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含玉松开双臂, 低头看见易清岚略显迷茫的神色,脸上浮出淡淡笑意。
易清岚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座街道上, 四周房屋林立,行人如织, 却不像是熟悉的布局和模样。
怎么自己忽然从山中来了这里?
她抬头看向封含玉, 后者若无其事地立在一旁, 拂了拂袖子上的灰尘。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大师姐!你怎么在这儿?”廖明珊有些气喘地跑过来, “原来你已经进来了,刚才没看到你, 大家都在找你呢!咦, 这位是……”
方舒月跟在她后面跑过来, 见到封含玉, 愣了一瞬,隐约觉得她眼熟。灵光一闪,忽然想了起来,“呀, 这位,难不成是……”
那个在木隐山中,那个从天而降, 将易清岚从火中救出的女子。
易清岚短暂介绍过后,方舒月惊讶道,“原来真是你呀,那次在木隐村, 多亏了你, 不然师姐就危险了。”
此地重逢, 大师姐跟她似乎颇有缘分呢, 方舒月心想。
廖明珊却上下左右打量了封含玉一番,在一边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易师妹,原来你在这里?可叫我们好找。”岑霜练带着一行人快步赶了过来,看见一名陌生的黑袍女子立在易清岚身旁,微微讶异道,“这位是……”
易清岚本以为,以封含玉独来独往的脾性,并不欲与她的同宗一道,正想着怎么解释,可封含玉却出人意料,很是自然地走上前去,说明了自己的来历和与山魈的恩怨。
封含玉本就是生得端正的美人,举止之间落落大方,更是引人信赖。
“原来是封道友。”岑霜练极为得体地冲她一笑。“既然封道友与易师妹熟识,又与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那真是再好不过,此行我们又多一助力。”
客套过后,岑霜练不再多问,眉宇之间掠过一点焦急之色。
“时辰不早了,我们当快些赶到约定地点,与此前来到这里的同宗会合才是。”岑霜练说着便引她们来到一处僻静些的所在,“此地少有仙宗之人来往,妖族活跃,诡异重重,须得低调小心行事。”
她说话间,身后的几个万彧宗门人已经一同施法,祭出一个简易的转移阵法。
“一,二,三……一共十六,不,加上封道友乃是一共十七人。”
当最后一人穿过阵法之后,阵法缓缓闭合。
易清岚睁眼,发现她们正处于一座山庄的大门前。
山庄建筑优美,与青山绿水融为一体,像是一座大户人家的宅院。岑霜练轻车熟路地上前,五指放于门环上,暗运灵力。
沉重无比的大门裂出一条缝隙,接着自动向两边敞开。绿庭幽院,清丽怡人,像画一样铺开在他们眼前。
原来这就是万彧宗设在西南地界的隐藏驻扎点,吟翠山庄。易清岚心想。
此处既能传递信息,又能供门人暂时歇脚。先前岑霜练曾说,万彧宗早已派弟子来此打探消息,营救同宗,想来这会儿已经到达此地等候了。
她随众人踏进门去,一片花瓣幽幽飘落在她头顶。抬头一看,原来是一株寒梅,枝干遒劲,在头顶舒展,已经萌生出一些红色花朵。
西南境内,气候真是大有不同,没想到此时不过才十一月,梅花竟已然开了。
四下静谧,只有微风和鸟鸣之声,岑霜练微觉不对,带头进入正堂,环视四周,灰尘在日光中缓缓浮动,好似很久没人来过一样。
“这……”段芷轩奇怪道,“我们来此之前,慧宜师姐她们已经传信,说会来到此地等候,怎么我们来了,这里却没有人呢?”
“别急,”岑霜练冷静道,“你们几个,去宅子里面看看,师姐她们是否在内室歇息。”
那几个门人很快回来,汇报说宅子找遍了,但一个人都没有。
“难道慧宜师姐她们还没到么?”史青崖道,“兴许路上出了什么变故也未可知。”
岑霜练微微点头,“不无可能。既然如此,那么在收到下一步消息之前,不如我们先行在此歇息稍等片刻。”
她们这一行人当中,有些人是被困在妖族手中,不久前才被营救出来,有些人是后面才被派过来。此时已近傍晚,不管怎么说,连日来众人确实奔波劳累,于是纷纷同意。段芷轩便为众人分配客房。
“封道友,请留步。”
岑霜练开口,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被吸引了过来。
封含玉回头目视着岑霜练,“何事?”
“此前我听易师妹说,你二人在目栀国追查山魈下落时,曾偶然得到一宝物,名为烛龙骨。”
“不错,”易清岚道,“是从那伪装成龙的蛇妖处得来。”
岑霜练极为客气地一笑,“封道友和易师妹或许有所不知,那烛龙骨,其实原本是属于万彧宗的宝物,只是百年前不慎遗失了。”
“既然蛇妖已经伏诛,那么宝物能否物归原主呢?”
岑霜练声线仍是四平八稳,众人却听出了一点擦枪走火的意思。
所谓宝物,乃是天地所生,本无主人,百年间几经易手,也是常有的事。虽然百年前烛龙骨属万彧宗所有,却是别人出生入死战胜妖怪得来。万彧宗此时公然索要,难免会惹人不快。
但对于宗门来说,宝物若是长久流落在外,毕竟对自家名声有损。
不料封含玉闻声只是莞尔,“那是自然。蛇妖坦白过,这烛龙骨乃是它在百年前从一仙宗宝库中盗得,没想到竟是从贵宗偷来的。此刻正好完璧归赵。”
说着便从储物袋中取出白泽如玉的烛龙骨,还给了岑霜练。
岑霜练微愣,双手接过,“封道友和易师妹取宝不易,我宗门人定会好好保管,不令敌人的阴谋得逞。”
这位封道友竟然如此好说话,众人一时心下称奇。岑霜练也是意外,本以为宝物诱人,封含玉作为一名散修不会轻易放手,难免要用其他的东西来换,可过程竟然如此顺利。
在场的净云宗门人见封含玉这样大度,也无异议。宝物固然可贵,但宗门之间的关系维护更为重要。净云宗身为大宗,宝物本就众多,为一宝物就与其他宗门产生争执,难免有失风度。
不知为何,易清岚在看到封含玉给出烛龙骨后,心下松了口气,随即又为自己这反应感到后知后觉地奇怪——
封含玉并非是什么不好说话的人,恰恰相反,她明明一直对自己很温柔,而且处处保护。
可刚才她怎么就凭空生出一种威势逼人,局面十分危险的错觉呢?
“对了,易师妹,”岑霜练将宝物收起,脸上忍不住漾出一点快意,关切道,“你的伤还需上药,让青崖带你去药房拿药吧。”
没想到岑霜练还记得她的伤。易清岚谢过,只觉得这位岑师姐真是面面俱到,无微不至。
“我去吧,”方舒月道,“我是医修,知道师姐需要什么药。”
史青崖便带着二人过去。
药房很大,一进去,易清岚便感到一股凉气。这里几乎像是一座寒冰洞,为了储存药物,特意由天然寒冰铸成药橱,是以格外冰冷。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错落分放在橱柜当中。
许是因为放久了,药瓶上都蒙了一层灰尘。
方舒月正对着单子拿药,往里面药橱走去。
“啊!”
听见里面一声惊叫,易清岚连忙赶了过去。转过一排药橱,见方舒月坐在地上,似乎是摔倒了。
“怎么这样不小心。”易清岚安慰地笑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什么东西……把我绊倒了。”方舒月揉着腿,低头一看,是一只装着药丸的白色瓷瓶。
前方的地上还有好几只各式各样的药瓶,散落在地。
“嗯?”易清岚拾起一个,“这药瓶怎么都落在了地上?”
“二位,药挑好了吗?”史青崖在门口问道。
“来了。”两人闻声走了出去。
“此药内服,此药外敷,大师姐,你记得了吗?”
易清岚连连点头。
随后一门人引她们来到各自客房,便离开了。
易清岚走入房中,忽然瞥见一个突兀的黑色身影,不禁惊讶道,“含玉?”
封含玉坐在桌边,正端杯饮茶。见她进来,露出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你来啦。”
“你怎么在这房里?”
“怎么?觉得奇怪?”封含玉放下茶杯,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你我既然是熟识,她们便把我俩分在了一间房内,再自然不过了。”
易清岚了悟,两人一间房,原来是吟翠山庄的基础配置。
那么方舒月和廖明珊,自然就被分配到另一间房里了。
易清岚想起白日的事情,刚想问她为何来到西南地界。封含玉却忽然起身走上前来,和她面对面,距离贴得极近。
这下易清岚倒一时语塞,只觉得脸上涌上一股赧意,疑心自己脸颊已经红得明显。
封含玉却好像并未想太多似的,只是抬手触上她的腿。
“嘶……”易清岚方觉异样,低头看去,封含玉正轻轻摸着她被蛇咬伤的地方。
“你那方师妹不是拿了药来么?我来替你上药吧。”
什么?封含玉要给她上药?她没听错吧?
易清岚唰的一下,从脖子红到耳根。
夜幕已转浓黑,房中传来隐隐约约,淅淅沥沥的水声。
“呃……”
“怎么?弄痛了?”封含玉将擦洗的白纱布放到一旁,观察着她的脸色,“你的脸怎么那么红?”说着就要伸手过来试探。
“不,不是痛,”在封含玉触上自己额头之前,易清岚适时捏住她的手指,拦了下来,“刚才你碰那伤口的时候,我只觉得又麻又痒。”
“是么?”封含玉皱眉道,“恐怕这蛇毒,比你我想象的还要厉害一些。”说着替她敷上解药,“若有不适,须得及时告诉我,知道吗?”
易清岚点头,把衣服穿好,不禁想到,封含玉明明是个矜贵无比的大小姐,居然能软下性子为她换药。
难道她也……
正当她起身之时,却瞥见封含玉抬手间,胳膊上露出一道红痕。
“那是什么?”易清岚不禁问道,“你也受伤了么?”
封含玉自如将衣袖掩住,风轻云淡道,“哪有的事。”
见她不愿说,易清岚便作罢。“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忽然到这个地方来呢,还碰巧……”
还碰巧抱着她,一眨眼就进入了西南地界。
封含玉一顿,见她脸上充满探究之色,便在床上坐下来,松松倚着身后靠枕,“你还记得吗?在镜市里面,你曾问起过我,那时是如何知道山魈的下落的。”
“确有此事。”易清岚回忆起来,“那时你告诉我,是一位朋友告诉你的。难道……你的那位朋友,便在西南妖境?”
封含玉点头。“然而前几日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却失踪了。”
“失踪?”易清岚惊讶,转念一想,“这么说来,你留在这里,也是为了调查她的下落?”
“不错。不仅如此,此事与山魈也有关联。”
山魈?易清岚心想,居然又是它。
还没来得及细问,外面突然传来一些嘈杂之声。
“怎么回事?”两人起身打开屋门,只见外面匆匆有人经过,纷纷前往正堂。
易清岚和封含玉赶到的时候,岑霜练立在堂中,面如寒冰,面前立着一个万彧宗门人。
“怎么可能!?”
“不会错的,岑师姐。”那人声音发颤,正是万彧宗最小的文晔师妹,“方才,我和丁师姐欲出门打探,却发现不知谁在山庄周围设下了结界。各种法子都试过了,可四周就像是铁桶一般,没人能走出这座宅子。就连……就连灵鸟都飞不出去!”
第32章
山庄大门之后, 一行十七人正集中运起灵气尝试,然而大门却始终紧紧闭合着,没有丝毫打开或者被攻破的迹象。
易清岚额角低下几滴汗来, 这门果然如文晔所说,想尽各种办法也开不开。哪怕用火烧, 用石头砸, 用水冲, 这门就像是浑然天成一般, 毫无一丝缝隙。
早已有人尝试御剑升空,还有土修尝试土遁之法, 可每到一定程度, 都会遇到一层顽固无比的透明阻碍, 她们的法力如泥牛入海, 边界却全无突破之像。
廖明珊累得满脸通红,气得很了,狠狠将软鞭在门上一抽。
大门纹丝不动,甚至连撮灰尘也没掉下来。
“算了, 再多尝试也是无益。”岑霜练道。
“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廖明珊一屁股坐在旁边一个石墩子上,用手掌拼命扇风。
“这门水火不侵,看来寻常法子没办法撼动。”方舒月皱眉道, “到底是谁,在我们进来后便设下这般陷阱?好一个请君入瓮之计。”
“进来之后?我想恐怕不是这样。”易清岚擦了一把汗,凝视着牢固的大门,“从前我听师尊说过, 有一阵法名唤囚仙阵, 若是有人提前在一处设好此阵, 只待有人进入, 便成了一座从里面无法打开的囚笼,不管修为到何等境界,都无法从里面破开。”
“那该如何是好?”方舒月急道,“宛瑛她还在妖族手中,若是我们一直在这儿无法出去,那,那……”
“囚仙阵最大的特点就是,虽然无法从里面攻破,但从外面,哪怕是一个凡人都能轻易打开。”封含玉淡淡道。“是以这阵法虽然坚固,但少有人用,已经快要失传了。”
“竟然如此?”廖明珊重新燃起斗志,“那么我们随便找一个人,从外面将阵法破开,不就行了?”
