹿是有魔人饲养的,为了争鹿,她忍不住以鹰身和那人争抢起来,双方都受了伤,她腿上也不小心挨了一刀。


    “嘶——好痛!”


    “你就是活该!”廖明珊忍不住在她伤口上一按,“你傻吗?伤成这样,还想着赢?”


    她一时忘了玄青是魔族,也是她们的敌人。


    “师姐小心,你手上沾了血!”方舒月立刻拿手帕为她擦拭。


    “没事。”廖明珊不耐地擦了擦,对玄青道,“这下好了,你可绝对飞不到终点。自己能力不行,还要学人家打什么赌,真是笑话!”


    玄青又急又恼,双重难受一齐涌上心头,忍不住哇哇大叫起来。


    留影石记录的影像,就到此结束。


    易清岚和封含玉走出房间。


    “玄青现在何处?”


    “她并无大碍,已经由我派人去诊治了。”封含玉道,“只是你的两个师妹……”


    “只是什么?”易清岚着急道,“她们现在这样,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让玉萝检查过,她们,似乎中了一种罕见的咒术,名唤噬阴咒。”封含玉沉思道,“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噬阴咒?”易清岚忽然想起,她当时逃出魔宫,路上遇到的涟枝祖母,就是中了此咒。


    中咒之人,手臂上会出现道道蚯蚓般的黑色痕迹,每一道就意味着一次剧痛的发作。而每发作一次,就离死亡又近了一点。


    “那玄青也中了咒?”


    “未曾。只因她天生纯粹魔种,魔血对此咒有很强的抵御作用,只是受了外伤。”封含玉低低道,“依我看,她应当是在与西岸的那魔人搏斗之中,沾上了带着诅咒的鲜血,又不巧被你师妹沾到,才造成了这样的后果。”


    易清岚十分诧异,“不可能,没有咒术可以仅仅通过鲜血的接触传播,便能使人中咒。否则一传十十传百,岂非要天下大乱不成?”


    “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不过现在,也只是猜想而已。”封含玉道,“今日清晨,侍女来报说,你师妹二人浑身剧痛无比,难以忍耐,我立刻赶去,不得已才封存了她们的五感。”


    “巧合的是,最近魔族十分动荡不安。前一段时间,我前往调查,发现竟然有许多魔族众人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只是与噬阴咒的表现略有不同。”


    “你……”易清岚皱眉,“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封含玉叹了口气,“此事皆因我而起。若不是我强行将她们带来,又怕她们极端反抗,而暂时削弱了她们的功法,才惹得玄青阴差阳错,造成了这一桩事端。”


    “若非如此……”


    易清岚低头道,“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如,我们先去见见玄青,弄清来龙去脉。”


    两人往外走去,封含玉却忽然转头,死死盯着空气中的某个地方。随即,那里似乎有什么极小的东西掉了下来。


    是一只死掉的蜜蜂。


    “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第60章


    “怎么了, 大师姐,嗅隐蜂有无观测到异样?”段芷轩问道。


    岑霜练摇了摇头,“从一炷香之前起, 就没有任何信息传过来了。”


    她的手上停着一只蜜蜂,原本触角探来探去, 翅膀嗡嗡作响, 这会儿却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一般栽了下去。


    “嗅隐蜂能长途传递信息,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段芷轩道,“若是毫无动静, 只怕那边已经被人发觉。”


    “兴许吧, 不过就算被人发觉, 小小一只蜜蜂, 他们也无从查起。”岑霜练将蜜蜂放在一只盒子里,“走吧,大典快要开始了,我们找长老去。”


    白云当空, 阴阳二仪坛上,净云宗、万彧宗、雁境宗等各大仙宗的长老们,各自分落座上。祭坛中央有一根很大的鎏金柱子, 高耸入云,似乎直通天境。


    “诸位,”一名长老声若洪钟,回荡在长老和弟子群集的万彧宗后山空地上, “今日, 吾等开启圣坛, 请天命作法, 示我等兴衰。邀各宗长老前来一观,荣幸至极。”


    长老们纷纷点头,以示礼节。


    “在做各位皆乃天命中意之人,身负造化之辈,一甲子一逢迎,实在是难得的机会,哈哈哈哈!”


    “是呀,若晖长老,多年不见,今日看你仙风道骨,更胜往昔!”


