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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最毒,负人


    曲惠风跟洛仰卿听见这话纷纷转头, 果然看到旁边的地面正迅速的向下塌陷。


    本来杀红了眼的两个人各自撤手,曲惠风回身,就要从先前冲上来的地洞跳进去救援。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 地洞早就被乱石填满,旁边还有许多砖石泥土簌簌而落, 摇摇欲坠。


    曲惠风哪里管得了这许多,纵身就欲往下跳, 身子腾空, 却被一把揪住,出手的原来是洛仰卿。


    曲惠风察觉,回头喝骂:“干什么?放手!”


    洛仰卿道:“我虽然想你死,可不能让你这样轻易而死。”


    “你才死……”曲惠风口不择言, 却无法挣脱, “快放开!若殿下有个万一, 我必定叫你后悔莫及!”


    “哦?看看我现在的模样, 你还能把我怎么样?”洛仰卿冷笑。


    曲惠风语塞,洛仰卿靠近:“你不觉得你跟世子殿下有些过于亲密了么?他可还得叫你一声舅母。”


    “你想多了。”曲惠风眼睛盯着洞下, 语气坚定而不屑:“我早就跟你们洛家断的干干净净,你不想想自己的身份,莫非还指望我替你守节不成?”


    洛仰卿咬紧牙关:“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曲惠风大笑:“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句明明是‘最毒负人心’, 负人之心, 毒过黄蜂青蛇,你负我欺我在先, 我杀你在后, 你有什么脸说我。”


    洛仰卿眼神闪烁:“你就这么恨我入骨?我问你,你难道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样狠心绝情……”


    “不然呢?除了韩大哥,先登队三十八人, 个个都是身经百战功勋卓著的英雄,三十八条金子也换不来的性命,三十八个精锐好汉子,只用你一家偿还,你大概觉得冤屈,但对我来说远远不够!”曲惠风双眼发红,已经涌出泪光:“我恨不得……”


    大概感觉到她身上那强烈的恨意跟杀意,洛仰卿身上凝聚的黑气忽然一窒,擒住曲惠风的手陡然松开。


    曲惠风毫不犹豫,直接跳下地洞。


    小黑瞪着两只眼睛,蹦跶到洞口,气的身躯膨胀:“臭鬼,我真是高看你了,亏我先前还为你挡下那妖怪一嘴。如今世子殿下生死未卜,你不尽快想法子,还在这里唧唧歪歪。”


    洛仰卿默然无语,只是愣愣的望着空空如也的洞口。


    曲惠风就那么直接跳下去了,毫不回头,义无反顾。


    想到曲惠风刚才说的那些话,心神不觉有些动摇。


    洛仰卿向来意志坚定,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觉得洛家满门,死的冤枉。


    他想要向曲惠风讨回这笔血债,想要看到她后悔不迭,想要看到她恐惧绝望,想要……


    也许他想要的并不是那些。


    回想方才曲惠风所言所行,耳畔一直回荡着那句——我早就跟你们洛家断的干干净净。


    确实,曲惠风对他一点留恋都没有。


    或者说,她已经喜欢上了别的人。


    从最初到现在,洛仰卿觉得他就像是曲惠风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本来以为自己的地位举足轻重,是她生命的全部,后来发现轻如鸿毛,甚至,相见争如不见。


    地牢洞口已经完全被堵塞了。曲惠风跳下去后,面对的就是一堵碎石跟泥土杂乱堆砌而成的墙。


    她不顾一切冲上前:“殿下!”一边大叫,一边试图将那些石头推开。


    这一刻曲惠风有些后悔,刚才不该不管不顾的跟洛仰卿打了起来,明知道世子殿下还在地牢里,为什么不能忍一忍,倘若兰若出了事……


    想到那少年单薄的身形,被鲜血濡染的几乎面目全非的五官,曲惠风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已经被石块划破了,渗出了血,双眼泛红,她只想要快点救他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姐……”微弱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曲惠风并没有在意。小黑凑上前,用断了的尾巴轻轻的点了点她的肩头:“阿姐……”


    “走开!”曲惠风抬手一甩,轻易的把黑蛇甩到了旁边。


    小黑昏头胀脑摇摇晃晃的起身,无奈的抬头看向头顶的洞口。


    “曲惠风。”熟悉的呼唤。


    飘飘渺渺,如真似幻。


    曲惠风愣了愣,神志不稳的她,还以为是墙壁那边传来的,扑上去靠近:“殿下别怕,我在这里,我很快就会……”


    “曲惠风……”声音再度响起,却是从身后传来。


    曲惠风不相信,陡然转头。


    阴晴不定的阳光,自头顶洞口倾泻而下。


    曲惠风眨了眨眼,旋即又眯起眼睛。


    有一道人影恍恍惚惚,在洞口边上若隐若现。


    “曲惠风,孤在这。”兰若轻轻的叹了口气,“孤没事,你……上来。”


    旁边被摔的七荤八素的小黑无奈的说:“阿姐,我刚才就是想要告诉你这个。”


    曲惠风手脚并用,试了几次才总算爬了上去。


    她身上的力气早就耗尽了,天光之下,看着近在咫尺的兰若,双膝一屈,颓然倒下。


    兰若张开双臂,将人拥住。


    先前眼睁睁的看着曲惠风跟四眼妖魔冲出地牢。兰若的身边只剩下鬼魂形态的陈福,跟钱鼠花花儿。


    陈公公焦急万状,试图推动四轮椅却无法奏效。


    花花儿更是有心无力,两个无计可施之时,兰若一把抓住了钱鼠,同时以仅有的法力催动,四轮车如飞一般向外疾驰。


    还未出密道,身后便传来轰隆隆的响声,碎石泥土纷纷坠落。


    就在密道坍塌千钧一发之时,终于重见天日。


    只是,原本以为曲惠风和洛仰卿正大战妖魔,没想到他们两个互相厮杀起来。


    兰若来到现场,只看见倒在地上的半截妖魔尸首,洛仰卿怔怔然立在洞口,兰若觉得他身上气息不对,凝神窥察,发现了他体内的妖丹。


    没有被净化的妖丹,自带凶煞戾气,贸然吞噬,天长日久,不免会被戾气影响,甚至于同化成妖魔。


    兰若不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先前他们离开地牢后,自己的感应就中断了。


    将曲惠风唤了上来后,兰若看看洛仰卿神志恍惚,担心他被妖丹影响,当即要将他收归泥人之中。


    然而,还未动手,洛仰卿死死的盯着抱住兰若的曲惠风,看着两人拥抱之状,竟又暴怒起来。


    “凭什么?我哪里做错了?”洛仰卿厉声质问:“明明是她,是你这贱人不守妇道,凭什么怪我?”


    兰若没想到洛仰卿突然发疯,他因为先前法力透支太甚,此刻困乏至极,又担心曲惠风的安危,哪里有心听他疯言疯语。


    “你闹什么?”兰若淡淡的问,抬手护住伏在自己膝头的曲惠风。


    此刻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强弩之末,曲惠风心神俱疲,连抬眸都不能了。


    洛仰卿盯着兰若,看着少年孱弱不支之状,看着他维护曲惠风的样子,以及曲惠风半跪在地,好似无比信赖的趴在他的腿上。


    洛仰卿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输的一败涂地,甚至赔上全家性命。


    韩夜的名字,洛仰卿是从母亲那里知道的。


    当时母亲拿着一叠信:“你看看,这都是她跟外头的男人来往的书信,这像什么话?她哪里有这许多话跟外头的男人说。”


    原本洛仰卿不以为意,但母亲的最后一句话刺动了他。


    本来他觉得不该擅自查看曲惠风的书信,大概是好奇心加猜忌心发作,他飞快过目了一遍。


    那男人叫韩夜,是西南边陲的一名校尉,官职不算高,但屡立功勋,出身武将世家,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跟曲惠风认识。


    无可否认的是,就算洛仰卿用挑剔的目光去审视这些书信,他却瞧不出什么不妥,没有暧昧的言语,更没有缠绵的情意,甚至没有什么称呼,每一封信的内容大差不差,有时候说近来的天气以及训练琐事,有时候提起队内战友回家探亲或者如何,天马行空摸不着边际,很是一个粗莽武夫的风格。


    洛仰卿把那些书信一放,觉得自己不该胡思乱想。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他忽然顿悟了,假如一个粗莽武夫,肯隔三岔五的定下心写信给一个嫁为人妇的妇人,这件事本身就很有问题。


    洛仰卿不肯明说,偶尔旁敲侧击,因为他有自己的自尊。


    他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最后无法收拾的地步。


    其实,他也不想的。


    “我没有想让他死……我没有想要那一整队的人死,我只是想报复他,想要叫他闭嘴,不想叫他来打扰我们……”大概是被妖丹影响,洛仰卿身上的气息越来越狂暴。


    陈福叫道:“哟,他怎么了,是发疯了?”


    花花儿吱吱的叫着,但哪里能盖得过鬼厉狂啸。


    本来趴在兰若膝上的曲惠风,慢慢抬头。


    兰若却抬手将她又轻轻的按了回去。


    “罢了……一切都已不可挽回,索性就……”洛仰卿看着两人动作,喃喃了声,他催动妖丹法力,身上的黑气缭绕转动,越来越快,最终竟形成一股巨大的黑色风柱,冲天而起,“一起同归于尽吧!”


    第52章 涅槃,凤形


    洛仰卿狂怒之下, 几近魔化。


    正在气势冲天不可遏抑之时,兰若轻声喝道:“止。”


    世子殿下的声音并不高,像是随口答音、无意中发了这么一声。


    可偏偏的, 原本气势惊人的洛仰卿闻声,竟陡然间从空中坠地, 噗通发响,尘烟四起。


    兰若的身后, 陈公公的魂体抖了抖, 不可置信的盯着看了一会,而后眉开眼笑道:“吓死公公我了,还以为我们要遭殃了呢。”


    黑蛇在旁边脆了一口唾沫:“活该!怎么不摔死他算了。”


    花花儿左顾右盼,想说什么又停下。


    洛仰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是因为被世子殿下辖制住了, 还是别的原因。


    小黑几乎以为他是真的被摔死了, 但如今的洛仰卿, 已经将近鬼王之态, 摔死?笑话而已。


    兰若也别跟他废话,手指轻轻的抚摸过袖子里的泥人, 洛仰卿的身形逐渐消失,被重新封印在泥人之中。


    这一下,让陈公公有点羡慕, 觉得这么好的东西被这个家伙占据, 有些暴殄天物。


    自己明明是世子殿下身边第一号的狗腿,有这好东西, 第一个该轮到他才是。


    但既然是殿下的决定, 陈公公当然并无二话。


    兰若仿佛知道了他的心意,却又从另一侧的袖子里摸出一块洁白无瑕的玉。


    正是先前邵知县的官玉。


    这玉也算是一件法器,毕竟是监天司所加持过的, 之前被邪祟污染,经过兰若的手后,便被净化。


    陈公公的眼睛都看直了,口水都要流出来。


    兰若将陈福的身躯召到跟前:“以后你便养在其中,这玉有滋养神魂的功效。对你大有裨益。”


    “真真真的给我的?呜呜,殿下对我太好了。”陈公公感激涕零,幸亏是魂体,不至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知道殿下还是最疼奴婢的。”


    自己刚才居然还羡慕那小泥巴人,现在呢?官玉!那可是除了有官身官气的朝廷命官,别人不能随意拥有的。


    兰若假装没听见他的聒噪,身边两个魂体都安置妥当,只是泥巴人中的洛仰卿寂静无声,官玉里却另有天地,光芒流转,白玉上竟浮现出出陈福的身形,满意的左右张望:“哎呦,公公我也有好地方住了,好极,好极。”


    尘埃落定,原本笼罩在县衙之上的结界消失。


    门口苦苦等候的陈茵感知到什么,抬头呆呆打量。


    身旁靠在门边站着的车夫,脸上露出一个皱巴巴的笑容。


    还有其他早上来县衙的官吏,无法进门,正心存疑虑的等候。


    原本笼罩在古城上空的阴云逐渐散开,阳光洒落,阴暗角落中一些蠢蠢欲动的邪祟好像露珠遇到朝阳般,消散无踪。


    古城中的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却感觉到一股舒畅的风自天上而来。


    连日累月,身心上的阴冷不适之感,也好像被那和煦的春风给带走了。


    街头上,有许许多多来往的百姓们情不自禁的站住脚,众人抬头,闭上双眼,风如同柔和温暖的手,抚慰着所有的委屈,恐惧跟不快。金色的阳光照在脸上,身上,四肢百骸,仿佛灵魂都极为舒坦。


    古城已经不是往日的古城了。


    就好像终于从死寂中涅槃重生。


    而在古城之外,高高的山岗上,空中有一只雕枭正在盘旋。


    底下,两道窈窕身影并肩而立,衣袂迎风飘然如仙人。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数人。


    为首的一位身着秾丽的紫衣,雍容华贵姿态万千,如一朵绝艳的魏紫牡丹。


    鹅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正是沐永丽。


    沐永丽凝视着前方的和驿古城,古城的上空,金色的阳光照着云雾,云雾翻腾,变化,凝聚,最终隐约的形成了一只凤凰的形状。


    古城之气幻化的金凤在空中盘旋舞动,发出一声清丽的鸣叫,直达九霄。


    沐永丽身后站着的,仍是那一身男装的美人,她依稀能够感觉那金色的影子在流转,但她不像是沐永丽,就如同寻常百姓一样能够依稀察觉,却无法看得清楚。


    “主人,他们成功了么?”


    “要是他们两个一起去了还不能成功。那咱们楚蜀便有大难了。”沐永丽淡淡的说。


    她抬手,手指轻轻的描摹着凤凰的形状:“古城因祸得福,百姓们苦尽甘来,今日除去妖氛,沾留了一缕凤气,此后凤鸣九霄,百年繁盛,当利楚蜀。”


    男装的美人说:“主人为何不亲身跟随,这种大利好之事,主人若是参与,想必对于您的福泽也大有好处。”


    沐永丽敛了笑容,抬头看着头顶的金雕:“若是我参与其中,气息搅动,因果变化,今日就未必有此金凤之形了。”


    美人若有所思:“所以主人并没有叫鸢儿显露身份,而只是暗中在必要时候相助。也是担心会有意外?”