“可现在我们被困在这儿,连消息都传不出去,此地偏僻少人,恐怕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有人经过。”方舒月无奈道。“还有林师姐她……”她十分担心林宛瑛的安危,毕竟在敌人手中,多待一刻便多一分的危险。
众人听见,如同头上浇了一盆冷水。
“大家别急,”见众人显露出灰心的神色,岑霜练冷静道,“此前慧宜师姐曾传信,想必很快会来到此地与我们会合。若是她们来了,说不定便能从外面破开此门。”
“再者,我与明珊在进入此地之前,早已给宗门长老分别传信。若是他们三日三夜之内收不到回音,便会加派人手,来探消息。”
岑霜练的话,无异于给众人吃了一剂定心丸。刚才紧张恐惧的情绪,此时已经消解了大半。
“妖族本就诡计多端,我们一定要保持信心,坚信正必胜邪。别忘了,长老们可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得岑霜练此言,众人的士气又回温了许多。
“岑师姐说得对!”有人道,“怕什么,还有长老们呢!”
“没错!”
梅花树下,落英缤纷,花瓣似乎也被这声量震动,轻飘飘地落在肩头。
封含玉见易清岚在一旁凝神思索,走上前轻轻问道,“怎么,你怕了?”
“嗯?”易清岚思绪被打断,摇头道,“不,我只是在想,为何背后之人要费这么大的劲,去设计这样一个破绽如此明显的阵法。”
“难不成他就这么笃定,不会有人从外面破阵?未免也太过托大了些。”
有某处疑点在易清岚脑海中一闪而过,还未来得及抓住,便消逝了。
取而代之的,是山魈的那副面孔。
易清岚能够想象到,或许山魈此时正躲在暗中某处窥伺着她们,诡谲异色面具飞快轮换,咧着嘴森森而笑。
尽管一直没有现身,但她自从下山以来经历的每件事,背后都有山魈的影子。敌人在暗己在明,似乎她们所有的行踪都被对方了如指掌。
对方竟然厉害至此,能将众多的修仙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还是说……
易清岚缓缓扫视过眼前的众人,其中少半来自净云宗,多半是万彧宗门下,正互相倾吐苦水。丧气焦虑之中,透着一丝勉强振作的乐观。
夜深了,因为暂时没有突破之法,大家都纷纷选择先回屋休息,同时互相告诫,一定要打起精神,小心戒备,以防敌人暗地再动什么手脚。
封含玉正往前走着,发觉易清岚似乎没有跟上来,于是放缓了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月光之下,红梅点点,零星散落在她发间,她的面目轮廓柔美,皎白如雪,一双杏目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不知道看了多久。
封含玉扬起唇角,温柔一笑,走到她身前,从她发上摘下几片花瓣,“嘴上说着不害怕,实际上还是怕了不是?”
“有我保护你,还怕?”
易清岚冲她笑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依到她怀中搂着她的腰,玩笑道,“怎会?只是方才从背后看去,你背影曼妙无比,一时看愣罢了。”
不远处,方舒月一边打着哈欠往客房走,一边对廖明珊道,“师姐,你还想着囚仙阵的事呢?夜深了,快回屋休息吧。”
“你倒是心大,就只想着睡觉。”廖明珊没好气道,眼睛却一直遥遥望着树下紧紧贴着的两个身影。
“唉,舒月,”廖明珊拉住方舒月的胳膊,随她一起往里走,“你再给我讲讲,大师姐和那叫封什么玉的,是怎么认识的来着?”
折腾半夜之后,易清岚终于躺在了床上,双目闭上,眼前是一片黑暗,各种纷繁场景却轮流浮现在她脑中。
她睁开眼转向床榻外侧,看着沉沉睡去的封含玉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和纤秀的唇角,忍不住将手伸到虚空之中,顺着那线条摸了摸。
随即心满意足地转了个身,才摸着枕头慢慢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易清岚又回到了熟悉的场景。
墟火再次强占上风,和她体内固有的灵力作着顽强的搏斗,易清岚如被丢入滚烫岩浆之中,又遭万蚁噬咬,难受万分,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正当她觉得再也无法忍受之时,头顶上空又幽幽地传来一阵笛声。
笛声稳稳吹奏,渗入骨髓,易清岚毫无抵抗之力,任这声音像用细刃劈开骨肉般对她产生新一轮的凌迟。这会儿她方觉得,跟灵魂和身体要被一同撕裂的苦楚相比,方才的原不过是小小折磨。
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
易清岚双目充血,目眦欲裂,双手无助地扶着地面,只恨不能立时自尽。
趁她虚弱之际,墟火更是忽然转强,犹如烈火得了风助一般,将灵力逼得溃散,正似怪兽张开森森大口,即将把她整个吞噬。
一股极端的恐惧害怕之意从易清岚心底升起,那一晚在黑暗中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无助感,又重新浮现在她脑海。此时,她忽然想起了封含玉赠予她的灵物。
天通祀宝。
对了,那宝物对她有用,能克制墟火。易清岚脑子一下清明了许多,摸索着去找平日栓在自己手腕上的宝物,不料却摸了个空。
它该是在这儿的,本来是在这儿的呀!易清岚胡乱摸着自己的手腕,心里越来越焦急,难受得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想知道宝物是落在了哪里。
忽然间手下一凉,她骤然睁开双目,望着漆黑的床顶,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原来是梦啊。
身体上的痛感和心中的害怕尚未完全消退,虽然是梦,但感觉格外真实。易清岚连忙去摸自己的手腕,发现天通祀宝还好好挂在自己手腕上,不禁松了一大口气,终于平静下来。
天光还未大亮,屋子里仍是相当黑暗,想来约莫已到了五更天上。
她想起身旁躺着的人,左手微微一动,向外伸去,却只摸到了尚有余温的床褥。
易清岚心中一紧,猛地惊起。
封含玉躺过的地方,竟然是空的。
她去哪儿了?
易清岚随手一挥,烛火燃起照亮了屋子,封含玉恰巧推门进来,和她目光撞个正着。
“怎么醒了?”封含玉又躺回她身边,用胳膊虚虚地环着她,“要不要再睡会儿?”
“你刚才……”易清岚刚想开口询问,不料外面忽然传来混乱的人声。
两人一齐起身,披上衣服往外面赶去。在这关口,不管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足以令她们的心高高地悬起来。
“不见了?怎么可能?”岑霜练看着也是匆忙起床的模样,一脸疲惫之色,“你先坐下,把话说清楚。”
引起凌晨这场喧闹的是万彧宗的门人薛梓然,她看起来惊魂不定,低头嗫嚅着什么,好像是受到很大惊吓的模样。平复许久,才缓缓道来。
“昨夜我跟文晔同住一房,今天凌晨的时候,却发现她不见了。左等右等不见她回来,我有点担心,在这宅子里前后找遍,怎么找都没有,这才惊动你们的。”
“胡闹!”岑霜练骤然发怒,引得众人注目,她心知过头,勉强和缓下来,“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易清岚与封含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又惊又疑的神色。
“我……我不知道。”薛梓然道,“兴许她只是出去方便,又或只是单纯逛逛……”她说不下去了。
“啊!”一旁方舒月忽然惊叫起来。
“舒月,怎么了?”易清岚忙问道。
“今天早上,你们有人见过何芜师妹吗?”方舒月语气中透着一股不确定,凝眉回忆道,“昨晚我还看见她的,她自己睡一间屋子。今天早上这里声音这么大,难道她也没被吵醒?”
易清岚立刻与廖明珊前去何芜屋里查看。只见床褥仍然保持着凌乱的姿态,可是屋中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前后找了一遍,这两人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丝毫踪迹。
见众人皆沉默不语,空气如结霜一般,薛梓然试图开口缓和氛围,“有没有可能,她俩是在夜间忽然找到了破解阵法的方法,而后……”声音越说越低。
岑霜练长出一口气,一手按着额头,缓缓往后坐在椅子上。
“该死!”廖明珊一拳砸在墙上,对着空气喊道,“有胆量你们就出来正面打过!偷偷摸摸在背后弄些下流诡计,算什么英雄好汉!”
四周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来回应她。
“至少我们能够知道,她们还活着。”半晌,易清岚开口道。
岑霜练坐直了身子,“易师妹何以如此断言?”
“山魈想要做的,不是杀死修士,而是集齐法宝,捕捉修士,用来达成献祭仪式,从而达到复活戎昼的目的。也许,她们只是像我从前一般,被山魈传送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有道理,”方舒月抹去眼角渗出的一点眼泪,“这样的话,也许我们还有时间!”
想到林宛瑛和何芜,她担心得紧,提心吊胆许久,此刻只不过勉强说出激励的话来,提振众人信心,也好让自己不要太过灰心。
岑霜练微微点头,“骤然消失,不代表已经死亡,只要活着,那就还有希望。如此,我们便一面加强巡逻,同时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等慧宜师姐她们……”
“我们恐怕等不到慧宜师姐来救了。”易清岚打断她,眉头紧皱。
“为何?”众人都十分惊讶。
“因为,她们早就已经来过此地。”易清岚沉声道,“只是同两位师妹一样,消失了。”
第33章
易清岚话音落地, 堂中一时鸦雀无声。
“怎么可能?”史青崖忍不住出言反驳,“你又没见过慧宜师姐,你怎么……”
“大师姐说得不错, ”方舒月忽然明白了易清岚的意思,不禁打了个寒颤, “昨日在那药房之中, 地上滚落着几个药瓶。莫非……”
“昨夜, 我跟舒月前往药房取药, 药橱中的药瓶长久无人使用,是以都蒙上一层灰尘。可地上却散落着许多药瓶, 瓶身洁净无尘。”易清岚道, “假设慧宜师姐已经来到这里, 本想从药房取药来治愈受伤的同伴, 却不巧遭遇了敌人的袭击……”
“如此便说得通了!”史青崖这才明白过来,抢着道,“明明/慧宜师姐她们早已传信,可我们却迟迟等不到人, 原来她们早已先于我们来到此地,只是还没等到我们,就已经遭了敌人的毒手!”
一言既出, 众人皆惊,都暗自思忖。
“这……”岑霜练凝眉,吩咐几个师弟师妹去药房再度查探。
不久,几人便回报说, “岑师姐, 在药房中找到这样一个物事。”说罢便递过来。
众人围上前来, 见岑霜练掌心中摊着一个小木牌子, 油润生光,看起来古色古香的。翻过来,上面用篆体写着“蘅芳”二字。
“这……这不是雁境宗门人专属的名牌么!”有人惊叫出声。
雁境宗是北部宗门,门下规矩严谨,每个门人出入都要严格携带写有自己名讳的木牌。
“若是此前的推论是真的,这块木牌,应当就是慧宜师姐她们消失之前落在药房的。不知是不是故意留下,好提供一个线索。”
“怪不得囚仙阵从外轻易可破,敌人却仍是毫不在乎,原来,他们一早就算准了我们迟迟得不到援兵!”
真相大白,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岑霜练攥紧了这块木牌,眉宇间升起丝丝怒气。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廖明珊道,“你们别忘了,我们可是严格排查过这座宅子的。除了我们,这里没有别人,有什么办法能让人无声无息,凭空消失呢?”
此言一出,众人又都沉默下来。
“难不成……”薛梓然托着下巴思考道,“令她们消失的人,还在这座宅子里?”
说完,迟迟没有人应她的话,薛梓然抬头一看,发现不知不觉众人都现出如临大敌的神情,把目光投向她这里。
“你们,你们别看我呀……”她向来胆小,摆手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猜测而已!”
许久,才有人低低出声道,“若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埋伏在宅子当中,还能叫我们无从察觉,那此人的功力,恐怕是深不可测。”
岂止是深不可测,就算他们全部加起来,恐怕也不是对手。
每个人心底都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口。
“可若那个人,不是敌人呢?”易清岚开口道。
“大师姐,你的意思是……”方舒月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那个人也许就在我们之中?”说罢,她立刻微微摇头,“不对,我们之中,也没有功力这样高强的人。”
“这种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毕竟功力的高低可以遮掩。”廖明珊道,“昨夜,共有两名师妹消失。一个是自己住一间房,一个是与薛梓然师妹同住。那么敢问各位,”她目光如电,在众人面前扫视一圈,“昨夜可是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屋里睡觉?有没有半夜偷偷溜出去的?”
廖明珊语出带刺,引发了一些轻微的不满的嘀咕声。但她是出了名的直言快语,一时无人敢出言反驳。
众人左右相顾,忍不住纷纷回忆起昨夜的情形。
“廖师妹此言,并非是怀疑大家的意思。”岑霜练出言安抚,“若是有师弟师妹半夜醒了,兴许看见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却当做寻常略过,也为可知。”
不起眼处,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万彧宗师弟悄悄往前一步,又后退一步,脸上满是犹豫的神色,嘴唇微动,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好似迟迟下不了决心的样子。
在别人一派正常的脸色之中,他那模样反而尤为显眼。岑霜练出言问询:“古师弟,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么?”