    “哪里哪里,天辰长老,您才是,听说您近来进境奇快,大乘期一过,落子千军手已臻化境,堪称大罗神仙!”


    苏俊卿等一众净云宗长老也在其列,只是苏俊卿十分年轻,论起年龄实是晚辈,在众人眼中相当面生,便没有随意闲谈。


    却有别宗长老暗自询问净云宗的长老,“这位是……?”


    “这是宿阳长老,”妙炎答道。


    对方一瞥,赞许笑道,“果真是后生可畏。”


    苏俊卿冲别处投来的殷切目光露出一抹得体的微笑,眉宇却淡淡蹙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宿阳长老,”身后,岑霜练的声音传来,“多谢长老指点,以嗅隐蜂观测外界,不知长老从何处得此妙法,竟能令千里之外传来声音消息。”


    “你做得很好,”苏俊卿白袖翩翩,一笑之间,透出一抹秀丽之色,“若不是你家师尊长年闭关,倒也不劳烦让你这大徒儿来向我汇报了。”


    “不,宿阳长老哪里话,我们各宗同气连枝,一致对外,弟子在此替宗门的师弟师妹们谢过您。”岑霜练道,“只是方才,我观那嗅隐蜂已是毫无动静,不知是怎么回事。”


    “没有动静?”苏俊卿眉头蹙得更深了些,摇着手中折扇道,“你担忧得不错,或许已经被魔人发觉。”


    “那该如何是好?”


    “也罢,静观其变吧。你且说说,那处探听到什么消息?尤其是……有没有我门下弟子的消息。”


    岑霜练道,“我以嗅隐蜂观测魔界动向,不过几日有余,魔界有厉害结界,只有露天之时方可探得一二。听声音,易师妹似乎无碍,且常常与一女子交谈。”


    “嗯,”苏俊卿沉思道,“看来,她真是福大命大,被魔尊掳走,竟然没出什么事。”


    “而廖明珊和方舒月两名师妹……”


    “如何?”


    “似乎得了什么难治的病症。”


    岑霜练行礼的姿态更深,“长老,从嗅隐蜂传来的消息断断续续,我听易师妹说,似乎她二人得了剧痛之症,时不时就会发作,并且若不及时医治,便会……灰飞烟灭。”


    “什么!?”苏俊卿一听之下,折扇“啪”地一收,竟然险些维持不住表情,冷不丁地咳嗽了起来。


    “长老?”岑霜练惊异道,“您没事吧?”


    “没事。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了,”岑霜练道,“不过弟子会令师弟师妹看着,加强人手,继续监测。”


    “很好,你先下去吧。……等等。”苏俊卿又问,“从血蛊炉回来后,万彧宗受损的修士们,伤势可都好了?”


    “劳长老记挂,此去血蛊炉一行,各宗属实受伤惨重,除了金丹期往上的修士有修为护体之外,道行稍浅的师妹师弟们,仍在沉眠之中。”


    苏俊卿不语,只是叹口气,重新撑开扇子。身后奏乐升起,祭天大典正式开始,岑霜练便已退了下去,回归弟子位上。


    只见那阴阳二仪坛中,由年纪最长的四位长老位居中央,双手合十,掌心相抵,口中喃喃有词,待功法大成之时,霎那间,坛身晃荡,如地震一般震动。


    中央的柱子轰隆隆地裂开几道缝隙,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


    因玄青喜欢以鹰身栖息,她的窝设在一株树的高处。


    “玄青?”


    树下立着易清岚和封含玉两人,树上悬着那么大一个鸟窝,黑鹰却不见踪影。


    “我们来晚了。”封含玉道,“我想,以她的性子,该是去向那魔人寻仇去了。毕竟是他令玄青负伤,又携带了传播诅咒的鲜血。”


    “那噬阴咒极为阴狠,如今竟然还能通过血液传播……”易清岚凝眉,“总觉得匪夷所思。是了,我记得,当日在驿站之时,涟枝的祖母也曾患上噬阴咒,而我在树上看过,解咒需要一味极为关键的草药,作为药引。”


    话音未落,封含玉听她提起那人,面色大变。易清岚见她不虞,便问,“怎么了?”


    封含玉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十分冷淡,“涟枝的祖母?你说余傅英那老家伙?”