    沐永丽美眸中显出几分惆怅:“罢了,尽人事听天命。幸而今日局面,也算不负苦心,剩下的事便并非我能涉及,回吧。”


    她转身,徐步往山下走去。


    头顶金雕发一声清啸,贪恋地看了眼那金凤之形,展翅跟随。


    古城县衙中。


    经过一夜惊魂,县衙内所有怨念缠身作恶之人,或者身死,或者皆有报应。


    还活着的,多数是心存善念,手上并未沾染冤孽之血的。


    清晨前来却被结界挡在外间的几个官员,此刻才得鱼贯进入。


    看到县衙内尸横遍野,一片狼藉,不免受惊。


    陈茵一马当下,撒腿跑向兰若,口中喊叫:“殿下,殿下,您怎么样?”


    那些人原本正在猜测兰若的身份,看见他的形貌气质,已然心生疑窦,猛的听见陈茵这样叫嚷,一个个不敢怠慢,慌忙前来拜见。


    曲惠风恢复了几分,抬头看到乌压压一片人站在跟前,撑着站起。


    兰若握住她的手,却又给她轻轻的推开。


    世子殿下神色微动,想叫住她,陈茵却手忙脚乱,给他擦拭脸上血迹,又看向花花儿,此刻还以为他是陈福:“干爹,先前又是打雷又是刮风的,天阴沉沉像是要下大雨,可吓坏我了,幸亏你跟殿下都没事。”


    花儿目瞪口呆,急忙摆手。


    等到兰若镇定下来,却察觉曲惠风已经不在身旁了,他把袖子里的官玉塞给了陈茵,总算堵住了小孩的嘴。


    当务之急,是稳住时局,稳定民心。


    兰若吩咐了众官员,让处置善后事宜,张榜公告,言明城中作祟妖邪已被诛灭,从今日起取消古城的宵禁管制。


    百姓们闻言欢腾鼓舞,一瞬间整个古城都沸腾了,鞭炮鼓乐之声不绝于耳,百姓们自发围住了县衙,捧了酒水美食,敬谢世子殿下为古城解除灾厄消弭大难。


    县衙内,兰若找不到曲惠风,吩咐陈茵转遍各处,一无所获。


    他心中焦急,也并没有打算出面接受百姓们的敬谢,只教官员出外,劝告百姓们各自回归。


    外间鼓噪的声音不绝于耳,不知是谁叫了声“世子殿下千岁”,引的众人都跟着欢呼起来,刹那间,“世子殿下,千岁千千岁”,几乎整个古城都回荡着同一个声音。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古城内各个地方,每个欢呼雀跃的百姓的头上,浮现出点点白光,白光凝聚游动,向着兰若的身上飞来。


    那是千万的功德。


    兰若并没有察觉,一来之前的斗法已经耗尽了灵力。


    何况此刻他满心都是曲惠风的下落,不知为什么她一声不发的就离开了自己,这让他很是不安。


    忽然想到曾经喂她吃过自己的血,当即凝神,神识散发。


    与此同时,县衙的屋顶上。


    曲惠风坐在那里,手中抱着一坛子从县衙厨房里找来的酒。


    身心俱疲,身上甚至沾染着妖邪的血肉,她举起酒坛倒在脸上,一边大口的喝着,一边感觉那清冽的酒水滑落,把身上的血腥气都冲刷干净了。


    曲惠风就像是要用酒把自己淹死一样,拼力的喝了许久,仿佛没力气了之后,将酒坛子放在旁边。


    她摊开四肢,倒在了屋檐上。


    眼睛望着头顶,碧空如洗,不知哪里来的云朵,暖融融白茫茫的,甚是可爱。


    她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心头一片茫然。


    洛仰卿,竟然就在自己的身旁。


    可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不知道兰若,到底知晓了多少,又为何要这样做。


    这让她有些无法面对世子殿下。


    回想当时在草堂里,他曾无意中叫过自己的名字,那会就觉得奇怪,郎司衡不该是那样多嘴的人,现在想通了,原来告诉兰若的,是洛仰卿。


    心里很难过,有一点凉,好像……被背叛了似的,她已经被“背叛”狠狠杀过一次了,不想再经历这样的滋味。


    听着外头山呼海啸欢呼的声音,她忽然生出一种自己该走了的冲动。


    当时洛仰卿提醒她,她算是世子的舅母,曲惠风嗤之以鼻。


    但,真的可以完全不顾一切么?又或者,当是只是不想让洛仰卿得意。


    而且,他是楚世子,不知为何,曲惠风深信,兰若不会一直都是现在这个样子,这少年,应该像他原先那样惊艳于天下,他会恢复如初,会重新得到他该得的无上荣光,就如同此时此刻,万民敬仰。


    她又算什么呢?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罪人,一个身陷泥沼满身脏污的囚徒,呵……她知道月光很美,也许曾经接近过,但却又清楚的明白那不属于自己。


    曲惠风起身,重新抱起酒坛子痛喝了一气,她想让自己醉死过去,倒下之后,酒跟泪一起从眼睛里流出来。


    半是酒醉半是昏睡的时候,她听见了兰若的声音:“曲惠风!”


    “叫什么叫?哼……”她喃喃了声,眼睛睁不开——


    作者有话说:兰若:不要不理窝,要抱抱


    第53章 世子,审案


    曲惠风昏昏欲睡, 耳畔传来兰若的呼唤声。


    “曲惠风,咳咳……”一声声咳嗽,不时的响起, 让曲惠风心神不宁,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在草堂的时候, 每每兰若十分难受,伏在床边, 咳的浑身发抖的模样。


    曲惠风想叫他停下, 那些声响却杂乱无章般叩问心门。


    兰若的声音断断续续:“曲惠风,你说过……咳咳,若再把你抛下,你就……不会回头。现在, 你莫非要做离开的那个人么?”


    “别说了!”曲惠风断喝一声。


    刚要起身, 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只听哗啦啦一声响, 瓦片坠落,而她随着倾斜的屋顶向下滑去。


    喝了太多的酒, 身体沉重,曲惠风身不由己的,明知这样摔下去恐怕会有个好歹, 但因酒力催发, 丝毫不觉得恐惧,反而有些莫名兴奋。


    眼见要出事, 一股无形的波动涌出, 冥冥中像是有一只手托着曲惠风似的,稳稳的,令她身形阻滞空中。


    曲惠风缓缓睁开眼睛, 不由大笑,觉得自己仿佛腾云驾雾,能飞了一般,直接伸展无力的双臂,想要振翅飞翔。


    车夫无奈的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抱住。


    县衙中安排了伺候的仆从,世子殿下并没有要人近身,只叫准备了洗澡水。


    自己挣扎着把身上的血污洗了洗,还有陈茵跑前跑后,从旁相助。


    有些意外的是,兰若艰难的动作中,竟察觉双腿依稀有了知觉。


    起初以为是错觉,手指在腿上轻轻划了一下,在鲜红的血珠冒出之前,他感觉到了疼。


    兰若微睁双眸,死死盯着那一点血红,身躯微微震颤。


    其实之前在草堂里,同曲惠风那次“接触”后,他就感觉到双腿上有一股气。


    但并不明显。


    这一次却不比从前,他很确定。


    兰若似乎想到了什么,手忙脚乱的把血擦掉,重新整理好衣衫。


    屋内无人,他心怦怦乱跳,有意的想让自己动一动,虽然只是微弱的起身,大部分仍旧是依靠双手的力量,但他最终做到了。


    双腿缓缓离地,这一极细微的变化,对兰若来说,意义可想而知。


    他会恢复。


    头一次,兰若心底的直觉这样强烈:他不会像是现在这样。他会好起来。


    他的眼睛已经隐隐的能看见东西,他的腿也有了知觉。


    他不再是一块木头跟石头。


    或许,将重新活一次。


    取了桌上的泥人,按捺着内心的这份喜悦,兰若驱动四轮椅出了门,陈茵正从廊下跑来:“殿下,我正要帮您……”


    兰若淡淡一笑:“曲惠风怎么样了?”


    陈茵皱了皱鼻头,又忍不住笑:“风阿姐多半是太高兴了,竟喝了那许多酒,整个人像是从酒桶里捞出来似的,先前还在那儿扑腾,方才换了干净衣物,睡过去了。”


    陈茵跑到四轮椅后面,自发的推着往前,没发觉小黑就蜷在四轮椅下方踏板上。


    经过院子的时候,兰若转头,透过蒙眼的布条看向县衙问心石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有一点光亮,就好像被重重阴影遮盖住,但最终,那一点光会化成火焰。


    曲惠风呼呼大睡。


    酒力催发,曲惠风什么也来不及想,只管沉入了无知无觉的睡梦中。


    但随着酒力一点点的消退,识海内,那些如影随形的过往,浮浮沉沉。


    曲惠风跟洛仰卿的死结,不是一天而成的。


    韩夜的死讯,先登营的覆灭,是摧毁她所有理智的最后一道巨浪。


    引子早就埋下了。


    不是在洛府里上下众人的刁难,不是公婆的刻薄,也不是洛仰卿的猜忌。


    是曲惠风最熟悉的身边人,突然面目全非。


    那日郎司衡来府里,洛府盛宴款待。


    郎司衡特意见了曲惠风,看她容颜憔悴,人也清减了,便多问了几句。


    而后,他应当是训斥过了洛仰卿。


    郎司衡走后,洛仰卿喝的酩酊大醉,趁着酒意,询问他们是何干系。


    曲惠风可以忍受他无理取闹,猜忌,冷落,但他质疑自己敬爱的师父,这个她不能忍。


    曲惠风并没有多言,只是一掌将他打晕了。


    次日洛仰卿醒来,头疼欲裂,看看身上衣物完好,回想昨夜,场景凌乱,只问:“我有没有做什么、或者说了什么?”


    曲惠风冷冷的道:“夫君喝了太多酒,一进来就睡死过去。”


    洛仰卿似信非信。


    此后,郎司衡又来过几次。


    对于曲惠风来说,被困内宅,能够见到昔日爱敬的人,是值得高兴的事。


    可惜,洛仰卿却越来越暴躁,态度一日比一日恶劣。


    这让曲惠风很不理解。


    直到那日,一切天翻地覆。


    兰若身子一颤,收回了探查的神识。


    曲惠风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睁开眼睛,环顾周围。曲惠风脑中一片混乱,一时间想不起发生了何事。


    手被拉了一下,低头,竟然是花花儿,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外头。


    曲惠风察觉了钱鼠的意思,正要下床,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竟然换了。


    吓了一跳,上下左右的一通摸索,身上也似乎被擦洗过,没有血腥气,没有酒气,干净清爽。


    “是谁给我换的衣裳?”她有些不安地问。


    花花儿又吱吱的叫了一通,奇怪的是,当曲惠风凝神细听,她竟然懂了钱鼠的意思。


    这种感觉很是玄妙,不是连蒙带猜,就仿佛是自然而然的明白了,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简单。


    她惊奇的摸了摸脑袋:“是丫鬟?”


    花花儿连连点头,又吱吱的比划了一阵。


    “是世子殿下……吩咐丫鬟做的?”


    许是见她理解的毫无差错,花花儿高兴的跳起来,又指向外头。


    “你说,世子殿下正在办事?让我去看?”


    花儿握着拳,索性做出一副要奔跑的样子。


    曲惠风叹了口气:“我这也算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她下地出门,发现自己正在县衙的后院,大概是一处客房中。


    院子不大,因为古镇潮湿,白墙根上翻着惨绿的青苔色,墙角上几颗碧绿芭蕉郁郁葱葱,显出了几分雅致古意。


    曲惠风迈步往外走,花花儿站在她的肩头,叽叽咕咕。


    穿过后院回廊,路上遇到的丫鬟仆人以及县衙的差役,见了她都纷纷的躬身行礼,十分尊敬。


    曲惠风不明所以,终于拦住了一个小丫鬟:“世子殿下呢?”


    那丫鬟赶忙又屈膝,毕恭毕敬的说:“回大人,殿下正在堂中审案。”


    曲惠风正要走,止步:“你叫我什么?”