见众人看过来,古如淼还在犹豫。
岑霜练走到他近前,“古师弟,大敌当前,你若有什么线索,直言便是。”
虽然心中的疑惑不能确定,但师姐这么厉害,应该会为他撑腰,古如淼挺了挺腰杆,“其实……今早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起来了。”
岑霜练鼓励道,“可有看见什么?”
“嗯。我看见……”他缓缓举起一根手指,“她,正巧从外面回来。”
手指的方向,正是在角落中长身玉立,沉默许久的封含玉。
盯着众人不无怀疑的目光,她眉头微微一皱,倒没有流露丝毫惧色,依然从从容容,迎接着众人的审视。
万彧宗的人因为都不认识封含玉,所以一时无人出声。只记得这个叫封什么玉的,好像是净云宗的易师姐带过来的。听说是什么散修,来历不清,家学不明,很少发言。
而净云宗的人,除了方舒月以外,也都是第一回见她,只觉她跟大师姐举止亲密,似乎是很好的朋友。
一旁的廖明珊一言不发,冷冷打量着封含玉,似乎在等她怎么回应。
然而不等封含玉开口,易清岚就已经挡在她身前。
“古师弟,之前我们的推论也只是猜测,若没有十足的证据,还是别捕风捉影的好,否则恐怕会令清白之人蒙冤。”易清岚道。她心知眼下局势紧张,任何一个不起眼的指控就有可能令人成为嫌犯,一但沾上怀疑,便很难摆脱。
段芷轩见状调解道,“易师妹,我想古师弟并没有冤枉封道友的意思,只是如今情势特殊,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的好。说不定就能将真相弄清楚了。”
方舒月奇道,“男女客房相隔本有些距离,既然你看见她从外面回来,那必然也在同一时间出门,你又如何证明自己不是嫌疑之人呢?”
古如淼急得为自己辩驳,“我,我没有伤害自家师妹的道理呀!”
“好了,”岑霜练揉了揉额角,“这样怀疑来怀疑去的,也不是一回事。封道友,古师弟,”她转向封含玉道,“请你二位告诉我们,你们分别在今早凌晨出门,到底是为了什么。大家做个见证,就无事了。”
说罢,她眼神凝重,转向古如淼,显然是要他先说。
古如淼没想到指控会像回旋镖一样扎到自己身上,不情愿道,“能有什么,只是寻常起夜而已。我每日都在这个时辰起夜,史师哥可以帮我作证。”
昨夜跟他同房而眠的正是史青崖。后者听见,向岑霜练微微点头。
接着,众人的又看向封含玉。
易清岚正要开口,却被封含玉在袖中轻轻捏了一下小指。
随后封含玉便一笑,辩不出情绪,“岑道友真如断案的神捕一般,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这位古道友说得不错,今早凌晨,我确实出过房门。”
众人都竖起耳朵,易清岚心中一紧,向她投来担心的目光。
封含玉虚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又随即放开,从容道,“昨夜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心中乱得很,今晨很早就醒了。见窗外梅花绽放,便出门赏玩了一番,期间并未看见或听见什么动静。”
易清岚这才明白,今早她竟是出门赏梅去了。回想起来,好像确实从她身上闻到过一股淡淡梅香。
想来封含玉不比她宗门中人,见过的妖魔鬼怪甚多,所以在这样的局面之下,虽然表面维持镇定,但心里却免不了担忧烦恼。
当下便暗暗责怪自己,没有及时发现她的情绪,更没有及时安抚。
又听岑霜练的声音响起来,“那么封道友,你可有证人?”
封含玉只是面上淡淡的,却一言不发。众人纷纷将眼光投向净云宗的大师姐,易清岚。
若有证人,那便只能是她了。
易清岚刚要说话,却想起自己当时并未在她身旁。
要说吗?
有人低声道,“大清早的赏梅,正常人谁干得出来这事。想来易师姐没有同去吧?”
又有人道,“封道友和易师姐同卧一床,就算一人起身,另一人必定也会惊醒。对方干了什么,怎会什么都不知道呢?”
“不是她!”
听着底下的声音越来越响,易清岚终于开口。众人一时安静了下来。
“今早,我确实看到含……封道友,她出门。不过,她不可能是陷害我们的人。”
岑霜练道,“哦?易师妹何以如此断言?虽然诸位都是修道之人不假,可就算是修士,也说不准哪天一个动摇,就被妖族收买。毕竟……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岑霜练此言,似有深意。不过易清岚并未想太多,不假思索道,“因为,是我要她出门替我折一枝梅花,她才去的。”
话一出口,易清岚方觉冲动,不免有所悔意。这下她二人的关系倒像是打掩护后欲盖弥彰一般,怎么也洗不清了。
封含玉本不屑在这群修士面前辩白,闻言却不禁深深看了易清岚一眼。
“难道,我也是被妖族收买了不成?”易清岚脸色浮起一丝带着讽刺的笑意,眼神中透出几分冷色。
第34章
易清岚身为净云宗首徒, 正直不阿,在宗门中素有侠名,自然不会暗中投敌。众人不再言语, 心下却不免猜测起她二人的关系来。
没想到这两名女子不仅同睡一床,大敌当前, 还有心情做出如此风雅之事, 啧啧, 怎么不算十分暧昧呢?
就像那浸过染缸的白布, 切断又百般黏连的藕丝,不管表面上如何, 在众人眼底却再也不复清白。
廖明珊没想到易清岚竟然不惜自己名声, 当众这样维护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 一时无话可说, 只瞪了瞪眼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跺跺脚径直转身出门去了。
“好了,”岑霜练缓和道, “既然二位都有证人,那么此事便告一段落。眼下之急,是尽量找出囚仙阵的破解之法, 另外,我们须分成几队,轮流在山庄当中巡逻,排查是否还有忽视的异样之处, 以防被敌人钻空子。”
“时间紧急, 敌人在暗我们在明, 决不能再有所损耗。”
吟翠山庄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一行人分为几个小队,一半负责巡逻山庄察看是否仍有异常之处,剩余的则一同施法,看是否有从内部暴力攻破结界的可能性。
这座山庄凶险万分,处处都透着一股陷阱的味道。事已至此,每个人都明白,若是再找不到出去的方法,恐怕只能在这座吃人的山庄中坐以待毙。
易清岚和封含玉与其他的两名万彧宗门人分作一组,沿着山庄内围进行巡逻。两名万彧宗门人走在前面,易清岚和封含玉在后。
白日的山庄和夜晚的氛围截然不同。天气晴好,树是树水是水,并无任何异样,竟然令人隐隐生出在游玩的错觉,几人先前警惕紧张的心情,也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
走了半晌,两名万彧宗门人开始讨论目前的局势,渐渐地与她们拉开了一些距离。
易清岚看了一眼前面的人,才对着身侧轻轻开口道,“眼下情势紧张,她们不认识你,病急乱投医,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却并非是有意针对与你。你……你没事吧?”
说罢,抬头略显担忧地看着封含玉。却见封含玉唇边漾出一点笑意,“我哪里会有事?有净云宗的易师姐作保,就算是别人将一桶脏水泼到我身上,也沾染不了半分。”
易清岚看见她表情轻松,便放下心来。只是听她言中,似乎仍透出对万彧宗门人微微的讥讽和不满之意。
“那么……”易清岚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犹疑,“你觉得,造成当下局面的人,会是谁呢?”
封含玉扭头看她,见她一张俏脸绷紧,显然是十分忧心的模样,便也随即正色道,“难道你仍觉得,害她们消失之人,仍在这山庄之中,甚至可能就在你我的身畔?”
“不然呢?”易清岚眉头皱起,“若非如此,那么昨晚的事情又该怎么解释?”
封含玉摇头,“不然。须知世界上害人的法子多了去了,又何必一定要有活人现身才行?”说罢扭头见易清岚还是那副凝神思索的表情,知道她已对先前的猜想深信不疑,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当下又把问题抛了回去,“你可是有怀疑的对象了?”
怀疑的对象?易清岚忍不住看了看前面交谈的两个万彧宗门人,“在这山庄当中,只有净云宗和万彧宗的人。”
封含玉轻飘飘地看了易清岚一眼,只听她将声音放得更低,近乎悄声道,“说实话,我私心希望,也私心觉得,那人并不在净云宗门人当中。”
“毕竟,她们都是我的师妹,相处多年的情分,我……我绝不相信在她们之中,会生出宗门的叛徒。”说话间,易清岚不知不觉将眉头皱得更紧,双手攥成拳头。
封含玉翘起嘴角,“你是重情重义之人,自然也以这样的心思来揣测别人。”说罢话头一转,“既然如此,你是怀疑万彧宗的人了?”
易清岚沉默片刻,“不,话还是不能说得太过绝对。毕竟在这山庄之中,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虽然几天相处下来,万彧宗门人的有些做法令她有些不喜,但无凭无据,她不愿无故怀疑别人。
“哦?”封含玉听罢笑了一声,语气带上一丝戏谑,“可你忘了,这山庄之中,并不只有净云宗和万彧宗的人。”
“嗯?”易清岚抬头看她。
“还有我。”封含玉指着自己的鼻尖,脸上挂着那副常见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既十分信任同宗师妹,又不愿过分揣测别宗……如此说来,你最该怀疑的人,不应是我么?”
什么?易清岚闻声错愕,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还未反应过来,便急着摇头,辩解道,“我哪里会那样揣测你?”
封含玉向她迈了一步,脸上笑意不减,仿佛仍在开玩笑一般,语气却隐隐透出压迫,凑近她的耳边,“可你刚才说,这里人人都有嫌疑,我既不是你的师妹,又不是别宗的道友,只不过是不久前才识得的生人……你,有没有怀疑过我?”
两人距离极近,易清岚几乎能感到封含玉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有点痒痒的。手腕一痛,被封含玉紧紧握住。
她不禁用余光扫过四周,只见那两个万彧宗门人已经撇下她俩走远,四周无人注意,才稍稍放下心来。
封含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的一丝微不可觉的情绪,“你在怕?怕被人看见你我走得太近,嫌疑也落到你身上?”
“不是的!”易清岚当即否认,果断道,“虽然你不是仙宗中人,可一路行来,你处处护我助我,我怎会将你当做外人?且今日众人对你心存怀疑,我在他们面前力证你的清白,又怎会主动疑心你呢?”
封含玉放开她的手腕,面色好似和缓了一些,“我知,你今日为护我,还偏生编了一个理由,说什么要我为你折梅……”
“呵呵,”她笑了起来,唇角又漾出一份若有若无的讥讽,摇头道,“我说,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可你若真正丝毫不疑我,又怎会觉得我不是真去赏梅?说到底,你也觉得我说的话立不住脚罢了。须知清者自清,何须再多编出一条故作风雅的借口?”
易清岚看她眼底深沉,分明已经有了愠色,不免心头一痛,“是我的错,不知道你为了最近的事情而夜里担心害怕,没能陪你一起。”
封含玉却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易清岚看不到她的表情,有些着急,“那些人会怀疑你,只不过是她们不认识你的缘故,但舒月早就见过你,定是同我一样向着你的。”
“那我还要多谢你了?”
封含玉脸上带笑,语气轻松得好像在开玩笑的样子,易清岚心下却没有来由地涌上一阵恐慌,这人明明近在身旁,却给她一种好像随时可能远去的错觉。
见封含玉还是面色淡淡的,易清岚几乎想要把自己心掏出来给她看,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口不择言道,“我真没疑心你,你说什么话我都信的,真的!你信我!若是,若是我对你起了半分疑心,往后渡雷劫之时,叫我插翅难逃,死无——”
“住口!”
封含玉厉声喝出一句,不仅令易清岚愣住,她自己也险些吓了一跳。话音消散之后,方感到心脏慢半拍似的,在腔子里咚咚而振。
这话全然是不经思索,脱口而出。
封含玉做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咳了两声掩饰尴尬,装若无意地笑笑,“怎么,你当了真?我不过是同你开玩笑罢了。”语气之中又添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淡淡道,“就算你要证明诚意,也无需用自己的性命赌誓。”
这时前面的万彧宗门人似乎听见动静,回头朝这里走了过来,见她们二人停在一处,颇感奇怪,便问是否发现了什么异样。
“无事。”易清岚连忙拉着封含玉跟了上去。
大半日过去,天色微微暗了下来。巡逻几圈后,吟翠山庄没有发现任何的不寻常之处。
易清岚走到正门附近与其他人汇合,看见岑霜练和廖明珊脸色不太好的模样,便猜到阵法仍是同先前一样,经历了半日的暴力攻破,还是没有任何破绽。
有岑霜练这样的元婴期修士加持,却仍然无法撼动这阵法分毫,众人不由灰心。易清岚却不多说什么,主动与先前负责的净云宗修士换过岗,聚精会神,运起灵力继续尝试攻破结界。
封含玉负手立在一旁。方才一番交谈后,二人过来时一路沉默无话,身体也间隔着一些距离,似乎都下意识避免碰上对方的衣角。这会儿见易清岚如此殷勤地顶上去,封含玉冷眼看着,不由小小地哼了一声。
说不清是因为见她对同宗这个殷勤劲儿便心烦,还是不屑于她实力尔尔,却不知天高地厚偏要以卵击石的心性。
易清岚经历磨难,功力有所提升一事,廖明珊早已知晓。她歇息半晌,过来看着易清岚施法的模样,赞道:“不过数月,大师姐已经快到金丹后期了。”
身为队伍中暂时的主心骨,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岑霜练仍然保持着相当的体面,也在一边微笑道,“易师妹进境真快。”
易清岚不敢分心,只随意应了几句。
廖明珊用余光扫过只立在一旁,表情淡漠的封含玉,微不可觉地皱了皱眉,似乎想要开口,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大半天下来,灵力稍微弱些的弟子,都已经呈现出体力难支的模样。金丹期的修士还撑不住过度使用灵力,薛梓然更是脸色发白,活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僵尸。
“梓然!”忽然听得有人一声惊叫,众人望过去,发现薛梓然已经软绵绵地晕倒过去。
岑霜练快步上前,撑起她的身体,薛梓然这才没有摔在地上。
她恍惚回神过来,“岑师姐……我,我是怎么了?”