    “是啊。”易清岚回忆起来,封含玉能把她软禁在那里那么长时间,二人定然是有些过节。


    封含玉果然冷哼道,“她能以人身活在魔界这么多年,已是我对她格外宽厚的结果。不过,你说得对,噬阴咒确实需要惢心莲可解。巧得很,这一草药只在魔界生长。”


    有句话她没说出口,只因这恶毒不已的咒术,最早正是由一修仙之人在魔界精心研制的。


    “真的!?”


    “不妙的是,”封含玉继续慢慢地道,“它早已灭绝了。”


    “这……”易清岚脸上流露出沮丧之色。“若是没了它,那我的师妹怎么办?”


    “恰巧,”封含玉道,“我在河西有一旧识,她那里应当还有一些保存下来的干货,若还有一些效用,救你的师妹,想来绰绰有余。”


    “那我们还等什么?”


    “不急,”封含玉道,“此去你我需做足准备,低调行事。只因河西不比这里太平,萧无境那样的做派,你也不是没有见过。对了,还有一事。”


    “何事?”


    易清岚看着封含玉慢慢逼近,一只手俏生生地伸出在她面前。


    “那覆渊潭的钥匙,该还我了吧。”


    易清岚想了想,从袖中摸出那枚鹰状的钥匙,放在封含玉手上。


    此时此刻,覆渊潭的囚笼之中,随着风灌入甬道,深处传来阵阵异响,宛若哭嚎。


    山魈人面猴身,双爪抱着自己的脑袋阵阵尖叫。短短不过几日,它身上的杂毛已经十分稀疏。地上七零八落,全是抓下来的毛发,乱七八糟、灰黄的颜色一堆又一堆,凌乱如草垛。


    *


    “开!”


    阴阳二仪坛上,柱子爆发出阵阵金光,缠在柱身之上的游龙宛如有生机一样,从上面一圈圈如涟漪般旋飞下柱,随即消逝在空中。


    金光之后,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柱子的顶端,出现了一朵彩云,其上矗立着一只瑞兽,头如麒麟,后有蛇尾,有实形,又时不时仿佛躯体透明,隐入云中。


    “是天明兽!”“快看!”


    原本安静的场上,逐渐传出隐雷般阵阵惊呼。长老、弟子们一个个抬头望上去,仰视这一甲子也不一定得见的瑞兽。


    天明兽乃是天地孕育之灵兽,每六十年现身一次,每次可答三问,能解答涉及有关宗门气运的最关键的问题。四位长老们分别以自身多年功力支撑着它显形,由当今最为壮大的仙宗代表来提问。


    第一问,由万彧宗发问。


    岑霜练乃是应鸾真人唯一的继承人,也是入门最早的弟子,应鸾真人闭关,便由她来问。


    饶是平时临危不惧的岑霜练,此刻也不免紧张,只是想起一直闭关的师尊前几日对自己的提示,还是笃定心神问道:


    “若要众宗门人逢凶化吉,伤皆痊愈,何解?”


    众人听了,不由叹服万彧宗门人气魄。都知前一阵许多修士因妖族动乱折损西南,余下回转的修士仍伤势难愈,实际上这一问是替所有宗门问的。


    天明兽听闻,很是灵活地晃晃脑袋,转着身子,似乎在以它特有的方式思考。随即,它向下吐出一团灵光,不偏不倚,正正落到岑霜练手中。


    岑霜练身形晃了一晃,双手紧紧抓住。


    第二问,由雁境宗发问。


    掌门应璇玑上前直白问道,“藏经阁中,失窃经法现在何处?”


    众人闻言皆是了然,五年前雁境宗藏经阁遭重大失窃,又受火灾损毁,乃是有人故意为之,可称为雁境宗千年难遇之事故,其中功法藏书诸多,确实关乎宗门兴衰。


    这次,天明兽的反应比刚才更快,灵光落入应璇玑手中时,雁境宗门人都围了上来,脸上颇有欣喜之感。


    第三问,由净云宗发问。


    苏俊卿虽然以年轻推脱掌门一职,但修为上乘,平时更是总揽上下大小事务,是净云宗公认的对外发言人。


    只是此刻,她轻摇折扇,沉思许久也没有出言。


    众人伸着脖子等了半晌,才听得这位白衣佳人幽幽地道:


    “净云宗山脉灵矿受魔族侵扰,乃至逃遁多年,导致宗门气运减损,如今所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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