    丫鬟有些害怕:“是是,大人……女官大人。”


    曲惠风见惊到了她,忙在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别怕,我只是好奇……为何是这样的称呼。”


    曲惠风不知道,她不笑的时候,神色显得肃然冷漠,叫人望而生畏。


    可是一笑却又阳光灿烂,小丫鬟目眩神迷,磕磕巴巴说:“他们、他们都说您是世子殿下身边的女官大人,是您帮着殿下除掉了那可怖的妖邪,救了我们,所以才这么叫的。”


    曲惠风双手抱臂,笑容明艳动人。


    小丫鬟目不转睛的望着她,曲惠风身上只是一件最简单的青衣长袍,挽着发髻,她生的身量高挑,腿长腰细,身姿挺拔,五官又自带一种天然的英气。美则美矣,英姿飒爽,极为耀眼。


    丫鬟看出这位女官大人不像是最初想象的那么可怕,生的好看,又平易近人。


    忍不住又说:“我先前听县衙里的各位大人说,想要上报朝廷,为世子殿下跟女官大人在我们古城里塑圣像呢。”


    曲惠风吃惊不小,又笑道:“这也随他们,只是我倒是罢了。”她的声音逐渐放低,略带自嘲的:“我算什么……”


    小丫鬟不由喃喃:“大人……”


    她的双目闪闪的望着曲惠风,神情有些焦急,又似乎是担忧。


    曲惠风欲言又止,最终在小丫鬟肩头轻轻的拍了拍:“多谢你。”


    她转身往前走去。


    曲惠风能感觉,那小丫头还在身后望着自己,但她没有回头。


    她可以跟丑陋狰狞的四眼妖魔以命相拼而不流一滴泪,但面对一个毫无威胁力的小丫头的善意,却忍不住眼眶酸涩。


    眼见到了县衙前堂,耳畔依稀听见了一些鼓噪的声响。


    有个女人的声音:“世子殿下,请您主持公道。”


    曲惠风并没有露面,抱着双臂,在内堂入口处停下,靠在廊柱上向里看去。


    兰若坐在画着獬豸图的堂前,头顶上四个字:明镜高悬。


    本来该是一县之主的位置,兰若坐在那里,并无官袍,一袭白衣。


    在众人眼中,殿下的眼睛看不到,但所有人仍是屏息静气,不约而同的望着那道月光似的身影。


    地上跪着几个人,最前方的是一男二女,两人身后,大概有五六个人,有男有女。


    其中一个有些年轻的女人指着身旁的男的,神色有些崩溃地指控:“他真的不是我的夫君,一定是他害了我夫君。”


    那男的低着头,一声不吭。


    而在男人身后,一个年长者忍不住说:“殿下容禀,这个人确实是胡二郎没有错的,大家都街坊十多年了,四邻八舍也都认得,不晓得为何这娘子就不认自己的丈夫了。”


    原来这一伙人,就是之前曲惠风在橘子林里发现的那尸首案子的相关人等。


    前方是当事苦主三个,后面的是作证的邻居,里长,以及那橘子林的主人都在。


    那三人中,身材微胖衣着锦绣珠光宝气的妇人,说是死者胡大老爷的夫人,那个年轻些有些姿色神情却憔悴的,是胡二夫人。


    其实那尸首虽然已经死了几天,但依稀容貌可以辨认,根据手上的戒指,请了胡家的大夫人来辨认,确信是自家老爷。


    胡家兄弟是孪生子。既然死的是胡大老爷,那如今活着的自然是胡二老爷。


    更何况两兄弟虽然容貌相似无差,但是身份地位有所不同,两位的身材自然大有区别,还是很好辨认的。


    可是偏偏胡二的夫人说那不是,甚至咬定了说死的是自己的丈夫。


    地方官无法判定,大为头疼。又知道之前世子路过,索性带着一干人等前来和驿,求兰若断案。


    曲惠风总算弄明白后,饶有兴趣的看着现场众人,又转头看向兰若。


    记得当时是世子殿下说那死者姓胡,原先不明白他从哪里知道的,可是见识过他驱使鬼神的神通,差不多也猜到了几分,却不知他怎么判。


    兰若淡然道:“你到底是胡大还是胡二?如实说来。”


    一直没开口的“胡二”说道:“当着殿下的面,小人不敢隐瞒,小人确实不是胡二,小人乃是胡大。”


    此刻,在他们两人身旁的那微胖的贵妇神色忐忑,欲言又止。


    兰若问道:“大夫人,你可有什么话说?”


    胡大夫人一哆嗦,终于战战兢兢的开口:“殿、殿下在上,小妇人也不敢说谎,这、这个……兴许真是我家老爷。”——


    作者有话说:来猜真相啦~


    第54章 狗腿,灵犀


    众目睽睽, 在场众人尽数面露惊愕,不可置信的看着胡大夫人。


    旁边一个老翁忍不住说:“这怎有可能,胡二同我等为邻舍, 他是什么样我等自然最为清楚,再说了, 胡大爷身宽体胖,难道大夫人看不出来?”其他人纷纷附和。


    兰若身旁站着一人, 身着七品知县官袍, 正是八里镇那里赶来的知县老爷,挺身喝道:“殿下在此,都不要吵嚷。”


    众人勉强安静下来,又都看向世子殿下。


    兰若道:“你只说, 你为何认为他是你的丈夫?”


    胡大夫人方才被众人质疑, 也有些慌张, 听见世子语声温和淡然, 并无任何责怪之意,才又镇定心神, 鼓足勇气道:“回殿下,当初我公公临终,将家产平分为二, 此事有长辈邻舍以及里长等见证。可是在那之后, 小叔子沉迷于博戏,就陆陆续续的将家产败光。他反而诬告说是公婆藏私, 屡次上门打闹, 讨要钱财,我丈夫心善,又念在手足情深, 不想家丑外扬,几乎每次都给他钱,他就变本加厉,把讨去的钱都送上了赌桌,且胃口越来越大……”


    堂内鸦雀无声,都安静的听着胡夫人讲述。


    “我婆婆气不过,竟被气病在床,丈夫才狠下心肠,不愿再给他。小叔子毫无人性,既然要不来钱就、就偷偷的潜入宅子,搜寻钱财,被婆婆发现后,竟将婆婆推倒在地,卧病数日,最后不治,一命呜呼。”


    大夫人语声哽咽,流下眼泪。


    此事镇子上的人自然隐约听说,不过胡大为人有些怯懦,又觉得子害母实在是惊天丑闻,所以不肯对外传扬,只有一些家里的丫鬟小厮略知一二,透了出去。


    外头的人本不知全貌,这一会才纷纷感叹,只觉着那胡二狼心狗肺,但也越发不解,既然胡二爷这样人憎鬼嫌,怎么胡大夫人竟然肯“指鹿为马”。


    大夫人拭泪,继续说道:“然而,自从夫君失踪后,小妇人日夜担心,只因那日,是小叔子有事叫了夫君离开的。本来想报官,又怕虚惊一场,对家里不好,直到听闻官府拿住了胡二,小妇人想起了先前做的一梦。”


    当时夫人正犹豫要不要报官,日有所思,夜有所得。


    梦境中,胡大身形飘忽,若即若离,自称已经被人所害,然而他叫胡大夫人不要惊慌,说是自己已经有了再生之法。


    大夫人哭着询问究竟。胡大老爷说道:“阎王爷见我素日行善积德,加上父母求情,所以特给了我一次机会,叫我转生在胡二身上,到时候自然与你再续前缘。”


    大夫人震惊:“小叔子猪狗不如,这、这……”


    胡大老爷道:“正因为他猪狗不如,作恶多端,所以自作孽不可活。何况我们乃是手足兄弟,只有寄附于他的身上,才更合适。”


    大夫人还想再问,胡老爷身形渐渐淡薄,说:“我只是来向你报信。免得有朝一日夫妻不识,你只静静的等候,必有结果。”


    胡大夫人说完,擦了擦泪:“世子殿下,小妇人不敢有所隐瞒。所说全属实情。其实得了丈夫托梦后,小叔子也上门来找过我,我本来害怕不敢见。但想到丈夫托梦,难忍心中好奇,就见了他一次,谁知看他言谈举止,全然是丈夫模样,便猜测是我家老爷再生为人。这秘密一直藏在心中,不敢宣之于口,今日见了世子殿下,不敢再欺瞒不说,请世子殿下明鉴。”


    说完后,胡大夫人伏身叩头。


    在场众人听的如痴如醉,将信将疑。


    曲惠风抱着双臂静静听着,目光从在场之人身上一一略过。


    她看得出,大夫人的神态并不像是假装的,可是那胡二老爷,就有点儿古怪了,满面一副悲痛之色,这是神情略显木讷,不太自然。


    至于那胡二夫人,神态变化就灵动多了,一会震惊失色,一会一副“我就说吧”之态,听到最后才说:“我只说他不是我的丈夫,可并没有指认他是杀人凶手。没证据的事,大嫂子也切莫如此胡说,我还想问胡二去了哪里呢。”


    这件事扑朔迷离,实在叫人一筹莫展。八里镇的知县,眼巴巴的望着兰若,他是属实没有法子了,才将希望寄托在世子殿下之身上。


    其实这种玄虚之事,要解决也十分简单,原本只要有朝廷敕封的天官在,一眼就能分辨真伪。


    可惜,此地本来就偏僻,又加上之前楚蜀动荡,连最为繁盛的和驿古镇,那号称能够镇压一切邪祟的问心石都无法奏效,何况天官那等稀罕之人。


    往大里说,蜀都的天官都因为楚王的倒行逆施而陨落了,寻不到继任天官,代楚王尚且焦头烂额,他们这种小地方又能如何?


    兰若依旧是面色沉静,问道:“胡二,你可有别的话说。”


    胡二爷震了震,不敢抬头:“小人也知道这件事匪夷所思,未必会有人信,但事实确实如此……”


    兰若没等他说完:“你只管说明,胡大是因何而死?”


    胡二爷耷拉着头,沉痛道:“那日,那畜生拦住我,仍旧索要钱财,小人不肯再给,他就恼羞成怒推搡起来,小人一时失足滚倒在地,脸撞在一块石头上,竟然身亡……而后种种,如做一梦,也是阎王爷爷说我命不该绝,所以叫我重新还阳。”


    胡二夫人叫起来:“我就察觉他的一言一行不像是我夫君。所以才怀疑的,果然不是。”


    大夫人擦着泪念叨:“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兰若唇角动了动,并未言语。


    众人都以为世子殿下正在沉思,却想不到,兰若注视着前方衙门口立着的一道影子。


    那影子徘徊逡巡,身形飘忽,显然不是人。


    他似乎是很想冲到里间,但这毕竟是衙门,官气浓郁之地,对于鬼魂有天生的克制之效,何况世子殿下坐镇,阴魂莫近。


    就在无所适从的时候,冥冥中只听见一道敕音:进。


    刹那间,挡在身前的官威煞气陡然消退,对于阴魂来说,那不可逾越的屏障也消失无踪。


    他震惊的看向衙门大堂,望着那道明镜高悬之下,淡泊宁静如月光的影子……魂魄战栗。


    鬼魂慢慢的飘向里间,但却无人察觉。


    只有跪倒在大堂中的众人,忽然觉得身上寒浸浸的,天好像突然冷了起来。


    那魂魄畏畏缩缩的靠近,却不敢接近兰若的身前,就在胡大夫人旁边跪倒:“小小小……小人参见世子殿下,殿下千岁,万福金安。”


    兰若打量着他的形貌,不动声色。


    “此事确实有古怪玄虚之处,但是要查明真相,却也不难。只要找当事人一问便知。”兰若轻声道。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知县迟疑:“殿下所说的当事人都在场了,难道还有遗漏?”


    兰若道:“自然有一个关键人物。”


    内堂处的曲惠风原本不解,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就好像知道了那个答案。


    仿佛天生就……心有灵犀。


    突然陈茵发现她在这里,急忙跑了过来:“阿姐你醒了?怎么不到里头去看热闹?”


    曲惠风笑笑:“你这小孩子,这哪里是什么热闹?”


    陈茵道:“不怕,有世子殿下在,什么都不用担心。”他拍拍胸脯,忽然想到一件事,就将那块官玉拿了出来:“阿姐,你看,干爹就在这里头。”


    曲惠风怔住,正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洁白无瑕的官玉上浮现了陈福的身形,陈公公笑容可掬:“小风,公公我在这里呢。”


    曲惠风窘住,定睛看向白玉里容光焕发的陈公公,看得出他“过”得很不错:“你老人家……怎么跑到这里头去了?”


    才问出口就后悔了,这还用说么,看看那个泥人就知道了。


    想到泥人,不由又皱了眉,先前还不懂,明明是自己亲手捏出来的泥人,怎么越看越讨厌了,原来是洛仰卿“住”在里头。


    不知现在是否还是这样?真想冲到里间问问兰若,如果是,定要把那家伙赶出去,玷污了她的泥人。


    陈茵得意洋洋道:“自然是殿下给的。殿下越来越神通广大了,好厉害。当然,阿姐也很厉害,听说是阿姐亲手把那妖魔杀死的……”小孩的眼睛发光,满面崇敬地望着曲惠风。


    曲惠风叹了口气,没做声。


    正在这时候,花花儿吱吱了两声,原来是小黑,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了过来,横到了曲惠风的脚边上。


    虽然跟小黑有些熟悉,也有过“并肩作战”似的经历,但对于这种软趴趴滑溜溜的蛇类,曲惠风还是本能的有些畏惧。


    急忙往旁边跳开:“不要这么悄无声息的靠近。”


    小蛇懒洋洋的说:“干嘛?害羞么?”


    曲惠风翻了个白眼。


    黑蛇舒展的身躯,说道:“难道你们没发现本座比先前更好看了?”


    别说,他这妖娆的展示,很有几分“玉体横陈”的味道,可惜这玉,是黑玉。


    曲惠风瞅了眼,惊奇的发现,黑蛇头顶上的角又长大了一寸似的,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概,只有断了的尾巴依旧少了一截,看着光秃秃的,有些可笑。


    曲惠风摇摇头,重新将目光看向大堂里,不知道兰若到底将如何断案。


    只听陈福说:“这人,是最会骗人的,你瞧那个胡二爷,脸不红心不跳,要不是公公我做了鬼,还真给他骗过去了。”


    小黑哼哼地道:“任凭他再狡猾,也逃不过殿下的手掌心,简直是关圣面前耍大刀。”


    就在此刻,众人都觉得眼前光线突然阴暗下来。


    大家彼此相看,莫名其妙,很快的,整个大堂里暗的像是入了夜。


    八里镇的知县反应最快:“保护世子殿下。”


    陈福喃喃道:“这个显眼包……也很有做狗腿的潜质。”


    只听兰若淡淡道:“不必惊慌。”


    话音刚落,一点火折子摇晃,火光微弱,映出一张带着几分英武之气的、清丽面庞。


    陈公公才发现身边没了人,啧啧:“这小风跑的也倒挺快。”


    曲惠风在天黑下来之时就已经闪到了兰若的身后,第一时间点亮了火折子。


    兰若不禁转头,对上她难掩关切的目光。


    曲惠风隐约不安,觉着兰若仿佛能够看见她。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窸窸窣窣,是兰若伸手,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


    曲惠风一抽,没能抽回。


    他一旦握住了就不会放开。


    这一幕无人察觉,因为堂下有人发现了异样。


    前排跪着的,明明是三个人:胡二老爷,二夫人,大夫人。


    但现在突然多了一个,那人跪在大夫人身旁,悄无声息,如此突兀,却又像是一直都在。


    “那、那是谁?”身后的里长惊疑。


    知县原本留意着兰若,闻言看向地上的那道影子,看了又看,惊呼:“胡……胡大?”