岑霜练探她手腕,发现薛梓然的丹田竟然微弱得像冬日干枯的河床,只余相当微弱的灵力波动。
岑霜练皱眉,“你之前有这样过吗?”
薛梓然摇头。
见她十分懵懂的模样,岑霜练叹了口气,“你应该只是太累了。”说罢便让此前合攻阵法的人先行回去休息,由负责巡逻的人顶上。
虽然知道多半无果,可除了用尽全力尝试之外,此时亦别无他法。
夜幕转浓,黑沉沉的天被云雾裹挟,看不到一颗星星。
白天一无所获,众人泄气之余,神思都十分紧绷,心提到了嗓子眼。
经历了前一夜的骤变,谁能担保今夜不会再发生什么事情呢?
第35章
夜半, 丑时。
一点萤火无风而动,轻飘飘地飞至床铺,微弱地映亮了熟睡之人柔和的侧脸。
下一刻, 床铺外侧一处向下凹陷了些,易清岚掀开被子, 轻轻地躺到封含玉的身侧, 向里挪了挪。
这是她们在吟翠山庄中度过的第二夜。由于前一夜的变故, 今夜岑霜练安排她们分别于上下半夜轮流守夜, 内外巡查,就怕再出什么乱子。
白天, 易清岚紧绷着巡逻, 与同宗合攻阵法, 晚上又守了半夜, 此刻觉得浑身如同散架了一般。
回想起来,不知怎的,易清岚白天同她们一起合力攻破阵法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如同隔山打牛,灵力运用不能自如,发力也不到点上。
兴许是这阵法太过强大蹊跷的缘故。
为了不惊醒身边的人, 易清岚小心地活动了下胳膊,却不慎触到了一片温软的肌肤。
里侧的人好像感受到了触碰,轻轻地挪了挪脖子,易清岚不敢再动。但封含玉好像根本没醒, 等了许久再没动静。
过了会儿, 易清岚才向里转过身子, 借着漂浮的萤火, 眯眼打量着封含玉的侧脸。
她面容十分姣好,半边脸隐在黑暗中,如拢在云雾中的皎月。
易清岚长呼了一口气,挥灭萤火。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在这沉沉的黑暗中,她很快就睡着了,脑袋陷入枕头中,发出绵长的呼吸声。
几乎是在易清岚陷入沉睡的下一刻,在她身侧熟睡的封含玉便平静地睁开了眼睛。
深夜,外头起了风,越刮越猛,如群兽呼啸。
大风阵阵猛吹之下,窗户竟被吹得敞开。片片红梅花瓣被吹卷进屋,在黑夜的映衬下,透出血色的瑰丽。
易清岚仍睡着,毫不知觉封含玉已经悄然起身。她来到窗前,冷眼扫过地上片片花瓣,凝视着外头无尽的黑暗。
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封含玉身形微动,窗前人影已经不见,如一束烟化入了风中。
“不好啦,走水啦!”
“这边,这边,快些!”
易清岚是被一阵喧闹声惊醒的。醒来后,只见外面火光冲天,将黑夜映得如同白昼般明亮。
糟了。易清岚忙想唤醒封含玉,一摸身侧,发现竟然是空的。
她去哪儿了?
易清岚胸腔仿佛也着了一把火,炙烤着她的心。情急之下,她连忙起身,冲至屋外。
一到屋外,猛风裹挟着高温,将易清岚兜头兜脑地一灌,令她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炙热和干燥。廊下寥寥两三个身影,正忙乱地传递着水桶。
诸位水灵根和火灵根的师弟师妹呢?若有她们在,便不至于令火随风蔓延。
易清岚心头疑惑,拨开她们,一边运用灵力控火,一边往前奔跑,见人便询问是否看见过封含玉。
她所过之处,火势便迅速得到控制,抽了骨头般萎缩下去。几个脸熟的师妹看见她过来,都一脸喜色,仿佛得了救星一般。但面对易清岚的问话,无一例外都一脸茫然地摇头。
易清岚心急如焚,一边穿行在火光中,一边大喊封含玉的名字。
杳无回应。
不至于,不至于的,易清岚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心想,封含玉应当身手不错,不然当初也不会从火中将她救下。就算不是火灵根,至少她不可能畏火。
在火中穿梭的时候,她忘记设防护住双眼,烟熏得她眼睛发痛流泪。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火已经扑灭了大半,焦黑的木质结构层层,脆弱得好像一碰就散。
易清岚略微放下心来,焦急地一路沿着厢房奔走,将房门敞开搜寻。厢房中多半被褥凌乱,屋中无人,只余窗户大敞,任由风将树叶、梅花瓣吹进屋内,散落一地冷清。
偶然路过某一厢房,透过窗户一瞥,里面似有寒光闪过。
电光火石之间,心念还未转过,易清岚已经一手碰上屋门,用力一推。
在风的助力之下,屋门毫不费力骤然大开。大风从门外迅猛涌入,激得屋中人衣袍都往一侧偏去,同时眼光齐刷刷朝她看来。
易清岚愣在门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景象。
只见封含玉坐在窗边,脸上毫无表情,淡漠至极。她微微仰着头,秀美纤长的脖子之上,架着一条寒光闪闪的剑刃。
灯火飘摇,暗影翕动。剑尖堪堪触及咽喉,只要轻轻一翻,便能见血。
长剑的剑柄,正握在廖明珊的手中。还有一人站在她身后,是神色犹豫的方舒月。
见到易清岚闯进门来,封含玉一言不发,好似意料之中,静静地看着她,冷冷的眼神之中添上一丝讥讽的玩味,透着几分料峭的孤冷。
廖明珊见门打开也不由一愣,眉头紧皱,脸上狠厉之色尚未掩去,握剑的手稳如泰山,毫不动摇。
易清岚不禁睁大眼睛,思索着眼前这一幕的含义,眼光在屋中三人脸上来回扫过。
屋外狂风大作,屋内气氛凝若冰霜,四人面面相觑,透着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方舒月看看廖明珊,又看看易清岚,横在两方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声音中带上一丝颤抖,低低道,“大师姐,你……你怎么来了?”
此时,易清岚已经恍然回过神来。她轻轻摇头,往前迈了几步,声音不大却透出几分冷然的质问,向两名师妹道,“这话,该我问你们才是吧?”
话尾怦然落地,生硬如铁,这样的语气,是方舒月和廖明珊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大师姐……”方舒月似乎想上前拦住她,又生生地停在原地,语音不由带上一丝哽咽,“你误会我们了。”
“误会?”易清岚见封含玉受制,一股火气从胸腹直窜到喉咙,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她做什么了?你们要这样对她!”
“大师姐!”廖明珊咬牙道,“你莫要再执迷不悟,被这妖女迷昏了头!”
“妖女?”易清岚不怒反笑,“你们说谁是妖女?”她目光移向封含玉的脖颈,“放开她。”
“大师姐,你先冷静点。”方舒月抚上易清岚的手臂,劝道,“此事并非空穴来风,廖师姐她也是掌握了一些证据之后,才……”
“一派胡言!”易清岚竭力压制情绪,“你们到底还疑她什么?昨日的事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她难以置信失望摇头,“没想到你们还是不信她……”
“舒月,你分明一早就见过她的,她救了我也救了你!”
“你们不信她,难道还不信我?”
说着不禁上前几步,紧紧盯着那剑尖。净云宗门人佩剑向来锋利,廖明珊被这重若千钧的目光盯着,一时不慎,手腕一抖,剑尖刺入封含玉脖颈一点,那里霎时冒出一点血珠,犹如雪地上开了一朵红花。
眼见封含玉受伤,还是被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亲手持剑刺入,易清岚只觉热血涌上头顶,脑中一阵阵地发晕。
她拔下手上的指环,在手中倏然展开成一柄长剑,剑身如白玉生光,反射到她二人眼中。
廖明珊见易清岚这般,知道她已经动怒,却仍握紧了手中的剑,一手又抚上了腰间的长鞭。
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森然。
“够了!”廖明珊见易清岚的架势,似乎真不惜为了她而与自家人动手,再也忍不下去,“好,就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她眼光朝封含玉冷冷一瞥,“且不说此女本就来历不明,单是她出现的时机,便十分可疑。”
“当日,我们与万彧宗门人一同通过庐钧山关卡,进入西南境内,可是就在这当口,你却不见了,再出现时,便是和这妖女一起……你不觉得太过巧合了么?”
易清岚冷笑道,“那有什么?从前,你不在的时候,我们还常常并肩作战呢。”
“哦?好,就算你们关系匪浅。”廖明珊叹道,“可我听舒月所说,这女子每一次出现,总能恰如其分地帮上你的忙,焉知不是这妖女,算计好故意接近于你?”
“够了!”易清岚忍无可忍,“别再一口一个妖女地唤她!”
“自我与她相识,她处处帮我,维护我,难不成也是为了算计加害于我?”
“加害于你说不好,害不害别人却不一定。”廖明珊冷笑,“你要不要问问,你的这位好情人,方才趁着夜深人静大火冲天,还有你熟睡之时,都干了些什么好事?总不会又是半夜赏梅去了吧?”
易清岚听见“情人”二字如此直白地从廖明珊口中说出,不禁脸上发烫,把眼光投向封含玉,只见她坐在那里,虽是生死关头,任由剑刃抵着也十分从容,仍是一派清冷贵气。
好像晨起坐在梳妆台前般,她朝易清岚笑了笑,眼里却不带什么温度。
易清岚被这眼眸一瞧,犹如心上最柔软之处被剜了一刀。
“方才宅中忽然起火,我暗自观察,发现这女人竟然避开耳目,趁乱不知道施展了什么功法,那功法阴气森森,邪门得紧,绝不属于仙家正道。昨夜、今夜陡变,多半就是这女人弄的诡计。”
廖明珊脸色低沉下来,痛心道,“你可知道,今夜你我不察之时,又有许多师弟师妹凭空不见,我们之中早已已经不剩几人了!”
第36章
闻此消息, 易清岚倒吸一口冷气,身形不由晃了一晃。
抬眼看向面前的廖明珊和方舒月,又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她二人还好端端地站在眼前。
廖明珊继续道, “我们来此的第一夜, 万彧宗的古如淼便看见她凌晨出门。也正是那时, 两名师妹不见了。”
易清岚道, “这事已经澄清过,无论是古师弟还是她, 都有见证人。”
“见证人?”廖明珊一脸恨铁不成钢, “凭你我一同长大,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不过是随便寻个借口,故意包庇于她?”
“我是真没想到,你能为了这个女人做到这等地步!难不成她才是你同门?”
不等易清岚辩驳,廖明珊接着道, “今夜又是如此。恰恰是在这蹊跷的火焰燃起之时,她也鬼鬼祟祟离开了厢房,凑巧也是正在这时, 几名师弟师妹又像昨夜文晔与何芜那般失去了踪迹……你刚刚才找来,这次总不会又是你指使她出门?而我今夜本就有意留心,没想到将她逮个正着,于是立刻阻止她继续施法, 不令其诡计得逞。”
说到这儿, 廖明珊已然十分笃定, “十有八九, 她就是妖族的奸细!”
易清岚稍微冷静了下来。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听廖明珊说下来,似乎事实已经锤定,但是没有关键性的证据。
况且,她看了一眼气定神闲坐在那里的封含玉,自从进入这西南地界,她隐隐感到封含玉跟往日有些不一样,此刻竟然这么乖顺,任由廖明珊控制。
易清岚道,“就算你这么说,也不能证明火是她放的。我们之中火灵根不止她一个,如此说来,连我都有嫌疑。”
“你!”廖明珊气得牙痒痒,这大师姐喝了姓封的迷魂汤,真是油盐不进,“舒月说她曾令妖火分开,将你救下,若能有如此控火之术,且非异族,那她必然是火灵根人族修士无疑。若她能将独属火灵根修士的功法展示一二,我便信她三分。”
“怎么,你不肯?”廖明珊又转向封含玉,眯起眼睛,“还是说,你怕了?”
“好,”封含玉好似一点儿也不生气,“就按你说的办。”
话音未落,她指尖微动,一团火龙在她指尖成型,以雷霆万钧之力呼出一团白焰,在屋中盘旋,如凭空捏出一只有意念的灵兽,威风凛凛盘旋在她三人顶上。屋中人丹田中立即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炙热,当即不得不勉强运气灵力抵御。
但不过片刻,封含玉微微起手,火龙凭空消失,高温却尚未散去,提醒着三人刚才发生的一切。
“三昧真火!”方舒月惊讶道,“这……不是化神期以上的火灵根修士才能掌握的法术吗?”
廖明珊皱了皱眉,凝神看去,“果然……”
易清岚见到封含玉随手便能施出这样法力,修为显然比她们高出不止一个境界。回忆起来,其实她还从未正面见过封含玉正面显露真本事,如今竟是第一次。
区区一介散修,如此年轻,境界竟然能高到这样的地步吗?
就算十个廖明珊加起来,恐怕也敌不过她。她甘愿受制,恐怕只有一种解释,那便是她自身清白,根本没有什么好躲的。
封含玉仿佛看出她们所想,似有若无地一笑,“这下可信我了?”
易清岚见她已拿出证据,刚要走近过去扶她,廖明珊却默念咒语,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霎时罩住了封含玉,横在她二人之间。
“天缘咒”方舒月惊道。天缘咒是一种结界咒,趁其不备之时,可凭念咒之人的心意,暂时困住某人十个时辰以内。
“她已自证清白,并非妖族同伙,你这是做什么!?”易清岚大为不解。
廖明珊放下长剑,举起鞭子指着封含玉,咬牙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的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封含玉冷冷地瞥来一眼,目光含讥带讽,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见易清岚和方舒月困惑的模样,廖明珊冷笑道,“你们两个难道没有发现,在这阵法当中,修士的灵力会慢慢减弱?”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落在她们两个头上。
“什么?”
“你们若不信,一试便知。”
方舒月当即试探自己丹田,果然觉得灵力比以往起伏平淡了许多,完全不像是金丹期应有的水平,随即大惊失色道,“这是何故?”
廖明珊对易清岚道,“今日动用灵力合攻阵法之时,你也感觉十分吃力吧?”
易清岚既惊且疑,回想起白日灵力施放不得法的情形,“话虽如此,但是……”
“而你,”廖明珊不等她说完便转向封含玉,冷哼道,“你的灵力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不是吗?这就是你最大的破绽。”
“方才的言语只是先行试探一番,只为激她出手,而刚才,这女人才真正露出马脚。”廖明珊道,“此前,我和岑霜练早已核对过这一点。灵力越低的修士,灵力减弱之后,越快在阵法中消失,而越晚些留下的,均为灵力较高的修士,相对而言,灵力减退的速度也会越快,但不经施法便难以觉察。这阵法的规律,便是将我们困在其中慢慢消耗灵力,削弱到一定地步之后,一一吞食!”
“算起来,我们已经在阵中待了两天两夜,”廖明珊笃定道,“可灵力没有减弱,甚至如方才那般运用自如的,只有这姓封的一人!”
“不对,”易清岚出言道,“你说错了。”
廖明珊皱眉道,“你还要为她辩驳?”
“不,”易清岚道,“只是你方才确实说错了一点。我灵力不济,并非是由于这阵法,而是在进入阵法之前,曾经中过蛇毒的缘故。”
她碰了碰自己的腿,“这一处伤口虽然不大,但蛇妖的毒十分猛烈,一日不根除,一日灵力便受其影响。我中毒是舒月亲眼所见,必然不能有假。可见,你方才说的并不适用于所有人,兴许只是巧合罢了。”
以及,易清岚没有说出口的是,她的灵力经常会受到墟火的影响,时强时弱。
廖明珊一时无语,垂眸思索半日,“那……”
“师姐,”方舒月忍不住道,会不会我们真的错怪了封道友呢?且不说今夜的火只是凡火,而封道友修为甚高,若真是她纵火,为何不显露本事将我们一网打尽,还要钝刀子割肉,折腾一个让人慢慢消失的阵法呢?”
方舒月天性不喜冲突,她本就对封含玉心有好感,又不愿意让师姐心生不满,实在是难为之极。这会儿情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廖明珊见方舒月倒戈相向,不禁气上心头,“你的意思是,今夜的事全是我冤枉她了?”
“你的疑心,不是没有道理。”易清岚道,“只是敌在暗我在明,很容易便能设下障眼法。疑心生暗鬼,若是我们先行内讧,那便更是便宜敌人了。”
“可是她明明就十分可疑!”廖明珊急得眼睛发红,易清岚却已经暗自念咒,解开了封含玉的屏障。
“唉!”廖明珊跺脚道,“有朝一日,你一定会后悔的!”说罢便冲出了房门。
易清岚望了一眼廖明珊离开的方向,向方舒月微一示意,后者立刻点头,去找廖明珊了。
她连忙去扶封含玉,拿出一条白色手帕按在她的脖子上,“无事吧?”
封含玉抚上她的手背,眼睛带笑,全然不像是受过一番挟持,“今晚你表现得不错。看来白天起的誓,确实不是假话。”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易清岚无奈笑道,“说过多少次了,你只需信我便好。所幸你今晚无事。不然,若你受了伤,我……”
封含玉手指触上她的嘴唇,摇摇头,“别乱说。”
“你当真无事吗?”易清岚担忧道,“我见你脸色不好。”
“我若真有事,还能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封含玉摸了一下她的脸颊,眼神柔软,“倒是你,和同门师妹吵架了,因为我的缘故。”
封含玉对她竟然如此体贴温柔,易清岚不由心中一软,“我会同她解释的。”
“你要怎么解释?”封含玉笑笑,好似并不十分在意,“看她那样子,早已认定我是个大坏蛋了。”
“总会解释清楚的。”易清岚安慰道,“只是我觉得,她不该随意疑心于你。”
嘴上这样说着,可不知为何,脑中又忽然浮现出廖明珊那番话来——
她说曾亲眼看到过封含玉使出阴气森森的功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算了,想来应是误会。毕竟,封含玉已经用实力证明,她是不折不扣的修道之人。
“你先待在这里。”易清岚想起廖明珊所说的师弟师妹的情况,心情又沉重起来,只觉眼前千头万绪如一团乱麻,“我该去和她们会合,查看一下目前的情况。”
“等等,”封含玉攥住她的手腕,“我和你一起。”
“嗯?”易清岚脸上闪过讶异之色,只见封含玉冲她温柔一笑,“清者自清,有你在,我不怕她们疑心我。”
二人到了正堂,只见廖明珊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看起来仍气闷无比,再加上岑霜练和方舒月,偌大的堂中,总共只余不过七人,均是沉默许久,一派愁云惨淡之相。
岑霜练的脸色不似有异,看来廖明珊并没有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出去。
经历了刚才一番折腾,天已经现出鱼肚白。
晨曦的到来给人希望,她们却并未因此而好受多少。只要一刻待在这里,就像是头上悬着一柄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原先尚有力气挣扎一番,此时却已明白,他们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再怎么扑腾也无济于事。
敌人一早设好陷阱,将她们全盘掌握,就算顽抗到底,最终也只会落得个力气耗尽,烹入油中的结局。
难道眼前的局面,当真无解了么?
长久的静默之中,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引人注目的响动,紧接着院外竟然传来了人声。
吵吵嚷嚷,似乎还不在少数。
众人猛然抬头向外奔去,脸上不禁露出希望之色。但很快,这希望就落空了。
吟翠山庄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进来的却不是她们期待的师弟师妹,而是一张张妖娆的面孔。
领头的来人媚眼红唇,一身蓝布花衣,裸露的肌肤上,纹着碧蓝的蝎子蜈蚣之类,瞧来甚是骇人。赫然便是过卢钧山关卡时,她们遇到的夜琼宫女子。
她的身后,跟着几名侍女,也是和她类似的打扮,一个个妖异无方,如一群斑斓蝶虫,淬毒般的眼神紧紧盯着她们,透出傲慢的威胁之色。
这群女子刚进来,大门便自动紧紧闭合,固若金汤。
领头的女子仍是像那日一般,嚣张肆意如入无人之境,刚进门,见了她们便拍手大笑起来。
“好好好,过了两日,你们竟然还剩下这么些人,倒是让我不敢小看了!”
说罢又笑起来,声音直透云霄。
第37章
岑霜练带头迎了上去, 挥袖怒目道,“是你干的!?”
方舒月不敢置信,“我们与你何愁何怨?你要这样陷害我们?”
“啧啧, ”女子笑得随意,作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我们夜琼宫与你中原仙门, 自然无仇无怨。可是, 山魈呢?”
众人这才明白, 原来夜琼宫,早已与山魈等妖族同为一丘之貉。
廖明珊出言激烈, 骂道, “你们夜琼宫千百年来以维/稳妖族, 守护西南为己任, 如今竟然公然叛变,真是江河日下,有辱先辈名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女子听了更是捂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 “你说的所谓职责己任,先辈名声,该不会就是花送夷那老女人定下的狗屁不通的规矩吧?”说罢像变脸一样, 换上一副傲慢兼之不屑的表情,“夜琼宫早已改朝换代,如今,已是我花满舟的天下了!”
易清岚见这女子张扬毒辣, 但此前并未见过, 一开始有些疑惑。直到方舒月在一旁小声告知, 才明白来龙去脉。
原来……这出现于卢钧山关卡处的女子, 就是在这背后设计阵法陷害她们的人,并且和山魈有所勾结。
若是多年盘踞此处的夜琼宫都已经变天,归顺山魈,那么西南境内,岂非都已是妖族的天下?
想到这儿,她不寒而栗。
“和妖族勾结,对你有什么好处!?”易清岚咬牙质问道,“其他修士现在何处?”
花满舟闻声,抬眼瞥了一下,漫不经心玩弄着指甲,“哼,看你是个将死之人,本宫主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她自称宫主,脸上丝毫不见羞耻之色,“说白了,你们这些人,都是妖王戎昼复生的柴火,待到十五那夜,就是你们的死期!”
“至于和你们一起的那些个修士……呵呵,想也知道,此刻正被堆在‘伙房’里,等着为妖族和我夜琼宫振兴出一份力呢。”
一番话说得众人脸色发白。
花满舟看到她们都被自己的话吓住,脸上又浮起愉悦的笑容。
“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她脸色阴森,将手平平往前一举,喝道,“交出来罢!”
随着她手指的方向,从周围的梅花树脚下,忽然窸窸窣窣冒出来许多艳红色的肉虫,每只都饱满异常,鼓鼓囊囊,若不是伸出了细小的触足往前挪动,真令人难以分清它们和梅花花瓣的区别。
梅花瓣?易清岚脑中似有若无地划过一道线索,又飞快地消逝了。
肉虫足以数千万计,层层围绕上来,众人如陷身一片花海。
见众人纷纷拔剑作出抵御的姿态,花满舟鼻中哼了一声,“小心些,若是刺破一点,这蛊虫的毒液见血封喉,立时便要了你们的命!”
话音未落,一名修士已经骇得大叫起来,原来是史青崖。不过片刻,那些蛊虫已经飞快地爬上了他的腰间,一时间密密麻麻,如覆上一层红色蠕动的皮囊。
史青崖如坠冰窟,完全不敢乱动,他如今灵力已经不剩许多,况且他平时最怕虫子,此时竟然束手无措。
“史师弟!”易清岚担忧道,本欲引火救他,又顾及他的安危,不敢动手。
出乎意料的是,这些蛊虫并未伤害于他,而是解开他的衣服,令里面妥善放置的一块东西掉了出来。随后,蛊虫便如得胜一般,退潮似的散去。
不等那东西掉在地上,地上的蛊虫便立时接住,无数个小小的身躯驮着它,流水托木般直送到花满舟手中。
“嗯,很好,这烛龙骨果然不错。”花满舟得意地端详着手中刚刚抢来的宝物,随即将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场面惊悚不已,众人这才发觉,那蛊虫竟如花满舟延伸出的四肢一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灵活得不得了,全然听命于她。
易清岚暗暗心惊,早就听说西南巫蛊世家有世代相传的养蛊、控蛊秘术,今日一朝得见,果然诡异无比,难以防备。
“那么,接下来,便是另一件要紧事了。”花满舟脸色骤然沉下来,“你们之中,多出来一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众修士提起心来,不知道这妖女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廖明珊忍无可忍,“你把话说清楚!”这样磨磨蹭蹭,如钝刀子割肉一般,她是一刻都忍不了了。
花满舟并不理她,好似逛花园似的在她们面前慢慢踱着步,“自从你们进入卢钧山后,我便派蛊虫前去侦查,它告诉我,你们此行一共十六人。”
众人不禁暗自心惊,原来自从那时候起,罗网就已经布下。
“可是如今我数着,你们之中,竟然多了一人。”花满舟伸出食指点了点数目,随即冷笑道,“果然,有一个本不是柴火料的,偷偷混了进去。”
“这个人,几日前曾偷袭夜琼宫,还妄图救出……哼哼,我真是没有想到,那小贼竟敢以身犯险,混入最危险的地方。要不是临跑路时,我在她身上安了听鼓虫,昨夜蛊虫探到消息来报,说不好,我还真就给蒙混过去了!”
“若没她从中捣乱,今日我还真不必起个大早,亲自来这儿收破烂!”