    胡大爷好歹也算是八里镇有点儿头脸的,跟知县老爷见过几次,所以认得——


    作者有话说:兰若:好怕,还以为不理窝了呢~


    第55章 揽风,沉醉


    现场多出来的一个, 并不是人,而是一道魂魄。


    县衙大堂内自带煞气,鬼魂无法安身久待, 所以兰若施展神通,遮蔽了日光, 让整个堂中如同黑夜一般,正适合魂灵出没行事。


    这陡然间出现的鬼魂, 正是胡大老爷。


    在察觉胡大的魂魄出现之时, 众人反应各异。


    大夫人双眸瞪得大大的,满脸无法置信:“大老爷?怎么可能?老爷不是已经……”她茫然无措的转头,看向胡二爷的方向。


    胡二爷脸色煞白,淡淡的烛光中如鬼魅一般。


    “大、大……我我……”结结巴巴, 欲言又止。


    胡二整个人颤抖着向后倒去, 蠢蠢欲动, 像是随时要逃走。


    显然心虚。


    他的目光闪烁游动, 在大夫人、胡大鬼魂以及二太太之间来回,最后又仓促的看向兰若, 眼里全是敬畏。


    二夫人双手死死的抓着膝头的裙子,浑身发抖,咬紧嘴唇。


    其他的邻居, 亲戚众人, 有人吓得惊呼尖叫,有的挤在一起。


    还有的好像要逃离现场, 可是看着稳坐堂上的世子殿下, 到底还是忍住。


    知县老爷扭头看向兰若,此刻他当然清楚,刚才突然的天黑正是世子殿下的手笔。


    应当是想要叫鬼魂现身的手段。


    殿下如此做必有缘故。而且方才胡二爷自称自己是胡大, 大夫人也说他是胡大。


    现在胡大的鬼魂却公然现身,那么他们两个人必定是在说谎。


    难道此二人是串通一气早有预谋,又或者……两人有什么奸情,共同谋害了胡大老爷,然后却又让胡二爷装作是胡大的样子。


    啧啧,若真如此,这两人可真是丧尽天良。


    一瞬间,知县大人的脑中生出无数可能。


    胡大老爷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又再度向着堂上的世子殿下叩拜:“多谢殿下,容我上堂陈述冤屈,不然小人怕是死的不明不白,定会让奸人得逞。”


    曲惠风站在兰若的身后方位,堂中光线阴暗,除非是站在身旁,否则不会留意到两个人的手是握在一起的。


    但是偏生有这一个“否则”,小黑也不知什么时候跟着跑了过来,此时此刻正盘踞在桌子底下。


    世子殿下握住曲惠风的手,而且十指紧扣,不偏不倚的站在小黑头上。


    小黑假装看不到都不成。


    “有什么了不起的?”黑蛇喃喃自语,“等到本座修炼出人形,自然也可以跟殿下牵手。”


    幸亏兰若的双腿现在还不能随意挪动,否则恐怕会一脚踩在他的头上。


    兰若唇角上扬,感觉到彼此的掌心相贴,那股温暖熨帖的触感,让他十足贪恋。


    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情,似有春风春雨不期而至,万物萌发,无法按捺。


    他的面上还是沉静淡漠:“胡大,你只管说明事情经过。”


    “是,”胡大老爷答应了一声,“之前正如小人夫人所说,因为二弟屡次来讨要钱财,令小人不厌其烦,何况母亲也是为他所害。小人心中十分嫌恨,每次相见便没有好脸色,更加不肯再给他钱,最初他暴跳如雷,辱骂甚至殴打小人,逼的小人不敢再跟他相见……谁知那日他竟找来,好言好语,并不提借钱的事儿,最后说起父母的忌日将到,他想着前去祭拜,并且说自己已经痛改前非。”


    当时胡二爷虽如此说,但是因为他之前屡教不改恶迹斑斑,胡大爷也是半信半疑,谁知他说了这番话之后便安安稳稳的走了,倒是让胡大狐疑。


    又过两日,他又来寻,说是自己去了乡下,发现了母亲的坟茔被雨水冲塌,他想要重修,言辞恳切,并且说明,若大哥不信,可以陪着大哥亲自去看一看。


    胡大爷为人至孝,听闻此事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又是一时情急,便听了他的话,两人一起前往。


    谁知到了半路,胡二爷恶向胆边生,原来他早就谋划着要杀死胡大,取而代之,这样的话胡大的万贯家产就归属了自己,从此不必再低声下气的“乞讨”一般,要如何挥霍自然他自己做主。


    胡大爷猝不及防,又属实没想到手足兄弟竟然会动了杀心,惨遭毒手。


    大夫人在旁边听着,已经痛哭失声,就连旁边衙役们呵斥都止不住。


    公堂上议论纷纷,忽然是二夫人说道:“等一等,谁能证明这就是我大哥的鬼魂……会不会是假冒?不然之前为何会有托梦一说,难不成还是大嫂说谎?”


    大家听见,顿时又无言以对。


    大夫人悲恸大哭,辩解:“我并没有说谎,是真的得到了大爷的托梦。”


    曲惠风听得入神,没发现自己已经靠在了兰若身旁。


    猜不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低头看向兰若。


    无意中却看到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忙又转开头去。


    兰若不为所动,早就窥破了所有,哪里会被眼前魔障所迷惑。


    “胡二,你可还有话说?”


    胡二爷浑身如筛糠。


    “你现在知道惧怕已经晚了,当初你害死母亲,又害了自己的兄长,你为何不怕?”


    胡二爷只知贪婪无度,逞凶耍横,却并不知道这世上真的有阴司地府在,报应不爽。


    此刻亲眼目睹兄长鬼魂,魂不附体,又被兰若王威压制,昔日的那些恶形恶相,哪里敢露出分毫。


    “饶、饶命,殿下饶命!”


    八里镇的知县本来知道这胡二脾气惫懒,还以为他会再耍无赖,闻言眼睛一亮,急忙狐假虎威道:“世子殿下明察秋毫,神目如电,尔等小小阴私伎俩,还指望能够瞒过殿下么?还不从实招来。”


    二夫人胆战心惊叫起来:“没有的事,当家的你不可胡说。”


    她虽然强作镇定,实则早已经慌了,一声“当家的”,说明她早就知道这是自己的丈夫,之前都是编造胡说。


    “你这贱人住嘴!都是你害我。”胡二爷叫起来:“都都是这妇人指使的,跟我无关。”


    他指着二夫人:“是这贱人唆使我,是她出了这种毒计……我原本没想这么做。”


    正如胡大跟夫人先前所说,胡二嗜赌成性,哪里能够改的了?


    就连周围邻居也曾经被他坑蒙拐骗过,他要是没钱也就罢了,偏生有一个有钱的大哥。


    胡二满心算计,不能安分,整日在家里骂骂咧咧,诋辱兄长,甚至说了“逼急了杀死他了事”等话。


    他也许是兴头上发了狠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二夫人早跟他过够了这种贫苦日子,尤其比较胡大家里,简直天壤之别,当然恨不得胡大一家倒霉。


    到底给她想到一个主意:“二爷守着金山怎么不知道去挖,反而在这里干着急。”


    胡二忙问,夫人道:“你们两个是孪生兄弟,如果不看身形,只看脸的话,长相明明是一样的。为什么二爷不能是大爷呢?”


    胡二一想,豁然开朗乐不可支,也觉着这其中大有可操作之处。


    二夫人又提醒说:“假如大哥不在了,你扮做他的样子,你再事先仔细学一学他的举止言谈,未尝不会瞒过那个蠢妇。只要能够成功,万贯家私都是你我所有。还用一次次的上门讨嫌么?”


    胡二大为心动,可又担心瞒不过大夫人。


    谁知二夫人又说:“我曾经救过一个修行者,他传授给我玄妙法术,可以托梦给相应的人。只大哥不在,我便做法托梦给那蠢货,有了梦境之事,她心中自然有了疑惑,你趁机接近她,扮出大哥的样子。我再去县衙出首,只一口咬定说你不是我原来的丈夫,三下合一,不愁她不信,当然板上钉钉了。”


    胡二也是赌红了眼,当即大赞绝妙,又许诺了事成之后,必定夫妻两个共享荣华富贵。


    当即紧锣密鼓的谋划起来。


    其实,如果不是世子殿下路过,在今时今日,楚蜀之地气机动荡人心不稳之时,又没有天官坐镇,恐怕还真的被他们成了事。


    直到胡二爷招供了所有,在场众人才恍然大悟,纷纷为这两夫妻的恶毒震惊,同时又觉得此事实在是匪夷所思。


    假若不是殿下,恐怕他们都会被蒙在鼓里,被这两夫妻耍的团团转,胡大爷也确实是白死了。


    知县大人思忖着道:“原来大夫人所得的那个梦,也是这对恶夫妻故意为之,世上竟有这种玄妙之法,真是叫人防不胜防。”


    假如当时发现了胡大爷的尸首,胡大夫人又得了死者托梦,死人不能开口,梦境当然显得尤为重要。


    而且刚才大夫人讲述的时候,显然是已经信了。


    曲惠风心里对这法术颇为好奇,却不知如何操作。


    正兰若问道:“你的法术。如何施展?”


    二夫人本来还想狡辩,可是一想到自己这样精妙的谋划,竟然被世子殿下看破,料想是大势已去。其实早在听闻此事有世子参与的时候,她就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如今果然。


    二夫人苦笑说道:“其实是那修行者给了小妇人一道黄色符纸,叫烧掉之后如此这般……小妇人先前不信,所以一直没敢用,这一次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思,没想到竟成了。”


    那符纸早已经被烧毁了,要看也无从看起。


    听完两人讲述,胡大夫人再度悲从中来,想要抱住胡大老爷:“老爷你就这么去了。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谁知道张手扑了个空,原来鬼魂并无形体,当然不能碰触。


    大夫人呆怔,又哭起来。


    知县大人对世子殿下佩服的五体投地,躬身:“既然两人都已经招供,还请殿下判落。”


    这胡二穷凶极恶,罪无可赦,必定是一个死罪了,正当杀之示众。


    谁知兰若说:“梦境虽是假,理却为真。因已经种下,果自然会有。稍安勿躁。”


    只吩咐知县将一干人等带回衙门关押,整理卷宗理清首尾,一切等两日后再行判罚。


    知县大人不明所以,想要再问,兰若说道:“两日后自有端倪。”


    他看了看底下哭的瘫倒在地的大夫人,又看看那身形单薄的魂魄,叹道:“是否还能重续前缘,只看你两人造化了。”


    大夫人莫名其妙,胡大爷却若有所感,慌忙跪地磕头:“殿下恩典。小人没齿难忘。”


    真相大白,尘埃落定,笼罩悬崖之上的阴云逐渐散开,公堂重新恢复光明。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如做了一场噩梦。


    只懵懵懂懂,不知世子殿下最后的话到底何意。


    知县大人行礼后,带一个人等离去。


    胡大夫人被人搀扶着退出,那鬼魂也随之消失不见。


    曲惠风看不到,陈公公跟小黑看的分明,胡大老爷的鬼魂一直跟着自己的弟弟。


    等到一切归于沉寂。曲惠风到底忍不住问:“那个胡二罪大恶极,殿下为何不即刻杀了他。难不成还想留他一命?”


    兰若索性用双掌合住她的手,不答反问:“你先说,之前为何不不理会孤。”


    “没有。”曲惠风扭开脸。


    “曲惠风,我不想我们两个之间有什么隔阂,所以……希望你有话说出来。如果我做错了,我会改,如果是误会……你难道希望因为区区误会而让你我疏离隔阂?”


    小黑竖起耳朵,眼睛里带着偷听八卦的坏笑。


    花花儿跑过来,揪着他就走。


    “哎哟你这坏心老鼠……轻点儿……”小黑嚷嚷着,一扭一扭的跟着去了。


    曲惠风看着娇小的钱鼠拖着粗长的黑蛇,这场景十分怪异可笑。


    迟疑半晌,她终于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份的?”


    兰若窘迫。


    察觉他的沉默,曲惠风气上心头,抽手就要走。


    “别急!”兰若紧紧扣住,仔细想了想,就把恶魂咆哮,自己如何收服了恶魂,而后知道了他的身份种种,尽数告知了。


    “我并不是故意隐瞒不说,只是没有要说的必要。”


    “为什么没有必要?论起来的话……”


    “从哪里论,”兰若没等她说完,平静说道:“一来,你也知道我所经历的事。难道还当我是那种世俗之人?会有什么狭隘成见?二来,在我心目之中,也早不把你当做什么洛家的人甚至曲家的人,你就是你,你是曲惠风,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女儿,更不是谁的……”


    兰若心里闪过了郎司衡的影子,一顿:“你是惠风,惠风和畅的风,风是自由自在的。没有人能够掌握你,可是只要你愿意,也许,请你留在我的身边。”


    曲惠风只是觉得脚下发软,有些站不住了。


    郎司衡曾经对她说——你比你哥哥强多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肯定她,所以曲惠风心存感激,尽量让自己变成有用之人,比兄长强的人。


    她确实做到了。


    但是那个给她点燃一盏灯的人,却又生生的把那盏灯给摔了。


    现在兰若告诉她,她是自由自在的风……她真的可以?


    负罪如她,也可以如风自在,甚至值得被他如此“珍而重之”似的挽留么?


    但不管能不能,无法否认,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曲惠风的耳畔嗡嗡作响。


    身体之中有一种新的东西冒了出来,这样惊世骇俗,如此强大,强大到她自己都觉着恐惧。


    “你不知道我……”她涩声,想起自己的那些经历,委屈,害怕,又带着一丝渴盼。


    诚然兰若知道她是谁,自然也知道了她的那些罪行,但那些只是世人所知的、还有更多世人不知,而她也不能说的。


    “你就站在这里,我看到的就是你。还需要知道什么?见山是山,见水之水,见风,是风。”


    曲惠风无法动弹,眼泪慢慢的流了出来。


    兰若拉住她的手,将她拥入怀中:“我想抱住这风。可以么?”