花满舟眼神如刀,一一在她们面上扫过。等那目光扫到封含玉脸上时,易清岚不禁心中一凛。
难不成,这女子口中“多出来的人”,就是……
“臭小贼!你若是自己站出来也好,省得姑奶奶再费周折把你揪出来。若你不出来也罢,我自有办法。只是到时候受的苦楚,比你现在要多一万倍!”
廖明珊浑然不惧,目不旁视,对着骂道,“呸!你这妖女,还以为自己在逛菜场,挑白菜捡萝卜呢?”冷不丁朝她吐了一口唾沫。
花满舟一时不设防,唾沫正中她额心,霎时气得脸色铁青,“好哇,敬酒不吃吃罚酒,想来你是没有听说过,得罪了夜琼宫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说罢,她怒意不减,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几名夜琼宫使女立刻会意,将一只精巧的笼子打开,从里面放出一条通体赤色的小蛇。
那蛇不急不缓向前游动,发出嘶嘶之声,身上的花纹斑斓诡异,望一眼便令人遍体生寒。
“哼哼,”花满舟拍手笑道,“这可是我一手养大的好宝贝,和听鼓虫天然感应,让那小贼无所遁形,嘿嘿。”
花满舟嚣张无比,但四下肉红色成群蛊虫虎视眈眈,如艳红泥沼一般。花满舟挥手之间,它们便能群拥而上。
易清岚不禁看了一眼身侧的封含玉,只见她眉头仅是微微皱起,仍然挺立自若,可易清岚能明显感觉到,她心中也有些不安。
易清岚死死盯着那蛇,背上不禁冒出冷汗。手中握紧了剑,只待它接近,便立时刺死。
游走到易清岚眼前时,那蛇昂首嘶嘶吐信,竟然停住了。
花满舟两眼放光,对着易清岚不住上下打量,“哈哈,竟然是你!?”
“大师姐!”廖明珊和方舒月同时喊出声来,抢着横在她身前。两人摆出迎敌的姿态,一旦这妖女有任何动静,她俩便会立时发力抵挡。
易清岚见她二人自动挡在自己身前,心里既感动又着急。可还未来得及动作,那蛇又重新游走起来,似乎暂时放弃了这个目标。
廖方二人才松了一口气,往一旁侧开。
花满舟不悦道,“什么嘛,小红红,就不能一次到位吗!”
易清岚眼睁睁看着那赤蛇,一边前行一边昂起头试探,以极为缓慢和不确定的速度,离开了自己,游向了封含玉的方向。
“嗯……?”花满舟眼光锐利,以一副胜利的姿态笑着,“这回不可玩忽职守,必得要选中真正的小贼了。”
岑霜练等人暗中蓄力,手中握紧了武器,只待这妖女稍一松懈,便伺机攻其不备。
易清岚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只待赤蛇确定人选,那妖女正洋洋得意之时……
忽然,封含玉往前走了几步,牵上了她的手。
易清岚愣了一下,不禁抬头看着她的侧脸,只觉袖中的手温热有力,稳得没有丝毫颤抖。
下一秒,耳中却猛然传来“轰”然一声,脚下土地隐约颤动。
好比天地崩塌,耳膜震破的程度。
易清岚还未反应过来,甚至还未辨清声音的来处,就感到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箭一般飞了出去。
“啊——”耳边似乎传来了花满舟的尖叫声和怨毒的咒骂,“你干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易清岚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大门。随即双脚稳稳落地。
她与封含玉,正一同立在吟翠山庄那道无论怎样也打不开的大门之后。
不远处,花满舟的脸拧得像一坨麻花,露出一副少见的惊慌之色。易清岚看见她嘴边渗出一道血痕,连滚带爬地窜到门边那株一人抱粗的梅树旁边,露出鲜红如血的手掌,狠狠地覆盖上了树干的一处位置。
手掌刚一放上去,几乎是同时,一道裂缝从梅花树的位置张大开来,山庄中天翻地覆,一瞬间变成了从未来过的陌生景象。犹如梦醒时刻,从天到地,浑然换了一副颜色。
血色。
眼前的不远处,廖明珊,方舒月,修士们的身形都如同被巨大的血红漩涡吸进一般,渐渐扭曲变形和模糊,坠入山庄下方异样不知名的空间,异变陡生,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易清岚呼吸如同被攫住,眼角飞出泪珠,双手不由自主向她们伸去,却被封含玉紧紧地拦腰抱住,向后坠去。
她和封含玉一同跌出了那道大门之外。
第38章
原本的吟翠山庄, 已经不复存在。
宛如被炼狱而来的烈火生生吞噬,吟翠山庄像血肉被焚烧殆尽剩余的骨架一样,脆生生地崩塌倒地, 随即完全消失。
眼前那幅血色的画卷,已经静静地沉入水底, 直至波纹完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眼前一片青葱的绵延的山峦, 仿佛从来就不存在过任何人迹。
易清岚怔住了一瞬, 随后甩开封含玉握住她的手臂,拼命向前跑去。
“明珊!舒月!”
不管往前奔跑多久, 那山峦始终绵延不绝, 开阔伸展, 却没有先前山庄一丝一毫的影子。
嗓子因为过度的紧张而有些痉挛嘶哑, 易清岚两手撑在膝盖上,忍不住大口喘气,清凉的山风像是细碎的刀片,刮蹭着她的喉咙, 带来铁锈味的痛感。
身后,封含玉的声音飘然而至,抚上她的肩头, 似是安慰,“到现在你还以为,那山庄真的存在吗?”
闻声,易清岚的心重重地跳了几下, 愕然道, “你是说……”
封含玉与她肩并着肩, 眺望着眼前广袤寂静的景色。“那山庄, 不过是一个幻影,只为请君入瓮,等着你们踏入罢了。这里,根本不是真正的吟翠山庄所在地。”
那她们为何会来到此地?还有,她的师姐妹们都去哪儿了?
回忆此前的一切,易清岚脑中如一道电光闪过,“难道说……从卢钧山关卡时起,我们就踏入了幻境之中?”
封含玉道,“不错。卢钧山关卡原是一道强大的结界,乃是百年前夜琼宫所设,因西南境地妖怪横行,兴路艰难,那结界既可守护关卡,亦可瞬间将人传送至千里之外。”
“若是有人想要动些手脚,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某地,那关卡便大有可为。”
“没想到夜琼宫的人竟然如此毒辣!”易清岚恨道,“从一开始就设下了陷阱,只等着我们往里跳!”
封含玉摇头道,“夜琼宫的人并不毒辣,相反,千百年来,她们尽心尽力守护着西南地界,保护人间不受妖族侵害,这里的百姓一向对其敬爱有加。”
“竟然如此?”易清岚奇怪道,“那她们怎会同山魈同流合污,又与我们为敌?”
“如今的夜琼宫,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她扭头看着易清岚,“你还记得么,我同你说过,我在此地,是为了寻找一位失踪的朋友?”
易清岚回忆起来,“难道你的那位朋友,就是夜琼宫的人?”
封含玉一脸凝重地点头,“她便是执掌夜琼宫百年的宫主,花送夷。今日擅自闯入,自称花满舟的女子,是花送夷的亲妹妹。”
“原来如此,”易清岚明白过来,想来这夜琼宫盘踞西南,独大一方,本就有许多势力暗中觊觎。只是没想到这原本出身夜琼宫的花满舟竟然也勾结山魈等妖族,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亲姐姐头上。
她能想象得出,姐妹反目,且有外部势力介入之下,近来夜琼宫应当是经历了一番残酷的大换血。
“来此之前,我曾前往夜琼宫暗中打探,正巧探到了宫主的下落。”
“真的?”易清岚燃起一丝希望,“那你可能将花宫主救出?”
封含玉摇了摇头,“难。宫主受了暗算,被花满舟囚禁在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而且,她受了不寻常的伤,短时间很难恢复。”
“你瞧,”封含玉抬袖露出手臂,上面赫然一道艳如滴血的红痕,“我暗中打探之时,不慎暴露了行迹,被花满舟发现,中了她的听鼓虫,才被她一路追杀。”
易清岚忙去查看她的手臂,“这……可会对你身体有所损害?”
封含玉摇头道,“不会。只是你今天也看到了,若不小心防备,她们便会派那赤蝮蛇追踪过来,顺利找到我的所在。”
见易清岚一副担心的样子,她放下袖子,笑笑道,“别怕,又不是要死了。这听鼓虫除了能够将自身的行踪暴露给敌人之外,别无大碍。况且,方才离开的时候,我已经趁机将那条赤蝮蛇杀死,这蛇甚是珍稀,短时间内,她们找不到第二条的。”
“难怪,”易清岚恍然大悟,“难怪花满舟说,你躲到最危险的地方,原来便是在吟翠山庄的幻境当中,躲避她们的追踪?”
“不错,”封含玉道,“一来幻境隐蔽,不易被赤蝮蛇找到,二来,幻境的景色长年不变,若是蛊虫进入,便可轻易识别得出来。譬如,那形如梅花的花瓣。”
想起方才花满舟最后的动作,易清岚了悟,“原来那梅花树,便是这幻境的阵眼。”
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从进入山庄之前,封含玉就已经在谋篇布局了。
那么她夜晚频频出去,根本不是为了赏梅之类的原因,只是为了杀死探听情报的蛊虫。
封含玉果真是聪慧无比,胆识过人,心思又极为缜密,好似一切都在她运筹帷幄之中。
易清岚不禁叹服,却不知为何,心里随即升上来一股空落落的不明情绪。
为什么这一切,封含玉都没有从一开始就告诉她呢?
一种奇怪的感觉掠过她的心头,又很快被压了下去。她隐隐觉得在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但这种感觉随即被一种更加迫切的需要所代替。
当务之急,不是探究这些细枝末节,而是找到她师姐妹的下落,将她们救出来。
易清岚皱紧了眉头,若是连前宫主都难以匹敌,敌人的实力,也许远远比她们想象中强大。
该如何是好?
她想起之前和岑霜练的对话,三日三夜,若是这里毫无音信,宗门便会派来援兵。易清岚手上捏诀唤出灵鸟,将此间情况细细写明。
“你干什么?”封含玉问她。
“传递消息给我师尊,”易清岚道,“得她们帮助,事情一定还有转机。”
灵鸟扑棱棱带着口信飞走,易清岚心中那块悬起的石头微微落地。
如师尊能够赶来助她们一臂之力,想来还有一线生机。
“恐怕来不及了。”封含玉淡淡道。
“为何?”易清岚猛然转头看向封含玉,“据花满舟所说,山魈所要求的仪式,在十五夜里才会举行,今日不过才十三,我们还有时间。”
封含玉无奈叹道,“你以为在幻境当中,时间的流速还跟真实世界一样么?”
易清岚心中波澜惊起,“你是说……”
“今日已是十五。山魈复活妖王的仪式,便在今夜举行。”
“已经没时间了。”
……
花满舟哼着愉快的小曲儿,率领侍女走在回夜琼宫的路上。
烛龙骨已经到手,四十九名修士已经齐备,并且都顺利转移到血蛊炉之中……一切还算顺利。山魈复活妖王的条件,总算是在今夜之前一一落实了。
山魈那妖精,看起来怪模怪样,没想到鬼主意还挺多,难为它能想出囚仙阵这样一个阴毒又好用的法子,不愧是妖王戎昼的旧部,活了将近上千年的妖怪。
回忆起见到山魈的场景,花满舟不禁皱起了眉头。那妖精一会儿一个面具,变戏法似的,弄得她晕头转向,真是惹人讨厌。
不过事成之后,山魈许诺将姐姐的法器引魂牵给她,夜琼宫也全然交付给她打理。
筹谋许久,她总算要成为夜琼宫名正言顺的主人了。
念及此地,花满舟心中窃喜,浑身盈满了快活之气,高兴得险些笑出声来。
只可惜,方才她难得话多了些,不慎竟然令一名修士和那个小贼走脱。
那小贼到底是谁,竟然能从囚仙阵当中脱身?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非……她们绕过了卢钧山关卡,一开始就是从囚仙阵外部进入,才可能不被阵法困扰,趁机脱身。
能提前知道她布置阵法的秘密,一定是那夜小贼潜伏暗中打探来的!
花满舟回忆起多日前的一夜,她睡得正香,忽然被“有刺客”的喊声从梦中惊醒。她匆匆赶到密室,惊鸿一瞥,看见了那一身黑衣、飞速逃离现场的女刺客。
若是赤蝮蛇判断没错的话,就是她今天在那群修士中见到的高个黑袍女人。
能在夜琼宫密室中来去自如,又勘破阵法关窍的,必然不是等闲之辈。
那小贼厉害得很,到底是什么来头?