    少年身上仿佛散发出淡淡的兰香气,这种气息让曲惠风沉醉,比昨日喝的那一坛子酒还要醉人——


    作者有话说:兰若:满级世子,在线求爱~(爱心)


    第56章 快活,就可


    兰若忘了, 自己袖子里还有藏身于泥人的洛仰卿。


    花花儿只顾把小黑拉走,却也没想起这回事。


    洛仰卿因之前的陡然暴走,几乎忘了跟兰若所结下的鬼奴之契约, 遭受重创后,万念俱灰, 在泥人之中“休养”——实则是被兰若惩戒,封印其中。


    虽然隐匿不能出, 但对于外界却依旧有感知。


    先前洛仰卿也察觉到了胡大老爷的鬼魂气息, 却也不知发生何事,被迫听完全程,却也觉得有趣。


    不仅因此而生出许多的想象:这种所谓的“转生附体”,似乎正契合了他如今的情形。


    也许, 在他修行到某个程度, 也可以找一肉身, 重新为人?


    正在胡思乱想, 猝不及防的听见了世子殿下的告白。


    洛仰卿的心情,简直比曲惠风要跌宕起伏。


    为什么……想不通, 殿下为什么会喜欢上曲惠风?


    少年心思炽烈,用情如此之深,他简直不服。


    可是, 身不由己的听着兰若的一字一句, 那字字句句却又震撼人心,让洛仰卿也不由得为之神魂震荡。


    他是兰若结契的鬼灵, 对于兰若的神识心念自然也有所感知, 当然知道这少年一派真心,纯属天然。


    正因为如此才越发难受。


    什么叫做她就是她,什么叫做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夫人?是自由自在的曲惠风。


    殿下, 这简直是在针对。


    显得身为亡夫的他,像是一个扭曲阴暗的疯子。


    洛仰卿本以为曲惠风已经算是无法无天的了,没想到如今竟又生出一个叫人大开眼界的法外狂徒。


    那些话他简直……绞尽脑汁的想都想不出来。


    但兰若这样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


    震惊,愤怒,无奈,沉默,洛仰卿被困在那小小的泥人之中,忽然又想起这泥人是谁,身躯缩的更小了。


    他所无心害死之人的泥人之形,成了囚禁他的牢狱。


    杀死他的妻子,被世人唾弃罪孽深重的人,却被人当成世上至宝,被如此珍视。


    他失去了所有,成了鬼魂亦不得自由。


    这种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何尝不是一种绝世荒谬的大笑话。


    莫非真的是自己做错了,不然怎会叫他置身如此不堪境地。


    想的太多,无计可施也毫无头绪。


    洛仰卿索性重新躺倒。


    盘踞本县的四眼妖魔,真身乃是一只土鳗,此物生来有些不凡,颇具灵性,也由此招来杀身之祸。


    知县受人蛊惑,笃信每日生食新鲜的土鳗血肉,可以长命百岁,乃至成仙了道。


    遂将这土鳗囚禁牢笼之中,每日取其血肉,却用各种灵丹草药吊着他的命,不肯让他就此而死。


    土鳗最初恐惧求饶,见他们没杀自己,还有些窃喜,谁知迎接他的是比死更可怖的遭遇。


    生取血肉而不能死去,土鳗无法忍受,又求速死。


    那些人哪里肯,日复一日的凌迟,土鳗从痛苦到麻木,乃至崩溃疯狂。


    终于,他不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痛,转而跟那个蛊惑知县的妖人合作。


    土鳗提出,这些寻常的草药,灵丹之类已经无用,最快的进补法子就是用生灵祭祀。


    最初只是寻常的牲畜,然后是有点灵力的,而后,是人。


    知县开始的时候并不肯答应。可是当尝过“进补之后”的土鳗血肉,却觉得那滋味比先前更鲜美十倍百倍。


    鬼迷心窍。


    随着一次次的开口答应土鳗的条件,他也让自己一步步的变成了妖魔。


    到最后,当发现吞下的每一口血肉都在他体内,成了新的活物,知县才知道后悔,但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先前提出这法子的那妖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不见了踪迹。


    知县原本还以为他是走了,渐渐地,知县猜到,他不是走了,而是“走了”。


    ——走进了土鳗的肚子里,也走进了他自己的肚子里。


    他知道了真相,但又无可奈何,因为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土鳗开始变化,出现第三只眼,随着吞食越来越多,第四只眼也随之出现,而他的身躯也越来越庞大。


    他开始控制一切,从最初的猎物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猎食者。


    想到所有的开端,是土鳗苦苦哀求不要吞吃他的血肉,到最后,他主动取下自己的肉,饲养那些猎物。


    形成了一个可怖的循环。


    倘若世子殿下未曾亲至,整个和驿城,都会逐渐沦为土鳗的捕猎场,事实上,那些晚上游荡的鬼魂,就如同伥鬼一样,已经开始肆虐。


    正如先前百姓们议论的一样,起初是晚上不归的人,到最后,不管藏身何处都无法逃脱。


    他们会成为土鳗豢养的血食,失去了魂灵的傀儡。


    兰若同曲惠风回到了县衙后宅。


    花花儿跟小黑坐在屋檐下,花花儿不知又从哪里摘了一朵紫红的杜鹃,小黑的头顶则顶着一片绿油油的叶子。


    陈茵坐在两人中间,手中小心翼翼的举着那块官玉。


    官玉之中,陈福正在兴高采烈的训话:“你们都是好孩子,公公都喜欢,花花儿,你选的这朵花很好看,等公公什么时候也能够戴花儿了,必定跟你一起戴,茵茵你怎么不戴?”


    陈茵脸红:“干爹,我我就不用了。”


    “傻孩子。干爹如今想要都不成,有那一首曲子是怎么唱的来?啊……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要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陈福说着兴起,竟唱了起来。


    小黑无语望天。


    花花儿却很受用,摩拳擦掌,似乎觉得公公的话很对,唱得亦动听。


    陈福笑呵呵道:“这可是有名的《乐府诗》,还是花花儿懂公公。”


    曲惠风正在发呆,心里想着那句——劝君要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


    兰若轻声:“咱们进屋子,孤有东西给你看。”


    开门入内,兰若抬手,将之前收起的那枚淡色光芒的圆润之物取了出来。


    “这是什么?”曲惠风定睛看去。


    兰若道:“只知道是活的,好像是一枚卵……尚未可知。”


    曲惠风想起来:“之前的四眼妖魔护着的就是这个,总不会是他生的吧?”


    “不会。”兰若摇头,“若我判断不错,他是想吞噬此物,而这个小家伙……拼命的想逃离。”


    在世子殿下说这话的时候,那圆圆的东西轻轻的晃了晃,好似在回应。


    曲惠风双目圆睁:“他要出来了?”


    “不能,他身上缺一点东西。”兰若探出神识,冥冥中好似能够感应这小家伙在想什么:“我们该出发了,不过在此之前,孤需要做一件事。”


    “何事?”


    兰若沉默片刻:“孤想看看这县内的问心石。”


    “殿下是说那个印证天官的……问心石?”曲惠风心跳加快:“可是这问心石已经沉寂良久,而且,难不成殿下想要……”


    曲惠风心想,难道世子殿下想要去问心,看看能否成为新任天官?


    但是,假如她记得不错的话,大启皇朝成为天官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天官绝不能双手沾染血腥。


    而世子殿下曾经是杀过人的。


    问心石之所以能够镇压邪祟,是因为他能够感知到罪孽,曲惠风不愿意兰若去冒险,那石头没反应也就罢了。万一被问心石感应到误伤了,如何是好。


    “并非如此,”兰若解释,“不过想试试看能不能让心石重现光明,毕竟假如它在,对于邪祟也有震慑之效,能够庇护此方百姓子民,而且倘若此后有人想要印证天官,也可以尽数前来……总胜过先前无处可去无计可施。”


    只要朝廷的问心石在,百姓心中就多一点希望,而妖魔们就多一点畏惧。


    这就是兰若所要做的。


    “会不会有危险?”曲惠风问道。


    “有些事,总有人去做。”


    “万一伤到殿下呢?”


    “我这残躯,还有何惧?”


    曲惠风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是么?”


    兰若握住她的手:“你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曲惠风,”兰若轻轻的唤了声:“孤不会有事。因为……想要同你,一起活下去,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我舍不得……”


    曲惠风的脸上慢慢的红了,故意转开头:“谁要听这些了?哼。”


    兰若道:“你不爱听我也要说。就当孤自言自语吧。”


    曲惠风嘴角上扬:“随便你。”


    两人说话的时候,又有几点淡淡的白光不知从何处飘来,没入了世子殿下身上。


    曲惠风看不到,却左顾右盼:“好像哪里起风了?”


    兰若感觉身体之中微微充盈,稍微凝聚神识,甚至能够察觉脚下的楚蜀之地,对他有一种天然亲和的呼应。


    原来,就算被天道厌弃惩戒,这片属于他的生身之地,却依旧并没有弃绝他。


    午后,曲惠风陪着兰若,来到了县衙的问心石前。


    原本有些通灵的石头,监天司镇压地方的神器,此刻灰突突的,斑驳陆离,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神威。


    曲惠风不免有些紧张:“该怎么做?”


    两人身后,陈茵捧着官玉,隐隐忐忑,小小少年,不懂这些,奈何陈公公是个多嘴多舌的,刚才早就滔滔不绝说了一通。


    花花儿站在四轮椅的扶手上,手里依旧抱着那只紫红色杜鹃。


    小黑头顶绿叶,却不敢靠前,虽说这问心石已经失效很久,虽说自己已经成了世子殿下的契约灵宠。但妖物对于问心石的天然畏惧,仍旧让他决定离得远远为妙,望着在世子身旁趾高气扬的花花儿,小黑只能感叹,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无知者无畏。


    官玉之中的陈福也不由得有些紧张,道:“殿下可要小心,万一这石头昏了头,不分里外……伤了殿下可怎么是好?”


    他知道拦不住兰若,所以又转向了曲惠风:“风儿,你可要聪明些,保护好殿下,倘若见机不妙,就抱着殿下立刻远离。”


    兰若不胜聒噪,忍不住吩咐陈茵:“茵茵,你退后些。”


    陈茵不肯:“我也要保护殿下。”


    曲惠风说道:“乖,这里有我就够了。你护着公公,别叫他受了波及。”


    这句话倒是管用,陈茵小心翼翼的捧着官玉,不理会陈福的叫嚷,往后退了回去。


    此刻,沉睡在泥人里的洛仰卿感觉到一股天然的威胁,察觉兰若想要做什么:“殿下,没有万全把握,还是不要轻易出手。”


    曲惠风听见,心中一震,她怎么竟然忘了还有这个玩意儿?不等兰若开口,赶忙从他的袖子里把那泥人翻了出来。


    握着泥人,曲惠风用力晃了晃,好像是想把洛仰卿从里头晃出来。


    洛仰卿被摇的发昏,恶声恶气的说:“干什么?”


    “他怎么还不出来?”曲惠风询问兰若:“这是我的东西,不能让脏东西占了。”


    洛仰卿怒道:“谁是脏东西?”


    “呵呵,说别人哪里对得起你。”


    “曲惠风!不必太放肆。”


    曲惠风看了看兰若,但他并不作声,心头一动,就拿着泥人,竟是将他放在了问心石的旁边。


    “你干什么?”洛仰卿愕然,问心石虽然被污脏蒙蔽,但依旧有一种天然威能,尤其是阴魂之类,就好似人靠近了火焰,本能地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曲惠风笑道:“给你找个好地方,喜欢么?”


    “你!快拿开!”洛仰卿毛发倒竖,“曲惠风,我先前怎么不知道你这样恶毒?”


    “你后来不是知道了么?”曲惠风不以为然的说,“此刻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洛仰卿简直窒息:“快拿开!”


    曲惠风哈哈笑:“你先前威风的很,还想要杀了我,有那本事自己出来不就成了,哪里需要别人帮忙。”


    洛仰卿无言以对,他如今是被兰若封印在泥人里的,哪里能够自由出入:“殿下,您就眼睁睁的看着她这样为所欲为?”


    兰若淡声回答:“只要她开心快活,有何不可?”——


    作者有话说:小洛:你就宠她吧,早晚给你一刀


    兰若:只要她开心。


    小洛:对不起(小丑)


    第57章 复明,还阳


    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天空中隐隐传来雷声。


    曲惠风抬头, 只见头顶凝聚着一团墨蓝色的乌云,云层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搅动。


    一丝丝电光,若隐若现。酝酿着一场大风雨。


    古城中的人们纷纷抬头。奇怪的是, 望着头顶越压越低的乌云,心中却并无任何不适之感。


    春风从天上来, 裹着淡淡的潮润的气息,拂过古城的每一条街巷, 每一个角落。


    带着春日万物萌发的勃勃生机。


    清脆的霹雳声响起, 雷声自天际跟屋檐顶上滚滚而过。


    哗啦啦,春雨降落。


    甘霖一般的雨水冲刷着整座古城。


    古城浸润在无边的水泽之中,沉静安详。


    县衙内,问心石安然的矗立, 雨水从石头上滚落, 无数怨念痛苦凝聚而成的蒙昧污秽, 化作黑色的泥尘, 一点点被冲洗干净。


    曲惠风没想到竟然会突然下雨。


    她当然想让洛仰卿吃些教训,最好让他多受些折磨, 可是泥人是自己亲手捏的,总不能为打老鼠而坏了玉瓶。


    只能悻悻不甘地取了回来。


    洛仰卿暗自擦一把汗:“真是及时雨!”


    陈茵不知从哪里找了一把油纸伞,本来要送给世子殿下, 刚刚撑开就被小黑勾住了脚。


    黑蛇原本正闭着眼睛, 感觉那春雨之中丝丝灵气。


    见陈茵要冲出去,才将他拦住。


    官玉之中的陈福也随之发声:“茵茵别急, 你仔细看看。”


    陈茵一愣, 抬头看向前方问心石处,惊讶的发现,世子殿下的头顶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 遮蔽着漫天降落的雨水。


    就连站在他身旁的曲惠风,身上也是半点雨水不沾。


    “哇……”陈茵不由得感慨:“殿下的神通越来越厉害。”


    陈福望着问心石,忽然说道:“这石头好像跟殿下有感应。”喃喃的一句,忽然想起要紧的事情:“茵茵,把伞放下,我们去淋淋雨。”


    陈茵大吃一惊:“干爹,这是为什么?”


    陈福笑着说:“这雨是殿下招来的,雨水里有灵气,淋了雨,对身体好。”


    陈茵双眼放光:“干爹,你怎么不早说?”赶忙跑入雨中。


    雨水从屋檐上滚落,砸在地面,升起一团淡淡的雨雾。


    小黑重新闭目养神,继续吸收雨水中的灵气。


    花花儿举着那朵杜鹃花,悄悄的伸入雨水中,雨水打在杜鹃花上,紫红色的花瓣越发娇艳欲滴。


    可惜花花儿的道行尚浅,还不懂怎么吸收灵气,就算淋了雨也只有强身健体的功效,对于他的修行影响不大。


    黑蛇正这样想着,顺便遗憾的瞥了眼花花儿:这蠢笨老鼠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对于修行丝毫也不上心,什么时候才能跟自己一样……


    突然,小黑又睁开双眼。


    他意外的发现,花花儿张开小小的爪子,向着雨水里轻轻的一捞,小爪子团了团,又重新去捞。


    花花儿看着毫不费力,就像是玩闹似的动作,小黑却轰然震动。


    毕竟他现在已经算是接近大妖的存在了,在他眼前所见,花花儿招手的时候,一丝闪着光的灵气便被他抓在掌中,没入掌心,然后花花儿又去抓动,他看着漫不经心,却每次都准确的抓住了一缕灵气。


    真不愧是寻宝的钱鼠。


    小黑方才凝聚神识,尽力捕获的灵气,都不如钱鼠这一瞬间所捉到的多。


    “哎呀,天道不公。”黑蛇忍不住失声。


    天道似乎听见了这一句抱怨,刷的一道闪电在小黑面前闪过,吓得他几乎抱头蛇窜。


    “又针对我。唉,小妖便是这样没有排面。”小黑不敢再出声,只能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用自己的法子继续吸收灵气。


    再怎么自怨自艾,也不能放弃,就算并无花花儿的天赋,他也是靠着自己的勤学苦练,一点点到如今的。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


    一念心动,小黑头顶的那只小角上隐隐微光。


    雨水砸在庭院里,院子里慢慢的多了一层水泊,像是一团小小的海。


    兰若感觉到雨水中扑面而来的水泽灵透气息,同时他也感知自己怀中、那从四眼妖魔手中救下的小东西,也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抬手将那小东西拿出来,还不等动作,那圆乎乎的东西从世子的掌心一窜,竟然落在了地上。


    淡蓝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上散开,瞬间院子里的雨水都染上了微微的蓝,越发像是一片海。


    蓝光围绕着问心石,跟雨水中的灵气交汇,光芒氤氲流转,虽没有形体,看着却仿佛是在撒欢似的。


    正此刻,又有丝丝缕缕的白光从古城各个方向而来,那是民心所向所愿,云雾般缓缓没入了问心石。


    小黑愣愣的盯着:“那个东西……是水泽里的灵物。”


    天空中的雷声仿佛发现了此处的异样,声音轰然,兰若伸手,那软软的小东西跳起来,重新缩在他的掌中,好像惧怕似的。


    就在此刻,兰若轻声,自言自语般说道:“晦气已消,蒙昧已解,天地亲和,灵物献瑞,为什么还不能苏醒?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问心石依旧沉默。


    曲惠风看看那顽劣的石头,又看向兰若:“怎么了?”


    兰若眉头微蹙说道:“明明该齐备的都已经齐备。不知为何仍不能成。”


    曲惠风想了想,喃喃:“这石头一直这么孤零零的,他是不是……”


    尚未说完,已经走近了问心石,曲惠风抬手,竟是摸了上去。


    兰若愕然,忙道:“曲惠风,不可!”


    此时的问心石虽然还未完全苏醒,但毕竟是监天司的灵器,能够镇压一切邪祟。


    天官出世,必须要经过问心石的考验,倘若是罪大恶极之辈,或者身负罪孽手沾血腥的,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兰若虽不在意曲惠风的经历,也知晓她有苦衷。但问心石只是一块石头,虽有灵器之称,但就如同一把能够斩杀一切的锋利的刀剑,没法儿指望这样的兵刃可以通人性。


    果然,就在曲惠风的手碰到问心石的瞬间,问心石猛然震动。


    曲惠风错愕,也听见了兰若的声音,但已经来不及了。


    脚下的大地发出了沉闷的吼声,一股缓慢地波动在瞬间遍布了整座古城,几乎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这种震颤。


    与此同时,曲惠风只觉得身体好像被万箭洞穿,头晕眼花,一口血喷了出来。


    手没有办法挪开,问心石正在苏醒,而这石头苏醒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眼前的罪孽之人,也是直接“唤醒”自己之人。


    曲惠风摇摇欲坠,无法抽身。


    小黑跟花花儿都看出了异样,纷纷的冲进了雨雾要去相救。


    就在危急之时,兰若双手在四轮椅的扶手上一按,借力而起。


    少年展开双臂,身形如曳着尾羽的凤凰,陡然腾空,整个人扑向曲惠风,将她死死抱住。


    两个人拥抱着滚倒在雨水之中。


    瞬间,曲惠风跟问心石的“牵绊”陡然消失,一股柔和的气息将她包围,正迅速的治愈着她被问心石重创带来的伤痛。


    她近乎昏迷却又强撑着,望着近在咫尺的兰若:“殿下你……”


    蒙眼的布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一双极精致的凤眼,光芒烁烁。


    又因为被雨水冲刷,格外明亮,慑人心魄,之前的那层阴翳早就不见了。


    “你能够看见了?”曲惠风几乎忘了身上的伤痛,哑声问道。


    兰若望着浑身湿透的曲惠风,她的嘴角还带着一抹鲜红。


    世子的凤眼被雨水浸润,有些酸涩,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掺杂着什么其他。


    刚才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要失去她了。


    世子殿下一手揽着曲惠风,一手轻轻抚摸过她的脸,承认:“是,孤能够看到你了。”


    头一次,如此清晰。


    淡蓝色的水泊浸润着身体,雨雾交织之中,曲惠风看出了世子眼中的担忧,跟失而复得的后怕和喜悦。


    她慢慢的靠近兰若:“没事,我……”主动凑上前,轻轻的吻在他的额头。


    问心石就在旁侧,默然矗立,收敛了一切神威。


    淡淡的吉祥白光飘动,向着长空弥漫,县衙之上,雨势减弱。


    春雨滋润之中,古城之下,响起了沉闷古老的龙吟。


    原本仿佛被摒弃了似的楚蜀偏僻之地,重新感觉到了国运皇龙的气息。


    这场雨还在下。


    古城的百姓们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无人察觉,世子殿下的马车正悄然驶出了县城东门。


    八里镇县衙。


    知县大人得到牢房中传来的消息:胡二突然暴毙。


    “怎么回事?不是叫你们好生看着,不许乱用私刑么?”知县震惊,第一反应就是底下人胡作非为,毕竟世子殿下吩咐叫等上两日,县官虽不懂,却不敢违抗。


    看守牢房的差役急忙说:“大人,小的们并没有做什么。好吃好喝的招待着那厮,不知怎么……他今天吃过晚饭后就抽搐起来,大夫还没来就已经没气儿了。”


    知县情急骂道:“混账东西们,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急忙起身前往牢房,也不管腌臜,就要亲自查看。


    大夫已经到了,正在检查胡二的情形,眉头皱起,说不出个所以然。


    知县跺跺脚:“罢了,叫仵作来验尸!”


    狱卒刚要去传仵作,就见本来气绝的胡二爷手指动了动,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醒了过来。


    大家纷纷退出牢房,以为是诈尸。


    知县圆睁双眼:“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死了么?”


    三个人挤在一起,大夫跟狱卒百口莫辩,大夫道:“方才确实已经没了生息。这……”


    胡二爷左右顾盼,站起身来,向着知县行礼:“大人莫惊,小人并非胡二,乃是胡大。”


    知县重又瞪大双眼:“什么?你你你是谁?”


    胡大从容说道:“当日世子殿下早已经堪破一切,所以才吩咐大人,叫暂时不得判刑,阎王老爷说小人自有阴骘,胡二自作孽,便如他所愿,今天已经勾了魂魄,又让小人借助他的身体还阳。”


    知县匪夷所思,虽然他说的有头有尾,而且当时世子殿下仿佛也确有这个意思,但仍是不敢做主,急忙派人前往和驿寻世子示下。


    谁知人去了才知,殿下已经离开。


    县官无法,只能传了胡大夫人前来相认,“胡二爷”说了些夫妻私密的话,大夫人总算确信是自己的丈夫回来了。


    可看着眼前的人竟是胡二的样貌,大夫人却又无法面对,大哭说道:“明明是杀害了我丈夫的凶手,现在却成了丈夫……而且原先还是小叔子,传出去又叫世人如何看待我?”


    任凭胡大老爷如何劝说,大太太始终过不了心头那道坎,不肯跟他相见。


    知县大人才想起了世子说的那句话——“是否能够重续前缘,看你两人的造化”,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种家务事,清官难断。最终,知县只能先放他们两人回去,让他们自行处置罢了——


    作者有话说:兰若:哇呀呀,宝宝以后不能偷看了


    第58章 恋人,反噬


    和驿古镇下了一场好雨。


    百里开外的黾江两岸, 汛情越发不容乐观。


    楚蜀的王都之中,代楚王不胜其烦,但凡关于汛情之事, 一概不想听。


    眼下他最在意的是,原本在草堂“休养”的兰若, 居然到了和驿。


    和驿那个地方,地形复杂, 虽然是属于楚蜀, 但又跟狄人所谓的圣山交接,又同云梦泽毗邻。


    同时周围蛮夷部族众多,有许多不听教化的蛮族,曾很叫王室头疼, 如今虽然偃旗息鼓一派祥和, 但也说不准。


    所以在知道兰若去的是和驿之后, 楚王着实吓了一跳, 担心他是图谋些什么。


    本来楚王没打算让兰若离开草堂的,甚至已经准备命人阻止。


    可惜是沐永丽亲自向他游说。


    别人的面子, 代楚王可以不给,但沐永丽,就算是沐永丽想要天上的星星, 楚王也要想方设法为她取来。


    所以在沐永丽开口后, 楚王只短暂的思忖了一会就答应了。


    假如知道兰若去的是和驿,他应该会多想上一刻钟。


    虽然也没什么用。


    和驿方面的消息陆续传来。


    县衙内的妖魔, 被世子殿下斩杀。


    世子殿下求了好雨, 洗刷的古城山明水秀,本来已经蒙尘的问心石,灵力重新恢复。


    殿下又为八里镇的知县解决了一桩奇案, 这件事已经在周围村镇城池迅速传开。


    每一个消息传回王都,都让楚王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他以为自己的这个弟弟此生已经毁了,再也不会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先前甚至觉着,兰若会悄无声息的很快死在草堂。那样仿佛是最好的结局。


    谁知事态超乎他的意料,兰若不仅离开了草堂,而且声望日盛。


    楚王悔恨莫及,自己当初为何那么痛快的就答应了沐永丽。


    但他只是心里想想,当然不会出尔反尔,哪怕再后悔。


    楚王想要同郎司衡商议此事,可是连日来并不见郎司衡上朝议事,据说是病倒了。


    时机如此巧,楚王不由得觉得郎司衡是不是不想接手这些难题,所以故意避开自己。


    他本来想亲自前往“探望”,权衡之下,先只派了一名亲信内侍。


    那太监领命前往国相府,回来之后脸色很不好。


    原本,楚王是命他去一探究竟,看看郎司衡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病。


    当亲见郎司衡的情形,内侍大惊失色,几乎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只顾着急的问:“相爷这是怎么了?短短数日,为何如此憔悴消瘦,请了太医了?太医如何说?”


    郎司衡从来都是清俊雅贵的,哪怕当初被先楚王罢黜,归隐林泉,却依旧不改风姿。


    但是今日此刻,整个人苍白憔悴,原本的一头乌发也变成雪花点点。


    内侍魂不附体,不敢怠慢,急忙回了王宫向楚王禀告此事。


    楚王也是不敢相信,立刻亲自前往丞相府邸。


    郎司衡未曾起身迎接,因为他正陷入昏迷中。


    脸白如纸,嘴角却带着一丝血迹。


    楚王双腿发软,不由得也胆战心惊:“老师!为何如此?”


    询问府里的大夫,究竟是何症,语焉不详,只推测是劳心过度。气血亏损。


    眼见太医们也不顶用,楚王气急,即刻命人寻找灵丹妙药,杏林高手,只要可以相救郎司衡,立刻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楚王焦头烂额,什么黾江汛情,或者兰若出走,竟都比不过相爷突然病重。


    正当多事之秋风雨飘摇的楚蜀,经不起再生事端,尤其是这种大事。


    他简直无法想象,倘若郎司衡有什么妨碍,楚蜀的民心将会如何?


    本来没有天官坐镇,已经够叫他心烦,楚蜀不能再失去郎司衡。


    这段日子来,因为郎司衡支撑着,城内城外的流民都得到了安置,那些高门贵宦以及城中富户,在相爷的召感之下,主动奉出钱财,用以救济百姓,城中百姓也都齐心一致,群策群力。


    各有司衙门也迅速动作,招募流民之中的青壮男女,给予相应的扶助,安排他们到朝廷的制造司的作院或者坊间的工坊,争取人人都有事做,保证他们能够自给自足,不至于毫无着落乃至生乱。


    郎司衡一人牵头,硬是把满目疮夷,不可收拾的流民局面,改造的欣欣向荣,重焕生机。


    若单论起这安置的方法,别人不是想不到,但是能做到的却只有郎司衡,凭着相爷的威望人脉,才能调节各个地方,顺顺利利的加以安排,底下各处也不至于敢使绊子。


    因为这个,大大减轻了楚王头上的压力。


    他可以做个并不算很成功的楚王,但却不能没有郎司衡做国相。


    楚王在郎司衡床边守了半天,失魂落魄的出门。


    往外走的时候,依稀听见有女子的叫喊声。


    “没有用的。这不是药石能够解决的……我已经劝过他了,要救相爷,除非……”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吧……让我救他!”


    隔着有一段距离,楚王听不真切,左顾右盼,身旁的内侍众人,面色如旧,显然是没有别的人听见。


    “是谁在说话?”他忍不住问。


    内侍道:“王上您说什么?”