姐姐的心腹她全都认识,迄今为止都被她害得死光光了,不会是其中之一。
花满舟倒不怕那人阻碍她今夜的计划,毕竟有听鼓虫在她身上,只要行迹可辨,就无需太过担忧。
只是这烛龙骨,不到最后一刻,还不能轻易给山魈。花满舟凝眉,妖族狡猾不可全信,她自己手上怎么也得留一个可靠的筹码才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至于那东风么……哼哼,自然是她那迂腐不堪的好姐姐了。
虽说她对花送夷厌恶至极,但今夜要戎昼成功复活,还真少不了她关键性的参与。
花满舟来到夜琼宫后园,只见这里花团锦簇,景色宜人,香气扑鼻,还有一圆形的人造湖泊,流水潺潺,几只白天鹅畅游其上,悠然自得。
她屏退侍女,从桥上走过,扬起手来施法,湖中漫开层层波纹,碧波粼粼中,好似有万千条蛊虫在暗自翻涌,形成一大团诡异的法阵图形。
接着,湖水震荡不已,整座湖竟似生生倒了过来,漫入不知何处,显露出下方的一道密门。
这是关押重要犯人的天牢。除了她和姐姐,谁也不知道这个地方。
她顺着阶梯走到了湖底。轰然一声,密门张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甬道。
花满舟翘起唇角。好姐姐,百年来你昼夜劳累,苦心经营夜琼宫,没想到终究是为我作了嫁衣裳。
等你发挥完最后一丝余热,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第39章
西南, 落苍山。
山峰奇骏,怪石嶙峋。浑浊灰暗的天空广袤无垠,往地平线延伸。长风从头顶的尖峰之间掠过, 发出孤凉苍劲的阵阵呼啸。
从顶上俯瞰下方,山路之上, 依稀有两个人影, 如黑豆一样, 正在慢慢前进。
易清岚正和封含玉一同往落苍山谷处进发。
山间碎石沙砾众多, 加上山风猛烈,尘沙都吹入易清岚眼中鼻中。
她咳嗽两声, 掩住了鼻口。
此山之中妖气弥漫,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 是极为难受的所在。
易清岚第二次咳嗽之时, 封含玉扶住了她,“歇歇再走不迟。”便扶着她进入旁边一个浅浅的山洞。
刚进入山洞,从她们身后头顶上便传来一阵磅礴的震动声响。一片乌泱泱的黑色鸟群从上空飞过,掀动着巨大无比的翅膀, 直冲着山顶飞去,如黑色幕布一样遮天蔽日,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天空才恢复明朗。
易清岚抬头看着黑色巨鸟群,“这些妖怪……都是为了妖王而来么?”
“应是如此。”封含玉沉稳的声音传来,“山魈也算是一呼百应的大妖怪。得知妖王即将复生,百妖朝圣, 都往落苍山谷来了。”
落苍山谷, 也就是祭炼修士的血蛊炉所在的地方, 就是她们此行的目的地。
话音刚落, 洞外又传来窸窸窣窣,脚步拖过地上石砾的声音。
这回从山路上经过的,是一群修为不高的小妖怪。易清岚坐在洞中,听见外面传来这样的交谈声:
“爷爷,我们还要走多久呀?”听声音是一个幼嫩的稚童,似乎透出一些疲惫,“妖王到底在哪,我们一定要今晚见到他吗?”
“快了快了,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一个略显苍老浑浊的声音响起。
“你上次就这么说了!”稚童不满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像那群鸟妖一样,从天上飞过去呢?”
“你也知道那是鸟妖?”一个略显尖锐的青年声音说道,“人家是天上飞的,我们是地上跑的,你能跟人家比?除非你能像山魈一样,过个百千来年修炼成大妖怪,否则还是老老实实走着吧,别多嘴,至少还能省些力气!”
“哼!”稚童虽有些生气,但不敢顶嘴,只小小地嘟囔了声,“还是地上混的呢,好像你就能跑得多快似的。”
他们交谈间,封含玉已经起身走到了洞外。易清岚不知她是何用意,不免担心地伸长脖子,朝外看去。
毕竟这是众妖群集的地方,若是人族修士被发现在此,恐怕没什么好果子吃。
那群小妖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忽然间路边冒出一个黑袍女子,静静地立在那里。
女子看起来气宇轩昂,眉宇间透着一股冷冷的气息,那不怒自威的模样,几只妖不约而同自动闭上了嘴。
稚童经过之时,不免偷偷看了好几眼,却被爷爷按住了头,示意他别多看多说,快些赶路。
很快,那路旁的黑衣女子就被他们落在了后面。
然而那稚童正是叛逆的年纪,表面听从长辈,实际却偷偷地露出一只眼睛,向后面那既孤傲且冷清的美人看去。
那女人不知施了什么术法,本来离他们甚远,也不见如何走动,转瞬间便来到他们身后。稚童看得惊奇,正想看清她的身法,不料忽然之间,耳边极近处传来“撕拉”巨响,令他耳膜震颤,随即眼前一红,好像有一些滚烫的液体溅入了他的眼中。
耳边传来姐姐的惊呼声,“这里怎么会有……”
“魔”字尚未出口,便再无声息。
紧接着,稚童感到自己的身体飞速掠起,又重重地往下一落,已被爷爷扛在背上。低头看去,爷爷已经化为黑狐的原型,四足在路上使出生平最快的速度奔跑,飞速跳入隐蔽处逃走。
身后渐远的朦胧的视野中,那个黑衣女人正静静立在原地,一手持着一张剥脱的完整黑狐皮。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正是他哥哥姐姐被剥皮后血肉模糊的身体。
易清岚在洞中等了半晌,外面逐渐声息全无,不禁疑惑起来。正要起身向洞外走去,忽然洞口处光线一暗,是封含玉弓着身子进来了。
易清岚还未开口问她外面情形,肩上却陡然一重。封含玉双手绕过她的头顶,把一条黑狐皮大氅披到她的身上,将她团团裹住。
此时不过十一月,但越往山上去越是寒冷。狐皮大氅温暖轻软,不由令人产生一股安心的感觉。然而易清岚却能明显地感到,这衣服上面充满了妖气。
“这是……”易清岚心中隐隐有了一点猜想,却没有直问出口。
封含玉只帮她整理了一番,把一颗圆圆的东西塞到她手心,“带好这东西,上山就不那么难受了,也不会轻易被别的妖怪发现。”
易清岚认出来,这是一颗妖丹,触手尚自温热。
此后上山的路上,果然轻便了许多。夜幕刚刚降临之时,她们便抵达了目的地。
她们立在山顶,脚下那一方深不见底的深渊,便是著名的落苍山谷,也是血蛊炉的所在地。
据传,血蛊炉是千年前天然形成的熔炉,其材质非金非铁,却坚韧无比。炉身巨大,陷在谷地之中,几乎占据了小半座山谷。后来被夜琼宫的人发觉利用,才成了绝佳的炼蛊之所。
而目下,此处被花满舟选定为成为妖王复生仪式的场所。
风比刚刚刮得更烈,像刀子一样剐蹭着肌肤。山顶竟然开始飘雪,不多时,地面便蒙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往远处众山头看去,却浑不显白,而是乌蒙蒙黑沉沉的一片。易清岚心知众妖多半已经抵达,将这里围住,只待仪式落成,迎接妖王回归。
易清岚裹了裹身上的大氅,并不觉得如何寒冷难耐。封含玉更是毫无知觉一般,牵起她的手也不觉如何冰凉。
“夜琼宫的宫主,会在哪里现身呢?”
“在笛声响起之处。”封含玉道,“除此契机之外,我们没有别的办法找到她。”
她继续道,“我已经仔细查看过,这里是我们能冲到下面最快的地方。到时只要引魂牵顺利归位,花宫主重拾法力,山魈的阴谋便可挫败。”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等。”
原来这便是封含玉的计划。
易清岚想起封含玉对她说过的破局关键,便是帮助宫主花送夷脱身,令她的法宝引魂牵物归原主。
“引魂牵?”当易清岚第一次从封含玉口中听说时,疑惑地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支笛子,夜琼宫宫主世代相传的法宝。”封含玉道,“此笛天生神物,千年前为第一任夜琼宫宫主所得。不仅能操控蛊虫,若是执笛者修炼得法,还能操纵心神,甚至……能重锻魂魄。”
说到这儿,封含玉冲她微微一笑,“不过最后的说法只是传说。引魂牵最大的能耐,还在前面几处。”
“历来只有夜琼宫宫主才能执掌此笛,也只有宫主,才懂得通过吹奏发挥它最大的本领。”
易清岚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山魈要伙同花满舟挟持宫主,将宫主留到最后一刻。想来宫主必定已经为花满舟以异术操控,只待今夜借助宫主吹奏令仪式完成,便彻底除她上位。
避毒瘴,肉白骨,炼生魂。
回想一路以来山魈的筹谋,易清岚虽恨得牙痒痒,却也不得不佩服这大妖心思缜密,举重若轻的筹谋。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封含玉仍然冷静透彻,洞若观火,这样拯救宫主挫败阴谋的计划,似乎是那样地完美无缺。
然而,当从一开始到现在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她头脑中转来转去时,一件她从未想过丝毫可能的事情,赫然浮出了水面。
想到这儿,易清岚不禁心中发冷,遍体生寒。
……
封含玉立于落苍山顶,密切观察着下面的动静。
聚精会神之时,手中却忽然一松。
原本牵着的易清岚的手,轻轻地滑出了她的手心。与她并肩的人,也往后退了几步。
封含玉偏头看去,低声道,“怎么了?”
易清岚却不回答,只是微微低着头,眼眸隐在阴影当中,半晌才出声,声音微微颤抖。
“你……是不是一早就想好了这些?”
封含玉眼神微转,霎时明白了她的心思,心中波动,却只是淡淡道,“这是何意?”
“我只问你一件事,”易清岚竭力压制情绪,心脏却咚咚跳个不停,“等到笛声吹响,夜琼宫宫主现身之时,我的同宗们,会是什么下场?”
“是不是……早已在血蛊炉中死无葬身之地,成了一滩血水?”
封含玉闻声手掌骤然握紧。沉默半晌,片刻后才放松,嘴角却攀上一丝苦笑,叹道,“终究是没有瞒过你。”
易清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声线平稳,却仍然溢出一丝颤抖,“所以,我的猜测,是真的?”
“从一开始,你便知道我们会踏入陷阱,成为献祭的燃料,却任由此事发生。”
“一直以来,你想要的并非是阻碍山魈复活妖王,恰恰相反,你一直竭力促成这个仪式。”
“以四十九名修士的血肉为代价。”
第40章
此话一出, 两人之间俱是无垠的沉默。
皑皑白雪,飘落在肩上头上,易清岚方才不觉得冷, 这会儿却觉得浑身的毛孔都浸透了凉意。
封含玉冷冷清清的声音在耳边作响。
“不错,从一开始, 我就知道那山庄是一个陷阱。是以我特意带你绕开卢钧山关卡, 就是为了避免彻底困于囚仙阵之中。毕竟, 那幻境的特性, 便是有进无出。”
“呵呵,”她回忆之时, 微微笑了出来, “看着你和她们一起, 努力攻破阵法的样子, 还挺可爱的。”
易清岚看着眼前这人,心头升起一股陌生的感觉。多日来,她心中那样奇怪的感觉,终于在此时得到了印证。
回忆当初, 原来那个看似温情的拥抱中,还包含了许多别的东西。
“吟翠山庄之中,夜间梅花蛊来袭, 看你睡得正香,我实在不忍心打扰。我夤夜外出驱赶蛊虫,没想到却被廖明珊发现,误会是害了你们同宗的元凶。”
“哼, 岂知我怎会用那等暗箭伤人的伎俩?”她嘴角泛起一点讽刺, “她们灵力减弱, 梅花蛊才是元凶。能令她们神不知鬼不觉, 绘出缩地成寸的阵法,在山庄之中凭空‘消失’的,只有灵力减弱、受梅花蛊控制的她们自己!”
“所以你就这样放手不管?”易清岚忍不住打断,“还故意把烛龙骨交出去,只因你知道花满舟必定会前来索宝。你将我也蒙在鼓里!”
封含玉向易清岚走近一步,带上一丝微微的安抚之意,低声道,“既然你知道了我是故意带你绕开,也曾在幻境中保全你,就该明白,我对你毫无加害之心。”
“对我毫无加害之心……”易清岚喉间泛起苦涩,“那我的同宗呢?”
“你保全了我,却要她们的命去成全你的计划,换来令夜琼宫宫主在最后一刻现身活命的机会……”
“等到宫主得救之时,恐怕我只来得及为她们收尸!”
“她们的命,难道不算命吗?”
易清岚说到这里,语气已经是无比冷硬。
封含玉鼻中轻轻哼了一声,“我倒忘了,你对她们才是真心实意。你如此在意她们,可别忘了,在那幻境之中,她们是怎么对我的!”
她微微侧头,露出脖颈上廖明珊用剑尖划出的伤口,那里尚余一点红痕,还未完全愈合。
易清岚不忍道,“纵使她们得罪过你,为了一个人,你便可舍弃几十条无辜性命?”
“你竟以为我会那样小气,记恨她们?”封含玉哼了一声,冷冷道,“说实在的,就算是以四十九名修仙之人的性命,换一个掌握西南气运,平衡妖族势力的夜琼宫宫主,孰轻孰重?想来你比我更能明白。”
“而那群修仙之人,若是连区区考验都挺不过,如此窝囊,还修什么仙,练什么道?况且,你怎知你的师姐妹定会殒命?”封含玉话锋一转,语气柔软起来,又往前走了一步,“你不信我,难道也不信你的同宗么?她们个个身负修为,定然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你拿什么保证!?她们灵力减弱,已几近凡人,全无自保之力。若是当真不会有事,那你又何必一直瞒着我?”