    楚王以为是自己担心太过,产生了幻觉。


    黾江越来越近,最开始还看到很多扶老携幼的百姓,后来就慢慢的少了。


    这日天晚,前方出现一所村寨。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借着天光,大概有十几座木制的吊脚楼,零零散散的分布着,村寨周围是大片的林木,郁郁葱葱,将寨子环抱其中。


    因为见惯了逃难的人,还以为这寨子已经空了。


    没想到隐隐的有火光闪烁,几声零星犬吠。


    马车徐徐停下,曲惠风从车中跳下地,抬头却见前方吊脚楼上,暮色中有一道身影若隐若现,影影绰绰。


    大概是发现有人在望着自己,那人后退数步,转身跑了。


    随风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曲惠风瞧出那仿佛是个小姑娘,不是什么不速之客,当即并未理会,抱着兰若安置在四轮椅上,推着他向内走去。


    夜风中传来一股淡淡的香气,好像是在烧什么东西。


    那香味就像是无形的路引,带着他们往前。


    兰若却说道:“你刚才说那个小女娃看到我们就跑了,那应该是不愿意同我们照面,不想被我们打扰,还是不要去的好。”


    陈茵笑着说道:“还是我们殿下心细体贴。”


    正好停在一处场院上,曲惠风四处观望,不见人踪。她看见灯火,本来以为这里还有别的人……此时才发现其他的地方都是空的,寨子里也静悄悄的,毫无响动。


    正在打算随便找一户人家,过一夜明日就走,只听见嚓嚓的声音。


    花花儿爬上了曲惠风的肩头,手中的杜鹃花向前一指。


    按理说这杜鹃早该枯萎了,大概是因为先前接了灵雨的缘故,仍是那样娇嫩欲滴红艳艳的,一点清香。


    随着花花儿一指,曲惠风看清,前方的路口上有一道小小的黑影出现,却不是先前看见的那女娃。


    那黑影发现他们后就站在原地,良久,轻轻的摇了摇尾巴。


    原来竟然是只黄狗。


    黄狗望着他们,起初不动,掀动鼻子嗅着,花花儿从曲惠风的肩上连滚带爬的跳下地,向着狗子狂奔过去。


    趴在四轮椅后面的小黑睁开一只眼睛:“这家伙总是这么勇猛不知死。”


    花花儿才不管那些,已经跑到了那黄狗跟前,黄狗吓了一跳似的,后退了半步。


    钱鼠把手中的杜鹃花晃了晃,指手画脚的,仿佛在跟他交流。


    黄狗歪着头,脸上露出好奇之色。


    然后,他向着曲惠风跟兰若的方向汪汪的叫了两声,转身就走。


    花花儿跳了跳,乖乖的跟在黄狗身后。


    小黑叹了口气。兰若说道:“这是让我们跟着他,走吧。”


    陈茵早就迫不及待,听世子殿下开口,急忙先跟了上I去。


    曲惠风见那狗如此通人性似的,暗暗称奇,心想该不会是之前见过的那女娃养的?


    只不过这寨子里一片死寂,又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何意思?看寨子的房屋样式,像是某个部族,西南这边的部族众多,相应的忌讳也多,若是不小心犯了,可不是好玩的。


    曲惠风正暗暗警惕,耳畔又听见叮铃铃的响动。


    夜色越发浓重,曲惠风皱眉,见黄狗颠颠的跑向一道半高的身影——正是之前惊鸿一瞥见过的那女孩。


    这一次她并没有逃走,只是安静的等在原地,手中举着一个火把。


    火光中,女孩儿一身蓝色绣花衣裙,衣裙有些小了,紧紧的裹在身上,裙子底下露出两条细长的腿,赤脚没有穿鞋。


    她的头发散乱,神情倔强,双眼半是警惕地看着他们。


    陈茵站在那女孩身前,望着女孩子鲜明生动的眉眼,脸慢慢的红了。


    女孩没等他们靠近,转身往坡上走去,最后站在了一座小房子面前。


    指了指,自己先走了进去。


    曲惠风深呼吸,还未开口,兰若道:“没关系,这里……是有点儿古怪,但没有恶意。”


    这座楼有年岁了,上楼的踏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房间中,是个老态龙钟几乎看不出年纪的阿婆,带路的黄狗乖乖的趴在她的身旁,阿婆回头,声音苍老沙哑:“尊贵的客人,在这里歇歇脚吧。”


    之前举火把的那小女孩,坐在屋子中间的火堆旁。


    兰若道:“打扰了。”


    阿婆呵呵的笑,笑的眼睛都看不见:“是我们的荣幸。只不过寨子里的人都逃难去了……冷落了您。”


    曲惠风问道:“逃难,也是因为黾江水患?”


    “是呢,这里距离那条河太近了,还是避一避的好。”


    “那您怎么……不带着这孩子离开?”


    老阿婆叹息:“老婆子年纪大了走不动,本来想叫村里人带着这孩子离开。可是她天生倔强,不肯走。”


    此刻,陈茵趁机悄悄的靠近那女孩儿,红着脸问:“你、你叫什么?”


    女娃儿不回答,老婆婆笑着说道:“她叫香雀儿。”


    陈茵眼睛一亮:“香雀儿,真好听的名字。”


    女孩儿歪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用火钩子拨弄炭火里的东西,看着黑乎乎的,味道很香。


    “你在弄什么?”陈茵问。


    香雀儿道:“是红苕。”说话间拨出一个小的来推到陈茵的跟前。


    “给我的?”陈茵惊喜交加,伸手就要去取。却给香雀儿眼疾手快的打落了。


    就算如此,仍是烫了他一下,陈茵嘶嘶的叫:“好热。”忙把烫了的手指捏住耳朵。


    香雀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好像看傻子一般。


    曲惠风抱了兰若,在老阿婆对面安置。


    正有条不紊,安静的黄狗忽然嗅了嗅,冲着曲惠风叫了声。


    曲惠风不解地看那狗儿。阿婆则抬手摸摸小狗的头。


    “别担心,他不是冲着你。”阿婆安抚着说,“只不过你的身上有东西,他不喜欢的。”


    曲惠风闻闻自己的衣裳,先前在古城才洗过澡,怎么就给狗子嫌弃了?


    要知道这小狗方才明明看见了小黑,反应也没有这样激烈。


    “您说的是什么?”开口的是兰若。


    老太太欲言又止,看看曲惠风,又看向兰若:“你们两个,是恋人么?”


    一句话,让整个屋内安静下来。


    连陈茵都忘了搭讪,目不转睛的看过来。


    曲惠风没想到一个才认识的陌生人,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


    她本能的要否认,兰若握住她的手:“是。”


    曲惠风脸上大热。


    陈茵捂着嘴笑。阿婆笑说:“我就知道。”


    她虽然年纪大,老眼昏花,但心比眼睛更亮。


    兰若又道:“这个跟您刚才说过的‘东西’,有关系么?”


    “嗯……这是极古老的法术,”老太太轻声道:“我也只是曾经听说过。”


    阿婆又转向曲惠风,干涸的双目中带着几分怜悯:“唉,那个对你下蛊的人,要死啦。”


    第59章 深夜,寨中


    曲惠风更加不明白,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是蛊,听着老阿婆的话,错愕, 震惊。


    只在听见“要死了”三个字,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而在话音刚落, 阿婆剧烈的咳嗽起来,少女忙跑上前, 轻轻的给她捶背, 用他们本部族的语言低低的说着什么,曲惠风听不懂。


    阿婆连连点头,低低的回了两句,语声慈和, 看的出是在安抚这少女。


    曲惠风还在发怔, 鼻端嗅到一股甜香, 原来是陈茵, 手中捏着一个小小的红苕,已经扒开了烧焦的外皮, 正举着送了过来:“殿下快尝尝。”


    兰若摆摆手:“你吃吧。”


    陈茵又送给曲惠风:“阿姐吃?”


    曲惠风摸摸他的头:“我不饿。”


    少女回头看着他们,终于又去火堆里拨了两下,拨出两个大些的来, 向着曲惠风跟兰若推了推。


    陈茵正吃了一口, 觉着这红苕又香又甜,实在好吃, 见状笑道:“小姐姐, 你真好。”


    少女瞪了他一眼,忽然看到他的嘴角沾着乌黑的炭灰,眼睛却黑溜溜的, 整个人像是一只花猫似的,又噗嗤的笑了。


    赶忙回到阿婆身旁,假装抚摸那小黄狗。


    曲惠风见火堆中似乎没有多余的了,这少女竟把吃的都给了他们,她便取下身上的布袋,掏了掏,里头是两个油纸包,一个包着的,是在古城里买的几个油酥饼子,另一个,却是些卤肉,之前赶路的时候吃了几块儿。


    曲惠风把东西推到阿婆身旁:“冒昧打扰,这是我们随身带着的,阿婆您别嫌弃。”


    “多谢,”阿婆呵呵的笑了,对少女说道:“你去尝尝外头的东西。”


    少女摇了摇头,阿婆拍拍她的手:“我都闻到香味了,去吃吧。”


    陈茵一边津津有味的吃着红苕,一边掰下两块来喂给花花儿,小黑却不见了踪影。


    花花儿吃的眼睛眯起。


    少女盯着钱鼠看,又瞧瞧它身边的那朵娇艳欲滴的杜鹃,眼里透着几分好奇。


    花花儿察觉,擎起杜鹃花,递向那少女。


    女孩瞪大双眼。


    茵茵笑道:“小姐姐别客气,就算到人家屋里做客也要带点东西。”


    少女歪头,终于接过那杜鹃,闻了闻香气,又给阿婆瞧。


    阿婆用干枯的手指碰了碰娇嫩的花瓣,一点微弱的金光从花瓣上没入了手指。


    少女又取了一个饼子在手中,小心翼翼的咬了口,瞬间眼中多了几分光彩。


    曲惠风见少女吃了,这才擦了手,放心的取了一个红苕,扒开皮,甜丝丝的白气冒出来。


    她吹了吹,掰开一块送到兰若的唇边,并没意识到这样做,在别人眼中是何等亲昵。


    只不过屋里一老一少,显然并没有很在意,少女正专心的吃着烧饼,老人则握着那朵杜鹃,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什么在涌动。


    兰若吃了两口就停住了,对曲惠风道:“小黑不知哪里去了,你去找找。别叫他迷了路。”


    曲惠风觉得那黑蛇到处乱窜,又是个灵物,怎么可能迷路,但既然殿下如此吩咐,必有缘故。


    于是便举着那个红苕往外走去。


    直到曲惠风出了门,阿婆才说:“您……可是有什么话要问。”


    兰若正在忖度,见她主动开口,正中其意:“刚才婆婆所提那什么蛊毒,不知能否详细说说?可有解决之法?”


    阿婆没有立刻开口,那少女却停了吃饼的动作,眼里透出了警惕之色。


    “不是老婆子不肯告诉,”阿婆喘了一口气说:“这不是寻常的事,涉及其中的人,身负大气运,倘若我多言,恐怕……”


    兰若心头凛然:“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


    阿婆顿了顿:“您这是要往黾江去的么?”


    兰若点头。


    阿婆道:“大家都怕洪水滔天,您难道不怕?”


    “有些事总要人去做。”


    阿婆微微震动:“听说王世子遭受天罚,不复从前,今天看来,果然不能相信流言。”


    兰若道:“确实不复从前,此去黾江也毫无把握,但除了我,还有何人可以去?”


    他生在楚蜀,担负着世子之位十六年,众望所归。


    虽然命途多舛,也曾经想一了百了,但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心中重又多了那种叫做希望的东西,不再将自己看做废人。


    兰若想成为更好的人,想陪伴守护,想守护之人。


    “春日里,有的种子会等来它的雨滴,有的种子会深埋在土里,有的会被生灵吞食,遭遇轮回,只要不死,终究会有发芽的日子。”阿婆苍老的声音缓缓的响起,好似古老的吟唱:“殿下可知道我们部族的图腾便是凤鸟么,凤凰不死,只会涅槃,今天我在殿下的身上,看到了凤鸟的影子。”


    兰若默默的听着,阿婆将慈爱的目光投向旁边的少女:“香雀儿,你去给客人收拾房间。让他们今晚上安顿在这里。”


    少女起身,叮叮当当的离开,黄狗也立刻跟了上去,陈茵吃了红苕,见状道:“小姐姐,等等我。”


    屋内顿时只剩下了两个人。


    “多谢殿下,没有戳穿我。”阿婆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兰若扭开头:“你并没有伤害她。”


    “我当然不会伤害香雀儿,我只是想保护她。”


    “但是她为了你不肯离开此处,倘若洪水到来……又当如何?”


    “让殿下见笑了,我还有一点本事,可以护住她。但是,现在有个更好的法子。”


    兰若垂眸:“莫非,你想让我们带走她。”


    眼前,阿婆的身形突然起了变化,身躯摇晃,簌簌发声,身形被原先高了两倍,最高已经碰到了屋顶,而她原来苍老的脸更加皱纹丛生,皲裂的好像是……树皮一样,不,那就是树皮。


    原本坐在原地的阿婆,变成了树形的样子,火光照耀,墙壁上闪闪烁烁的树枝影子,好似一把撑开的伞。


    “原来是……”兰若喃喃低语。


    刚才没进门之前,他就感觉到一点妖邪的气息若隐似无,但是那力量并不强大,反而像是走到了末路,随时都会消散。


    所以才对曲惠风说虽有古怪,并无大碍。


    此刻望见阿婆突然间露出了原形,世子殿下波澜不惊,用神识感知了片刻:“你的灵力近乎枯竭……再这样下去,你会……”


    树婆婆慢慢的收敛了枝桠,最后重新成了阿婆的模样。


    树阿婆,原本是在部族山中的香樟树,身为木系,她心无旁骛地修行着,日夜不停吸收日月精华。


    木系修行极为艰难,但她太过虔诚,道行精进,她的身躯比周围的树木都要高,茂盛的枝桠撑开,仿佛是一把遮天蔽日的伞。


    下雨天或者严寒的日子,有不少鸟雀兽类,纷纷跑来树下避雨辟寒。


    香樟树总是用慈祥的目光望着来寻求庇护的生灵们。


    有时候一些受了伤的禽鸟走兽寻到她跟前,她都会不吝惜自己的灵力,给予他们帮助。


    百年来她不知道救过多少生灵,有多少生灵已经陨灭,有多少生灵还在。


    那天,原来晴和的天色突然风云骤变。


    天空响起雷声,雷劫将至。


    满天的雷电,好像是锋利的刀剑,将她原本茂盛的枝丫砍的七零八落,曾经庇护过万千生灵的大伞被撕裂了。


    霹雳声中仿佛听见了哪里传来的哭嚎。


    最后一道闪电,烧至树身,生机勃勃的香樟树几乎被烧化成灰烬。


    她的意识已经快要消散了,就在这时,一点白光飘了过来。


    那是一道新鲜的人魂,而且是带着功德的。


    想要给予致命一击的闪电霹雳,陡然止住,功德加身,天道也不能伤其分毫。


    但是数百年的苦修道行,所剩无几。而在最后意识将要消散的瞬间,香樟树感受到了那道灵魂的心愿。


    所以,她成了阿婆,在她来到村寨的时候,香雀儿还只是襁褓中患病不救的孩童,村寨中其他人正要将她掩埋,那小婴孩儿却又哭了起来,村落众人以为她命不该绝,又见“阿婆”回来了,这才唏嘘感慨的离开。


    祖孙两个相依为命,直到如今。


    “我不能再陪着她了。”阿婆俯身,像是跪倒在兰若跟前一样,“请殿下带香雀儿离开。”


    兰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说:“你该好好的跟她谈一谈。”


    阿婆抬头:“殿下如果答应,就算反噬,我也愿意试一试,为殿下的恋人解除身上蛊毒。”


    兰若脸色微变,最终还是说:“明日启程之前,你我各自再想一想。”


    当天夜里,房间之中,兰若转身看着在打地铺的曲惠风,温声道:“你上来。”


    曲惠风枕着双臂:“那位阿婆真的是……一棵树?”


    她当然不是真的被打发出去了,她知道兰若有事瞒着自己,所以并没有走远。也将屋内的谈话听的分明。


    兰若并没有很想瞒她,只不过有些话第三人在场无法开口:“嗯。”


    “为了一个人类的孩子,在这里守护十多年,可值得么……她真的快要死了吗?”


    过了半晌,兰若才说道:“万物有情,无怨无悔。”


    曲惠风似懂非懂,翻了个身:“我、真是中了蛊?这件事殿下早就知道么?”本来不想问的,还是没忍住。


    “先前小黑感觉到了,只是不大真切。”


    床底下正偷听的小黑往里缩了缩:好殿下,卖灵宠卖的这样顺手。


    曲惠风并没有计较:“你知道是谁……”语声带一点艰涩,这是她始终不愿意提起的梦魇,尤其是对着兰若。


    世子说道:“那个不重要。”


    “什么才重要?”


    兰若从床上探手过来,默默地看她。


    曲惠风望着那只固执的手,终于没忍住,把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世子的手并不很热,但一股暖流却在瞬间涌入。


    曲惠风翻身坐起,兰若顺势将她拉到身旁:“你的心跟人在我这里,才最重要。”——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火星,小狗


    吊脚楼的窗户年久失修, 有些坏了,曲惠风推了半天才推开,而且因用力过大, 折了一角。


    这一处房间平常没有人住,之前进来的时候, 能闻到淡淡的霉味儿跟烟尘气,是一股将要腐朽的类似于死亡的味道。


    但是当世子殿下进来之后, 那令人难受的气味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谷幽兰的香气, 在小小的房间里散开。


    月光从坏了的窗户里爬进来,照的人的脸上半明半媚。


    取下蒙眼布条的兰若,美得像是一幅画。


    他的眼睛才恢复不久,尤其是在白天太阳光强烈的时候, 仍旧需要蒙着布条, 不然双眼就会刺痛流泪。


    此刻取了下来, 眉目如画, 清姿若仙,叫人觉得久看都是一种亵渎, 遑论其他。


    曲惠风陡然心乱,不敢凝视。


    她转过身背对着兰若,试图让自己镇定。


    为了冲淡这种不安之感, 曲惠风说道:“你觉不觉得很奇怪, 这里的人走的这么干净。”


    兰若“嗯”了声,心不在焉的:“是有些怪。”


    曲惠风本来是随口说的, 想了想, 不安感开始放大。


    就算知道黾江水患,但是村寨里的人多半恋家,怎么会说走就走的这么痛快, 而且寨子里除了这一家子,没发现别的活物,一只鸡,一只狗都不曾有,难道村子里的人离开的时候,把所有活物都带走了。


    曲惠风突然想起这房间内原本不止他们两人,便小声道:“之前小黑出去转了一圈,可是发现了什么?”


    床下黑蛇眼珠动了动,本来想趁机发言,可感觉到世子殿下并不想让自己“参与”,只得又乖乖的缩回头。


    兰若说道:“他发现很多房屋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气了。”


    “房屋没有人气?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久没有人住了。”


    先前小黑在外头哧溜了一阵子,本来想看看有没有食物留下,他已经很久没吃活的鸡鸭鱼之类了,想要打打牙祭。


    可是在周围几个吊脚楼转了转,只吃了一嘴灰。


    有的屋子里地上灰尘很厚,有的屋子看着好,里头就空荡荡的挂着蜘蛛网,有的看着好像是猪圈牛圈之类,里头家畜的气味儿都淡了,显然是很久没有养过畜类。


    种种迹象表明,这里的人并不是在近两天离开的。


    就好像是离去了许多年。


    听了兰若的话,曲惠风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偏僻神秘的村寨,许多年不曾有活物……


    一瞬间,脑中掠过许多想象。


    没有人开口,房间里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竖起耳朵,外间除了鸟鸣蛙叫外,便是山鸟时不时的啼鸣。


    而在生灵的声音之外,就是无止无尽的风吹过树木山峦,田地村落。


    环抱寨子周围的林木,发出的温柔的刷刷声,催人欲睡。


    但假如凝神静听,在这所有天籁的远处,更有一种类似于海浪般的响动。


    起初曲惠风以为是幻觉,想了半晌,慢慢的反应过来,那是……远处的黾江。


    “在想什么?”兰若悄声问,凑近她的耳畔。


    “这村寨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人都离开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曲惠风回答,极力忽略耳旁麻酥酥的痒。


    “明日天亮你就知道了。”


    “嗯?”曲惠风回头,正对上兰若近在咫尺的脸,彼此之间呼吸相闻。


    曲惠风顿觉窒息,刚要后退,兰若探臂将她揽住。


    “殿下……”她低低的唤了声。


    “做什么?”兰若的声音很轻,温柔的仿佛能让坚冰融化。


    世子看似镇定从容,实则心里也有一点乱,心跳的急促,呼吸都紊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手脚都有些僵硬。


    虽然说以前曾经抱过亲过,却不曾似现在这样,他是把自己的心迹表明清楚了,曲惠风应该也是喜欢自己的……


    至少不会讨厌他。


    他咽了一口唾沫,感觉手里的腰,纤瘦而蓬勃,竟有些口干舌燥。


    曲惠风掩耳盗铃般的闭上了眼睛,下意识不敢面对兰若。


    就算心里已经有了彼此,但这种感情于她来说太过陌生。


    不是父母兄弟姐妹,不是同袍师徒,也并非夫妻……但兰若之于自己,有类似于父母兄弟姐妹的天然亲情,有时候又有些身为同袍的“岂曰无衣”,他不是她的师长,却常常会说一些让自己振聋发聩的话,然后就是夫妻……


    越想,越是燥热不安。


    这微弱的燥热就如一点火星,直到世子殿下的唇在她的唇上轻轻一碰,瞬间点燃。


    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妥,曲惠风急忙将兰若一把推开,连滚带爬的跳了下地。


    曲惠风动作很快,突如其来。


    兰若想抓都没有来得及抓住。


    “曲惠风……”兰若不安的叫了声,担心是自己太着急,吓着她了。


    曲惠风只觉着颈间都湿漉漉的,额头见汗。


    深呼吸,当机立断,咬破舌尖。


    一点刺痛跟血腥气涌上来,生生的把原先的那些情念压了下去。


    她将那口血水咽下,语声有些含糊:“没事……只是我突然想起来,我睡觉不老实,还是在这里吧。”


    兰若半是起身,静静的望着她,他能闻到一点很淡的血腥气,就在刚才。


    咬了咬唇,世子问:“是我做错了什么?”


    “不是!”曲惠风提高了声音,“跟殿下没有关系,是我自己。”


    兰若垂眸,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依旧是那样纤瘦孱弱,低头不语的样子,楚楚动人。


    曲惠风没来由的心软:“对不住……”


    匆匆说了三个字,她倒身,假装自己已经迅速睡着。


    许久,那显然有了年岁的木床发出吱呀的响声,是兰若又重新躺倒了。


    只不过,房间中的兰香气变得冷了几分,先前有何等受用,现在就何等折磨。


    好几次,她都怕自己忍不住会重新跳到床上去。


    可是不行,这种情况下,曲惠风很担心自己失控。


    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曲惠风半梦半醒中,原来虚掩着的房门轻轻的开了。


    比人先进来的,是那叮铃铃的响声。


    声音刚响起就停下。


    地上的曲惠风看似睡着,实则警惕,双眼眯起,留心着门口的动静。


    月光下她看到了一道影子,扭曲狰狞,如怪如鬼,从门口闪了进来。


    曲惠风猛然窜起,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下床,她是不怕打打杀杀的,但鬼怪妖邪除外。


    要不是知道兰若就在身后,恐怕她会第一时间逃离。


    进来的东西,身高八九尺,身形细长如虫,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同一个被抻长的鬼怪。


    它摇摇晃晃,口中发出可怖的低吼:“滚,滚出去……快滚开……不然,吃了你们……”


    曲惠风退到床边,屏住呼吸:“这、这是什么?哪里来的?”


    兰若的唇角扬起,垂眸:“不知道……有些可怖。孤有些害怕。”


    他的手不似害怕,果断地重新抱住了曲惠风。


    那妖邪见两人惧怕,越发得意,喉咙中发出了“嗷”地怪叫,露出了锋利的牙齿。


    “殿下也无能为力?”曲惠风震惊,没意识到兰若贴的很近,还以为他是受了惊吓,“不然、我带殿下跑吧。”


    “桀桀,嘿嘿……”妖邪发出猖狂的怪笑声,身形扭动。


    床底下,小黑原本警惕的抬头,可随着妖邪越来越近,小黑的眼中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顺便卷动尾巴,将蠢蠢欲动的花花儿拽了回去。


    曲惠风六神无主之间,忽然又想起来:“不行,还有阿婆跟那小丫头……她们会不会有危险?”


    那狭长的鬼怪本来正冲着曲惠风吐出鲜红的舌头,听见这一句,身形一顿,舌头耷拉着,显得有些傻气。


    曲惠风咬紧牙关,一把将兰若推开:“殿下不用担心,我跟他拼了。”


    她若是没下决心就罢了,一旦决定了,那就刀山火海也不会惧怕分毫。


    面前的妖邪两只眼睛转动,看看曲惠风又看看兰若。


    他没有再往前,竟扭头看向了身后。


    眼见曲惠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兰若叹道:“你不擅长做这些。何必勉强?”


    曲惠风震惊:自己这是被世子殿下嫌弃了?可是……她可还没动手呢。


    耳畔却听见熟悉的声音:“殿下怎么看出来的?”


    曲惠风双眼圆睁,回头看向那闯入的妖魔。


    妖魔身后,香雀儿立在门口,方才出声的就是她。


    香雀儿走上前,在那妖魔的身上轻轻的一碰,原本模样可憎的妖邪顿时消失不见,原地站着的,是那只黄狗。


    黄狗望着曲惠风,狗脸上居然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眯着眼抿着耳朵,冲着她摇了摇尾巴。


    曲惠风简直匪夷所思,指了指那只正竭力道歉的黄狗,又指了指香雀儿。


    看得出,小丫头没什么恶意。


    “雀儿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曲惠风惊魂未定,又愕然于一个村寨少女,怎么会有这样的手段?


    只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香雀儿叹气:“我并没有恶意,只是想把你们赶走而已。”


    “想必村子里最后的几个人,也是被你这样吓唬走的?”兰若平静的问。


    曲惠风愕然:“什么?”


    月光中,少女的脸上神情古怪:“婆婆说的对,你果然是楚蜀之地真正的王。”


    兰若波澜不惊的:“你为何要这么做?”


    香雀儿低下头:“殿下看得出,阿婆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不想让她太累。”


    自从香樟树来至村寨后,寨子里风调雨顺,几乎没有什么灾厄发生。


    但寨子本来就不算很大,村子里的老人年纪越来越大,跟阿婆同一辈的都不在了,还有许多人陆陆续续搬离。


    黾江汛情,只是最后的一根稻草。借着这个机会,少女用各种方法,将最后的两三户人家迁离了。


    曲惠风皱眉听着:“等等,你既然这样能耐,当然有法子带着阿婆离开。”


    香雀儿道:“她离不开。”


    香樟树的原身就在此地,又因经历天劫,元神耗损,只留了一缕元神,借着一丝执念,幻化成了阿婆。


    这么多年,她庇护村里,接济生灵,守护少女,已经是强弩之末。


    但若离开此地,她很快就会形神俱灭。


    所以少女才不肯离开。


    曲惠风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看看少女,又看看那只黄狗,总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这么说你早知道了,阿婆是……”


    香雀儿一脸坦然,点头。


    “你怎么……从什么时候?”


    “从最开始。”


    曲惠风以为少女是“天赋异禀”,皱眉想了半天,揉了揉脑门:“既然这样,树阿婆是想守护你才幻化成人,如今她自知活不了多久,怕你无依无靠,又不愿看你出事,所以才想让殿下带你离开,你又为何这样固执,叫她不放心?”


    地上的黄狗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鸣。


    香雀儿摸摸小狗的头,落寞道:“我只是、不想她失望。”


    “这又是何意?”


    “因为,”兰若不露痕迹的握住了她的手:“她不是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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