易清岚眼睛充血,涌上一丝怒意,“你知不知道,我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她们有半点损伤!”
“好,好一个舍己为人,宁死不屈。”封含玉脸上流露讥讽之意,眼中浮起一丝自嘲,“你、们,可真是情深义重。那我、们呢?”
“你记不记得,在幻境之中,你同我说过什么话?”
“你对我说过,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信,不会对我起半分疑心。可眼下呢?”封含玉双目沉沉地盯着她,“这话还作不作数?”
“我,和你的同宗,你究竟选谁?”
争了半日,她们的声音略微大了些,惊扰了身边的妖怪。
她们身前身后,一直立着不少各式各样,等着庆贺妖王出世的妖怪。听到声音,都竖起耳朵,向这边偏过头来。
俨然一副听八卦的模样。
一只黄鼠狼插嘴道,“怎么,小情侣吵架了?吵架也得选个合适的时间地点啊。”
“是啊,”一只猪妖接话,“今夜这么隆重的场合,天大的事情也得往后稍稍。”
听见这群不知死活的小妖胡乱说道,封含玉心烦得很。若不是顾及群妖环伺,不宜打草惊蛇,以她的脾性,早就杀个干净。
“选?这是选谁的问题吗?是你一开始就对我不尽不实!”易清岚气上心头,却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既然如此,你在这儿等着救你的宫主,我去找我的师姐妹们!”
说着便转身欲走。
“你敢!”封含玉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目光冷然如冰,“你要去哪儿?难不成还想去血蛊炉里救你的同宗?”
“关你什么事?”易清岚被她抓得踉跄了一下,一把甩开她的手,“既然你什么都不愿告诉我,我去哪儿又何必报予你知晓?”
“不许去!”封含玉不再啰嗦,一把将她扯过来,牢牢拢在怀中,低声道,“你若不想在此暴露身份,凭空招来许多麻烦,那就听我的,老老实实地别再惹是生非。”
“放开我!”易清岚在她怀里挣扎。
封含玉却死死将她扣得更紧。
搏斗半日,易清岚好似终于泄了气,缩在厚实的黑狐皮大氅里,在她怀中又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从其他小妖的角度看,就像是紧紧地依偎在封含玉胸前一般。
“哎哟喂,”一旁的黄鼠狼妖又发话了,“瞧瞧,真是一会儿晴一会儿雨,刚才还吵吵嚷嚷的,这会儿转头又和好啦。”
“是呀是呀,”一只兔妖附和道,“热恋期就是这样的,床头吵架床尾和。”
封含玉冷冷地横了一眼身旁的小妖精,眼神如刀,骇得他们立时闭嘴。
就这样平息了片刻,封含玉感觉自己情绪冷静下来。见怀中人仍是一动不动,便开口安抚道:
“什么事情好好说不行,动这么大气做什么?”
“虽说我先前确实瞒了你,可总不会害你。我不是说过吗,只要宫主平安,你的同宗定会得救。”
“我保证,她们绝对不会有事。”
她言辞温柔诚恳,可怀中的易清岚却仍是一言不发,没有半分动静。
封含玉以为她还在赌气,便继续柔声安慰,“你控诉我那么多罪行,还不知道我尚自留了后手。在吟翠山庄之时,我曾……”
话音未落,封含玉忽然感到怀中的人有些不对劲。
她猛地掀开大氅,里面哪里还有易清岚的踪迹?只有一双长长的兔耳朵从黑狐皮中伸出来,兔妖眨巴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懵懂地盯着她看。
“你——”封含玉一时怒极,胸中堵着一口气说不出话来。
兔妖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瞬间化为原形从脚边溜走了。
“该死!”
她定然是趁着刚才自己不注意,独自前去了血蛊炉之中,企图营救那些修士。
她当真不怕死的吗!?
仪式在即,这该如何是好……
雪花飘如鹅毛,地上已是一片茫茫。只听沉闷的一声响,揉皱的黑狐皮大氅被用力地丢落在地,随即被毫不留情地踩过,不多时便静静埋在一层落雪之中。
……
易清岚披了一身白雪,顺着山势,掩住身形飘然而下。过了半晌,双足稳稳落到谷底,黑暗中她立刻贴着山石行走。绕到前面,见到有两个夜琼宫侍女立在那里,似乎是在守卫一个山洞。
易清岚心念微动,用法术唤出灵鸟,极快地从她二人眼前飞过。
“嗯?不对劲。”一名侍女察觉到了动静,“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易清岚身形掩映在山石之后,等这名女子靠近之时,立时使出定身禁言咒。那人修为不高,一招便令她得手,愣愣地立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什么。
“对不住了。”易清岚心想,悄无声息把她的身体拖到山石后面。
另一名守卫半日不见同伴回归,也找了过来。易清岚本想故技重施,没想到这一名女子修为却高得些许,见有生人在此,反应极快,以手放在唇上,准备发出一声呼哨。
糟了,若是令她传信,此间夜琼宫侍女众多,一定会将其他守卫也唤过来。
易清岚来不及施法,立刻扑到她身上,硬生生攥住了她的脖颈,捂住她的嘴巴。
那侍女惊恐万状倒在地上,应是没想到这刺客身法如此高超,随即被大力掐得窒息,昏迷在地,被易清岚藏了起来。
这里相对隐蔽,一时半会儿,其他的侍卫应当发现不了此地的异况。
易清岚摸到她们先前守卫之处,见是一个十分隐蔽不起眼的山洞。山洞斜斜向下,幽深不可见人,洞口甚是狭窄。
血蛊炉的炉身就在山洞不远处。因这天然的炉鼎巨大无比,只有上端略歪斜着露出地面,绝大部分炉身深埋在谷底之中,应是要从此洞口向下方可进入。
易清岚不敢贸然用火照明,手中持着探星罗盘,向洞内举着。只见罗盘的斗柄微微旋转起来,随即猛然转动几圈后,慢慢地悬停指着前方。
罗盘的指引不会错。易清岚闪身进入洞穴,静默无声地向下溜去。
这洞中极为狭窄难行,分叉众多,密密麻麻,活像是蚂蚁的巢穴一般。若不是有探星罗盘指引,易清岚心想,自己恐怕要在此迷路到地老天荒。
她心中着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感到自己已经渐渐深入地底。
一旦如封含玉所说,引魂牵笛声响起,就意味着仪式开始,到时候,恐怕连同她在内,几十名修士便会命丧血蛊炉中,毫无还手之力,意味着只能等死。
在这极为关键的时刻,时间就是生命。恨不得再快些,再快些!
也不知是越往地下温度越高,还是心里着急冒火,在洞穴中行了许久,她前胸背后,渐渐地渗出一些汗珠。洞穴越来越深,越来越黑,给人一种下到十八般地狱的错觉。
所幸前方渐渐开阔,罗盘的反应也越来越强烈,易清岚知道,自己离廖明珊她们越来越近了。
只盼她们能好好撑住,等着她前去相救。
又往前走了几步,只听不知何处传来一道钟声,仿佛是从极远处传来。一开始细微难闻,很快便轰隆隆地宛如来到了耳边,震得易清岚半边身子发麻。
钟声隆隆,直响了三声,易清岚知道,这是复生仪式开始的前兆。
她足下发力,用尽生平力气飞快往前奔去。
忽然间,“当”地一声,她感到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额头旁侧传来一阵明显的痛感。收力不及,直接翻倒在地上。
前面似乎已是死路。
易清岚揉了揉脑袋,心中焦急无比,勉力站了起来,往前面摸去。还未站稳,眼前却忽然飞速闪过一个白色物事,又迅速消失了。
是她在这洞中待久了,眼花了不成?
易清岚揉揉眼睛,前面仍是漆黑一片。
正当她打算继续前进之时,余光又捕捉到一瞬闪过的白色。
这里真是古怪。易清岚展开长剑,右手紧紧握在剑柄之上。眼神警惕地左右看去,冷不丁眼前又一闪。
易清岚定睛看去,只见一枚幽幽发着莹白暖光的圆形珠子,静静地浮在她的面前。
珠子有鹅卵般大小,焕发的光彩看起来十分温润,如有灵气一般,柔柔地映出周围的视野。
这是什么?易清岚正觉怪异,怕是洞穴中什么厉害的机关。这珠子却忽然轻飘飘绕着她转了一圈,随后又悬停在她面孔之前。
易清岚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珠子好像在仔细地打量着她。
随后,珠子又蹭过她的脸颊,落在她的肩膀上,易清岚只觉触感温暖,甚至莫名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好像十分无害。甚至……还有些亲人?
不过眼下她有要事在身,既然这珠子不构成威胁,易清岚收起剑来,准备继续前行。
谁知那珠子却不肯放过她,仍然在她身边绕来绕去,甚至频频拦在她的前面,阻挡她的视线。
“走开!”易清岚不耐烦地一把将那珠子挥开,珠子飘远了片刻,又亲亲热热地凑上来,活像是一只粘人的小动物。
易清岚耐心耗尽,干脆一把将那珠子抓在手中,塞进了衣服里面。
没想到才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一股失重的感觉从脚下传来,天旋地转之中,易清岚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扭曲成一个异样的姿态,塞入了某个地方。
等她重新从地上爬起来,过了一会儿,头脑才慢慢变得清明。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新的空间。
难道又是结界?
眼前的场景十分奇特而陌生,四周静谧无声,却暗中氤氲着异样的流动的气息,上下左右毫无边界,染成浑然一体的颜色。
血色。
这里似乎很大,是无边的幽境,却又像是一个极小的斗室,看不见周身场景。血色混沌在黑暗之中,易清岚只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清晰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仿佛天地之间只余她一个人。不管向哪里走都是边界,从哪处都无法突破出去
她恍然明白过来,自己已经身处血蛊炉之中。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这里灵力似乎受到若有若无的限制。就如同水滴入一杯油之中,虽然仍能流动,却因为受到裹挟而略显滞重,有失轻盈之态。
正思索之时,手中的罗盘却忽然猛烈转动。易清岚连忙稳住手上的罗盘,屏住呼吸,见那斗柄往一个方向停住。
隐约之间,那处似乎确实有些动静传来。
她立刻往那边跑去,没几步,脚下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险些摔到地上。
一晃之下,那珠子轻飘飘从她怀中飞了出来,照亮了她身下的景象:一个人凭空出现,死尸一般横在她脚下,险些将她绊倒。
见到那人的面容,易清岚惊疑无比,心中五味杂陈。
“宛瑛……是你吗?”
她把倒在地上的人扶起来,揽着她的脖颈,唤道:“宛瑛,醒醒,醒醒!”
林宛瑛却好像是沉沉睡过去的模样,任她怎么唤都醒不过来。
她这模样,不可能只是单纯昏睡。易清岚担忧之中又多了一分隐隐的恐惧,不知道林宛瑛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恐怕……
那枚珠子又飞往稍远一些的地方飞去,照亮了周围的视野。易清岚抬头看去,看见了令她一幕震撼不已,毕生难忘的场景。
几十个人躯体横陈,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形成一座小山,在血色的映衬之下一动不动,活像是地狱之中的乱葬岗。
辨认出其中熟悉的一些面目,易清岚心头犹如被利刃一刀一刀地痛剐。
“舒月?”她奔上前去,摇了摇其中一个,又转到另一边,“岑师姐?”
无人回应。
这里犹如一座荒芜已久的坟墓,而她是其中唯一的活人。
一股恐怖的绝望之感渐渐在她心中蔓延。
“清岚……大师姐……”
一个极为微弱的声音响起,好像在唤她的名字,易清岚脑中一震,连忙回头向声音处看去。
不远处,廖明珊虚弱地抬起身子,勉强坐了起来。
“明珊?你怎么样?”易清岚握住她一只手腕,想要给她渡些灵力。
廖明珊却轻轻将她推开,“没用的。”她勉力抬起手臂,露出上面红艳欲滴的一瓣梅花。那梅花瓣形若逼真,栩栩如生,在皮肉之下微微地鼓动。
“此蛊不除,再多灵力渡进来,也无济于事。”一句话,廖明珊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完。
易清岚眼中浸满泪水,把她的头揽在怀里。那枚珠子似乎也感到她的难受,默默地飘来她身边陪伴。
廖明珊一向恣意张扬,精力过人,从小到大,何时曾见过她这副气若游丝的模样?
一股无言的怒意从心底生出,盈满她的胸口。
山魈——那个造就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恨不得立刻除之而后快!
在这极端的静默中,从易清岚背后,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嗓音。
“小姑娘,老婆子我刚才丢了一件东西,你能帮我找找吗?”
一瞬间,易清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这个鬼地方,怎么会有老婆婆?
这声音极近,苍老嘶哑,好像凭空出现一般,幽幽贴在她身后,易清岚头皮发麻,脊背汗毛竖起。
她心头一紧,猛然转过身来,只见面前立着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婆婆,她面目慈祥,白发苍苍,脸上挂着一副长辈对晚辈常有的那种笑意。
看见那张不算陌生的面孔,骤然间,易清岚遍体生寒,犹如坠入了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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